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1 / 2)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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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汤显祖:……布兑!

  这是一首《太平令》,这不是下里巴人,这是阳春白雪,还是最顶级的阳春白雪!

  都是高明的文人,在戏曲上倾注过巨大精力的行家里手,汤举人当然一听就听出来,清晰明了,绝无讹误——这首曲子绝对是被高手精心打磨过的,它选择的格律、挑选的意象、情绪的挑动,视角的转化,都极为严密、高明,艺术段位上,已臻化境。

  “旧院门”、“枯井”、“厨灶”,典型的运动式跟随视角,由门口进庭院,由庭院下厨房,随着主人缓步走入,展眼望见各处极尽萧条,情绪亦逐渐沉淀、积累、濒临爆发的极点。而主人公环顾所见的萧索意象,也同样经过仔细的挑选,绝非愚蠢的堆积……

  “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谁家厨灶”……这用的是什么意象?这借用的分明是三国乐府、《十五从军行》的思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十五岁的少年被强征入军,多年战乱后孤身折返,发现亲人已经无一幸存,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园,已经野草丛生,荒颓不堪;于是不能遏制的巨大悲痛,顷刻间迸发出来,锥心刺骨,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描述;在这种悲哀面前,连抒情本身都是无力的,所以只能选择白描,直截了当的白描。

  现在,这曲子居然也采用了同样的意象、同样的白描,那么,它是否也想要叙述相似的悲痛,相似的恐怖

  汤举人呆呆望着仙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感觉有些寒意,从心里悄然泛上——或许是天气真的很冷吧?

  总之,白描的情绪积累到了顶点,人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必须要发泄了,不发泄是要伤身的——《十五从军行》的最后两句,是“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做熟了饭却不知道还能给哪个亲人吃,于是夕阳西下,只有痛哭流涕;而在仙人曲子的最后,声调亦然陡转高亢,仿佛玉碎而凤鸣: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杨易停了一停,清了清嗓子——调起得太高了,哪怕有d指导帮忙,他头也有点疼;不能不歇一歇——然后发现汤举人两眼发直,只木木看着自己。

  寒风凛冽呼啸,两人一时无言。直到片刻之后,汤显祖才喃喃道:

  “然后呢?”

  “然后——喔,然后是‘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