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暖阳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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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俺家,俺家……俺小在,俺妮没在,你住住,住住。”她有些太激动了,语无伦次的,“俺爷走时候,光想你,不知道你好不好,去看看吧,行不?”

  “好。”

  他们顺利地住进去,占了个小房间,村里人知道了,都好奇地来看,燕察年依稀从一些老年人脸上看到了小时候玩伴的模样。春芽儿子和儿媳也没说什么,神明住进来,何尝不是一种庇佑。

  他们去山里晃,去种植的森林里晃,春芽儿子当导游,“上面重视防护林,咱这片的村子都帮忙种,从我妈开始种,到现在,挺好。”

  燕察年也试着种一棵,他往坑里填土,景宝踉踉跄跄走过来给他扶着树苗,填好之后燕察年蹲下来看着他笑,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阳光晒得人浑身烫,照得世界一片明亮。

  随后他们想去草原,找来了两匹马,燕察年坚持要自己骑着,骑到放牧区,有牧民在,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段时间。

  在草原上骑马,不用刻意去跑,就让马信步缓行,他们吹着风,看脚下的草浪一层层向后退去,远处的羊群像云朵一样飘在天边。

  “景宝——”燕察年大声地喊,“来跟我一起喊,把烦恼都喊出去,啊————”

  景宝使劲喊,“啊啊啊——”

  “霁哥一起啊。”

  “傻死了。”

  “一起~~~”

  燕霁初叹了口气,骑马靠近了一点,跟着他们一起尖叫,放声大喊,声音扩散在空旷的世界里。

  玩累了,再回来,围坐在火红的篝火旁,牧民收了钱给他们烤羊肉,肉质鲜嫩又有嚼劲。再配上一壶咸香浓郁的奶茶,就着奶皮子、奶豆腐,大口吃肉,可惜不能喝酒,不然一定要喝个痛快。

  等到太阳落山,天地彻底暗下来,他们抱着毯子,找个地方躺下,看着头顶的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星星它们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那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猎户座……”燕霁初指着天空说。

  燕察年觉得稀奇,“你咋认出来的?”

  “哦我随便一说。”

  “滚啊。”

  三人一起笑。

  这一段时间,成了景宝记忆深处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幸福时光。

  他们在草原上浪了几天,直到燕察年再也没有力气骑马,他一天天虚弱下去,咳嗽的时候偶尔吐血,吃不下东西,燕霁初做一些清淡的粥给他喝,但还是阻止不了生命力的流逝。

  说一个月,如果静养的话,肯定能多一点,但燕察年每天强打着精神玩,也没有凑够一个月。

  算了。

  他幸福就好。

  最后几天他睡不醒,起不来床,燕霁初守在他身边,景宝也不闹,就是不理解哥哥为什么不出去玩了。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

  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忽然醒过来,起来吃了点东西,脸颊红红的,对燕霁初说,“我们出去吧。”

  他坐在马上,抱着景宝,燕霁初牵着马,面朝着夕阳的方向离开。

  他说他不要葬在长安,不想永远被困在那里。

  就在草原上吧,随便什么地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了。如果不是神明,我现在比春芽还要老。”燕察年坐在草地上,靠着燕霁初的肩膀,景宝在旁边蹦蹦哒哒,白马低着头吃草。

  “你不要难过,还有景宝,我把他留给你了,你好好照顾。”

  “我知道。”

  燕景云回过头看他们。

  “哥哥。”

  他终于学会了这个词,凑过去喊燕察年,“哥哥?”

  春天温和的风裹着一股泥土气息,燕察年嘴角的血落在他眼里,就像是在滚烫的大地上画出蜿蜒的红。天际翻涌的火烧云似将倾的熔金,把整片苍穹烧得透亮,连他衣服上凝结的血珠,都被染成了跳动的琥珀。

  “嗯,景宝,你要跟霁哥,好好的……”

  燕察年最终闭上了眼睛,靠在燕霁初身上安详离世。

  燕霁初把他抱住,哭得停不住,从最开始的啜泣到最后崩溃大哭,他恨自己无力恨苍天给了他一颗怜悯的心,恨到最后,他想就这么跟他一起去了。

  你听见我在哭吗?

  反正也听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马。

  悠然自得逃跑吧……

  景宝哭着抱住了他,幼崽冰凉的手指唤醒了他最后一点思绪,不能把孩子丢在这里,不能……

  燕察年就是猜到了他会赴死,想了许久,好在是有了景宝。

  燕霁初颤抖着手挖坑,他说就想埋在这里,来年一定会长成最茂盛的草地。

  哭得崩溃,稳不住手,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把燕察年放进去。景宝在旁边看着,茫然无措,他看着察哥被土盖住,想要阻止霁哥,但是没有用,他还是一点点被埋住了。

  幼崽大哭,蹲下去要把哥哥挖出来,燕霁初扔下铁锹抱住他,把温热的幼崽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哭。

  白马走过来蹭了一下他们,叫了两声,燕霁初听见远处的动静,“小霁!”

  是钟哥。

  他找过来了。

  燕景云的认知在这一刻割裂,分成了两部分,关于迟钟的记忆占据了他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所有人都围绕着迟钟展开,就连燕霁初都和迟钟死死绑定在了一起。

  可是那血色夕阳下被埋葬的人,他在病房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像破碎的琉璃,在心底折射出刺目的光,成为了遗忘自我之后侥幸存下的灵魂碎片。

  燕察年,燕察年……

  他在黑暗的角落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将回忆擦得反光,照出破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