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考试(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一个头发斑白的长者来到差役面前,他穿着灰色长袍,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弯着腰,双手捧着解状,递到差役面前。
“这张脸好熟悉。”上官仪从差役手中拿过解状,看了一眼。
彭胜,扬州人,年六十五。
上官仪抬起头看向彭胜。
此时,彭胜的目光也正转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瞬间又黯淡下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
上官仪把解状放下,说:“进去吧。”
彭胜点了点头,弯着腰,慢慢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上官仪一眼。
上官仪没有看他。他在看下一个考生的解状。
但是,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正谊书院那个和蔼可亲的彭胜,
彭胜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说:“我要再考,一直考下去,考到死为止。”
六十五岁了,他还在考。
考生都进场之后,上官仪一个人在号舍之间走了一圈。
走到东边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彭胜在号舍里坐着,低着头,用袖子擦那块木板。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擦什么金贵的物品。
上官仪停下脚步。
彭胜抬起头来,看见上官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弯着腰,行了个礼。
上官仪摆了摆手,说:“坐吧。不用多礼。”
彭胜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上官仪站在号舍外面,看着彭胜那满头白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了一句:“这些年,一直在考?”
彭胜默默点点头,“我说过,考到死为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好考。”然后转身走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王师旦皱眉紧锁,走过去问:“考功员外郎可是遇到难办之事?”
迟疑了一下,王师旦见身边无其他人,拿出一张纸递给上官仪,低声道:“这是昨夜送来的一份名单。上面写的是今年最有希望登第的十几个人。”
上官仪仔细看看,为首的两个,一个叫张昌龄,一个叫王公瑾。备注写得明明白白:张昌龄乃太子右内率府胄曹参军,文章冠绝京师,已被多位朝中大佬内定为今科状元;王公瑾是秘书监少监的侄儿,善骈俪,工辞藻,时人称为“小王右军”。
名单最后有一行小字:此二人,宜在甲科。
“宜在甲科!”上官仪心中不平,“这样做岂不是内定了?太不公平!”
王师旦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把考生的行卷递给上官仪。
“韶游,他们是不是写得好?”
上官仪仔细看了一阵。
“是的,我看了两遍,张昌龄的字字珠玑,挑不出毛病。王公瑾的对仗工整,用典精妙,确实是上上之选。可是……”
“可是什么?你我对此次考试都负有重大责任,彼此之间不妨开门见山。”王师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