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庆华的回忆(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推开门,林梦涵躺在浴缸里。
水是红色的——她的左手搭在浴缸边缘,手腕内侧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割痕,有些已经不再流血,有些还在往外渗,像是反复尝试了很多次才终于不会自愈。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防身短刃,刀柄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的脸很白,比羊城那场战斗后躺在病床上时还要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还没说完的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和他无数次在训练场上看到的一样长。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浴缸里的血水漫过他光着的脚背,温热的。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但那些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闷闷的,听不清楚。
林清海站在浴室门口,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他看见欧阳庆华跪在浴缸边,看见林梦涵的左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割痕,看见那把熟悉的短刃从她右手滑落,刀尖敲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哭,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转过身,走到门口,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手机就放在浴缸旁边的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打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那行字很短,比欧阳庆华这一生读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短。
“它没死。”
御龙战队给林梦涵办了葬礼。那一天,所有在京城的御龙队员都来了。顾战穿着黑色的队服,右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在羊城被冯暮划伤的,伤口太深,愈合得很慢。许朝站在最前面,悼词是他念的,他念了多久,声音就沉了多久。许豪盛站在后排,魔瞳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莫雪的眼睛红了,乔焰然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熊猛和沈毅并肩站着,沉默不语。龙狂神难得没有说一句话。何尤灵、史云天、柳函术、余浩宇、岳胜男、鲁颖颖——御龙全员到齐,连平时最不着调的拽少都没有开玩笑。
林清海自始至终没有哭。他在葬礼上站得笔直,穿着林梦涵生前给他买的那件黑色外套,袖口的线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座崭新的墓碑。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人,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回宿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来。第四天他出来了,穿着训练服,走到训练场,开始一个人练习基础动作。一刀接一刀。没有异能,没有技巧,只有最基础的挥刀。从那天起,他的训练量翻了不止一倍,但他的话变得更少了,少到几乎没有人记得他还说过什么。
欧阳庆华休息了半个月。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够难过,是因为太难过了,难过到眼泪找不到出口。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拉上所有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顾战在羊城病房里盯着天花板时一模一样。
他反复回想那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时间间隔——九点、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每隔半小时一通,像是她在用最后的理智提醒自己:再等等,也许他会接。他想象她靠在浴室墙上,左手腕上第一道割痕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在白色地砖上,她用右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那行备忘录,然后坐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的手腕,血色在水里慢慢晕开。她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来电,然后拿起那把短刃,又划了一道。这一次,她没有停。
他想了很久,想找出一个比“死”更合理的解释,但他找不到。他不需要像林战威那样花好几天时间去调查,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林梦涵自杀的原因,只能是羊城那个反社会分子——那个被恶魔夺舍的人,那个被她用精神攻击侵入过意识的人,那个让她在回来后每天坐在窗前沉默不语的人。她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在她被封印的潜意识深处不断膨胀,直到把她整个人吞没。
他想复仇。他在训练场上挥霍着所有的精力和能量,把移动靶打坏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双臂酸得抬不起来。可是他能找谁复仇呢?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用弩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他亲眼看着他坠入崖底的乱石堆,摔得面目全非。他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复仇的对象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杀丧尸杀怪物可以发泄,但发泄完了呢?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屠杀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装填弩箭,瞄准,扣扳机,杀死目标。装填,瞄准,扣扳机,杀死。装填,瞄准,扣扳机,杀死。每一个动作他都做过成千上万次,肌肉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不需要大脑参与,不需要情绪驱动,只需要一具还能扣扳机的身体和一具不会反抗的目标。
他写了一封辞职信。不是用键盘打的,是手写的七个字
“我退队。——欧阳庆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