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它笑了。和刚才那声笑一样,像捂着嘴憋不住的那种。
然后它把手掌一合,水珠被捏碎了,指缝里溅出极细的水光。它仰起头,对着叶安,张了张嘴。
声音极尖极细,像两片薄瓷片轻轻碰了一下。
找谁?叶安问。
它歪了歪头,那两粒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然后慢慢伸出一根圆乎乎的手指,指向叶安手里的凿子。指尖没有指甲,光秃秃的,像一截泡发了的小树枝。
找……你呀。它说,树走了,我出不来。现在树把你带来了。
叶安握着凿子的手一紧。凿刃上的水光忽然不滴了,像被什么从下面按住了。
那孩子把手指收回去,慢慢抬起头,看向洞口外面树的方向。它看树的眼神不是凶的,是羡慕,像隔着一层水看对岸的人走过去。
然后它轻轻地说:
它找到回家的路,是因为我让它找到的。我在这里太久了。我把树叫下来,树把你带来了。
叶忆的手指一紧。铜镜上那粒灭了许久的蓝色光点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之前指方向的蓝,是一点很深的、近乎发黑的蓝,像海底最深处的海水被压成了一粒沙。它停在镜面正中间,一跳一跳,和下面那个孩子仰头看她的节奏一模一样。
它要我们带它上去。叶忆说。
那孩子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憋不住漏出来的,是确定。它确定这面镜子能听懂它,确定上面的人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确定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日子到头了。
它笑着往上爬了一级,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终于敢迈开步子了。
暗生从怀里把坠子重新摸出来。暗铜光一出来,那孩子的眼睛就亮了,黑眼珠里映出两粒极小的光点。它盯着坠子,咧着嘴,慢慢爬到了叶安脚边。
只差一级,它停住了,仰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先看看叶安的凿子,又看看叶忆的铜镜,最后看着暗生手里那粒发光的坠子。
你们三个。它说,声音又轻又细,都是从上面来的。
叶安低头看它,没有把凿子收起来,也没有往前递。他只是问了一句:
上去之后,你要找谁?
那孩子把圆乎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像个大人那样轻轻拍了两下。
灰扑扑的小脸上,那双黑珠子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表情太淡了,淡到分不清楚。
找把我留在这里的人。它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安手里的凿子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同频的震,不是共鸣的震,是抗拒。
完整的凿子在他手里剧烈地抖,混合色光晕从凿刃上往回缩,缩得很快,像在怕。凿尖指向那孩子,却抖着往旁边偏,偏一下,回来,再偏一下。
立钟人的凿子,认得它。
立钟人下来过,见过树,留了凿尖,也见过它。但立钟人没带它走。立钟人一个人回去了,传了五代人,从没提过壳外最底下还有个像孩子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说?
叶安低头看着脚边那张仰着的小脸。灰扑扑的皮肤,黑珠子一样的眼睛,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细牙。
它在等。等了和树一样久,甚至更久。
树被带回去了。现在轮到它了。
(第1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