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之羹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陈染一个激灵,立刻换上职业化的(自以为)亲切笑容,转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呃,看起来颇为体面的老鬼。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旧式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杖,除了脸色苍白些、身形透明些,跟活人世界里那些老学究没什么两样。
老鬼先是抬头看了看小黑板,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陈染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店家,这‘彼岸晨露清心羹’,当真能清心?”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陈染拍了拍胸脯,“忘川彼岸的晨露为主料,自带一丝忘却前尘的净化意境,喝了保准您神清气爽,遗憾……额,至少能暂时看开点。”
【宿主,注意广告法。】司柒在她脑海里提醒。
陈染假装没听见。
老鬼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条件”:“讲述一件最遗憾的事……老朽遗憾之事,倒是有那么一件。只是不知,店家评判‘打动’的标准为何?”
“这个嘛,”陈染挠了挠头,和肩头的司柒光球对视一眼,“真情实感,或者……足够有趣?总之,得让我们觉得,您这故事,配得上我这碗费心熬的羹。”
老鬼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开始了:“那便是……民国二十六年,老朽还在北平一所中学教书时……”
陈染立刻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摆出了听书的架势。司柒的光球也悄悄飘低了些,表面流动的数据光似乎都慢了下来。
老鬼的故事并不复杂,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沉郁。他有个极有天赋的学生,家境贫寒却一心向学,文章写得极好,志向是当个记者,“以笔为刀,唤醒世人”。
老鬼惜才,常常私下接济,甚至用自己的薪水帮他垫付学费。学生也争气,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行前,学生来辞行,说:“先生,等我学成归来,定将所见所闻,真实地告诉国人。”
“后来呢?”陈染嗑瓜子的手停了。
“后来……”老鬼的声音低了下去,“战火纷飞,音讯断绝。老朽只知道他去了南方,进了报馆。再后来,便是噩耗传来,说他因一篇揭露某地贪腐的文章,得罪了权贵,被秘密逮捕,就此……不知所踪。”
小卖部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永恒的风声呜咽。
“老朽遗憾,”老鬼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恍惚,“并非遗憾未能救他。时局如此,一介书生,螳臂当车罢了。老朽遗憾的是……当年他临行前,老朽本想将珍藏的一方歙砚赠他,愿他笔墨如刃,坚守本心。可那日他来得匆忙,老朽……竟忘了。”
“就这?”陈染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捂住了嘴。
老鬼却并不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是啊,就这。一方砚台,于生死大事,微不足道。可这些年来,老朽每每想起,总觉得……那方砚台若在他手,或许在那些艰难时刻,能提醒他记得当年离乡求学的初心,记得还有一位老先生,在北平盼着他平安归来。哪怕只是片刻的慰藉,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