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实之辩,且看风起云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王富举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稍稍动用聪明的小脑瓜,就能想到这是一个圈套。
谁会给他设圈套?
看看一旁的校尉,他大手一挥,“将尸体尽数收殓,查明他们身上甲胄的来源。若是军队流出……老夫自身难保,你自求多福吧。”
校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死人身上的扎甲。“末将听从大人吩咐。”
此人名叫张恩一,还有个弟弟叫张恩叔。兄弟二人皆是武艺非凡,走南闯北,更是见识广博。
只明面上看,这扎甲用料一般,只是寻常祭金罢了,应是从海外走私而来。便不曾放在心上。还心道这老头儿怪谨慎地,若是从我军中流出,本将把项上人头给你何妨?
王大人干脆领着此地流民赶往流民营,就地安排名牌。顺带让手下去四处放风,说是太守大人一心为民,放下手中要事前往解救难民。
一传十,十传百。这王富举成了一个大大的清官儿。
赵霖和虞庆山看到那些扎甲面色不善。
八百年过去了,想来当地人忘了,扎甲上的绳结是莱阳王府的花样。
裘樘黑着脸招来当地判官。
“莱阳王可还有后人?”
那判官手拿天地文书检索一番,默默摇头,“启禀门神,赵挺因其私售兵甲给赵茹作乱,被摄政王赵莲革去王号。一家人皆是远走家乡,不在海澜郡留有血脉。”
赵霖吧嗒一下嘴,“那好吃懒做的,这是好事儿。他家的武功到他那一辈儿早就耗尽了,自后都是书生的命。当年本神还挺喜欢他的作画。”
唯有裘樘黑着脸。
在场三神当中,数他最善处置政务。如何看不出来当下局面乃是人为生造,此地已非羁縻之地,哪儿还有私军?这是有人还念着冀朝,这是有人对齐朝有不臣之心。
“赵兄……”
赵霖听见裘樘这般称呼,眉毛一立,不大高兴。旧地重游,他骨子里的帝王气又冒出来。
“裘长老有话直说。”
“你赵家后人如今大权在握,怕是有人要搅弄风云,拥立旧主。纵然他在京中没有不臣之心,恐树欲静而风不止。老朽唯恐他遭人利用。请您今夜前去托梦,叫他早做提防。”
“甚么混账话!谁敢用我赵氏名号?朕放瘟整死他。”
裘樘沉默很久很久,“赵氏没有皇族气运,却有皇族本领。您老养蛊,斗出来的好大孙各个皆是人杰,后辈更是本领超人。不是谁有不臣之心,而是整个冀地都有不臣之心。”
赵霖背着手踱步两下,定睛去看裘樘,“齐朝行分而治之,处处皆有不臣之心,便没有不臣之心。想来各地追想先贤,是他罗氏定下来的方针。由得你来干预?人间之事,人间来办。本神不伺候。”
三位神官骤然察觉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他们早就脱了人籍,乃是正经神只。就不该有这些念头。
有人在往这上面引……是谁?不由得抬头去看那轮太阳。
杨暮客躺在云上嘿嘿一笑,诸位猜对了。是我干的。本真人管这个叫预言的自我实现。
这小道士如今已经是真人的,真人的手段自然不能以寻常想法来看。
他传音给那三位神官,“齐朝齐朝,名不副实。甲胄不是我用花样儿变出来的,本来就有。我只是让船留在外面……你们猜,若是天使来的时候,看见一艘艘船装满了布匹,布匹中全都是建造飞舟的坚木,这事儿朝廷该如何处置?”
这……自然是要杀得人头滚滚。
“飞舟和兵甲一块儿联系在一起,齐朝中央禁卫军大兵压境。年轻的将士渴望军功……你冀朝旧党,不反也得反。逼出来几个反贼,一片烽烟火场,才好叫人乘兴而归。”
裘樘拱手问天,“所以真人提前引动?”
“我又不会引导术,我引动个甚……我乃气运之主,把诸人的气运都往前推一点点,叫他们胆子大一点点足矣。”
“紫明上人是要叫我赵氏子孙做那遗臭万年的坏种?!”
杨暮客听见赵霖发问,漫天流光化作一个分身落下来。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刷地一下,扇面打开,上面写着名不副实二字。
“赵老先生,历来政务运行数百年不变,定然内生龌龊。如今这飞舟火器已然威胁到吾辈修士。贫道身为齐平道主,理当为修士着想。飞舟火器,该到了收敛的时候。本真人便是要当今皇朝明白,武力不能无限制发展下去。”
裘樘一副了然的模样。但虞庆山十分不满。
老将军一身正气,踩着石子儿化作齑粉来到杨暮客面前。这老头儿白发苍苍,却壮实得很,近前后比杨暮客还高出一头。一阵灵光闪现,身披重甲。
“老夫尊你一声少主,不愿与你争斗。但你言说齐平,却一心向着修士。人若勇武,当给他们展现的机会。凭甚耍弄这般奸诈手段,打过再说。中州把修士都打跑了,便是你阿母的天下。”
“倘若打起来,贫道一根指头就能灭了齐朝所有军部。这是虞将军想见之事?武门神,好了不起。”
杨暮客伸手拍拍虞庆山的铠甲,噼噼啪啪,铠甲碎了一地。
虞庆山身上神光黯淡,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分身,这小子用得到底是哪般手段?
“混元法。逆炼阴阳,顺炼混沌。此乃天道左旋之道。”
裘樘赶忙上前作揖,“请少主吩咐我等应该如何去做。”
“王富举撺掇流民,前去黄氏府邸行刺,此事儿阳间没有手段处置。如今巧不巧我那徒儿把城隍斩了。这孤零零一座大城却无人能掣肘王大人。他是独夫性子,本真人欣赏他,但又不愿意他胡作非为。劳请赵霖老先生,先把城隍这个责任兼起来,托梦告诉那蠢货到底损了多少阴德。待岁神殿阴司有了说法,您再撂挑子不迟。”
赵霖乃是瘟部正神,又岂能屈身去做个城隍,“若本神不去做呢?”
“那便请来正法教修士,叫他们行科拘神遣将,贫道要指名道姓把你拘来,按在这地场当个城隍,永世不得脱身。”
“够狠,够毒辣!”赵霖非但不恼,反而欣赏地看着小道士。
嗤,杨暮客龇牙一笑,“赵霖,你的眼界只有一国一朝廷。本真人看的是万世。轮不到你来欣赏……”
赵霖的脸顿时又垮下去,这小子更傲气了。湿他母的,这世上就没人能治治他吗?
杨暮客没有再安排其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等。
等待解开中州大劫的第一个死扣儿。凡人飞舟的无序发展必须取缔,而取缔地方式就是让中央感受到威胁。
夜里杨暮客没去徒弟那儿,现在他的土地那儿就是一个火药桶。他这大气运者过去便是一团明火,要炸得四处无一安宁。所以他随着太阳落山,回到了归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