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壁那边用同样的锤音回了一下。
当。
很慢,很沉,像有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下上。
待了多久?那孩子的声音又响了,像梦呓一样,久到不记得了。下面那个还记得树,记得立钟人,记得自己的名字。而我……我一直在壁里。醒着。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你们每一次敲壁,我都听见。我醒着,听了好多年。
叶忆忽然把铜镜贴到壁缝上。第十瓣纹路碰到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整个镜背都亮了。她低声道:你听得见我们,为什么不早说话?
早说?壁那边轻轻笑了,笑得发苦,早说你们就会来救我吗?不会。你们只会怕。怕一个被锁在壁里的东西。现在你们不怕了,因为你们亲眼见过下面那个,听过它说话。你们知道我们是活的。不是怪物。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些,像怕他们走,又像憋了太久终于肯说。
你们走吧。去花圃,看看初灯。立钟人把我和它分开的时候,在灯里留了一句话。他说,灯芯里那个东西能告诉你们,链断之后,谁来守壁。
叶安站着没动。海风从西边推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竖起来。他问了一句,声音很沉。
链断之后,壁会塌。你出来,它出来,壁塌了。神狱怎么办?
壁那边很久没说话。
久到叶安以为它走了。
然后那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它说:
神狱的壁,早该塌了。
风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持锤人举到一半的锤子停在半空,叶忆贴在壁缝上的铜镜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沙地上。暗生的坠子从掌心里滑出去,滚了两下,停在壁根那块裂开的黑石旁边。
壁是锁链撑着的,锁链是神狱外面留下的。神狱从来不是被壁护着,是被锁链拽着。那声音还在飘,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们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座架在链子上的笼子里。
持锤人把锤子慢慢放下来,锤柄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守了一辈子的壁。
每天敲短柱,听回声,守着西边那道看不见的墙,以为自己守的是神狱的门。原来他守的是一条锁链,一条从神狱诞生之前就存在的、不知道锁着什么的锁链。
暗生把坠子捡起来,递到壁缝前。暗铜光照进去,被壁里更深的黑暗吞掉。他低声说:我们得回去看灯。
叶安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壁缝。那点从缝里透出的光还在,像只半睁的眼,正看着他们。
他转身往花圃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着壁缝说了一句。
我们会回来。
壁缝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说:好。
三个人往花圃走。持锤人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那道看不见的壁,看壁根处那块裂开的黑石。叶安走在最前面,断凿插在腰带里,凿刃贴着腰侧,温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两句话。
一句是,神狱的壁,早该塌了。
另一句让他心头发冷。
壁里的孩子说,下面那个骗了他们。可下面那个孩子,也说过一句真话。它说:找把我留在这里的人。
如果锁链是环形的,如果两个孩子互相锁着,那把他们锁在这里的人,是谁?
立钟人见过他们。立钟人在灯里留了话。立钟人知道一切,却什么都没说。
他到底在守什么?
叶安抬起头,看向花圃的方向。初灯的火苗在沙滩上稳稳燃着,在风里一跳一跳,像在等他们。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