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吧,坐!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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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烨一觉睡到了四点五十。

  没有闹钟叫,纯属是饿醒的。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用冷水洗了把脸,抓起那个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

  踩着那双万年不变的塑料拖鞋,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展览中心广场东半区,一百口铸铁大锅一字排开。

  黄强、秦奋、王强,带着几十号国内空降来的大厨。

  清一色黑围裙,长柄铁勺在手,立在灶前。

  五点整。

  陈烨拉开一罐无糖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他走到阵型最前面,手一抬,猛地往下一挥。

  “点火。”

  话音刚落。

  四十个猛火灶同时打火。

  蓝红相间的火苗蹿起半米高,舔在铸铁锅底。

  宽油下锅。

  几十口锅同时烧热,瞬间冒出浓烈青烟。

  黄强带头大吼一声:“下料!”

  三箱高品质花椒、三大桶干辣椒段、几十盆正宗的郫县豆瓣酱,加上拍碎的大蒜和姜米,在同一时间倒进两百度高温的滚油里。

  滋啦——

  霸道的麻辣味,浓烈的酱香,瞬间在高温催化下炸开。

  风向刚好从东往西吹。

  这股不讲理的锅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横扫了整个展览中心广场。

  广场西侧。

  皮埃尔正站在多机位镜头前,手里捏着把精巧的镊子,将一片金箔摆在海胆鱼子酱冷盘上。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穿白制服的助手,满脸严肃。

  台下,数百名高卢鸡本地年轻人在翘首以盼。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很多人肚子早就空了,硬扛着法餐的高雅氛围,看大师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摆盘。

  金箔落下的那一秒。

  一股浓烈到近乎残暴的花椒豆瓣味,直冲所有人鼻腔。

  站在最前面的金发女孩刚把半块干巴巴的法棍塞进嘴里,闻到这股味,喉咙猛地一滚,口水当场涌了出来。

  她旁边的西装小伙拼命抽动鼻子,转头往东边看。

  原本安静听萨克斯的观众群开始明显骚动。

  皮埃尔眉头瞬间皱起。

  他转头对着助手喊了一句高卢语:“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人理他。

  助手也在往东边看,甚至有个年轻帮厨还明目张胆地咽了下口水。

  “那边在炒什么东西?”

  “好香啊,烤肉还是什么?”

  “不管了,我胃疼得受不了,我要去看看。”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后退,几十个人脱离了皮埃尔的排队阵营,径直往东半区走去。

  紧接着,是一百个,两百个。

  连那个吹萨克斯的乐手都放下了乐器,台下的人跑了一大半。

  东半区这边,第一波爆炒肥肠、回锅肉、水煮肉片已经火速出锅。

  几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桶里装满白米饭,热气升腾。

  除了被香味直接勾过来的老外食客,广场入口处,涌来了一批又一批黑头发黄皮肤的面孔。

  他们手里都捏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陈烨昨晚发的那条给离家万里的你。

  有的人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

  有的人还穿着外卖平台的防风外套,手里提着头盔。

  有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

  还有提着两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香蕉苹果的中年大姐。

  “请问......这里是留言里说的流水席吗?”

  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小姑娘站在最外围,拘谨地往里张望,两只手绞着衣角。

  没等陈烨开口。

  黄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抄着一把大漏勺大步迎了上去。

  “对头对头!妹儿,刚下班嗦?川蜀的老乡不?”

  小姑娘愣了一下,听到熟悉的乡音,鼻音一下子重了。

  “我是成都的。”

  “那妥了!正宗回锅肉马上出锅,米饭管够,自己拿碗去找位置坐!”

  黄强大手一挥,根本不管外事口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纯纯国内街边大排档老板的作派。

  王强在那边也接上了火。

  “哎哟老哥哥,带什么水果啊!来吃个饭还这么客气,赶紧的,红烧肉刚出锅,东海做法,偏甜口,您快来尝尝!”

  秦奋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了六个纸碗的胡辣汤,满场乱窜。

  “中原胡辣汤!有没有要胡辣汤的!巴黎风大,喝口热的驱寒啊!”

  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

  没有繁琐的领导致辞。

  连个欢迎条幅都没打。

  最直接的一句:饿了吧,坐!

  人群一拨一拨地往里进。

  普通话、粤语、温州话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