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裴怀枝倔驴一样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住,回府后直冲梧桐苑,磨了长公主半日又半宿,长公主实在烦了,夜深撑不住又想休息,一时不查松了口,裴怀枝登时眼睛放光,匆匆丢下句“母亲金口玉言,断不会出尔反尔”便开心退下。
见识了年轻人不屈不饶的精神,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嘱咐明落竭力护她周全,便随她去了。
六月底,裴怀枝扮作士兵混入押送辎重的队伍,从城防营出发南下。
跋山涉水,只为一解相思之苦。
前线不太平,越靠近战场,形势越发紧张,裴怀枝旁观得惊心动魄,一面忧心如焚,一面又止不住忐忑——忧心徐林潇报喜不报忧,忐忑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去,徐林潇会不会大发雷霆。
别看裴怀枝平日里无法无天,气势压过徐林潇一头,那也是因为徐林潇愿意宠着,裴怀枝清楚地知道若徐林潇真恼火了,她的撒娇蛮缠根本无用,她是打心底里有些惧怕徐林潇生气的。
这种不安忐忑一直充斥在途中,在抵达江南后冲上顶峰,裴怀枝心神不宁,偏偏有人还煽风点火。
“你干什么去?”裴怀枝拦住明落,尽可能压着自己的烦躁和火气道,“给徐林潇通风报信的心还没死啊!”
明落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声道:“属下没有,最后一站休息,夫人长途跋涉辛苦,抓紧时间好好休……”
他话没说话,裴怀枝伸出手打断道:“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明落:“……”
他一路上想方设法地给徐林潇传消息,裴怀枝就像安了双眼睛在他身上,次次精准拦截,眼看着就要到达前线,他要抓紧最后对公子坦白从宽的机会,没成想还是不成功。
慢吞吞地手里东西交了上去,明落耷拉着脑袋道:“夫人,公子肯定会生气。”
“既然叫我夫人,那就给我闭嘴。”裴怀枝心气不顺地把这句正中她下怀的话怼了回去,说完她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虚张声势,当即深吸一口气,发泄似的用力捏了捏手里没送出去的信笺。
不管徐林潇知道与否,她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让她回去,有错也是徐林潇的错。
……因为,思念太过漫长。
此时前线的将领只知道朝廷送来了军饷与战备,没人知道他们将军的夫人也混在其中,驻地前线所有人正沉浸在高度紧绷的氛围中。
从徐林潇在江边受伤到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其间,他无法动弹足有半个多月,哪怕现在要站起来依然很艰难,得需躺上半日,才能勉强站起来在屋里走上两圈,纱布仍然从头裹到脚,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伤口也会钻心一样的疼。
喉咙上的伤口倒是愈合了,但是话一旦说多了嗓子就会沙哑难受,可他却不能不说。
虽有裴怀裕坐镇,但水上作战却不是他擅长的,徐林潇为了不动摇军心,瞒下了受伤的消息,他不仅要加强防御以防东夷人再次偷袭,还要适当主动出击攻打一下。
除了昏迷那几日,苏醒后,徐林潇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太多事加上伤口疼,主要还是伤口疼,疼得他时常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一边听着外面一兵一卒的动静,分析战场的形势,一边捏着阿枝绣的锦囊,缓解炽烈的思念。
这日,照例是几位知晓徐林潇受伤的将领在帅帐里同他汇报外头的情况。
裴怀裕出去准备迎接朝廷押送辎重的人,周到在一旁担忧问道:“徐将军,朝廷来人您不见一面说不过去,见了您受伤的事要怎么瞒啊?”
徐林潇强撑了半日,精力稍有不济,一边用力按了一下额头,一边低声道:“唔……今日裴将军招待一番,我也能下地了,明日远远露一面就行了。”
闻言,周到觑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不敢再吵他,忙扶着他躺下去:“那您今日好好休息,不然这脸色看着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他退到一边打算告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身又道:“徐将军,这次家书不用我代笔了吧?”
徐林潇原本开始模糊的意识猛地一凝聚,活生生被这句话惊醒了,他好像忘记给阿枝报平安了。
徐林潇受伤后反应比原先迟钝不少,还未回答,正在洗脸整理仪容的庞大龙就接了一句:“裴姑娘那么聪明,这换了个人写,她难道不会有所察觉?”
周到适时想起来:“对了,上次徐将军好像没收到回信!”
庞大龙性子直,脱口道:“啊,那她莫不是看出来了?”
徐林潇被二人一问一答拼凑出的结论吓得一激灵,当即起身,急切道:“拿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