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琴弦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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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的江南,也在下雪。

  星野镇的六月,本该是梅雨季节,却反常地飘起了雪花。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树梢积了薄薄一层,把白墙黛瓦的小镇衬得像一幅水墨画。

  沈府荒园的断墙下,陆野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捡来的铁片撬冻硬的泥土。

  他是昨天才来的园丁。

  二十岁,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没读过什么书,就会干点力气活。之前在城里的花店打零工,老板嫌他“眼里没活”,干了半个月就把他辞了。正好沈府招园丁,工资给得高,他就来了。

  说是园丁,其实就是看园子的。

  沈府荒了十几年,院子里杂草丛生,假山都塌了一半,根本没什么花好养。管家说了,他的任务就是每天巡一圈,别让小偷进来,再把杂草拔拔就行,活很轻松

  可陆野闲不住。

  他总觉得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尤其是西墙根那片地方,每次路过,心口就莫名地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他。

  今天下雪,天冷得厉害,他本来该在屋里烤火的,可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猫抓一样。他实在坐不住,就找了块铁片,扛着锄头来了西墙根。

  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凿出个白印。陆野也不着急,就蹲在那里,用铁片一点一点地撬。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浑然不觉。

  撬了大概半个时辰,铁片忽然“咔”的一声,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布料。

  陆野心里一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泥土扒开,露出了一个莲花纹的布袋。布袋是藏青色的,绣着银色的莲花纹,虽然埋在地下很多年,布料却没怎么腐烂,只是边缘有些磨损。

  他把布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布袋不大,只有巴掌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磨旧的纹路,陆野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东西等了他很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埋在地下的破布袋,等他干什么?

  可指尖的触感是那样熟悉,像是他曾经无数次抚摸过这个布袋,像是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

  陆野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布袋的绳结。

  里面只有一颗种子。

  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表皮有细碎的银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种子看起来很普通,像一颗晒干的红豆,可拿在手里,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往身体里钻。

  陆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也不知道是谁埋在这里的。可他就是觉得,这颗种子对他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星野花……”

  三个字莫名其妙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陆野愣住了。

  星野花?那是什么?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会突然说出来?

  他皱着眉,把种子凑到眼前仔细看。种子表面的银纹很特别,呈放射状分布,像一颗微型的星星。看着这些纹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片紫色的花田,一个穿白衣的姑娘站在花田里笑,风吹起她的长发,发梢沾着花瓣。一面镜子一样的湖,湖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光,他和那个姑娘并肩坐在湖边,说着什么。还有一场大雪,和今天的雪很像,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颗种子,等着谁。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陆野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疯了吧。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他把种子重新放回布袋里,揣进怀里。种子贴着胸口,温热的感觉透过布料传过来,很舒服,像揣了个小暖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环顾四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荒园的破败都遮住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陆野站在断墙下,怀里揣着那颗来历不明的种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期待。

  他想把这颗种子种下去。想看看它会长出什么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陆野说干就干。他找了个向阳的角落,用锄头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去,埋上土,又用雪水浇了浇。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坑边,盯着那片泥土看了好半天。

  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是,哪有刚种下就发芽的。

  陆野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准备回去。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泥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只见埋种子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然后一点嫩绿的芽尖,顶破了冻硬的土层,探了出来。

  芽尖很细,只有针鼻儿那么大,却绿得发亮,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陆野呆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现在是六月(虽然下雪了,但温度还没低到种子无法发芽的地步),就说他刚埋下去,前后不过几分钟,怎么可能就发芽了?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

  真的是芽。嫩绿的,带着一点淡紫色的边,在寒风里轻轻晃动,却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

  陆野伸出手,想碰一碰,又怕把它碰坏了。指尖悬在芽尖上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和刚才种子的温度一样。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颗种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芽尖破土的瞬间,他胸口的位置,也悄悄亮起了一枚星形的印记。红色的纹路像火焰,银色的纹路像星光,和沈星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印记只亮了一瞬,就隐没在了皮肤底下,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

  苏黎世,医院。

  夜色彻底降临了。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沈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腕上的胎记一直在发烫。

  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灼热,是一种温温的、带着指引性的热度,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的手腕,往某个方向拉。

  那个方向……是东方。

  沈星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试着忽略那股牵引力,可越是忽略,感觉就越强烈。到最后,整个左臂都开始发麻,心跳也跟着加速,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她心底反复喊着:去那里,去那里,去那里。

  去哪里?

  她不知道。可她就是知道,她必须去。

  沈星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沾地,还是有点晕,但比下午好多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已经停了。

  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可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灯火,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什么?为什么胎记在指引她去那里?

  沈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胎记。月光落在上面,银色的纹路泛着冷光,红色的纹路却像是在燃烧。她忽然想起下午那片花瓣,想起病历夹里干枯的星野花,想起冰面倒影里的古装女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型。

  也许……她该去一趟江南。

  星野镇。沈府。这些名字像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此刻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镇的样子——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还有一片开满紫色花朵的花田。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沈星揉了揉太阳穴,想把这些荒唐的念头赶出去。她是个钢琴家,生活在现代社会,怎么会相信什么胎记指引、什么前世今生?

  可手腕上的灼热感是真实的,心里的悸动是真实的,那片白雾幻境也是真实的。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沈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走到床头柜旁,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最快飞往中国的机票。然后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那片干枯的花瓣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病房中央,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床。

  明天医生来查房,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很惊讶吧。经纪人知道她私自出院,估计会气得跳脚。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必须去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胎记是怎么回事,弄清楚星野花是什么,弄清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星拿起外套,披在身上,然后轻轻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趴在护士站打盹。她放轻脚步,朝着电梯走去。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上的星形胎记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沈星抬头看着镜面一样的电梯壁。壁面上映出她的倒影,穿着月白色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倒影的手腕上,那枚星形胎记格外清晰。

  沈星看着倒影,忽然又想起了那首童谣:

  “镜湖月,照花眠,忘了归期忘了年……”

  她轻轻跟着哼了起来,调子很轻,却意外地熟练,像是唱过千百遍。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医院的大厅,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沈星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江南的小镇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片星野花田。也不知道,那个在幻境里朝她伸手的红衣身影,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可她知道,她必须去。

  这是命运的指引。也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约定。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星野镇,陆野正坐在荒园的门槛上,盯着那棵刚发芽的嫩苗发呆。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

  怀里的布袋还带着余温,心口的印记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不知道这颗种子为什么会发芽。更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正跨越山海,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他只是觉得,他得等着。等着这棵芽长大。也等着……某个他记不清了,却一直在等的人。

  夜风卷着雪花,掠过荒园的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呼唤。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同一场反常的六月雪里,被同一种宿命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朝着彼此靠近。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断裂的琴弦,是旧世的终结。也是新生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