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黑暗的海面上,一条幽蓝色的光带正贴着水面平缓向前。
那是几头体型庞大的灯背鳐。
这种龙宫驯养的海兽展开双翼足有七八米宽,背部平坦,固定着简单的座具。
它们最大的特点是能够感应旧时代留下的“潮路”标记。
只要给它们下达指令,鳐翼边缘的淡蓝色发光器官就会亮起,带着背上的人在废墟与暗流中自动寻路。
正因如此,洛澜没有派人护送。
潮门要塞刚刚经历兽潮,抽不出哪怕一个小队,只能把这些海兽交给他们。
刑岳带着十名战士留守要塞,剩余的刑族战士和祭师分乘在另外几头灯背鳐上。
法伦所在的这头鳐鱼背上,气氛有些沉默。
卡戎、霍恩和樱万秋的状态比刚进入龙宫时差得多。
卡戎受伤最重,此时只能靠坐在鳐背中央闭目养神。
灯背鳐正沿着狭窄的暗潮航道游动。
借着微弱的蓝光,法伦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两侧时不时会掠过沉入海中的高大石塔。
断裂的桥梁横跨在两座海底山脉之间,曾经宽阔的港口已经被黑色的珊瑚与厚重的淤泥彻底覆盖。
有些残破的建筑上,甚至还保留着成排的潮灯,只是早已熄灭。
直到这一刻,法伦才真正意识到洛澜口中“航道被截断”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地图上轻飘飘的几道黑线。
而是一整片曾经有人生活、通商、繁衍的广阔区域,现在已经彻底死绝了。
“到了东溟城以后,你还准备继续找号令之旗?”亚坦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他看着坐在中间的卡戎。
“当然。”卡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答案直接。
他来龙宫就是为了失传的号令之旗,这件事没有因为摩伽罗或者九黎的出现而改变。
亚坦靠在座具边缘:“现在,我反而比你更想知道那面旗最后落到了哪里。”
卡戎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关心家族历史。”
“以前他们至少会告诉我,谁是叛徒。”亚坦看着海面上的浮木,“现在,我连谁有资格定义叛徒都不知道了。”
他同样是斯提克斯家族的人,高层既然准许龙宫情报外泄,号令之旗必然是整个阴谋里的一环。
霍恩没有说话,但他站位稍微靠近卡戎,态度已经很明显。
卡戎去哪,他就会去哪。
卡戎转过头,反问法伦:“你呢?”
“你真正准备找什么?”
法伦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水域。
鲸葬者、九黎旧盟、龙宫历史、蜕变之力、摩伽罗……摆在他面前的目标有很多,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次序。
“先找隐修会的人。”法伦回答得很平静。
鲸葬者是与他结下直接仇怨的敌人。
如果让第六席拿到那份力量恢复巅峰,迟早还会回头来找他。
这不是替龙宫除害,这是清理自己的隐患。
“然后查九黎的事情。”法伦补充道。
周十二想知道大破灭时代龙宫为什么没有出现,法伦也想知道九黎界和龙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保存着完整历史记录的地方,大概率就在那三座主城里。
卡戎盯着他:“你就不想要那份蜕变力量?”
法伦停顿了一下。
“想。”
没有任何虚伪的掩饰。
他现在处于中阶传奇巅峰,不可能对跨入高阶的契机无动于衷。
但他紧接着说道:“想要,和必须拿到,是两回事。”
他不会为了那份力量,在不知道摩伽罗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把所有人强行拖进中央海域。
听到这,霍恩终于开口。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高阶传奇,他对战力的感知比学生们更直观。
“十二魔帅,不能当成普通的高阶传奇来看。”霍恩沉声提醒。
洛澜说过,每一名魔帅不仅拥有顶级的传奇力量,还统领着正规的深渊军团。
而他们这支队伍,最强的霍恩自己也未恢复全盛。
法伦虽然有神锋,能对高阶传奇造成有效杀伤,但并不意味着他具备与传奇巅峰正面对抗的身体、速度和魔力量。
面对鲸葬者时,法伦能得手是因为周十二的正面牵制。
“如果碰见摩伽罗,第一目标是跑。”法伦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亚坦问:“如果走不了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没空追我们。”法伦的语气很平静。
他知道敌人很强,但这不代表要提前讨论怎么死。
卡戎看着法伦,抛出了一个最实际,也最尖锐的问题:
“所以,你不准备帮龙宫打这场战争?”
法伦沉默了片刻,点头承认:“不准备。”
九黎确实与龙宫是盟友,他身上也有九黎的血脉。
但几千年前的盟约,不能自动等换成今天的战争义务。
他甚至连当年九黎为什么毁灭都还没弄清楚。
最现实的是,他现在没有能力替龙宫去打赢一场面对十二魔帅的全面战争。
他不能因为一个古老的名号,就让身后的刑族人在这里一批批送死。
“能救的人,我会救。需要经过的地方,我会帮。”法伦看着卡戎的眼睛,“但让我现在承诺替龙宫赶走摩伽罗,我做不到。”
卡戎听完,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
斯提克斯一行同样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直到这一刻,鳐背上的几人才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
虽然大家一起劈开了龙宫的大门,但接下来,他们未必还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如果号令之旗的位置与第六席逃亡的方向完全相反,卡戎不可能跟着法伦去追杀鲸葬者。
法伦也不会为了斯提克斯家族的遗物,放弃自己的路线。
“那就先去东溟城。”法伦定下了目前的原则,“治疗伤员,弄到完整的地图和情报。确定了东西都在哪,再决定怎么走。”
不提前硬拆队伍,也不强行绑定。
樱万秋在这时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隐隐透出的裂纹,补了一句:
“至少分开之前,先找个地方把我的刀修一下。”
亚坦看了她一眼:“你还准备继续跟下去?”
“我只是刀坏了。”樱万秋语气平静,“又不是人坏了。”
……
灯背鳐继续向前游动了大约一个小时。
彻底荒废的海域逐渐被抛在身后,周围开始出现人为活动的痕迹。
最明显的标志是潮灯。
一开始只是孤零零的一两盏,随后蓝色光点越来越密集,勾勒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航线。
这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东溟城还能勉强控制的区域。
月读命突然抬起头,看向右侧的黑暗海面:“前面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下意识握住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