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天快黑了。那些透明影子还在沙滩边缘挤着。饼早就凉了，热气没了，持光人把灯芯插在沙滩上，金色火苗的热气替代了饼的热气。它们围着灯芯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持灰人站在旁边，灰布下的灰雾安安静静地缩在袖口里。偶尔有一两个极小的透明影子漂到他手边，碰一下他手指上的灰雾，灰雾不冷也不烫，它们碰到灰雾的时候也会亮一下，亮的是灰色的光。

　　很安静的画面。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在一个它们从未见过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玩的东西。

　　持光人把灯芯从沙滩上拔起来，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道悬在海面上的水纹还在。水纹中心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截，不是那些小影子在靠近，是水纹的主人在靠近。

　　北边那东西，正在顺着它自己留下的水痕，慢慢往花圃走。

　　它来了。持光人说。

　　他的声音忽然紧了。

　　它不是带着它们来看灯的。它是让它们先来，看看神狱里的人会不会伤害它们。

　　它们在外面漂了多少年，从来没见过神狱里面的东西。它怕。怕神狱会像当年把它扔出去一样，把这些小东西也扔出去。

　　它让它们先来试探。如果花圃不伤害它们，它就来。如果花圃伤害它们，它就不来了。

　　他看着那些还在灯芯周围转圈的透明影子。

　　现在它们玩了半天，花圃没赶它们，没伤它们，还给它们饼吃，还给它们灯照。

　　它在外面看见了。

　　叶忆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对准西北。

　　镜面上终于映出了水纹中心的东西。

　　不是光，不是灰，不是任何颜色的实体。是一片透明的、极淡极淡的轮廓。比那些小影子大得多，比整座花圃还大。它悬在极远极远的海面上，像一片透明的云落进了海里。

　　叶忆看了很久。

　　它是什么？

　　持光人把灯芯举到眼前。金色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远处那片透明的巨大轮廓。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它是神狱扔出去的唯一一样完整的东西。

　　神狱拆开灰和声的时候，切了一半，留了一半。拆开光和紫的时候，切了一半，留了一半。拆开骨和白的时候，也是。

　　但北边那东西不一样。神狱没有切它。

　　它被扔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它回来不是来报仇的。

　　它是来告诉神狱……

　　它没有坏。

　　（第1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