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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壳生蛆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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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玉收到那盒青麟松烟墨时,恰是司宾司最闷热的午后。

  墨锭用素青锦缎衬着,六枚,整整齐齐,鸦青的墨身在透过高窗的稀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釉光。

  沈素问亲自送来,只说是王爷赏给勤勉办差之人的,末了添一句:“王爷说,司宾司旧档繁多,虫蠹潮湿是常事。用此墨抄录,字迹可保数十年不褪。”

  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只当是寻常的体恤。

  芥玉垂首接过,指尖触到锦缎冰凉滑腻的纹理,心却微微沉了沉。

  她可不信王爷会这么体贴,与其说是体恤,不如说是秤砣,称她的斤两,也压她可能因破译而生出的轻狂…

  “谢王爷恩典。”她声音平静,将墨盒仔细收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上了锁。

  沈素问多看了她一眼。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间还留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清柔轮廓,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垂着,偶尔抬起,里头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于阗玉璧的事,做得不错。”沈素问临走前,似不经意道,“王爷说,不必再提,静观其变即可。司宾司这边,姑娘可自行斟酌下一步。”

  芥玉心头一动。

  自行斟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晏知晦要看她,得了这点微末“功劳”后,是会冒进,会畏缩,还是能继续沉住气,在这潭浑水里摸出更大的鱼。

  她福身送走沈素问,坐回书案后。

  值房里其他几个女官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锁上的抽屉,又迅速移开。

  赵女官捏着帕子,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芥玉听见:“到底是王爷亲自关照的人,连墨都用上好的。咱们这些抄了十年账的,用的还是内府局发的陈年宿墨,一股子霉味。”

  钱女官接话,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么。不过也难怪,人家手巧,心思也活络,连波斯毯子上的经文都能‘不小心’摸出花来。咱们啊,就是太笨,只会埋头抄写。”

  话里藏针,绵里裹刀。

  芥玉恍若未闻,铺开一卷新送来的《承明八年春诸藩贡物核验录》,提笔蘸了普通的墨,开始一笔一画地誊抄。字迹工整清秀,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周遭那些窃窃私语与窥探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心里清楚,自那日“不慎”触碰波斯地毯后,司宾司里对她的态度便悄然变了。明面上的刁难少了,暗地里的审视却多了。

  黄太监见了她,笑容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探究;顾文彬再没找过她麻烦,可每次她呈送文书,他总会多看两眼。

  这不是好事。意味着她已从“无关紧要的新人”,变成了“需要留意的变数”。

  她必须更小心,也更……有用。

  目光落在刚抄录的一行:“高丽国,贡人参二十匣,貂皮五十张。回礼:云锦三十匹,官窑瓷瓶十对,赤金二百两。”

  又是一笔“薄来厚往”的典型。高丽人参虽珍贵,但北朔辽东亦产,市价有定。而回礼的价值,远超贡品数倍。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并非所有朝贡国都享受这般“厚待”。西域小国如疏勒、龟兹,贡品评定苛刻,回礼常压至最低限。而高丽、扶南、真腊等与北朔接壤或海路贸易频繁之国,回礼则异常丰厚。

  其中,又以太子妃母族顾氏经营最深的几个藩国为最。

  芥玉心中渐明。这不是简单的“天朝气度”,而是精心设计的利益输送管道。顾家垄断回礼采购,将次等货充作上品,虚报价格,贪墨差价。而太子则利用这笔源源不断的“黑金”,绕过吏部,私自授官,培植党羽。

  一套完美的闭环。

  她想要扳倒裴烈,仅凭一腔恨意和几本旧账远远不够。她需要权力,需要倚仗,需要在这北朔宫廷里,找到自己能扎根的缝隙。

  晏知晦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但依附于他,与从前在裴府仰人鼻息又有何异?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更精致、也更危险的牢笼。

  她要的,不是做谁的刀,谁的棋子。她要自己做执棋的人——至少,要拿到上棋盘的资格。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盒青麟松烟墨冰冷的锁扣。

  那就从眼前这盘棋开始吧。

  三日后,司宾司接到内府局一份紧急协查文书。因临近端午,宫中各处需更换纱帘、坐褥、灯罩等物,内府局要求司宾司三日内,清点出库房中所有可用的旧料,登记造册,以便统筹采买新料。

  差事来得急,量又大,主事太监愁得眉头拧成疙瘩,最后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资历最浅的几人,芥玉赫然在列。

  “库房里那些积年的旧物,虫蛀鼠咬,霉烂不堪的不知凡几。”

  赵女官在分配给芥玉的库区前,捏着鼻子,用帕子扇风,“妹妹可要仔细些,若是将还能用的记成废品,或是让废品混进了好料里,到时候内府局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芥玉没争辩,只接过库房钥匙和登记簿,福身道:“姐姐放心,奴婢尽力而为。”

  库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高高的货架上堆满各色织物、毡毯、褪色的绣片,尘埃在从门缝漏进的光柱里飞舞。

  芥玉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沿着货架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些旧料按材质、颜色粗略分类,堆放杂乱,许多已板结发硬,边缘布满虫洞和霉斑。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十几卷破损的竹席,是去年夏日更换下来未及处理的。

  她走过去,抽出一张相对完整的,摊开在地,又从怀中取出那盒青麟松烟墨,打开,取出一锭。然后做了件让暗中观察的小太监瞪大眼睛的事——

  她将墨锭在竹席边缘用力磨擦起来。

  鸦青的墨粉簌簌落下,沾染在破旧的竹篾上。松烟清冽之气陡然迸发,如一道无形的刃,劈开厚重浑浊的腐朽味。墨色晕染开,渗入竹篾纹理,形成深浅不一的痕迹。

  小太监忍不住出声:“姑、姑娘,这可是上好的墨……”

  “墨再好,不用也是死物。”

  芥玉头也不抬,手下不停,“这些竹席已破,不堪再用,但竹篾吸味除湿的效果犹在。用墨粉熏过,既可驱虫防蛀,又能以香气掩盖霉味,清点时也能提神醒脑。”

  她说得平静坦然,仿佛浪费王爷赏赐的贵重墨锭来熏旧席子,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墨锭与粗糙竹篾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夜雨敲窗。

  小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嘀咕:这新来的女官,行事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芥玉将熏好的竹席裁成小块,分别放在几个主要货架下方,又取出一块素帕,浸了随身带的、用薄荷与艾草熬制的淡绿汁子,蒙住口鼻。

  这才拿起登记簿,从最靠里的货架开始清点。

  她点得很慢,极仔细。每拿起一匹料子,不仅要看表面成色,还要对着高处窗孔透进的光,检视内里是否蛀空、霉变是否深入经纬。颜色、质地、破损程度、大致尺寸……一一记录在册。

  遇到难以判断的,她便将其单独挪到一旁空处,在登记簿该条目旁用极小的字标注:“疑有暗蛀,需日光下复检”或“霉迹似只浮于表面,或可洗涤后充作次等用料”。

  一个下午过去,她才清点了不到十分之一。腰背酸麻,蒙着帕子的脸颊闷出汗意,指尖被粗糙织物磨得发红。

  但她眼神依旧清明,在翻检一批褪色严重的茜红色宫纱时,她的指尖触到异样。

  那堆宫纱下,压着几卷看似普通的素白棉布,扯出一角对光细看,棉布经纬间,竟织着极淡的、同色的云雷纹。

  这不是司宾司该有的东西。云雷纹是亲王、郡王级仪仗或府邸装饰专用纹样,规制森严。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卷棉布记入“素白棉布,陈旧,边缘略损”条目下,却在心中标了个记号。

  更深处,在一堆受潮板结的羊毛毡下,她发现了半匹断裂的锦缎。颜色是宫廷禁用的明黄,但已黯淡发污,断裂处线头散乱,像是被暴力撕扯过。

  芥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迅速将其卷起,塞回原处,用其他破毡盖严实。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霉烂羊毛毡一批,下下等,建议废弃。”

  日落时分,她锁上库门,将登记簿交给主事太监。

  “只清点了这些?”

  太监翻看那写满工整小字的几页,眉头皱起,“照你这速度,三日如何够?”

  “公公明鉴,”芥玉垂眼,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谨,“库中旧料堆积多年,许多需仔细分辨方可定夺。若为求快而草率登记,将来采买新料时数目对不上,或是将尚可修整的料子误作废品,反而误事。奴婢愚见,不若向内府局陈情,宽限两日,也好将差事办得稳妥。”

  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倒是会说话。罢了,咱家去试试。但你明日若还是这般慢,可怪不得旁人。”

  “谢公公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