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白玛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张扶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幽绿的眼睛在雪光中与她对视。
温岚没有移开目光,她走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脑袋轻轻贴在他的颈侧。
他的皮毛很厚,很暖,带着山林和风雪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这寂静冬夜里最深沉的鼓点。
张扶林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背上,又慢慢融化,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是阿乌的声音,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加入进来,此起彼伏。
温岚没有跟着嚎叫。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身边,听着这些声音在风雪中回番外:狼王和流浪母狼的故事(3)
雪开始融化的时候,阿童已经能跑得很稳了。
这小子长得飞快,一整个冬天吃得好睡得好,身上的灰色绒毛渐渐褪去,换成了一层厚厚的冬毛,毛色比他母亲浅一些,介乎灰白之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好奇劲儿。
温岚趴在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岩石上,看着阿童在山坡上追一只蝴蝶,那蝴蝶大概是这个春天最早醒来的,翅膀还是湿的,飞得跌跌撞撞,正好成了阿童最好的玩具。
他扑过去,蝴蝶飞开,他再扑,蝴蝶再飞开,几个来回下来,阿童累得直喘气,趴在草地上不肯动了。
阿乌蹲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发出低低的呜咽,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他大概很想冲上去一起玩,但又怕吓到那只蝴蝶,或者吓到阿童,只好蹲在那里干着急。
温岚忍不住舔了舔嘴角,那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山坡下,狼群正在集结。
这个冬天他们过得很好,猎物充足,没有大的伤亡,整个狼群比入冬前还壮大了几匹,有两匹年轻的母狼在这个冬天找到了伴侣,此刻正亲昵地靠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耳朵。
张扶林是只很奇怪的狼,他没有狼后,对族群里的母狼也并不感冒,甚至允许她们找别的伴侣,并且带回狼群。
总的来说,他是只心胸宽广的狼。
此刻他站在狼群最前方,面朝山谷的入口,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
他在观察,在倾听,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这个冬天,她真正成了这个狼群的一员,起初还有一些狼对她保持距离,尤其是几匹年长的母狼,她们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似乎在评估这个外来者是否值得信任。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岚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她在捕猎时从不退缩,分食时从不争抢,对待幼崽温柔耐心,对待长者恭敬有礼。
渐渐地,那些审视的目光变成了接纳,变成了亲近。
尤其是那几匹年长的母狼,现在会在暖和的午后主动凑过来,和她一起趴在岩石上晒太阳,偶尔还会互相舔舔耳朵,发出舒服的哼唧声。
阿童是她们最喜欢的话题。
每次阿童跑过来,几匹母狼就会围上去,用鼻子把他拱来拱去,舔他的脑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虱子,发出各种各样温柔的声音。
阿童被她们宠得越来越大胆,现在敢在狼群里横冲直撞,敢在张扶林进食的时候凑过去,试图从他嘴边抢肉吃。
张扶林每次都让他抢,温岚看着他假装没发现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感动。
山坡上,阿童终于放弃了那只蝴蝶,转而发现了另一件更有趣的东西,一个从土里拱出来的蘑菇。
他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蘑菇晃了晃,他又碰了碰,蘑菇被他碰倒了。
阿童吓了一跳,往后跳开,警惕地盯着那个不会动的“猎物”。
阿乌终于忍不住了,跑过去,用爪子把蘑菇拨拉过来拨拉过去,示意阿童这是可以玩的。
阿童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和他一起研究这个奇怪的东西。
温岚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山谷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嫩绿的草芽。
溪水涨起来了,哗哗地流着,山坡上的树梢冒出了新绿,星星点点的,像谁不小心洒下的颜料。
春天来了。
她在这个狼群里,度过了一个冬天。
温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来,走下岩石,朝张扶林走去,他察觉到她的靠近,转过身,幽绿的眼睛望着她。
温岚走到他身边,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那是狼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之一,通常只在伴侣之间才会做。
她以前从未对他做过这个动作。
张扶林的身体微微僵住,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所有狼的注视下。
远处传来阿乌的起哄的叫声,接着是几匹年轻狼的附和,张扶林睁开眼睛,朝那边瞪了一眼,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可温岚能感觉到,他贴着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动,那是狼表达愉悦的方式,类似于笑。
她也忍不住抖了抖嘴角,山坡上,阿童终于放弃了那个蘑菇,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父母正站在一起,他歪着脑袋看了几秒,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他们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一头撞进温岚的前腿间,然后仰起小脸,望着张扶林,发出响亮的叫声,幼崽向父母讨要食物的声音,理直气壮得很。
张扶林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山坡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等着,我去给你抓。
阿童高兴地在温岚腿间打了个滚,温岚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望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走下山坡。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还有远方猎物的气息。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生动,那么充满希望。
她不再是没有家的流浪狼了。
温岚趴下来,把阿童拢在自己身前,在温暖的阳光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
夏天来的时候,狼群搬到了更高的山上。
那里凉爽,蚊虫少,猎物也多,马鹿和羚羊喜欢在夏季的高山草甸上觅食,那是狼群最好的捕猎场。
温岚很喜欢这个地方,营地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几块巨大的岩石围成天然的屏障,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
岩石后面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柔软的野草,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趴在上面舒服极了。
阿童爱死了这片草坡,他现在已经长到温岚半大了,四肢修长,身形矫健,跑起来像一阵风。
那身介于灰白之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配上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整个狼群里没有比他更好看的小狼了。
当然,这是阿乌说的。
阿乌对阿童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每天陪他追逐打闹,帮他练习捕猎技巧,甚至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
温岚有时候觉得,阿乌才是阿童真正的保姆,而她只是一个提供奶水和舔毛的工具人。
不过她很乐意阿乌跟阿童玩,阿童长大了,精力越来越旺盛,她实在是扛不住了。
此刻,阿童正趴在草坡最高处,和阿乌一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山坡下的一群土拨鼠。
土拨鼠们在洞口进进出出,肥硕的身体一扭一扭的,憨态可掬,阿童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屁股一撅一撅的,随时准备冲下去。
阿乌用爪子按住他,发出警告的低呜。
——太远了,跑下去土拨鼠就钻洞了,要再近一点,要等它们离洞口远一点。
阿童不甘心地趴回去,继续等,温岚收回目光,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张扶林。
他趴在她身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这狼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温岚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耳朵。
张扶林睁开眼睛,偏过头,幽绿的眼睛望着她,温岚又舔了舔他的鼻尖,张扶林眨了眨眼睛,那表情有点懵,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
温岚忍不住抖了抖嘴角,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个表情了,这是张扶林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和警惕,只剩下一点点笨拙和茫然。
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头上,望向远处的草坡。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彩被染成了紫色和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匹巨大无比的绸缎。
草坡上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泛着金色的光,土拨鼠们已经回洞了,阿童和阿乌正往回走,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狼群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回来了。
几匹年轻的狼在山坡下追逐打闹,一匹年长的母狼正慢悠悠地往营地走,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大概是给幼崽们带的零食。
几匹小狼崽子从岩石后面冲出来,围着她又叫又跳,乱成一团。
温岚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几个月前,她还在风雪里挣扎求生,不知道自己和阿童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几个月后,她躺在这片温暖的山坡上,身边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接纳了她的狼群。
有时候她觉得这像一场梦。
张扶林忽然站起来,温岚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他朝山坡下走去,走出几步,回过头,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跟着我。
温岚跟上去,他们穿过营地,绕过那些巨大的岩石,来到山坡的另一侧。
这里更安静,更隐蔽,有一小片平整的草地,被一圈低矮的灌木丛围着,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张扶林停下来,转过身,望着她,夕阳的余晖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黑色皮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深潭,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温岚站在那里,等着他,张扶林走上前,低下头,把鼻尖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鼻息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气息,他就那样贴着,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退后半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呜咽很短,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温岚听懂了,她走上前,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和他并肩站着,然后转过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这就是她的回答。
张扶林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转过头,舔了舔她的耳朵,舔了舔她的眼睛,舔了舔她的下巴,笨拙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些简单的动作里。
温岚闭上眼睛,任由他舔着。
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铺满了整个天空。
他们在这片小小的草地上,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远处传来阿童的叫声,是在找妈妈了。
温岚睁开眼睛,望向营地的方向,张扶林也抬起头,发出一声叫声。
——在这里,别过来。
阿童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阿乌的叫声。
——我带他玩,你们放心。
温岚忍不住笑了,张扶林低头看着番外:狼王和流浪母狼的故事(4)
秋天是狼群最忙碌的季节。
猎物们要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积蓄脂肪,狼群也要,每一匹狼都在拼命地吃,拼命地储存能量,把皮毛养得厚厚的,把身体养得壮壮的,为那个漫长的寒冬做准备。
张扶林比任何时候都忙,作为狼王,他不仅要带领狼群捕猎,还要巡视领地,驱逐入侵者,调解狼群内部的纷争,确保每一匹狼都能吃饱,确保这个庞大的家族能够平稳地度过秋天,迎来冬天。
温岚看着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影子,心里有些不舍,但她知道这是他的责任,她能做的,就是在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迎上去舔舔他的耳朵,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把阿童赶过来,让他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快。
阿童现在已经快成年了,他的体型已经和成年母狼差不多大,四肢修长有力,奔跑起来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几分沉稳,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看到什么都好奇。
他开始跟着狼群一起捕猎,虽然还轮不到他主攻,但在侧翼驱赶猎物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
阿乌对此格外骄傲,每次阿童捕猎成功,哪怕只是追着猎物跑了一段,他都要在旁边嚎上几声,像是在宣布“这是我教出来的”。
阿童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每次阿乌嚎,他就凑过去,和阿乌碰碰鼻子,表示“知道了知道了”。
这天傍晚,狼群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的捕猎,一匹成年的马鹿倒在山坡下,狼群围上去,按照规矩依次进食。
张扶林第一个上前,咬了几口就退开,把位置让给其他狼。
温岚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林,她闻到了什么。一种陌生的气味,不属于这个狼群的任何一匹狼。
她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狼的气味,陌生的狼,不止一匹。
张扶林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他也在闻,也在听,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肌肉微微隆起,那是准备战斗的姿态。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陌生的嚎叫,带着挑衅和宣告的意味。
——我们在你们的领地边缘,我们来了。
狼群骚动起来,几匹年轻的狼冲到张扶林身边,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咆哮,几匹母狼把幼崽们拢到身后,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
阿童不知何时已经跑到温岚身侧,龇牙咧嘴的,他的爪子在地上磨来磨去的,张扶林沉默地站着,望着那片山林。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挑衅的嚎叫,他在等,在观察,在判断对方的数量和实力。
过了很久,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威严的嚎叫。
——这里是我们的领地,我们就在这里。
山林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几声零星的嚎叫,渐渐远去了。
他们在撤退,也许是判断出张扶林并不好惹。
温岚松了一口气,张扶林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舔了舔她的额头,然后他低下头,望向阿童,发出一个声音。
——做得很好,没有跑。
阿童愣了一下,然后小小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她的孩子,在面对陌生狼群的挑衅时,没有逃跑,没有慌乱,而是站在母亲身边,准备战斗。
这是一个有种的狼应有的样子。
夜幕降临时,狼群围在一起,在山坡上趴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山林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不知是哪里的狼群在歌唱。
阿童趴在温岚身边,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脯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张扶林趴在她的另一侧,下巴搁在她的背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睡着了。
温岚没有睡,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想着很多事情。
远处又传来几声狼嚎,这一次近了一些,是阿乌的声音,他在领地的另一侧巡逻。
——我们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没本事就把尾巴给我夹好了。
温岚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
张扶林被她的嚎叫惊醒,他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望着她。
温岚低下头,舔了舔他的鼻尖,他也舔了舔她的耳朵,阿童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哼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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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狼群回到了那个山洞,就是去年冬天温岚养伤的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洞里的干草还在。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有些恍惚,仿佛那匹黑色的狼才刚刚从风雪里冲出来。
可一切都不同了,去年这个时候,她是一匹被族群驱逐的孤狼,带着唯一的幼崽,在生死线上挣扎,今年这个时候,她身边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完整的狼群。
阿童第一个冲进洞里,到处嗅来嗅去,兴奋得不行,他对这里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个棕熊掏洞的下午,那些温暖的干草,那些陌生的狼的气味但更多的是新鲜感和探索欲。
他在洞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块特别舒服的地方,趴下来打了几个滚,宣布那是他的地盘。
阿乌跟进去,在他旁边趴下,尾巴扫来扫去,一脸得意。
——看,这就是我去年照顾你的地方。
温岚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张扶林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洞里。
几匹年长的母狼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趴下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年轻的狼还在打闹,被长辈们吼了几声才老实下来,幼崽们挤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哼唧声,被自己的母亲拢到身下。
洞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呼啸。
温岚转过头,望向张扶林,他正望着她,她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和他并肩站着。
然后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很想叫两声,可能是憋太久了吧。
因为从前带着孩子流浪的时候不敢叫,怕引来她对付不了的东西。
狼群听到她的嚎叫,一匹接一匹地仰起头,加入进来,阿童的声音最细嫩,但叫得最卖力,胸脯挺得高高的。
阿乌的声音就在他旁边,低沉浑厚,那些年长的母狼,那些年轻的公狼,那些刚刚加入狼群的新成员,所有狼都在叫,都在唱。
——我们在这里,我们活着,我们在一起。
张扶林最后加入,他的嚎叫是所有声音中最深沉最悠长的,像把所有声音都托起来,融成一个整体。
温岚转过身,走进洞里,在张扶林身边趴下,阿童立刻跑过来,挤进他们中间,发出满意的哼唧声,阿乌在另一边趴下,尾巴盖在阿童身上,像一条厚厚的毯子。
张扶林低下头,依次舔了舔他们三个,温岚的额头,阿童的脑袋,然后是阿乌伸过来的鼻子,然后他把下巴搁在温岚的身上,闭上了眼睛。
温岚也闭上眼睛,洞外的风声渐渐模糊,月光透过雪雾,在洞口洒下一层朦胧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二个冬天。
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多很多个。
温岚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耳朵。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去年的那个冬天,风雪很大,她很绝望,然后一道黑影从风雪中冲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是他,他还是那么黑,那么高大,那么沉默。他站在那里,望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然后他走上前,低下头,舔了舔她的额头,很亲昵很温柔。
温岚在梦里笑了。
一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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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岚是在一个清晨生产的。
那天的天格外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山坡照得亮堂堂的,洞口的积雪反射着光,刺得眼睛有些疼,但温岚顾不上这些。
她蜷在洞穴最深处的那堆干草上,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汗水把皮毛都打湿了。
张扶林守在洞口,他从昨夜开始就守在那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狼群的其他成员都被他赶得远远的。
倒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他此刻谁都不想看见,只想守在这里,守着洞里的妻子,守着他即将出生的孩子们。
阿童也被赶出去了,他不甘心,蹲在远处的一块岩石上,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阿乌陪在他旁边,时不时舔舔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他。
——没事的,会没事的。
洞里传来温岚压抑的呜咽声,张扶林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身体绷得紧紧的,爪子下意识地抓紧了地面的积雪。
他想冲进去,想陪在她身边,可他不敢。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安静,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这种感觉比任何战斗都难熬。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太阳从山脊那边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去。
洞里的呜咽声时有时无,每一次响起都让张扶林的心揪紧一次,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洞里传来了一声细弱的啼叫。
那是幼崽的声音。
张扶林猛地站起来,差点直接冲进去,可他忍住了,站在洞口,拼命伸长脖子往里望。
温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疲惫却温柔,像是在对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说着什么,紧接着,又一声啼叫响起,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四声,有四只狼崽。
张扶林的心跳得飞快,他站在洞口,爪子在地上来回踩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等。
他怕自己进去会打扰她,可他实在太想看一眼了,太想看看他们的孩子,温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你快进来吧。
张扶林立刻冲了进去,洞穴深处的干草堆上,温岚正侧躺着,四只小小的东西蜷在她身边,眼睛还闭着,身上湿漉漉的,正在努力往她腹部的毛发里钻。
他们的毛色还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分辨出深浅,三只深色的,一只浅色的。
张扶林走过去,在温岚身边趴下,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几只小东西。
他们那么小,小得他一张嘴就能含住整个脑袋,他们那么弱,一爪子就拍死了。
温岚偏过头,舔了舔他的耳朵,声音疲惫。
——好好看看他们吧。
张扶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老大是深灰色,像他,又不完全像。
老二也是深灰色,比第一只稍微浅一点。
老三是颜色最浅的那只,是灰白色,像温岚的毛色深了几个度。
第四只,他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只纯黑色的幼崽。
不是深灰,不是灰黑,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那么小,小得张扶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温岚身体里分出去的一部分,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正在努力往温岚身边拱。
张扶林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脑袋,软得不可思议。
温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给他取个名字吧。
张扶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很多名字,那些狼群里常用的,那些代表着力量、速度、勇气的音节。
可他觉得都不够好,都不配这个小小的黑色生命。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听过的一个人类的词。
那时候他还年轻,独自在山林里流浪,曾经远远地观察过一个人类的村庄,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每次出现的时候,那些人脸上都会露出笑容。
那个词的意思是——幸运。
——幸幸。
他发出这两个音节,笨拙而生涩。
温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低下头,舔了舔那只纯黑色的小崽子。
——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
小崽子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像是在回应,张扶林趴在那里,看着温岚,看着四只小崽子,看着那只名叫幸幸的小黑狼,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番外:狼王和流浪母狼的故事(完)
幸幸是这窝幼崽里最特别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最像张扶林(虽然那确实让他备受关注)因为他从小就有一股和其他幼崽不一样的劲儿。
别的幼崽吃奶的时候,他在吃奶。
别的幼崽睡觉的时候,他也在睡觉。
可只要醒着,他就和别的幼崽不一样。
他喜欢看,看洞口的光,看洞壁的阴影,看母亲舔舐兄弟姐妹时的动作,看父亲偶尔进来时那道黑色的身影。
是的,在别的兄弟姐妹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孩子就已经完全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不像张扶林的幽绿,也不像温岚的乌黑,是一种很少见的颜色,跟谁都不像,也许可能是温岚和张扶林的祖上有谁的眼睛是这种颜色吧。
那双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个世界,仿佛要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温岚常常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只幼崽。
别的幼崽饿了就叫,冷了就叫,找不到母亲就叫,可他很少叫,他只是看着,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一切。
有一次,深灰色的哥哥不小心压住了他的后腿,他疼得身体都抖了,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努力把自己的腿抽出来。
抽不出来,他就等,等哥哥自己翻身。
张扶林来看幼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他每天只进来一两次,确认他们都平安就离开,可现在他每天要进来四五次,每次都要在幸幸身边趴一会儿,用鼻子轻轻碰碰他,然后才走。
狼群里其他狼都发现了这个变化,阿乌有一次忍不住问张扶林。
——为什么总去看那只小黑狼?
张扶林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洞穴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每次看到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望着自己,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幸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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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们睁开眼睛的那天,温岚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把整个洞穴照得亮堂堂的,四只小崽子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温岚趴在他们旁边,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最先醒过来的是幸幸,他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又眨了眨,然后开始四处张望。
他先看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三只小狼崽子挤成一团,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到了温岚,母子对视的那一刻,温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看着她,然后小嘴巴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温岚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脑袋。
幸幸。
她轻轻发出这两个音节。
幸幸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笑得更开心了,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张扶林走了进来,他看到幸幸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到温岚身边,低下头,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对视。
幸幸望着他,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张扶林的鼻尖。
张扶林愣住了。
他趴下来望着幸幸。
幸幸。
他也发出这两个音节,笨拙而认真,幸幸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轻轻摇了摇,那是他第一次摇尾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幼崽们长得飞快。
他们长得壮实,能吃能睡,每天追逐打闹,把洞穴闹得不得安宁,幸幸和他们不一样,他吃得也不少,睡得也不少,可他不爱打闹。
他更喜欢趴在洞口,看外面的世界。
阳光、风雪、树木、远处的山脊、偶尔经过的小动物,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有时候他会趴在那里一看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温岚得过去把他叼回来,按在身前强迫他吃奶。
张扶林每次捕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幸幸。
他会趴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幸幸会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在问什么。
张扶林就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告诉他那是树,那是山,那是雪,那是风。
幸幸听得很认真,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有一次,一只山雀落在洞口的岩石上,歪着脑袋往里面望,幸幸看到了,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尖轻轻颤抖。
他想冲出去抓它,可又不敢离开洞口太远。
张扶林在旁边看着,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吧。
幸幸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很轻,怕惊动那只山雀,走到洞口边缘,他停下来,趴低身体,然后猛地扑了出去。
山雀飞走了。
幸幸扑了个空,在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尘土,狼狈极了。
张扶林站起来,走过去,舔掉他脸上的灰,幸幸抬起头,望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些沮丧。
张扶林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耳朵。
——没关系,下次会抓到的。
幸幸愣了一下,然后尾巴轻轻摇了摇,温岚趴在不远处,她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有这样一个父亲教他,他怎么可能不厉害呢?
狼群里开始传开那只小黑狼的名字。
幸幸。
每次张扶林叫他,声音都比平时柔和几分,每次阿乌叫他,尾巴都会摇个不停。
每次阿童叫他,都会跑过来用鼻子碰碰他,然后发出愉悦的呜咽,那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幸幸很快就学会了回应自己的名字,只要听到那两个音节,他的耳朵就会动,尾巴就会摇,浅金色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望向叫他的那个方向。
有一次,温岚试着叫他的名字。
幸幸正在和同胞哥哥抢奶喝,听到这两个音节,立刻停下来,转过头望着她。
他的嘴角还挂着奶渍,眼睛却亮晶晶的。
——叫我干什么?
温岚忍不住笑了,低头舔了舔他的脑袋。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幸幸似乎听懂了,发出一个细细的哼唧声,然后继续抢奶喝。
那天晚上,等所有幼崽都睡着了,张扶林趴到温岚身边,轻轻舔了舔她的耳朵。
——谢谢你。
温岚愣了一下,偏过头望着他。
——谢我什么?
张扶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望向睡在温岚身侧的那只小小的黑色身影。
——谢谢你,把他带来。
温岚的心软了一下。
她也望向幸幸,他睡得很香,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会咂两下嘴,大概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不是我带来的。
温岚轻轻说:是我们一起带来的。
张扶林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唇,然后闭上眼睛。
温岚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头部的重量,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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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们已经能在洞口附近走动了。
三只深灰色的早就按捺不住,雪刚停就冲了出去,在雪地里打滚、追逐、互相扑咬,玩得不亦乐乎,幸幸趴在洞口,看着他们,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却没有跟上去。
温岚走过去,在他身边趴下。
——怎么不去玩?
幸幸偏过头,望着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我在看。
温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的三只小狼崽正在雪地里疯跑,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远处的山脊白茫茫一片,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枝头挂满了雪。
——好看吗?
温岚问。
幸幸点了点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山坡下走上来。
是张扶林,他嘴里叼着一只野兔,浑身沾满了雪,步伐却依旧沉稳,他看到洞口的一大一小,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走到洞口,他把野兔放下,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走到幸幸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脑袋。
幸幸被碰得往后缩了缩,然后仰起小脸,望着他。
——冷不冷?
幸幸摇了摇头。
张扶林又碰了碰他的耳朵,然后转过身,朝洞里走去,把野兔叼进去放在干草堆上。
幸幸看着他的背影,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崇拜,那天晚上,等所有狼都睡着了,幸幸悄悄爬起来,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他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是趴在洞口看,是真正走出去,站在雪地里,感受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东西。
洞口的风有些大,吹得他的毛发往后倒,他站在洞口边缘,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出了一只爪子。
雪很深,比他想象得深得多,他的爪子一踩下去就陷了进去,整条腿都没到了膝盖,他吓了一跳,想缩回来,却发现那条腿拔不出来了。
他挣扎了几下,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开始慌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身后走出来,一口叼住他的后颈,把他从雪地里拎了出来。
是张扶林,他把幸幸放在洞口干燥的地面上,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脑袋。
——没事吧?
幸幸的腿还在发抖,他仰起小脸,望着张扶林,发出一个细细的呜咽。
——没事。
张扶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趴下来,把他拢在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洞口的风。
幸幸蜷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慢慢不抖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望着张扶林,发出一个轻轻的疑问。
——你一直都醒着吗?
张扶林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耳朵,没有回答。
可幸幸懂了,爸爸他一直都番外:另一个世界的爸妈(2)
温岚适时轻声开口,嗓音柔软温和,慢慢抚平他心底的波澜:“我们也是意外过来的,本来在院里晒太阳,出了些意外,缝隙闭合,暂时回不去了。”
她对着张起灵眨眨眼睛:“你不会忍心看着我们流浪街头的,对吧?”
张扶林也看向张起灵,青年看上去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待张起灵回神,道:“没有多余的房间。”
倒是有一间杂物房,但总不可能让另一个世界的爸妈住那个地方吧?他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借给他们,自己去住杂物房还差不多。
“有折叠床的话,也可以将就。”
温岚补充道:“我们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可能一天,两天就会突然回去了。”
这么短啊。
张起灵垂眸,如果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发现爸妈不见了,肯定会很着急的。
“我去弄早饭。”
张起灵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只能找这个理由逃避,看着他逃也似地身影,夫妻俩无奈地看着对方。
“这孩子,有点别扭啊。”
温岚说出了自己的感觉,张扶林也有同感:“他对我们的存在很不习惯。”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在无父无母地情况下把自己养大,突然有一天一对男女找上门,说我们是你的爸妈,这谁会相信啊?
不相信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而张起灵的反应已经是很淡定的了。
“或许我们不应该跟他牵扯太多,否则离开的时候,难免伤感。”
温岚喃喃自语,握紧手中的茶杯。
张扶林沉默不语,是这么一回事,虽然这个世界的张起灵是个经历许多的大人了,但他很重感情,出于血缘的牵引,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会不由自主地关注甚至亲近他们,这样的话,到时候离开会难过。
过了一会儿,张起灵端着两盘包子出来了,又倒了几杯豆浆,都是临时热的,胖子昨天刚打出来。
等到楼上的人睡醒,下楼看到长相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都呆滞了,当得知这是小哥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时,更是目瞪口呆。
“那什么……叔叔阿姨好,请问贵姓啊?”
吴邪揉了揉头发,面对张扶林莫名有点紧张,温岚含笑道:“不用拘谨,我们没办法滞留太久。”
闻言,胖子忍不住看向张起灵,但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反应,小哥难不成真的不在意?
应该不会吧?面对自己的亲爸妈怎么会没反应?还是说小哥已经反应过了?胖子在心里嘀嘀咕咕。
“我姓张,张扶林,她是我的妻子,温岚。”
吴邪好奇:“阿姨她不叫白玛吗?”
温岚笑了笑:“我是白玛,不过,历任康巴洛圣女都叫这个名字,没新意。”
穿越什么的,就不说了吧,讲解起来太麻烦。
“我的儿子叫张幸幸,幸运的幸,幸福的幸,但也很不幸,他还是回到了张家,做了张起灵,我中途死过一次,孩子他爸一直陪着,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只能以养父自居。”
提起过去那段时间,温岚的笑意淡了淡,已经很久没有说起这些事情了,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好,张扶林握住了她的手,安抚一番:“都过去了。”
只要终极不再来打扰他们,让他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地生活,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也别无所求。
张起灵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眼睫微颤。
张扶林拿起一个肉包吹了吹,不烫手以后递给温岚:“吃吧。”
温岚慢慢吃起来,张扶林也开始填饱自己的肚子,两个人的饭量很大,两盘大肉包,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就被吃完了,温岚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见状,胖子主动说再去弄点。
“不用麻烦了,再吃的话可能要胖。”
温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张扶林说:“不会,饿的话就吃,还是一样的漂亮好看。”
吴邪默默看向张起灵,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玩意儿,怎么说话半点儿没遗传到自个儿老爸?但凡有你老爸这张嘴,讨老婆也不愁了。
不对,以闷油瓶的身份,想要老婆,张海客都能给他弄成选妃现场。
胖子嘴角抽抽,小哥的老爸嘴巴还挺甜的,估计平时没少哄老婆吧?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你们等着啊,大家一起吃个早饭。”
胖子说着就进了厨房,把门一关就开始弄早饭,从刚才的时候他大概就看出来了,连阿姨都吃不饱,就更别说小哥他爸那么大一个男人了,那两盘包子多都进入了小哥他妈妈的肚子里。
看来得把昨天新包的包子全部都热了,才能喂饱五个人啊。
厨房外,吴邪是个极擅长调节气氛的人,张起灵不善言语,但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夫妻二人。
“原来在你们的世界里,小哥还有个哥哥?”
吴邪十分惊奇:“他们还长得一模一样?”
张扶林点头:“所以,很多不知道的人都以为生了双胞胎,实际上阿童比幸幸要将近一岁。”
就大一岁?那……小哥爸妈还挺恩爱啊。
吴邪促狭一笑,不过在那个没什么娱乐的时代也挺正常的。
早饭做好以后,温岚矜持地拿了两个,准备吃完这两个就不吃了,她灵魂回到自己的身体以后,胃口就变得极大,与从前截然不同,不过对身体没什么损伤,能吃是福,温岚倒也并不排斥,就是嘴巴一天到晚都在吃,腮帮子容易累。
张扶林见她吃完,就也跟着吃了一点,他本来就不用吃东西,但不吃饭不像人。
吃完饭以后,二人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这里的一切他们熟悉可是又很陌生。
而张起灵对他们的态度很模糊,不讨厌也不亲近,只是默默看着。
三个人都不自在。
吴邪对另外一个世界很感兴趣,问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张扶林倒是不做隐瞒,说了一些事情,还夸他很厉害。
被张起灵的父亲一夸,吴邪显然有些飘了,强忍着高兴装作谦虚,但是嘴角疯狂上扬,还对着张起灵挤眉弄眼,弄得张起灵转头,很想表现出自己不认识他。
张扶林笑了,温岚还想说一些孩子小时候的事情,两人忽然心有所感,目光齐刷刷看向外面。
“怎么了?”
张起灵见二人异常的反应,不由得问。
“时间到了,我们……要离开了。”
张起灵愣了愣,沉默一会儿:“我送你们。”
温岚看着他的样子,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张扶林靠过来同时抱住他们两个。
“临走之前给一个拥抱,不过分吧。”
毕竟以后应该都不可能见到了。
张起灵抬起头轻轻抱了一下,一开始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松开的时候,心口却一阵酸涩疼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并不是对他们的突然到来无动于衷,只是迷茫,不知要如何应对,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情绪,但他们却要离开了。
“再见。”
他说。
实际上应该是不可能再见了,这种意外,一生之中能有一次已经是奇迹,能够被父母亲一起拥抱一次,对张起灵来说意义非凡,有一次也足够了。
吴邪和胖子远远跟在后面,没有打扰他们。
“你说,小哥肯定会难过的吧?”
“那肯定的了,但是你也知道小哥的性子,向来是顺势而为,何况人家有自己的孩子,是平行时空的,小哥不可能开口让他们留下来。”
村口外有一条裂缝,天黑,加上在树旁边,就被挡着了,也没什么人经过。
温岚拉着张起灵的手,又叮嘱了许多,张扶林时不时提一些建议,告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虽然现在的张起灵可能已经不需要这些了,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但不说这些的话,张扶林又不知道该交代什么,什么都不说的话,显得太冷漠。
“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雨村,做事要再三考虑,现在是法治社会,武力要少用,多讲道理。”
张扶林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张起灵的头,他比张起灵高许多,做这个动作十分容易,外表看起来相近的两个人,做起这个动作来却并丝毫不违和。
“这下是真的走了,否则裂缝可能会合上。”
张扶林轻声提醒温岚,温岚擦了一下泛红的眼角,注视着张起灵,他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难过,这才一天而已。
“真的,爸妈祝你生活幸福,百病全消。”
温岚长吐一口气,迅速转身,拽着张扶林的手快速走进裂缝里,随着两个人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这个时空留存的痕迹很快也消失了。
包括——记忆。
张起灵茫然地看着四周,这么晚了,他怎么会站在村口?
要是再不回去的话,吴邪又要打电话来催了。
张起灵本能地朝着家的方向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吗?并没有。
他摇摇头,还是赶紧回去第191章猫猫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种缓慢而平静的节奏中铺展开来,这片小小盆地,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的小王国,而他们,是这个王国里唯一的居民。
每一天,都从晨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开始。
张扶林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忙碌的“伐木工”,每天不是在砍树,就是在去砍树的路上。
大多数时候,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蚂蚁,一点点将需要的材料搬运回他们选定的宅基地上,然后开始动工,用那双勤劳的双手和那一身仿佛都用不完的力气,将宅地基除去支撑柱之外的位置全都用平坦的石板铺平整。
那些石头,很多都是张扶林外出探索的时候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有的时间他常常要外出半天,并且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不愿意让温岚跟着一起去,理由是太辛苦了。
“你还知道辛苦?知道辛苦就给我好好休息。”
温岚听到这话的时候,险些被气笑了,她双手捏着张扶林的肩膀,感受到那紧实的肌肉,双手从后往前伸,环住他的脖子,一下把人拽到自己的腿上。
窝棚里的光线很暗,也不好用油灯照明,稍不注意就有点燃的风险,张扶林下意识一只手撑着地面,担心自己的头会碰到她圆滚滚的肚子。
温岚察觉到了他动作有些迟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屁股往后挪了挪,让他能躺在自己腿上,手摸索着摸到他的太阳穴,按了两下。
“今天就别忙了好吗?我一个人待在窝棚里很无聊的,你陪陪我,好不好?”
她尾音音调上扬,颇有几分撒娇的意思在里面,她的手托着张扶林的后脑勺,往上抬了抬,随后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在她做出抬他后脑勺这个动作的时候,张扶林就多少猜出了她想干什么,为了不让她弯太低的腰压到肚子,他就稍微坐起来了那么一点,只让她低了一下头就能碰到他。
他偶尔会觉得他们已经进入了另外一种情感状态,依照她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老夫老妻”。
张扶林难得倍感心虚,他确实是老夫,但她还算不上老妻吧?
可能就是因为陷入了这种状态,他有的时候看不到她灵魂上象征着害羞之类情绪的粉色了,有点可惜,他还挺喜欢她脸颊红红的模样的。
男人重新躺回去,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腹部,仰着头看她,即使环境再暗,他也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张扶林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像是一个雪球被放在温水里泡着融化了。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唇,有点干燥,很软,温岚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小心舔到了张扶林的指尖。
手指头传来湿濡的触觉,张扶林慢慢坐起来,他转了个身,跟心爱的人面对面坐着,上半身身体向前倾,吻了上去。
舌尖舔舐吮吸着她干燥的唇瓣,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分开,分开的时候,温岚的嘴唇已经湿润了。
“好,听你的,今天不忙了。”
他的声音很低:“陪你待着。”
温岚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抱着张扶林的脑袋,抱在胸口:“你呀,别那么拼命。”
她轻声嗔怪:“这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好的,慢慢来不好吗?身体要是累垮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温岚深知,对付老张这种人,就得用点威胁性的话语在里头,不然他可能只能听得进去一点点,选择性过滤到了他不听的。
提到孩子,张扶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最近这几天,小家伙似乎越来越活跃了,常常动不动就是一下,很轻微的动静,但是很频繁,像一条小鱼在水里一直吐泡泡。
“我知道。”
他低声应着,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摩挲着温岚的肚子:“就是想早点把房子建好,让你住得舒服些,不用再挤在这窝棚里。”
窝棚是临时搭建的,用几根粗壮的树干做支架,盖上树叶和树枝和草以及油布,勉强能遮风挡雨。
但空间狭小,又不透气,好在珠峰还在下雪,天气冷,不透气一些其实也没什么。
张扶林看着温岚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活动,生怕一个大一点的动作就把窝棚弄塌了,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只想快点把吊脚楼建起来,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不求有多大,但求进门的时候不需要弯腰就可以了,这个动作对她的脊椎很不友好。
温岚自然懂他的心思,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也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你看你这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
她拿起他的手,摊开在眼前。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但是如今虎口和掌心都磨出了茧子,手掌手背随便露一个就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划痕,是砍树搬石头时不小心弄的。
温岚看着看着,心里一阵心疼,忍不住低下头,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又亲了亲,鼻头一酸涩,眼泪险些掉下来,她连忙偏了一下头,不想让老张看到。
张扶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收回手,却被温岚紧紧攥住了。
“别动。”
她抬眸看他:“以后干活的时候小心点。”
“嗯,我知道了。”
张扶林乖乖应着,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去摸那些细微的伤口,他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但是身上很容易留下疤痕,因此受了伤即使快速愈合也会被发现。
他看着温岚捧着他的手皱眉的样子,有点煽情地想,有她在身边,再苦再累都值得。
以前在外面奔波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守着一个人,有了一个家,心甘情愿地付出他的一切。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窝棚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还有风吹过的“呜呜”的声音。
温岚靠在岩壁上,低头仔细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张扶林,阳光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根根分明,眉头微微舒展,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她不自觉就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一只眼睛的睫毛,然后搓了搓,把睫毛搓成一缕,张扶林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自己眼皮子被人拽,他嘴角抽了抽:“别闹。”
虽然是阻止的话术,但是语气却有几分懒洋洋的感觉。
“我就闹。”
他这么一说,温岚就用指甲掐着他的眼睫毛,不让他把眼睛睁开。
张扶林闷笑几声,他抬手把她的手拿下来,他知道她不可能用力,所以很轻松地就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而后他侧着身子,把头从她的腿上移开。
他们都不太习惯躺着睡的时候头直接接触地面,一定要有一个高度,所以就把衣服叠起来放在头底下睡,这样会舒服一些。
“我睡一下。”
张扶林说,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温岚想了一下,自己一直坐着也没事可做,于是她也慢慢躺下了,刚躺下,张扶林就用厚厚的毛毯子把她给裹了起来,随后抱着,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
真的很像是一只大猫猫。
温岚伸手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
张扶林阖着眼睛,心想,她真的很像一只猫,喜欢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的。
他们在互相不知情的情况下,各自认为对方的某些时刻很像是第192章“我小心些”
为了给温岚一个舒适的家,张扶林可谓是干劲十足。
吊脚楼建立的过程中,他难免要出门去重新砍一些木柴回来,每每这个时候,888号就会现身,用能量稳固吊脚楼的结构,让它更加耐用一些,它不能帮张扶林加工,因为这样一来对方一定会看出来。
总不能说是宿主这个怀孕了六个月的孕妇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拿着把锤子搁那儿干活的吧?这种话鬼才会信。
哦不,阿童都不相信,它也没那么傻。
于是,就在一人一统一个明面上一个暗地里地不眠不休地建造之下,终于在一个月之后,吊脚楼完工了。
当天两人就收拾东西搬了进去。
为了迎接孩子的到来,张扶林打了三张床,一张很大的双人床,一张小床,还有一张阿童的床,跟张幸幸的床并排放在一起,方便他们以后培养感情。
如今铺盖也准备好了,温岚坐上去摸了摸,软乎得很。
她终于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晚上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的时候,温岚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一般来说同房忌讳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她正好卡在中间。
之前在野外风餐露宿的,条件艰苦,他们也不会想着做这种事情,但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
温岚躲在被窝里,侧着身子看着走来走去的老张,房子弄好以后搬进来,他们就立马把火塘弄起来,用大铜锅烧了热水,然后轮流洗了个澡,现在神清气爽的。
自然,她也不由得升起了一点点小心思。
温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张扶林,他刚刚也擦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衫,头发还有些微湿,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火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和修长有力的双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看着看着,温岚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她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却越发大胆起来,直勾勾地,像粘在了张扶林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毫不掩饰的渴慕,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渴望滋润。
张扶林不是木头,他早就察觉到了温岚的目光,但没有当一回事,他习惯了她的注视,甚至有些隐秘的享受。
但今晚……似乎格外不同。
他走到用木墩充当的简陋桌边,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定定神,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莫名泛起的涟漪。
然而,就在他放下水杯,转身准备走向床边时,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温岚从被窝边缘露出的那双眼睛。
那眼神……
张扶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双眼睛里哪儿还有从前的沉静?那分明是两簇幽幽燃烧的小火苗,带着钩子,湿漉漉的,直白、滚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幽怨。
像只被关久了终于看到肉骨头却吃不到嘴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又馋得毫不掩饰。
“咳……”
张扶林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呛了一下,连忙稳住心神,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
他当然明白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正值壮年,她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这段时间风餐露宿,太过劳累,他们几乎都没有什么冲动。
可如今,房子落成,万事初定,她那直勾勾的目光,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可是……她怀孕了。
虽然已经六个月,胎象稳固,但张扶林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他记得之前在尼泊尔时的老大夫曾经说过,妇人怀孕期间需得小心,尤其是同房之事,对母子皆可能有碍。
他不敢冒险。
一瞬间,张扶林产生了退意。
或许……自己去那张还没用上的小床上将就一晚?或者干脆在火塘边的地上铺个垫子?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对上了温岚的目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小火苗黯了黯,随即浮起一层更明显的水汽,委屈巴巴的,嘴角也微微向下撇了撇,虽然没说话,但那控诉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好像在说:房子都建好了,澡也洗了,床也暖和了,你还想跑?
张扶林心里那点理智和退意,在这无声的控诉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床沿坐下,背对着温岚,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手指似乎不如平时灵活,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脱掉外袍,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里衣,布料贴着身体,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有实质一样,在他背上流连,让他后背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张扶林不由得在心中唾弃自己,他们已经在一起快半年了,怎么他的定力不升反降?不就是被自己的妻子看了两眼吗?紧张什么啊……她就是现在把他压了也是名正言顺的。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哔啵声,还有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张扶林先有了动作,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温岚,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却也更加深邃。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岚。
温岚也在看他,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被角。
他伸出手,轻轻碰触到她露在被子外的光洁的额头,然后缓慢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黑发。
温岚微微一颤,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像被安抚的猫,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朝他掌心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瞬间点燃了张扶林这根木头。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轮廓,滑到耳后,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温岚闭上眼,感受着他干燥温暖的唇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一股热流从被亲吻的地方蔓延开,席卷全身,她在被窝里打了一个颤,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张扶林上了床,他的吻开始下移,落在她的眼睑,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是浅尝辄止,唇瓣相贴,呼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温岚回应着他。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
带着些许力度,却又时刻注意着分寸,没有过分的掠夺。
温岚被他吻得有些缺氧,脑子晕乎乎的,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恐怕会以为是得了高原反应。
她的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攀上了他的肩膀,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这个拥抱和亲吻的姿势,不可避免地让张扶林的身体更贴近了她,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腹部的隆起。
那份坚实的存在感,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一部分沸腾的渴望,让他猛地惊醒。
张扶林艰难地从这个几乎让他失控的深吻中退开,额头抵着她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着红晕、眼神迷离的脸上,又滑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有些犹豫。
温岚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的眉眼轮廓。
她声音很轻,尽管知道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一户人家,但是她说话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脸颊红红的:“……可以的。”
“好。”
他哑声说,大手滑进被子里,隔着柔软的里衣,极其轻柔地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摸了摸,像是在跟孩子打声招呼,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掌心有薄茧,贴在肚皮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热。
温岚能感觉到,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轻轻动了一下。
张扶林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极温柔的吻落在了她肚脐上方,隔着衣物,温热的气息渗透进去。
这个举动让温岚浑身一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抬眸看着张扶林。
接下来的事情,缱绻温柔,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美好得仿佛在乌托邦一样。
张扶林像一个朝圣者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一件件褪去彼此的障碍,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火光照耀下,她圆润的腹部曲线展露无遗,非但没有削弱她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孕育生命的丰腴的韵味,让他心折不已。
他不敢压到她,便侧身拥着她,用亲吻和抚摸点燃彼此的热情,他的吻细密地落在她的额头、脸颊、脖颈、锁骨……
温岚完全沉浸在老张编织的温柔情网里。
他的每一下触碰都叫她心动,她回应着,在他身边软成一池春水。
快结束的时候,张扶林的动作缓慢得近乎折磨,他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和身体的反馈,任何一丝蹙眉或不适都会让他立刻停下现有的动作,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的颈窝,滚烫无比。
温岚能感受到他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主动仰起头,吻上他的下颌。
动作始终不快,控制在温和的范围内。
温岚攀附着他,像藤蔓依附着大树,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温暖的床榻,跳动的火光,和身边的人。
张扶林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温岚瘫软在他怀里,心跳如鼓,却感觉到一种涌上来的餍足。
张扶林没有立刻离开她,而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等她呼吸渐渐平复。
然后,他小心地从她身上离开,拉过被子仔细盖好她的身体,避免她着凉,立刻起身去拿了温热的布巾,回来轻柔地为她擦拭。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着,没说话,给她擦拭完毕以后又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穿好衣服以后重新躺下,他将温岚连同被子一起搂进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大手依旧习惯性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睡吧。”
温岚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心灵上的满足交织在一起,让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张扶林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在木质墙壁上投下的光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人安睡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第193章时间加快
今年的夏天来得好像格外快,明明前段时间还在下雪,过段时间珠穆朗玛峰上忽然春暖花开了。
温岚不太理解,难道是地域关系?
远处的白色肉眼可见地向上退缩,大片深褐色的山岩和碎石坡裸露在外,连终日笼罩峰顶的云雾似乎都散淡了许多,露出湛蓝的天空。
温岚站在吊脚楼的廊子上,扶着栏杆,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她身上还穿着厚实的棉袍,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感觉背心隐隐沁出汗意,腹部沉甸甸地坠着,圆润的弧线已经非常明显,行动越发迟缓,不复从前的灵活。
她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腰身,又抬头看看远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冰川,心里嘀咕:难道珠峰上的季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忽冷忽热,跳着来的?
“天气热了,得把薄衣服找出来。”
张扶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去年夏天穿的薄棉布衣衫,还有几块用作汗巾的粗布。
他将木盆放在廊子边缘,从屋里提出一桶水倒进去,水是之前打的,存在空间里,还带着点刺骨凉意,他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用力搓洗那些存放了一个冬天有些返潮气味的衣物。
温岚看着他在阳光下忙碌的背影,水珠溅在他的手臂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干活总是很专注,无论是伐木建房,还是洗衣做饭,都带着一种沉稳,这反常的天气似乎没给他带来太多困扰。
其实现在有房子有“存款”,天气再反常,带给他们的影响大概也只是足不出户而已。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666号在附近转了转后又跑回来了:【小八,你有没有觉得……】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888号道:【张起灵是十一月生的,普通人一般怀胎九到十个月,但是宿主是在去年十一月中旬怀上的,按照正常来说,不到今年十一月她就得生了,所以为了维持原有的设定,整个世界都在迁就她。】
【所以夏季提前来了,因为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时候,时间已经在加快了,等过段时间估计就会正常一点。】
666号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宝宝不叫张起灵,那么丧气的名字谁要啊,宝宝叫张幸幸。】
【行,我猜咱们家幸幸出生的时候一定天生异像。】
666号颇为傲娇,好像孩子是它生的一样:【这还需要你说吗?幸幸出生的时候是个晴天,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天都不下雪了欸。】
温岚听到了它们说的话,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她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单手扶着腰,一只手扶着栏杆,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老张身边。
“我帮你。”
她说着,拿起一块汗巾,浸入冰凉的水中。
“水凉,你别碰。”
张扶林立刻阻止,湿漉漉的手轻轻挡开她的手:“坐着歇着,我很快就洗好。”
温岚也没坚持,她是不会去跟老张争论这种事情的,毕竟人家在这方面从来不听她的,只会用温柔的语气哄着,但是是一点都不让。
她在旁边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躺椅上坐下,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拧干一件洗净的棉衫,抖开,晾晒在拉起的绳索上。
微风吹过,湿润的布料轻轻晃动,带着皂角淡淡的清苦味道,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晒得人皮肤发暖,远处,几只雪雀在融雪后露出的岩缝间跳跃啁啾,显得格外灵动。
【宿主,外部环境温度监测:当前正午气温约十二摄氏度,预计夜间将回落至零度左右。】
888号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贯的平稳:【建议适时增减衣物,避免温差引发不适。】
666号在一边打趣自己的小伙伴:【你有的时候很像人机。】
888号瞥了它一眼:【我只是精准播报而已,不像你咋咋呼呼的。】
温岚低头,双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
那里,她的幸幸正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动小手小脚,对外面这因他而起的季节仓促变换一无所知。
张扶林不知这些内情,他晾好了最后一件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温岚身边蹲下。
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暖意。
“怎么了?是不是热得不舒服?”
他见她神色有些怔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温岚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因为刚碰过凉水,有些冰,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很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张扶林目光柔和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高原气候本就多变。”
“不管怎样,适应就好,热有热的过法,冷有冷的准备。”
他总是这样,面对任何变化,第一反应是接受,然后想办法应对,而不是困惑或焦虑。
这份沉稳,对温岚而言像定海神针一样。
“你说得对。”
“幸幸好像也喜欢暖和的天气。”
温岚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今天动得比前几天活泼。”
张扶林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着那圆润的弧线,果然,掌心下传来一下清晰有力的顶动,像是小家伙在跟父亲打招呼。
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小子很有劲。”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晒得石头滚烫。
张扶林扶她回屋休息,吊脚楼里比外面阴凉些,但空气也闷闷的,他打开那扇蒙着兽皮的小窗,让微风吹进来。
温岚躺在铺着竹席的床上,还是有些燥热,怀孕后期,本就怕热,遇上这反常的天气,更是难熬。
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
张扶林见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盆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和脖颈,冰凉的触感带来一阵舒爽,温岚舒服地蹭了蹭布巾。
“晚上就好了,晚上就凉快了。”
张扶林一边给她擦,一边说。
他知道雪山的夏天,白天再热,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会骤降。
果然,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雪山背后,寒气便如同蛰伏的怪兽,迅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风也变得冷冽起来,吹得门窗呜呜作第194章老张的产前焦虑
张扶林早早生起了火塘,橘红的火光成为小屋的中心,驱散着夜晚的寒气和湿气。
他将白天晒得蓬松温暖的被子给温岚盖好,自己则在她身边躺下,手臂环过她,将她整个拢在怀里,用自身的体温为她保暖。
日子就在这白天微热、夜晚寒冷,季节感混乱却又有独特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张扶林适应得很快,他调整了作息,趁着清晨凉爽和傍晚时分外出劳作,砍柴、检查布置在附近的陷阱、去更远的溪流取水储存,原来的水潭因为积雪融化,水已经变得混浊,别说喝了,洗衣服都不行。
正午最热的时候,他就留在家里,陪着温岚,做些室内能做的活计——修补工具,整理物品,发呆,休憩,或者拿着一把小木梳,给温岚梳头。
温岚的头发又长又密,因为怀孕,变得更加乌黑光亮,她坐在床边,张扶林坐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将她的长发梳通顺,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舒适的麻痒感,温岚常常梳着梳着就昏昏欲睡。
阿童似乎也对这忽冷忽热的天气有些无所适从,它更喜欢夜晚的寒冷(虽然它感知不到冷,但是夜晚阴气更重),白天阳光太盛时,它就缩在阴凉的地方。
它是不怕烈阳,但不喜欢过热。
阿童的体质就很怪,感知不到冷,但是能感到热,虽然能通过释放阴气降低周围的温度,但是它通常不会这么做,因为活人接触太久的阴气对身体不好,否则吊脚楼内就有“空调”了。
它对温岚越来越大的肚子表现出持续的好奇,有时会伸出冰凉的小手,极轻地碰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阿童不敢在温岚的影子里待太久,所以白天不睡觉太阳又大的时候,它通常待在张扶林的影子里,他阳气很盛,不会被影响。
阿童不睡觉也能依旧精力如初,但温岚希望它像个人,所以阿童在“吃饱”(阴气足)的情况下,晚上会乖乖爬到自己的小床上闭上眼睛的。
【幸幸今天又长了一点!】
666号每天都要进行汇报,它对于张幸幸的感观大概就跟孙子一样没区别,温岚都是它看着长到这么大的,说是女儿都不为过,所以温岚的孩子自然从辈分上来说算是孙子。
只是666号有的时候在某些行为上显得很年轻,所以一人一统不约而同忽略了他们之间巨大到无法计数的年龄差,但有的时候666号会想起温岚小时候的模样。
其实那个时候它就一直在有意识地留影做纪念了。
【嘿嘿,我喜欢幸幸。】
666号美滋滋的:【等幸幸出生,我要给他拍好多好多照片,等他长大以后再给他看!】
【先确保宿主平安生产再说。】
888号永远是更理智的那个:【产期预估在十一月初或者中旬,刚好满一年时间,届时需做好充分准备,高原环境分娩,风险高于平原。】
温岚把这话转述给张扶林,她其实也很担心,幸幸出生的话能不能受得了这里的海拔和环境?
虽然他们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但是也不可能刚生下孩子就搬家。
张扶林也很担忧,于是两个系统就这么看着这对新手小夫妻一起担忧。
【宿主,你别太担心了,对身体和孩子不好。】
666号一边说一边瞪了一眼888号。
888号安抚道:【我的意思是,这里除了你们,连人烟都没有,要什么东西的话都很难弄到,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就先准备起来,至于孩子,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很强大的,世界意识不可能让自己的气运之子夭折于高原反应这么离谱的死因上。】
666号忍无可忍地捂住小伙伴的嘴巴,什么夭折,什么死因,这都什么玩意儿。
【你不会说话就给我闭上你的嘴巴。】
888号严谨是件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就是太严谨了,这嘴巴是没多少温度,可能也就才二十五度左右的样子,冷不冷热不热的。
风险,张扶林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在高海拔、缺医少药的地方生孩子绝非易事,即使温岚本人就是个大夫,可是她擅长的是【医药】,而不是妇科接生,每个大夫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并不是说大夫就是全能的,医学繁杂难懂,能把其中一个领域学精就已经很难了。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开始暗自筹备。
张扶林总是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加固房子,特别是屋顶,确保没有任何漏风的地方,他总是担心自己当时为了赶工期漏掉了什么地方,怕她生孩子的时候下雨,漏水……总之什么都要担心一遍。
他准备了很多干草,外面整整齐齐码放了很多柴火,每天都会砍,甚至最近开始考虑要不要花点力气挖个地窖,这样空间大一些,也能储存更多东西。
他反复检查火塘,确定几个月之后依然能使用。
张扶林还有意识地储存食物,那种能保持很久的干粮,陷阱里的收获,当天吃不完的肉都被他仔细地风干或熏制(在确保第二天有肉吃的情况下)。
他冒险去了更远的山谷,找到了一种类似野葱的植物,连根挖回一些,种在房子后面背风向阳的一小片空地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如果活了就能改善伙食,做饭好歹有点辛香味儿,并且野葱能散寒发汗。
总之,他做了一切他目前能做的,就为了迎接更好更稳定的未来。
两个系统就这么看着他每天保持着高强度的活动,感慨老张真的是高精力人群,太强了。
【总感觉再这样下去,老张马上要得产前焦虑症了。】
666号嘀咕着。
【我感觉他现在就有这种前兆。】
888号看着温岚抱着张扶林的脑袋安慰,说道:【他太在乎宿主和孩子了。】
【废话。】
666道:【我们也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看看吧,把能吃的能用的全部都带回来,不过要留一个在宿主身边。】
有两个系统的好处就是一个在外面一个在家里,如此不管谁出去,多少能保证宿主身边至少不会缺人,并且它们还能建立私密频道,相互联系,就是如果距离特别特别远的话,信号就会不好。
只是具体到底是多少距离就会联系不上,它们还没有实践第195章888号外出
天气似乎终于从那场仓促的盛夏狂欢中冷却下来,步入了一种更为稳定却又萧瑟的节奏。
白天阳光依旧明亮,但热度明显减退,风里开始带上明显的凉意,吹过山脊时发出呜呜的哨音。
夜晚的霜冻越来越重,早晨起来,谷地里的草叶和岩石上都覆着一层晶莹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细盐。
季节的指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拨动,清晰地指向了深秋。
远处雪线的下降速度也慢了下来,稳定在一个比盛夏时低得多、却比严冬时又高一些的位置。
天空变得极高远,湛蓝如洗,云朵也更加稀薄飘逸。
张扶林的“产前焦虑”并未因天气转凉而减轻,反而随着温岚预产期的临近,变得更加具体和忙碌,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以吊脚楼为中心,谨慎地扩大着活动的半径和储备的规模。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扶林就起身了。
他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温岚,阿童蜷缩在小床的阴影里,在他刚起床的时候,就瞬间睁开眼睛看向他。
“阿爸……”
“嘘——”
张扶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童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被子,就算它不怕冷,但是他们还是默认为它需要。
他穿好厚实的衣袍,束紧腰带,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黑金古刀和其他东西,又往怀里揣了两块昨晚剩下的肉干。
他计划今天去东边更远的那片U型谷看看。
“照顾好阿妈,别让她离开家里。”
阿童点点头:“阿爸早点回家。”
“嗯。”
张扶林轻轻带上门,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阿童张开嘴巴,一道细微的阴气跟了过去,钻进他的衣服里。
阿童盯着关紧了门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熟睡的阿妈,走下床,把被子叠好堆在床头,走到温岚的床边,对着她隆起的肚子,轻轻跟弟弟打了一声招呼。
“早上好,弟弟,我是哥哥。”
它每天早上都会重复这句话,有的时候会得到张幸幸的回应,有的时候张幸幸可能还在睡觉,不会有什么反应。
-
晨霜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头牦牛在围栏里安静地反刍,看到他,发出低沉的哞叫。
他拍了拍它们的脑袋,没有牵它们。
——今天要去的地方地势复杂,牦牛不一定好走,而且留它们在,也能给温岚做个伴,万一有什么意外,牦牛的叫声也能示警,阿童会立刻反应过来。
就在张扶林的身影消失在盆地东侧的山梁后不久,温岚也醒了,她最近睡得不太踏实,身体沉重,翻身困难。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厚厚的毛皮垫上,揉了揉有些浮肿的小腿。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醒了,正在伸胳膊蹬腿,动作幅度不小,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宿主早,生命体征平稳,胎动正常。】
888号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晰感:【张扶林已于五十分钟前外出,方向东,预计傍晚前返回。】
(嗯,我知道,他昨天跟我打过招呼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屋里很安静,只有火塘里昨夜埋下的炭火还散发着余温,屋内很暖和,被窝也很暖和,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看到坐在小床上啃肉干的阿童,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
察觉到她的目光,阿童疑惑地看过来。
“阿童,吃完到阿妈床上来,你阿爸不在,你过来陪睡。”
这么冷的天气,也不需要做什么,温岚就不想下床了,但是床上空空的也有些不太习惯,抱着之前老张给做的抱枕,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了,里面的填充物跑得到处都是,没之前好抱,所以就失宠了,丢在空间的犄角旮旯里吃灰。
阿童点点头,它三两下就把肉干吃完,洗了洗手后钻进了温岚的被窝里,贴着她的的肚子,小手轻轻拍了拍。
【小八,你今天不出去吗?】
666号从温岚身体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床边充当“桌子”的平坦石头上:【老张都出去探索了,咱们也不能闲着呀。不是说好一个留守一个出去扫货吗?昨天是我,今天该你了!】
【……】
888号沉默了一下:【理论上,宿主身边需要保持至少一个单位的警戒与辅助力量,张扶林外出,根据我们两个的能力侧重点来说的话,我留下是更稳妥的选择。】
【哎呀,宿主现在好着呢!就是有点无聊。】
666号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而且我昨天出去的时候都扫描过了,这附近除了咱们,连个大点的活物都没有,安全得很!你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捡到宝呢?你的空间里地方还大着呢,多存点东西,以后幸幸出生了,日子也能过得更宽裕点不是?】
系统有自己的空间,能装点私人用品,跟宿主契约以后就会被发放另外一个空间,即储物格子,虽然是宿主在用,但实际上是系统在管理的,只不过666号从来没碰过储物格子里的东西。
那是宿主的东西,它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空间。
温岚听着两个系统斗嘴,主要还是666号单方面在说,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它们是担心她,也想为这个家多做点贡献,她摸了摸肚子,对888号说:(小八,你去吧,我没事,就在屋里待着,阿童也在呢。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遵命,宿主。】
888号最终被说服了,或者说,被宿主和666号联合“命令”了:【我会保持与小六的低耗能连接,随时通报情况,如有任何异常,我会全速返回。】
【安啦安啦,有我在呢!】
666号拍着胸脯保证。
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微光从温岚身上剥离出来,像一缕消散的晨曦,悄无声息地穿过蒙着兽皮的窗户缝隙,融入了外面的空气中。
888号离开了。
它可以通过聚合能量凝聚出实体,只是没必要,因为虚无状态下的它速度更快,而且耗能也很低。
它的外出,远比张扶林更高效,也更隐第196章梦寐以求的生活
离开吊脚楼的范围后,888号首先拉升了高度,从空中俯瞰这片区域。
它以自己为圆心,设定了一个扇形的搜索区域,避开张扶林前往的东方,主要扫描北方、西方和西南方。
这些方向之前张扶林探索较少,只是转了转,并没有深入。
那它今天就往这几个方向走走吧。
无形的扫描波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细致地掠过下方的山川、河谷、冰川、岩石。
这种扫描是比较耗费能量的,但是如果它一边走一边扫,而不是站在原地扩大扫描距离的话,耗能就会少一点。
北方,二十公里外,发现小型地热异常点,有可能是温泉,水温约四十至五十摄氏度,周边有硫化物沉积。
记一下坐标,温泉或许有用,可以清洁、缓解疲劳,甚至治疗某些皮肤问题。
但距离太远,宿主不好过去,倒是等孩子生下来出了月子可以偶尔过去放松一下。
正西,七公里外,发现一片相对茂密的高山杜鹃灌丛,其中混杂数种可食用浆果,已过季,但有少量干瘪残留,及药用植物根茎,初步识别为某种活血化瘀类。
这个有用。
888号降低高度飞过去,精准地将那些尚有药效的根茎从冻土中挖出,抖落泥土,收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中,它的迅捷,没有破坏植株主体,以便来年再生。
转向南偏西,在一处阳光充足的缓坡上,发现了一片……野生燕麦?
扫描确认,是一种适应高寒的野生谷物,穗子细小,但确实能结籽,只是这个季节,籽实早已脱落,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在风中摇曳。
888号仔细扫描了土壤和周边环境,确定这不是偶然单株,而是一小片。
它记下精确位置,花了一些能量模拟了不同季节的光照和水分条件,判断这里或许适合尝试小规模种植这种耐寒谷物。
如果成功,将是一个食物获得渠道。
沿途,它还收集了各种杂物。
几块形状边缘锋利的燧石;一些颜色鲜艳质地坚硬的矿物晶体,没什么实用价值,但是小孩子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可以给张幸幸;一大捆适合编织的藤蔓状植物;甚至在一个岩缝里,找到了一小窝虫蛹,上好的蛋白质来源,虽然宿主大概率不会吃,但先存着,说不定将来有用。
时间慢慢流逝,888号始终保持与666号的低耗能连接,定期发送“一切正常”的信号。
它也通过666号,间接了解着宿主现在的状况。
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喝了水,吃了点东西,和阿童说了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休息或望着窗外发呆,或者看666号之前离线下载的电视剧。
不过这些离线视频应该看了很多次了,之前还没跟总局闹翻的时候,666号会每隔一段时间回去一趟,联网下载一大堆视频,但是现在就不行了。
太阳逐渐西斜,气温开始明显下降。
888号停止了向更远处探索,开始折返。
回程路上,它又顺手收集了一些沿途看到的干燥耐烧的灌木枝,虽然张扶林储备了很多柴火,但燃料这种东西总是多多益善,不会嫌多的,特别是雪山这种地方,常年寒冷,保暖是头等大事。
888号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吊脚楼,穿过墙壁,回到温岚身边。
温岚正坐在火塘边,慢慢喝着羊肉汤。
看到888号回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回来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一切顺利,宿主。】
888号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平稳无波。
【发现了一个温泉,距离有点远,偶尔去一次可以,采摘回来一些药用根茎和灌木枝。】
它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都拿出来让温岚看了一眼,随后温岚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格子里。
她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吃饱了,轻轻动了一下。
张幸幸是个很乖的小朋友,没让温岚因为怀孕受过苦头,像什么孕吐,妊娠纹之类的,目前还没有出现过。
没过多久,张扶林也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上来,脸上有点灰,但温岚感觉他好像有点高兴。
“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她问。
张扶林在她身边坐下,摘了手套以后烤火取暖:“嗯,抓了一只母山羊,它肚子里带崽,我把它拴楼下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养羊了。
温岚确实挺高兴的,她虽然不爱喝羊奶,但是老张可以喝,羊肉她是吃的。
“那这样,以后你出去的时候我去放羊吃草去。”
张扶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行。”
她现在这样,走路都不方便,怎么能去放羊?万一摔了怎么办?而且那羊也不一定听话。
张扶林语气很坚决,温岚肚子已经那么大了,在他眼里简直像个易碎的琉璃盏,别说放羊,就是平日里多走几步路他都悬着心。
温岚撇了撇嘴:“我就在房子附近,不走远,总躺着坐着也不好,怀孕了要适当活动。”
张扶林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知道她是闷坏了。
这几个月,为了安全,她几乎没离开过这片盆地,活动范围最大的就是吊脚楼的廊子和附近那几块晒得着太阳的石头。
对于一个从前总是往山里跑上跑下的活泼的女孩子来说,确实枯燥了些。
说到底也是他的过错,是他那么早就让她做了母亲,让她跟着他风餐露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张扶林有些心软,他放缓了语气,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等生了孩子,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但现在安全第一。那母羊刚抓来,野性未驯,万一顶到你……”
温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很无奈,她把头靠在张扶林的肩膀上,愈发觉得这人说话越来越像老妈子了,可能这就是结了婚的男人?
张扶林太了解她了,他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轻轻弹了对方一下脑门:“嫌我啰嗦?”
温岚抓住他的手抱在怀里:“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话。”
张扶林失笑:“你在我面前,说话不说话都没什么区别。”
温岚想起他眼睛的功效,撇撇嘴:“如果我的眼睛也能像你这样,拿捏你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我何时不曾让你?”
张扶林拉着温岚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是人最脆弱也是一击毙命的地方。
温岚捏了捏他的脖子,就算是再强大的人,脖子还是很脆,能轻易捏到大动脉。
她心情好了很多,微微前倾在他脖子上留了一个红印子。
张扶林感受到脖颈处传来湿湿麻麻的感觉,他一只手护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蓬松的头发:“等之后孩子大一些,我们就四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嗯……”
温岚咕蛹了两下,转了个身,背靠在他的胸口,张扶林便顺手把被子拉上了,抱着她晃了晃,像个人体工学摇摇椅似的。
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孩子怎么不动了?”
“可能在偷听我们讲话吧。”
温岚随口说道:“他老安静了,跟你一样,可能多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
闻言,张扶林多少有点失望,他想要一个黏人又长得像温温的儿子,那他以后肯定每天都是动力满满,一想到回家就看到长得像的一大一小乖乖等他回来……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第197章张瑞桐回归
时间倒退回几个月之前。
张家内部出现了内鬼,且偷走了六角铃铛,这件事情鲜为人知。
为追回六角铃铛,张瑞桐暗地里带走了一部分张家精英,对外只是说自己要去监督张家古楼的建设进程。
如果把他离开本家的原因如实告知,那么张家内部一定会动荡,到时候很难稳得住,虽然张瑞桐有预感,这件事情可能瞒不了多久,但是能当前能瞒住还是尽量瞒住为好。
然而,张瑞桐带人追了许久,最后还是追丢了,不是说追丢了人,而是人死了,六角铜铃没了。
在张家本家古宅的深处,有一个存放着很多秘密的房间,这个房间只有族长张起灵可以进入,并且房间内部布满了青铜铃,触之必死,唯有手持六角铜铃的母铃方可轻松进入。
六角铜铃阵是保护这个房间的第一道关卡,想要毫发无伤只能用母铃,同时这只铃铛的用处不少,是族长信物之一,因此非常重要,万万不可遗落在外,所以这只铃铛一直是放在六角铜铃阵中央的,要如何拿到它,只有族长知道。
然而,为了偷走六角铜铃,内鬼们不惜以人命来填,唯一一个带着铃铛逃出去的人也身负重伤,张瑞桐追上了此人,可却没有在尸体上找到铃铛,说明有接头人拿走了。
关于究竟是谁设计了这件事情,张瑞桐心中已经知晓,无非就是那个自诩要取代张家的冒牌货。
两家从明代一直斗到现在,张家一直看不上汪家,毕竟按照时间来算,汪家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只能堪堪到张家的一个小零头,爷爷和孙子的区别。
确定从那具尸体上找不到任何线索之后,张瑞桐只能带人返回本家,他没有盲目地继续追猎,因为毫无头绪。
而且,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张瑞桐踏入张家地界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外家村落的气氛,像凝固了的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张瑞桐甫一踏入村口,那些原本或在屋檐下修补工具、或在井边打水、或在巷口低声交谈的张家外家人,动作都齐齐顿住了。
一道道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齐刷刷地投射到他身上,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暗流。
张瑞桐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身风尘仆仆,连日追踪的疲惫尚未洗去,但此刻,所有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
他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询问。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问话,都可能成为点燃某种情绪的引信,他必须立刻回到老宅,去直面他不知道却已然发生的变故。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甚至没有去管身后同样察觉到异样而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心腹手下,只是步伐沉稳,甚至比平时更快了几分,径直穿过村中青石板铺就的主道,走向那座位于村落中央的本家老宅。
越是靠近,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是浓烈。
老宅门口,几个穿着素色衣服的下人正踩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悬挂在门楣两侧的白色灯笼,那惨白的颜色,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
张瑞桐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他挥退了试图上前通报的门房,抬手阻止了身后想要跟随的心腹,独自一人,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他出生、成长、并最终执掌的古老宅院。
大院里也比往常寂静得多,洒扫的仆役不见踪影,只有偶尔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低头快步走过廊下,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低头行礼,却不敢多言半句。
他没有去议事堂,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内宅,走向他与妻子居住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的妻子张梓容,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听到动静,女人转过身,神色悲戚。
张瑞桐走上前,不动声色地看着妻子,发现她憔悴消瘦了很多。
在本家,只有地位很高的本家人死亡才会要全族缟素,不是说随便一个本家人死去都要如此大的排场的。
看着妻子的模样,张瑞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死去的,大抵是他们的某个孩子。
得知自己的两个孩子惨遭毒手,张瑞桐自然是痛的,那是他的亲生子女,血浓于水,这话听上去倒好像是讽刺,他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何曾留过手,如今报应在了自己的身上,张瑞桐很痛,心痛,但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迟来的伤心难过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抱着疲惫不堪的妻子回了房间,张瑞桐看得出来,张梓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个觉了。
她躺在床上,头发披下来之后显得脸更白更小,张瑞桐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讲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才知道为什么大院里面如此安静。
因为张梓容单枪匹马,以伤换伤,杀了一个长老,那个长老是张秉文一派的人,所以理所应当的,张秉文开始跟张梓容对着干,源源不断的人开始朝着张海滨的房间去,什么东西上都有可能有毒。
他们企图有这样的办法,去拖垮张梓容的心神,尽管张梓容强撑着,但是在听说在外面的长子被刺杀之后依然被吓到了,她怕自己的其余几个孩子也受到伤害,除了实在是赶不回来的大儿子,昏迷不醒的张海滨,以及活蹦乱跳的张海庭和还在牙牙学语的张海妤,都被她强行拘在了院子里。
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张海庭也不再出去乱窜,而是承担起了照顾三哥和小妹的责任,整个人也沉稳了一点点。
“应该是汪家……”
张梓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张瑞桐,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的眼角在无数次擦眼泪的时候已经变得刺痛起来。
“我知道了,”张瑞桐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她的手上好像没多少肉,瘦得可怕,他眼神很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你好好休息,孩子不能失去母亲。”
他道:“一切交给我第198章汪家和康巴洛族
张瑞桐在床边陪着张梓容,直至她睡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男人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妻子眼下的青黑,随即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到被子里。
他走到外室,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发现案上有一封信件,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封过的痕迹,信件上印着一个眼熟的图腾。
是康巴洛族那边的来信。
张瑞桐捏了捏眉心,这不可能是张扶林写的。
他们鲜少分开,如果谁外出做任务,需要通信的话,都会在信封上画一片梧桐树的叶子。
康巴洛没事给自己写信做什么?
张瑞桐没有急着拆开来看一眼,他陷入了思考中,难不成康巴洛那边也出了什么事情?
是墨脱那扇青铜门,还是藏海花?
张瑞桐微微叹气。
张家世代守护终极,为防止有人窥视窃取长生之秘,很久之前,祖先曾经集张家之全力在墨脱修建了一扇与长白山一模一样的青铜门,用以迷惑那些觊觎长生之人,并在那儿设置了重重陷阱。
只要上当,就必死无疑。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作为诱饵的假青铜门,竟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有了真青铜门的特性,每隔十年送进去守门的族人,有的从长白山出来,有的则是莫名其妙从墨脱那扇青铜门里出来了。
两扇门,似乎隐隐有了联系,能够使人跨越千万里的距离,瞬间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
于是,为了接应可能从墨脱青铜门出来的族人,保护他们的安全,并及时获得他们在青铜门内的经历,以防来不及回东北就失忆,张家在西藏吉拉寺设立了“德仁”一职。
如果德仁算是张家人的话,那么应该归属于“档案张”这一派系。
康巴洛族,是当年张家前往墨脱修建假青铜门时无意间发现的长生种族,当时张家人很惊讶,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别的长生种,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没有长生副作用。
后来从交谈中得知,很久以前,一块从天而降的“神石”落在了康巴洛族所居住的那座雪山深处,不久,那个地方突然就生长出了一大片火红色的花海。
又过了许多年,康巴洛人发现自己的样貌一直没有变化,于是认为是神石赐予了他们这种能力,为防止消息泄露,群起而攻之,康巴洛人从此避世不出,并开始饲养猛兽保护自己。
张家人听完之后,通过描述,确认了所谓的神石,跟青铜门后的陨玉是一个东西,陨玉的力量改变了康巴洛人的体质,使其拥有了类似于长生的能力,且已经融入地下,长出了一大片不知用处的花。
当时张家人本打算仔细研究一下那些花的作用,但是康巴洛人认为这些花是神石的化身,连带着那片被陨玉同化的土地,一并不允许张家人靠近。
没办法,再加上当时的张家不论是势力还是实力都处于顶峰状态,他们花了大概接近两百年的时间,观察康巴洛老人和小孩的状态,当他们发现康巴洛人的寿命远远比不上张家且血脉也没有张家人厉害的时候,便失去了一些兴趣。
两族定下合作,康巴洛人帮忙处理一下那些意图不轨的人,张家则是按时送来不菲的金银作为报酬,有接近三百年的时间,两族来往非常密切。
后来合作取消,才慢慢减少来往。
至此,两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来往。
明代时,出现了一个叫汪藏海的人,此人智多近妖,尤擅长风水与奇门八卦,更是厉害的建筑大家,他狂热追求于长生之道,尤其在那一代张起灵因为过于活泼而暴露了长生家族的存在以后,汪藏海找上了门。
汪藏海认为,长生是可以适当利用的,若是能借助青铜门的力量,使人类进步,但张家守护终极多年,他们自认为比汪藏海更懂终极的恐怖,那不是人可以掌控的力量,所以拒绝了汪藏海的请求,并且为了防止汪藏海再次进入终极,他们在通往青铜门的路上设置了重重陷阱。
汪藏海是个文臣,武功并不强,他是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闯进去的。
但汪藏海没有放弃,他四处寻找能与张家抗衡的力量,最后发现张家其实一直都在操控着历史的走向,历史上很多张姓的名人,实际上多半是出自于张家。
张家历史悠久,只要是绊脚石,都会被他们清除,汪藏海找不到现有能与张家抗衡的力量,所以他选择自己创造一股力量。
不知他是如何找去了墨脱,遇到了康巴洛人,发现他们同样拥有长生,于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成功说服了十几个康巴洛人跟他一起离开。
当时的大祭司并不想得罪张家,于是只能放话,所有改姓汪的人,都不再是康巴洛人,即使日后这些出去的人惹怒了张家,那也与康巴洛无关。
不得不说,这位大祭司很有智慧,因为之后汪藏海集结了一群跟自己有着类似目标的人,组成了汪家,一直在跟张家作对,弄得张家焦头烂额,但因为大祭司早就跟那些选择追随汪藏海的人断绝了关系,所以张家也没有把怒火发泄在康巴洛的身上。
至此,张汪两家开启了长达千年的对战,而期间康巴洛更是把自己缩成鹌鹑,那是一点都不愿意掺和进去。
即使据说当年汪藏海曾经向康巴洛承诺过,以康巴洛的凤凰图腾为家族标志,若是康巴洛族未来有需要,汪家人必须无条件服从。
汪藏海的信誉,在两家看来是很低的。
张瑞桐把信拆开来看了,他先是遵循自己的习惯,一目十行看过去,随后再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两遍之后,张瑞桐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也许是在外奔波一个月,回来没有休息的缘故,都有些眼花了。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副眼镜戴上,趴在书案上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第199章肃清
张瑞桐默默把眼镜放回抽屉里。
看完整封信,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荒唐”“大祭司在胡说八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信里的那些话,让张瑞桐有些嗤之以鼻,甚至有点想要冷笑的冲动。
他那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动不动就喜欢打他脸的大哥,居然违反张家族规,勾搭上了康巴洛的圣女,私奔跑了?
跑之前还把同行的张家人也给杀了?
这简直比长白山的雪一天之内就融化还要叫他觉得荒谬。
虽然大祭司用词很委婉,但是在张瑞桐眼中,跟直接告状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刚开始读的时候还觉得这肯定有误会,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张扶林能做出来的事情。
——主要还是他从没见过对方为一个女人拼过命,所以无从对比。
但是都已经把名字给点出来了……信也送过来了,如果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张扶林不可能坐视他自个儿被冤枉吧?
所以就是确有其事。
想到这儿,张瑞桐向后一靠,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还真是……”
他喃喃自语,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张瑞桐是很意外的,他并没有愤怒,只是多少觉得有些麻烦和头疼,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扶林跑了,无影无踪,这封信估计都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他觉得凭借张扶林的本事,康巴洛人必然是没有抓到他的。
同时,他也对那个白玛产生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奇女子,能让他大哥倾心相印,甚至直接跑路?
若是有机会的话,可以结识一番。
“……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后半句终于低声吐出,带着无奈和疲惫,张瑞桐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书房雕花的穹顶,油灯的光影在上面摇曳,如同他此刻纷乱又逐渐沉淀的心绪。
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件事情就会传到本家内部——虽然妻子把这封信拿到了,但是定然瞒不过其他人的眼睛,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打听,然后……想都不用想,张瑞桐也知道,他们绝对会用这件事情抨击他。
就因为去墨脱执行任务的人选是他定下的,还专门定了两个外家人,没有找本家的人陪同。
所有人出任务都会有记录,而张瑞桐很早以前就为张扶林置办了一个假身份,有登记,叫“张瑞林”,但是信件里却写了张扶林的本名,他估计大哥是把这名字说出来当假名使的。
即使这个名字真的传到别人的耳中,其他人也只会以为这名字是化名。
“既然要跑,就跑得远远的吧。”
张瑞桐对着空气,也是对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兄长,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多少温情,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利弊的冷漠判断。
他将那封信放在蜡烛上方,看着信纸逐渐被火焰吞噬,在火即将烧到手指的时候松手。
黑色的灰烬飘落在黄花梨木做的书案上,格外显眼,信毁掉了,但信的内容还在张瑞桐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
很快,他就要开启一次肃清了,张扶林现在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跟那女人热炕头上坐着,他当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吗?
张瑞桐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不是他现在需要关心的问题,人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张扶林不是小孩子了,他分得清利弊,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算了,只要对方自己觉得不亏就行。
他还是关心一下肃清的事情吧。
两个孩子一死一伤,妻子悲痛欲绝,家族内鬼潜伏,族人互相内斗,核心信物失窃,康巴洛问责,再加上张扶林这枚“重磅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
张家的内里,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布满了裂痕和蛀洞的朽木。
他不能再等了。
温和的探查、谨慎的平衡,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必须用雷霆手段,刮骨疗毒。
张瑞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充满了压迫感。
他走到自己的书架边,随意从一本书里抽出几张纸来,摊在桌子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全都是人名,有修改过的痕迹,有些名字反复被写上去又被划掉。
这是他这几年来思量过的人,张梓容有的时候会开玩笑,说他这几张纸相当于生死簿,写谁谁死的那种。
张瑞桐抬眸看了一眼内室,隐约能听到她熟睡的呼吸声。
她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生死簿。
张瑞桐低下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右手握住书架上的一个花瓶,扭动了一百八十度,墙壁上,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在张家,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每户人家的院子里基本上都布满了机关,所以这也导致张家人很少串门,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死人家家里了,那多不好意思啊,不仅暴露了自己的身手不行,死后可能还会成为饭后谈资。
人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死后还要社死。
张瑞桐抬步迈入黑暗之中,身后的墙壁悄然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黑暗中,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回荡。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那是一个石室,四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以及墙壁上几盏长明不灭的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将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一般阴森恐怖。
但张瑞桐早就习以为常了。
石桌前,已经无声无息地站着几个身材匀称的黑衣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身形融入阴影,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眼睛,几双眼睛在幽绿的灯光下,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问候,没有行礼。
张瑞桐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那三人依旧站着,微微垂首,表示聆听,他把那份名单放在了石桌上。
“暗卫听令。”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全面启动肃清,名单已拟定,即刻执行,手段需干净,痕迹需抹除,重点排查与外姓有隐秘接触者。”
“加强本家及所有重要据点防卫,所有人员出入需双重核查,外派任务一律暂停或重新审查。”
“去查张秉文最近的动向,任何由他下达的命令全部原封不动转述给我。”
“都听明白了?”
张瑞桐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面具人。
他们同时微微躬身。
“去吧。”
张瑞桐挥了挥手。
几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石室,连带着那份名单,仿佛也从未出现过,石室中只剩下张瑞桐一人,以及那几盏幽幽燃烧的长明灯。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冰冷的石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肃清一旦开始,必然腥风血雨。
会有无辜者被牵连吗?或许,或者说,那份名单里一定有,但是必须杀。
会引发更大的反弹和动荡吗?很可能。
但他别无选择,张家的根基正在被侵蚀,再不把那些腐烂的根系剪掉,这棵苍天大树就会慢慢枯死。
至于张扶林……
想到这个名字,张瑞桐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最好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第200章蜀地“兄妹”
蜀地边境
小镇笼罩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张瑞云挤在略显嘈杂的人群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像一个早起为家里采买的汉子。
他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麻利地剁着一扇排骨。
张瑞云没多话,指了指挂在铁钩上的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指了指旁边一块筋络分明的后腿肉。
“这块,还有这块。”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含糊。
“好嘞!”
摊主手脚利落地割下肉,用草绳一扎:“承惠,四十文。”
张瑞云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数出铜钱递过去,动作不快不慢,钱不多,可得精打细算。
他又在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些耐储存的萝卜,一把蔫了吧唧但还算新鲜的青菜,还有一小包盐。
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进带来的竹篮里,他拎着沉甸甸的篮子,转身离开了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走向镇子边缘。
他住的地方不在镇中心,而是在靠近山脚的一处僻静角落,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墙低矮,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这里租金便宜,邻居也少,多是些外面来的苦哈哈,彼此不大来往,正合他意。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张瑞云脚步放轻了些,将肉菜放到简陋的灶台上,然后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
“哥,你回来了?”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梅朵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藏青色袄裙,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将衣裙撑得紧绷绷的。
脸颊比在墨脱时丰润了些,但眉眼间依旧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忧郁。
最开始两人一起赶路的时候,梅朵不知道怎么称呼张瑞云,他说直接叫名字就可以,梅朵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知道张瑞云的年纪比自己大,所以叫一声“哥”。
“嗯。”
张瑞云擦干手,走过去:“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么温柔,但比最初接触时生硬好了许多。
“睡不着了。”
梅朵小声说,目光落到灶台边的篮子上:“买了肉?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知道他们的手头并不宽裕,平时多以粗粮野菜度日,很少买肉。
“不是。”
张瑞云言简意赅:“你需要补补,孩子也需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昨天在山里下了套,套了只野鸡,今天一起炖了。”
当时从墨脱离开的时候,梅朵只拿走了自己房间里的钱,并不是很多,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为了生活,张瑞云有时会去打猎,下雪以后就只能做一些陷阱,偶尔会在镇子上接一些零工的活,或者扒一下人家的祖坟,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
为了生活,不寒碜。
梅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说些什么感谢或者愧疚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张瑞云一向不喜欢听这些。
“去坐着,我来做饭。”
张瑞云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动作熟练,显然这段日子没少做这些。
梅朵没有回屋,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张瑞云忙碌的背影。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心中滋味复杂。
几个月前,梅朵还被困在墨脱的家中,因为怀了孩子而惶恐,父亲震怒,未来一片迷茫。
是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和更残酷的选择,然后带着她像兔子一样逃命,日夜兼程,远离故土,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川地小镇。
最初的日子是混乱而恐惧的。
张瑞云弄来了假的路引和身份,带着她混在商队里,避开大道,专走小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她孕初期反应又重,一路吐得昏天暗地,硬撑着。
到了这个小镇,租下这处破院子,生活才算暂时安定下来。
张瑞云对外称他们是逃难来的兄妹,男人死了,她怀着遗腹子,他来照顾,正好梅朵也叫他一声哥哥。
这个说法勉强能解释两人的关系和她的大肚子,也避免了很多闲言碎语。
梅朵的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带着浓重的藏地口音,所以便尽量不出门,避免与人多交谈。
镇上的人只当她是害羞,命苦的外乡小媳妇,倒也没人多加探究。
日子清苦,却难得平静。
张瑞云虽然话不多,但事情一样不落地做,给她请过镇上的赤脚郎中看过胎,吃穿上也尽量紧着她,夜里她有什么动静,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就好像他一直不睡觉一样。
灶膛里的火旺了起来,张瑞云将处理干净的野鸡放进铁锅里,加水,又扔进去几片姜和一点盐。
想了想,又把刚才买的萝卜切了两块扔进去,简单的炖煮,很快肉香就混合着柴火气弥漫开来。
“孩子最近怎么样?”
张瑞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忽然开口问道,目光落在梅朵的肚子上。
梅朵回过神,连忙答道:“挺好的,动得很有劲儿,晚上动静比较多。”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哥,等孩子生了,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张瑞云添柴的手微微一顿,火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直接,因为他自己暂时也不知道。
“看情况,这里……不算安全,但还能躲。”
张瑞云抬眼看了看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等孩子大一点,再往南走走。”
他没有说去哪里,梅朵也没有再问。
对她来说,未来就如同清晨笼罩在群山上的雾气,看不分明。
肉汤炖得差不多了,张瑞云用木勺撇掉了浮沫,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又撒了点盐。
他盛出两碗,一碗拿去给梅朵,一碗自己端着,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埋头吃起来。
汤很烫,肉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虽然调料简单,但对于清苦了许久的肠胃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梅朵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哥。”
她轻声叫他,眼睛看着碗里沉浮的肉块:“等孩子生了,如果是男孩的话,能不能……不让他姓张?”
梅朵听说男子对自己的儿子非常在意,一般不会让其随母姓,但是她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着张瑞海姓。
张瑞云咀嚼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
沉默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张瑞云才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不过,”他说,“名字到时候再想,现在不急。”
他没说出口的是,姓张,本来就会带来麻烦,即使她不说,自己其实也不打算让这孩子随张姓的,又不是张家人,姓张做什么?
看着梅朵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张瑞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本家那边,知不知道现在墨脱里一个张家人也没第201章麻烦上门
吃完饭,张瑞云收拾了碗筷,又将院子里昨天砍回来的柴火劈了一些,整整齐齐码放在屋檐下。
梅朵想帮忙,被他以“地上湿滑”为由拦住了。
她只能在旁边看着,手里继续缝制着那件快要完成的小衣服,用的是张瑞云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块还算细软的布。
阳光逐渐变得热烈,张瑞云劈完柴,看了看天色,对梅朵说:“我进山去看看陷阱,顺便再捡些柴,你留在家里,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傍晚前一定回来。”
“嗯,哥你小心点。”
梅朵连忙点头。
张瑞云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绳索,又检查了一下怀里揣着的匕首,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小径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梅朵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小衣服展开看了看。
针脚歪歪扭扭,但总算是一件完整的小衣服了,她想象着孩子穿上它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梅朵想,等孩子长大,到能学知识的年纪了,她一定要好好教导它,让它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哥,给他养老送终。
她将衣服叠好,收进屋里唯一一个半旧的木箱里,然后,她搬着凳子,挪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坐下,拿起旁边篮子里没做完的针线——这次是在给张瑞云补一件磨破袖口的旧衣。
他们的银钱并不多,衣服能穿则穿,并不会因为破了就去买新的,那太费钱了,张瑞云学的都是杀人技,并不会裁缝的穿针引线,梅朵虽然不擅长,但总归还是能把衣服补得看的过去的。
主要是她足不出户,如果不找一些事情来做的话,她怕自己会待疯的。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很享受这份安宁,动作都变得轻柔了许多,这孩子平日是很能折腾人的。
梅朵一边缝补,一边听着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鸟鸣。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她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
哥说得对,这里不算绝对安全,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鸟,随时准备着再次起飞,飞向更陌生的南方。
一针,一线。
阳光缓慢移动,将她的影子拉长。
偶尔有鸡咯咯叫着走过院墙外,或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梅朵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静谧里,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她才恍然惊觉,好像该准备晚饭了。
她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腰腿,看向张瑞云离开的方向。
山径寂静,还没有他的身影。
她走进灶屋,开始淘米,准备煮晚饭的粥。
心里盘算着,晚上把早上剩的肉汤热一热,再炒个青菜,也就够了。
梅朵把火生起来,把肉汤倒进锅里,准备先把汤给热了,然后再煮粥。
正准备去院子里的水缸打点水进来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有人在家吗?开开门!”
梅朵心里一紧,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张瑞云叮嘱过,他不在的时候,谁叫都别开门,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差役服饰的男人,一脸不耐,正用力拍打着院门。
“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再不开门,我们可要进来了!”
梅朵的心跳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手脚冰凉。
在西藏是没有衙役这种东西的,但是来了这里之后张瑞云曾经跟她说过一些常识。
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是身份暴露了?还是……镇上出了什么事,例行巡查?
她不敢出声,更不敢开门,只是死死地贴在窗边,透过那道窄缝,紧张地观察着外面。
两个差役看起来三十多岁,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脸上都带着不耐烦的倨傲。
“头儿,这破地方,看着不像有人啊。”
矮胖的差役四下张望了一下,嘟囔道:“是不是弄错了?”
高瘦的那个又用力拍了两下门,喊道:“喂!里面的!我们是镇衙的!奉命巡查外来人口!再不开门,就以妨碍公务论处了!”
巡查外来人口?梅朵稍稍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她和张瑞云确实算是“外来人口”,虽然没有落户,但租住在这里,总有人见过他们。
若是平时,或许还能搪塞过去,但现在张瑞云不在家,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寡妇”,独自面对两个官差,心里实在没底。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瑞云交代过,无论谁叫门都不能开。可若是不开,他们真的撞进来怎么办?岂不是更说不清?而且看他们的架势,不像是能轻易被打发走的。
正犹豫间,外面又传来声音。
“算了,估计真没人。”
矮胖的似乎想走:“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油水……”
“等等。”
高瘦的拦住他,眼神狐疑地扫过低矮的院墙:“你看这烟囱,还冒着烟呢,里面肯定有人!不开门……莫非是心里有鬼?”
这话让梅朵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
拍门声更重了,还伴随着用脚踹门的动静。
“开门!再不开我们真不客气了!”
门板被踹得晃动起来,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梅朵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隔着门板问道:“谁啊?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动静停了停。
“哟,真有人啊!”
矮胖的嗤笑一声:“我们是镇衙的差爷!快开门!问几句话!”
梅朵咬了咬嘴唇,慢慢挪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我……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开门。官爷有什么话,就在门外问吧。”
“嘿!还摆起谱来了!”
高瘦的显然不耐烦了:“让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再不开,我们就闯进去了!到时候告你个妨碍公务、藐视公门,可有你受的!”
梅朵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她只能拔掉了门闩,将院门拉开一条缝隙。
两个差役立刻挤了进来。
高瘦的那个一眼就看到了梅朵高高隆起的肚子,又打量了一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袄裙和她脸上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某种算第202章衙役挑衅
“你是这家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镇上?家里几口人?”
高瘦的差役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咄咄逼人。
梅朵低着头,道:“我叫张梅朵,是从西边逃难来的,跟我……我哥一起。来了有几个月了。”
“你哥?他人呢?”
“进山打柴去了。”
“打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傍晚前。”
“哼。”
高瘦的差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简陋的灶台、劈好的柴火和晾晒的衣物,最后落在了紧闭的东厢房门上。
“就你们兄妹俩?你男人呢?”
梅朵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男人……路上没了,我怀着孩子,哥哥放心不下,才带着我一起逃难。”
“逃难?路引呢?户籍凭证呢?”
矮胖的插嘴问道。
梅朵的心又是一紧。
张瑞云弄来的假路引在他自己身上,虽然砍柴应该不会随身携带,但是她也不知道他具体放在了哪儿,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路引……在路上丢了。我们只想着逃命,没顾上……”
“丢了?”
高瘦的冷笑一声:“我看是根本没有吧!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偷跑出来的逃奴?或者……是犯了事的逃犯?”
“不是!官爷,我们真是逃难的良民!”
梅朵急忙辩解,她心知绝对不能被扣上这顶帽子,否则他们只能想办法离开这座小镇,再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我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有路引的!”
“良民?良民见了官差躲着不开门?”
高瘦的显然不信,他走到东厢房门口,伸手就要推门:“让我们进去看看!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藏匿违禁的东西!”
“官爷!不能进去!”
梅朵急了,也顾不得害怕,冲过去想拦住他。
那是她和张瑞云睡觉的地方,里面虽然简陋,但也有一些他们随身携带的,不便示人的东西,比如说她的衣服,很明显就不是本地的特色。
“滚开!还敢拦着!”
矮胖的差役一把推开梅朵。梅朵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水缸边缘,但是腹中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缩感,她脸色顿时白了。
高瘦的已经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里面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个破柜子,还有一张桌子,地上放着他们的行李包裹。
两个差役眼睛一亮,立刻开始翻找。
包裹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衣物、少许干粮、以及梅朵刚刚收好的那件小衣服都被抖落出来。
矮胖的甚至爬到炕上,掀开被褥查看。
“官爷!求求你们别翻了!我们真的没什么!”
梅朵扶着肚子,情绪一阵阵上涌,再加上肚子开始阵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急又怕。
“闭嘴!”
高瘦的呵斥道,手下动作不停。
很快,他从破柜子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还有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玉佩。
那是张瑞云的东西。
“哦?还有这个?”
高瘦的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雕工古朴,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东西。
他眼中贪光大盛,和矮胖的对视一眼。
“说!这东西哪来的?是不是偷的?”
高瘦的将玉佩攥在手里,厉声质问梅朵。
“不是偷的!那是我哥……我哥家传的!”
梅朵扶着肚子,开始往桌子边靠去,她记得桌子底下有一把匕首。
张瑞云说过,杀了衙役会很麻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话……
“家传的?你们一个逃难的,还有家传玉佩?骗鬼呢!”
矮胖的也凑过来,目光不善地盯着梅朵:“我看你们兄妹俩形迹可疑,没有路引,还藏有来路不明之物!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去衙门?梅朵咬了咬牙,一旦去了衙门,身份很可能暴露,就算不暴露,张瑞云不在,她一个孕妇落在这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官爷,我们真是良民啊……”
梅朵一边说,手已经搭在了桌子上。
“哼,现在知道怕了?”
高瘦的将玉佩和钱袋都揣进自己怀里,得意地笑了笑:“光这点可不够。你们身份不明,按律要收押审问。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梅朵苍白的脸上和隆起的肚子上转了一圈:“看你是个孕妇,也不容易。这样吧,再拿出二十两银子,就当是补办路引和落户的保证金,我们哥俩就替你们遮掩过去,如何?”
二十两银子。
他们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两,这分明是敲诈勒索!
“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梅朵摇摇头。
“没有?”
高瘦的脸色一沉:“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跟我们走!”
说着,就要上前来拉扯梅朵。
见状,梅朵的手握住桌下扣着的匕首,神色一狠,正准备刺过去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放开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两个差役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他肩上扛着一捆柴,手里还提着一只被扭断了脖子的野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正是张瑞云。
院门口,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的野兔早已断气,软软地垂着。
他脸上和头发上沾着些许山间的尘土和草屑,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两个差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目光摄住,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梅朵趁机后退几步,顺手将匕首从桌子底下抽了出来,塞到袖子里,捂着肚子,眼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泪光,看到张瑞云,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
高瘦差役定了定神,上下打量着张瑞云。
见他穿着普通,面容冷峻,除了眼神慑人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高瘦差役自恃官差身份,胆子又壮了起来,挺了挺胸,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就是她哥?什么时候回来的?鬼鬼祟祟站在门口干什么?”
张瑞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将肩上的柴轻轻卸下,靠墙放好,又将野兔放在一边,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官差并不存在。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
“我是她哥哥。”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知二位官爷,为何私闯民宅,为难我妹妹?”
“私闯民宅?”
矮胖差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我们是奉命巡查!你们兄妹二人,来历不明,没有路引,还藏有可疑财物!我们怀疑你们是逃犯,正要带回去审问!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可疑财物?”
张瑞云的目光扫过被翻得一片狼藉的东厢房,又落到高瘦差役那只下意识捂住怀里的手上。
“官爷指的,可是家母留下的那枚玉佩,和我们仅有的几文活命钱?”
高瘦差役被他点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梗着脖子道:“什么家母留下的!我看就是赃物!少废话,要么拿二十两银子出来补办手续,要么就跟我们去衙门!”
“二十两?”
张瑞云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们没有。”
“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矮胖的说着,又要上前。
“等等。”
张瑞云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摊在手心。
“官爷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家妹身子不便,惊吓不起,路引之事,我们改日自会去衙门补办,玉佩是先母遗物,恳请官爷归还,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但眼神却丝毫没有退让,那摊开的手掌也稳稳地停在半空。
一两银子,对于两个底层差役来说,也不算少了,抵得上他们好几天的工钱。
若是平时,或许也就见好就收了。
但今天,他们先是翻到了那枚质地不错的玉佩,又见这家只有一兄一妹,明显是没什么背景的外来户,贪心已然被勾了起来。
更何况,刚才被张瑞云那眼神一扫,心里憋着股说不出的邪火,觉得被落了面子。
高瘦的盯着张瑞云手心里的银子,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钱袋,眼珠转了转,忽然冷笑道:“一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少废话!要么二十两,要么人跟我们走!不然,我们回去禀明老爷,就说你们暴力抗法,拒捕伤人,到时候可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讹诈和威胁了。
梅朵听得心惊胆战,看向张瑞云。
张瑞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看着两个差役贪婪而蛮横的嘴脸,缓缓收回了摊开的手,将那一两碎银重新揣回怀里。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原本想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动用武力,毕竟这两个衙役这么高调,过来的时候一定是有人看到了,若是杀了,会惹来麻烦。
他一个人倒是无所谓,跑就跑了,但梅朵就快要生了,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总不能躲在深山老林里,他又没有接生的经验。
但如今看来,还是动手吧。
“知道就好!”
矮胖的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催促:“快拿钱!不然……”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
张瑞云动第203章绕着走
他的动作很快,仿佛只是肩膀微微一动,人就已经从院门口出现在了矮胖差役的身侧。
没有多余的花哨,甚至没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咔嚓”一声,伴随着矮胖差役杀猪般的惨嚎。
矮胖差役的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他捂着手腕,痛得脸都扭曲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水缸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高瘦差役大惊失色,根本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受伤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腰间挂着的铁尺,口中怒喝:“你敢袭……”
话还没出口,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踹在他的腿弯处,高瘦差役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瑞云的脚已经稳稳地踩在了他的后颈上,将他牢牢地压在地面,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泥土上。
那只脚踩得并不算重,却像有千钧之力,让他丝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挣扎,想喊叫,却发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脖子上传来的压力。
这个动作,只需要对方稍微用力,他的脖子就能马上断掉,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梅朵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两声异响和惨叫,再定睛看时,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官差,一个捂着手瘫在水缸边哀嚎,另一个则像死狗一样被张瑞云踩在脚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矮胖差役压抑的痛呼和风吹过枯藤的细微声响。
张瑞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脸色憋得紫红的高瘦差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伸向对方的怀里,轻松地取回了那个被抢走的钱袋和玉佩。
他将玉佩小心地收好,钱袋则扔回给梅朵。
然后,他才微微松开脚上的力道,让高瘦差役能勉强喘口气。
“听着。”
张瑞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今天,你们没来过这里,我们,也没见过你们。玉佩和钱,是我们孝敬二位的茶水钱,懂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他说的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高瘦差役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他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表示明白。
张瑞云又看向那个疼得几乎要晕过去的矮胖差役。
矮胖差役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也忙不迭地点头,连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滚。”
张瑞云吐出一个字,收回了脚。
高瘦差役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甚至不敢去扶同伴,踉踉跄跄地就朝院门口跑去。
矮胖差役也强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手撑地爬起来,跟在后面,两人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小院,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院门大敞着,冷风吹进来。
张瑞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径尽头,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朵这才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看着张瑞云沉默的背影,又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肚子又是一阵不舒服的抽紧。
“哥……”
她声音颤抖着唤了一声。
张瑞云转过身,脸上那种冰冷的杀气已经敛去,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他快步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梅朵,将她扶到屋檐下的凳子上坐下。
“没事了。”
他低声说,检查了一下她的脸色和肚子:“有没有伤到?”
梅朵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是后怕,也是委屈。
“他们……他们把家里翻得……玉佩和钱……”
“拿回来了。”
张瑞云将玉佩递给她看,又指了指地上的钱袋:“人没事就好。”
“可是……他们会不会再回来?会不会带更多人……”
梅朵感觉自己肚子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从刚才被推搡后就开始隐隐作痛,此刻更是变成了一阵一阵有规律的紧缩,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
张瑞云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锁得更紧。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肚子……肚子有点疼……”
梅朵咬着下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那疼痛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带着一种沉重的下坠感,让她心中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孩子,恐怕等不及了。
张瑞云脸色一变。
“能坚持吗?”
他扶着梅朵的手臂,虽然自己也有点慌,但张瑞云知道他要是表现出慌乱的话,那梅朵就更紧张了,他尽量维持自己语气上的平稳,却还是不可避免有些担心。
梅朵尝试着站起来,可刚一动,更剧烈的宫缩袭来,她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疼……好疼……哥……我是不是要生了?”
与此同时,小镇另一头,镇衙附近一条昏暗的巷子里。
高瘦差役和矮胖差役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躲了进来,矮胖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肿得老高,疼得他直吸冷气,脸上涕泪横流。
高瘦的脖子上留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淤痕,走路时腿脚还有些发软,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哎哟……我的手……断了,肯定断了!”
矮胖的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王哥,这事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回去禀报老爷,带人把那小子抓起来!剁了他的手!”
“闭嘴!”
被叫做王哥的高瘦差役猛地低喝一声,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恼怒。
“禀报?怎么禀报?说咱们两个大男人,被一个外乡来的人,一个照面就撂倒了?一个断了手,一个差点被踩断脖子?还让人把到嘴的肥肉……呸,把赃物和钱都拿回去了?”
他越说越气,脸上火辣辣的,既是羞臊,也是恐惧。
回想起刚才的交手,对方那鬼魅般的速度,冰冷刺骨的眼神,还有踩在脖子上那令人窒息的力道……他毫不怀疑,当时对方只要脚下再重一分,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庄稼汉或者逃犯能有的身手。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矮胖的不甘心,手腕的剧痛让他恨得牙痒痒:“咱们可是官差!被个泥腿子打了……”
“官差?官差个屁!”
王哥啐了一口,脸色阴沉:“你也不想想,有那种身手的人,能是普通泥腿子?指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咱们今天没把命丢在那儿,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还去招惹?你是嫌命长?”
他顿了顿,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脖子,心有余悸:“再说了,这事儿咱们不占理。搜查是没错,可咱们……咱们拿了人家的孝敬,还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两,传出去,老爷为了面子也得先扒咱们一层皮!那小子下手狠,话也说得明白,咱们要是声张,他回头找上门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打都打不过人家。
矮胖的听了,虽然不甘,但也知道王哥说得在理,手腕的疼痛让他清醒地认识到,那个男人绝对是个硬茬子,不好惹。
为了点不确定能不能到手的钱财和一口恶气,搭上性命甚至饭碗,不值得。
“那……那咱们怎么办?”
矮胖的瞬间就没了主意。
“怎么办?”
王哥眼神闪烁:“就当今天被狗咬了,自认倒霉!那地方,以后绕着走!跟谁都别提这事儿!你那手……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以后眼睛放亮点,那种看着就不好惹的硬茬子,少去沾!”
两个差役达成了共识,决定将这顿打和憋屈烂在肚子里,绝口不第204章天道赶时髦
小院里,张瑞云自然不知道两个差役的决定。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在梅朵身上,见梅朵疼得几乎站不住,他立刻明白,肯定是要生了。
他知道生产的日子应该快了,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是今天,而且还是晚上,他又不能将梅朵一个人留在这儿去镇子上找稳婆来。
所以,只能是他自己来。
“来!”
张瑞云不再犹豫,半扶半抱地将梅朵挪到床上,让她躺下。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插在墙缝里,跳动的火苗照亮了梅朵惨白汗湿的脸和因疼痛而扭曲的神情。
阵痛越来越密集,梅朵的呻吟压抑不住,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张瑞云跪在她身边,额头上也沁出汗珠。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即便面对最凶险的敌人也不曾这般无措。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火折子换了一根又一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水味。
梅朵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夜色。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骤然响起。
是个男孩。
皱巴巴,红彤彤,但四肢健全,哭声有力。
她生了一个健康的宝宝。
张瑞云手微微发颤,按照记忆中匮乏到几乎没有的接生知识,剪断脐带,擦拭包裹,将孩子放到虚脱的梅朵身边。
梅朵看着襁褓中的儿子,尽管在昏暗的环境下有些看不清孩子长什么样子,但是她很高兴。
男孩子啊,挺好的,不容易受伤。
张瑞云看着母子相贴的画面,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但随即更重的担子压了上来。
梅朵刚刚生产,失血不少,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身上汗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新生儿更是娇弱,虽然哭声有力,但终究刚出生,吹不得风,身体容易生病。
他强迫自己从那种混杂着震撼、茫然和一丝奇异触动的情绪中抽离,迅速行动起来。
为梅朵收拾妥当以后,他又去看孩子。
小家伙哭了一阵,似乎累了,抽噎着安静下来,小嘴却无意识地嚅动着,张瑞云知道这是饿了。
可梅朵现在这样子,哪来的奶水?
他想了想,将孩子裹得更紧些,放在梅朵身侧取暖,自己则转身去了灶台附近。
灶火早已熄灭,锅里的汤水也凉了。
他重新生火,将肉汤烧热后盛出来,随后又去院子里的水缸打水,准备烧点热水备用。
在烧水的间隙中,他又飞快地将屋里重新收拾了一下,把染血的稻草和布巾清理出去,埋在了院子角落。
而后张瑞云将肉汤端进屋,把厚棉被仔细盖在梅朵和孩子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袍也加盖了上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梅朵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正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身边襁褓里的孩子。
“喝点东西。”
张瑞云扶着她坐起一点,背后垫上卷起的衣物,然后将肉汤凑到她嘴边,梅朵喝得津津有味,很快就把一整碗吃下肚去。
“孩子……是不是饿了?”
梅朵声音嘶哑地问。
张瑞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先歇着,我……我去想想办法。”
他知道母乳的重要性,但梅朵现在身体太虚,强行让孩子吮吸可能也没用,反而消耗她本就微弱的体力。
他将孩子抱起来。
小家伙似乎闻到了肉汤的味道,小脑袋在他臂弯里不安地扭动,嘴巴张合着。
张瑞云用洗干净的手指蘸了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嘴唇。
小家伙立刻含住手指,用力吸吮起来,虽然吸不到什么,但似乎得到了一点慰藉,渐渐安静下来。
这笨拙的喂食方法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张瑞云眉头紧锁。
他需要营养的食物,需要药材,需要御寒的衣物,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可眼下,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他看了看外面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虚弱的梅朵和襁褓中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
短时间内离开小镇,无异于将母子二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梅朵经不起颠簸,孩子更受不住风寒。
必须在这里先稳住。
张瑞云感受到了普通人养家糊口的巨大压力。
他突然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但是忍住了。
“哥,”梅朵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我……我可以试着喂喂他。”
她说着,有些笨拙地尝试侧身,想将孩子拢到胸前。
张瑞云没有阻止,只是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在她身后垫了件衣服,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背过身。
梅朵的动作生疏而小心翼翼,当她终于引导着孩子含住时,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眉头皱紧。
孩子本能地开始用力吸吮,带来一阵刺痛,但随即,一种奇异温热的充盈感缓缓升起。
孩子吸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吸到了些什么,吞咽的动作渐渐明显,小拳头也放松下来。
梅朵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听到孩子吞咽的声音,张瑞云心中稍定。
至少,孩子最迫切的吃食问题,暂时有了着落,虽然远谈不上充足……听说鲫鱼汤最能下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回头可以看看哪里有卖鲫鱼的。
养家之重担,任重而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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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张扶林更加焦虑了。
温岚觉得可能是因为产期将近的缘故,她无法具体到某一天,只能根据系统确定在某一段时间内。
888号说,反正一定不会是11月22号之后。
于是温岚想,要是幸幸是双十一生的话,那该有多好玩啊?现代的时候,双十一这天既是他的生日,网购又有很多优惠。
当两个系统发现她居然在想这个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寻思着依照天道对气运之子的重视,应该不会这么搞抽象吧?
双十一……也说不定呢,如果真是的话那也忒时髦了。
666号道:【我觉得说不定天道不会让我们知道幸幸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毕竟原著也没有说过。】
【可能到时候会模糊我们对时间的感知。】
888号道:【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第205章生产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温岚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简陋木梁的模糊轮廓。
没有噩梦,没有异响,没有任何明显的不适,她就是毫无预兆地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头脑异常清醒。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呼吸均匀,腹部……腹部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和张扶林都做好了准备,但此刻,除了清醒得有些突兀,一切如常。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
张扶林睡在她身边,呼吸绵长,即便在睡梦中,他也习惯性地侧身向着她这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被子上,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一线,照亮他冷峻侧脸的轮廓,此刻在睡眠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温岚不想吵醒他。
他最近为了准备接生和应对可能的各种情况,精神一直紧绷,好不容易睡着,她静静躺了一会儿,试图重新酝酿睡意。
然而,就在她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一阵轻微的收缩感从下腹部传来。
很轻微,转瞬即逝,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下沉的力道。
温岚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动,只是更专注地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第三次宫缩来临的时候,间隔缩短了,力道也更明显了一些,伴随着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酸胀感。
就是现在了。
她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的感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扶林搭在被子上的手背。
几乎是在她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张扶林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黑暗中,那双眸子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锐利而清明,立刻转向她,带着询问。
“扶林,”温岚的声音很轻,也很平稳,“好像……要开始了。”
张扶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以令人安心的速度放松下来。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废话,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却丝毫不显慌乱。
“嗯。”
他只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稳定:“别怕,我在。”
他先迅速点亮了床边上的油灯,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温岚平静中带着一丝紧张的脸庞。
他俯身,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平稳有力。
“感觉怎么样?疼吗?”
他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还不怎么疼,就是一阵一阵地发紧,有下坠感。”
温岚如实描述道:“间隔大概……十几分钟一次?”
张扶林点点头,初产,宫缩刚开始,离真正分娩还有一段时间。
“你躺着,尽量放松,调整呼吸,就像我们之前练习的那样。”
他语气平稳地指挥,同时开始行动。
张扶林先走到火塘边,开始烧水,然后他回到床边,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盆、干净的棉布、剪刀、热水袋、柔软的襁褓、还有一小罐温岚之前配好的用于清洁和消毒的草药汁液。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顺手的位置,井井有条。
接着,他又将火塘烧得更旺一些,确保屋内温暖,又关严了窗户,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
他从戒指里取出几块干净厚实的油布,仔细地铺在床铺周围的地面上,待会儿弄脏了也不会弄到地板上。
整个过程中,张扶林的动作快而不乱,沉稳有力,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熟练,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这种绝对的沉着和高效,极大地安抚了温岚原本那一丝丝的紧张。
宫缩的间隔在慢慢缩短,从十几分钟到十分钟,再到七八分钟,痛感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一波波缓慢涨潮的海水,从腹部深处蔓延开,带着沉重的下坠力。
温岚按照之前从两个系统那里一起学习的方法,调整着呼吸,努力放松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节奏上。
张扶林一直守在她身边,他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传递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每当宫缩来临,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手指的收紧和呼吸的变化,耐心引导她。
他的存在比任何镇痛剂都更有效。
两个系统也早就醒了,它们有的时候夜晚会进入休眠状态,但是在温岚醒来的时候,它们也跟着一起醒过来了。
担心多余的声音会让宿主无法集中注意力,两个系统便一直保持着安静,紧张地盯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阵痛的间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
当宫缩变得规律而强烈,间隔缩短得越来越快,温岚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痛感变得尖锐而集中,像是有巨大的力量在体内冲撞和撕扯。
她咬紧牙关,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呻吟,手指用力回握着张扶林的手。
张扶林的神色更加凝重,他不停用温热的湿毛巾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喂她喝下加了蜂蜜的温水,保持她的体力,同时密切观察着她的状态和宫缩的进展。
“看到头了。”
在一次宫缩间隙,张扶林低头便看到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激动,只有全神贯注的谨慎。
“温温,下次宫缩来的时候,听我指挥,用力。”
温岚满头大汗地点点头,积蓄着力量。
当又一次强烈的宫缩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时,张扶林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深吸气——憋住——向下用力!”
温岚依言而行,将所有的力量和意志都集中在腹部。
“好,呼气,放松一下……再来,吸气——用力!”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引导着温岚在最艰难的时刻,将力量用到最正确的地方。
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
除了温岚压抑的喘息和用力的闷哼,以及张扶林低沉冷静的指令声,再无其他杂音。
汗水浸湿了温岚的头发和衣衫,也打湿了张扶林紧握她的手。
阿童也醒了,但它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在剧烈的疼痛中飞速流逝。
终于,在一次漫长而竭尽全力的推送之后,温岚感到身下一松,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与此同时,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哇——!哇——!”
那哭声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力量,清脆而洪亮,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温岚瞬间脱力,瘫软下去,大口喘着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张扶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而熟练地用消毒过的剪刀剪断脐带,处理好脐带残端。
然后,他用温热柔软的棉布,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孩子身上沾着的羊水和血迹。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珍宝。
擦拭干净后,他用早就准备的襁褓,将那个小小的还带着胎脂的婴儿包裹起来,这孩子很有力气,还挥舞着小拳头,张扶林多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地将襁褓抱起,送到温岚枕边。
“这是我们的幸幸。”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他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仔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这孩子像不像温温。
温岚侧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那么小,那么软,哭声却那么响亮。
这是她和张扶林的孩子,煽情一点说,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她伸出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细微的哼哼,小脑袋无意识地朝着温岚的方向偏了偏。
张扶林将温岚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她的脸和脖颈,又帮她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和被褥。
当一切初步处理妥当,天色已经大亮,阿童慢慢凑到温岚的身边,它扒着床沿,看着红彤彤的弟弟,又看了看自己惨白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弟弟为什么这么红?明明阿爸阿妈还有它都是白的。
金色的朝阳突破雪山的阻挡,将第一缕光芒投射进木屋,恰好照亮了床边相拥的一家四口。
张扶林坐在床边,一手环着虚弱的温岚,一手轻轻揽着襁褓,温岚靠在他怀里,目光片刻不离地凝视着怀中安然入睡的儿子。
婴儿的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幸幸……”
温岚轻声唤着他们早就取好的名字。
张扶林垂眸,对她说:“辛苦,谢谢。”
谢谢她,给了他一个家,带给他一个会爱他的家人。
张幸幸,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他在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哥哥的爱和期待中,降生了。
而属于他波澜壮阔的命运之书,也在此刻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此时此刻,长白山内,终极缓缓睁开眼睛,它下头,下方的黑暗犹如湖泊一样泛起涟漪,它看到了那幸福的一家四口。
它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眼睛。
东北张家,张瑞桐冥冥之中若有所感,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一种了然所覆盖住。
他就说,张扶林不会是那种柳下惠。
这世界上的麒麟血,又多一第206章新手爸妈的育儿日记
张幸幸的到来改变了张扶林和温岚的生活节奏,他们必须习惯在夜晚每隔两个小时就得起一次床喂奶,并且还要随时检查尿布。
显然,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于新手爸妈而言,无疑是困难的,谁也没有这个经验。
温岚一直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容易,小孩的哭声穿透力非常强,好似能活生生把人的耳膜给震穿一样。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做到在晚上每隔两个小时就精准哭的?跟个定时闹钟似的,早不了一点也晚不了一点。
温岚沉思,难道气运之子就是这样地与众不同?连喝奶都得掐点?这也太与众不同了吧?!
666号只能把每次的闹钟往前调一分钟,让宿主先醒一分钟,这样就能有点缓冲的时间。
对于新手爸爸张扶林来说,这位能在万军丛中取敌首级,能在绝境里找到生路的张家顶尖暗卫,面对一个哭声细弱、身体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需求只能靠他纯粹推断的小婴儿时,常常会陷入一种罕见的近乎僵硬的茫然。
毕竟,他不能去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讲道理说“你别哭了”“你有什么需要就说”吧?
这孩子牙都没长,怎么会说话呢?
第一次给张幸幸换尿布,小家伙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单纯排泄后的不适,“哇哇”哭得小脸通红。
温岚产后虚弱,起身不便,只能靠在床头指导,她知道孩子没人哄就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把他自己给哭晕过去,这是很危险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得让孩子别哭了。
张扶林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一角,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尿片边缘,潮了。
他抿紧唇,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解一个极其精密的机关,先按照温岚说的,将干净的尿片、温水和软布准备好,然后屏住呼吸,解开襁褓。
婴儿细嫩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不安地蹬动了一下,张扶林的手顿在半空,生怕自己粗糙的指腹或稍大的力道会弄伤那看起来吹弹可破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轻柔地取下脏尿片,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以仿佛擦拭薄冰的力度,小心清理。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定格动画,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当他终于将干净的尿片按正确方式垫好、包好,重新裹上襁褓时,竟有种完成了一场高难度任务般的虚脱感。
而张幸幸似乎感受到了干爽舒适,哭声渐歇,抽噎着打了个小哈欠。
温岚全程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握住张扶林有些冰凉的手指:“做得很好,你看,幸幸不哭了。”
张扶林看着襁褓中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在笑的小家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反手紧紧握住温岚的手,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未觉得自己过去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小心翼翼。
喂养也是个巨大的挑战。
温岚的奶水起初不算很足,幸幸经常饿得直哭,虽然有羊奶可以替代,但是喂羊奶也很难。
起初,张扶林拿着小木勺,不是喂急了呛到小家伙,就是喂慢了饿得他哭,经过几次实战和温岚的指导,才逐渐掌握那微妙的节奏和角度,保证了张幸幸小朋友不会饿哭。
入了夜更是要命。
新生儿的睡眠周期短,幸幸经常在深夜毫无征兆地醒来,要么饿了,要么尿了,要么就是单纯需要安抚。
张扶林自动承担了大部分夜间看护工作,他睡眠极浅,幸幸稍有动静便能立刻醒来,他会先检查尿布,如果需要哺乳再轻轻唤醒温岚。
很多时候,幸幸只是需要被抱着走走,感受熟悉的心跳和温度。
张扶林便抱着他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从火塘边走到窗边,再走回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晃动,臂弯里的襁褓小得可怜。
他会用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模糊旋律,或者只是重复着“幸幸,睡觉”这几个简单的字眼。
神奇的是,幸幸似乎格外吃他这一套,往往在他沉稳的心跳和低沉的“噪音”中,慢慢重新合上眼睛。
有的时候,666号和888号不会在夜晚陷入短暂的休眠,它们看着张扶林极其耐心地哄着孩子,666号只一味地把镜头对准了他们父子俩拍照。
它是个很喜欢记录生活的系统。
【哎,看到气运之子出生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呢。】
666号如此感慨,888号看了它一眼,道:【是那种自己的女儿当妈妈的感觉?】
倒是能理解小伙伴这种老父亲心理。
666号挠挠头:【也不是,我们不是看着她肚子一点点长大嘛?我只是觉得……咱们当叔叔伯伯的,是不是得给孩子准备礼物?】
888号啼笑皆非,这个辈分可真奇怪,小六自认为是宿主父亲一辈,现在又说是叔叔伯伯。
【应该是你准备,我可是为这孩子求来了南迦巴瓦峰山神的祝福,庇佑他风雪不侵,暑热不近身的,早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送过他礼物了。】
666号铁了心要888号跟它一起:【那是人山神给的,关你什么事儿?】
【不是我去请人家,人家能突然给吗?】
话虽如此,但888号也觉得礼物要自己亲手送的才有那种感觉,至于是什么感觉,它也不知道,但不管了,就这样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两个系统用它们比这对新手爸妈稍微丰富一点的育儿知识来充当“育儿专家”。
【宿主,张幸幸的体温监测显示略有升高,建议用温水毛巾擦拭额头进行物理降温。】
888号出声。
温岚便对正在给幸幸调整襁褓的张扶林说:“扶林,我感觉幸幸脸好像有点红,你摸摸他脖子后面看看热不热。”
张扶林立刻探手去试,眉头微蹙:“是有点。”
他不用温岚多说,便去准备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一边擦一边密切观察儿子的脸色和呼吸,直到感觉到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才稍稍安心。
有时候,面对幸幸不明原因的啼哭,既不是饿也不是尿,连温岚都有些没辙。
张扶林抱着哭得打嗝的小家伙,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仿佛在思考一道无解的难题。
如果孩子会说话就好了,他们就能知道他到底需要什么,哪里难第207章“不爱干净”的弟弟
【宿主,可能是肠胀气,建议采用飞机抱姿势,或顺时针轻柔按摩腹部。】
666号调出三维演示图像。
不知为何,温岚总感觉像抱小猫小狗的姿势,她晃了晃头,对张扶林描述:“我听人说,小孩有时候肚子胀气会哭,可以把他趴着放在手臂上托着,或者轻轻给他揉揉肚子,这样……”
张扶林认真听完,虽然对“飞机抱”这个名词感到无比陌生,但理解了姿势要点。
他尝试着将幸幸小小的身体翻转,让他趴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头枕在肘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这个姿势让幸幸的腹部受到轻微压力。
果然,过了一会儿,幸幸打了个响亮的嗝,又放了几个屁,哭闹声渐渐止住了,甚至还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就是屁有点臭。
温岚彻底没了张起灵的滤镜,就算是原著中辣个强大男人,小时候其实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还会放屁呢。
张扶林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儿子真的舒服了,才小心翼翼地换回平常的抱姿。
他看着怀中终于安然睡去的小脸,眼中满是如释重负。
除了这些日常照料,张扶林还迅速学会了判断幸幸不同哭声的含义,学会了给儿子洗澡,那是另一场紧张到屏息的操作,幸幸却似乎很享受温水,小脚丫蹬得欢快。
温岚的身体在张扶林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她能下床活动后,便接替了一部分白天的工作,夫妻二人配合日渐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幸幸是饿了还是困了。
幸幸一天一个样。
皱巴巴的小脸长开了,皮肤变得白皙细腻,继承自母亲的眉眼清秀,隐约能看到张扶林轮廓的影子,不过还是不太能看得出具体像谁多一点。
他的眼睛越来越有神,开始会追着移动的光影或父母的脸庞看,偶尔会露出无意识的天使般的笑容,瞬间就能融化两人所有疲惫。
阿童对幸幸很好奇,但是它也知道自己身上的阴气对脆弱的婴儿太致命,于是不敢靠近,只是时常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那个小东西。
那是它的亲弟弟,身上总是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很爱哭,还会尿裤子,尿裤子的时候身上臭臭的。
于是,阿童认定弟弟是个不爱干净的小东西。
在某一天,幸幸和温岚睡午觉的时候,阿童从吊脚楼里溜了出去,张扶林正在外面晒衣服,今天是个难得的出太阳的好天气,阳光很暖和。
阿童跑到张扶林的脚边,抬起头看着他。
阿爸好高……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
它也要像阿爸一样高……
“阿童?”
张扶林低头就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脑袋,他蹲下身捏了捏它的脸:“怎么跑出来了?”
阿童一本正经地说:“弟弟臭臭的。”
张扶林有些疑惑,难道幸幸拉被窝里了?
他正打算回去,阿童就拉住他的手说道:“弟弟不爱干净。”
张扶林:???哪有,不是每天都在洗屁股吗?
好不容易搞明白了,张扶林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幸幸在阿童眼里居然是这样的。
为了避免大儿子对小儿子有了不好的刻板印象,张扶林决心要把这件事给讲清楚。
他拉着阿童坐下,一大一小,面对着洒满阳光的雪地,张扶林平时话少,此刻却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这个单纯的孩子听。
“幸幸,还小。”
他指了指阿童,又比划了一个更小的婴儿大小:“很小很小,比你还要小,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张扶林想了想,用了一个阿童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走路,也不会……自己管住尿尿和臭臭。”
张扶林素来是个有耐心的人,有了孩子以后就更加有耐心了,像一只树獭一样,不过他的速度很快,并不慢吞吞。
阿童歪着头,黑眸里满是疑惑:“小动物?”
它见过树上里刚孵出来的小鸟,毛茸茸的,有的连毛都没有,张着大嘴等妈妈喂食,确实不会自己飞,也不会找吃的。
“嗯。”
张扶林点头:“幸幸现在就是这样。他不是不爱干净,是还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阿爸和妈妈,还有阿童,要照顾他,帮他弄干净,等他长大了,像阿童这样,就懂了,就会自己爱干净了。”
所以,你弟弟真的不是不爱干净,千万不要觉得你弟弟脏脏的啊。
阿童似懂非懂,但“照顾”、“帮他”这几个词它听进去了。
它难得回忆起自己之前的样子,在山里面到处跑,身上没有衣服,也是什么都不懂,连话都不会说,是阿妈一点点教它,给它名字,告诉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阿妈教阿童。”
阿童小声说,伸出自己的小手看了看,随后伸到张扶林的眼前:“阿童很干净。”
“对。”
张扶林难得地伸出手,揉了揉阿童毛茸茸的脑袋,触感柔软,但是很凉。
“阿童学得好,很干净,幸幸以后也会学得好。”
阿童若有所思,回去之后它就开始近距离观察张幸幸,发现弟弟连爬都做不到,也不能坐着或者站着,所以它也不能直接洗屁股,不能自己去拉臭臭。
噢,原来是这样。
阿童自认为自己是哥哥,有照顾弟弟的责任,但白天有阿爸妈妈在,它毫无用武之地,于是阿童默默等到晚上。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雪山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屋内火塘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温岚和张扶林劳累一天,早已沉沉睡去,幸幸的小摇篮就放在他们床边,方便夜里照料。
小家伙白天睡得多,半夜里,小肚子准时发出了饥饿的信号。
他先是咂吧咂吧小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细弱委屈的哼唧声从襁褓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并未立刻惊醒熟睡的父母,但一直对弟弟格外关注的阿童,却立刻从自己的小床上醒了过来。
它悄无声息地下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摇篮边,看到幸幸闭着眼睛,小眉头皱着,小嘴一瘪一瘪,眼看就要从哼唧升级成啼哭。
不能让他哭。
可是……弟弟这是怎么了?饿了?
阿童想起白天看到温岚给幸幸喂奶的情景,对,弟弟饿的时候就会这样,然后阿妈就会喂他。
阿妈睡着了……
阿童看了看床上安睡的温岚,又看了看摇篮里哼唧声渐大的幸幸,小小的心脏里升起一股责任感。
它要照顾弟弟,它得喂第208章哥哥给弟弟喂奶
可是……它没有奶啊。
阿童有些发愁,它走到窗边,扒着窗台看向楼下,对了……他们家有羊。
阿爸之前带回来一只母羊,拴在楼下的棚子里,说羊奶可以给妈妈和弟弟补充营养。
阿童眼睛一亮。
它迅速将自己的身体虚化,变得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飘下楼。
它记得阿爸挤羊奶的样子,拿着一个木桶,坐在矮凳上,一下一下地挤。
阿童没有木桶,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但它看到厨房里有干净的陶碗,便随手拿走一个,想了想,又返回厨房,用水缸里的水涮了一下碗之后飘到羊圈里面。
母山羊正在打盹,被这个冰凉的小家伙靠近,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但或许是阿童身上没有恶意,又或许是它这段时间有点习惯了人类的靠近,并没有激烈反抗。
阿童学着记忆里张扶林的样子,蹲在母羊身侧,伸出小手去模仿挤奶的动作。
这显然比看起来难多了。
阿童的手冰凉,力道也控制不好,不是太轻挤不出来,就是太重让母羊不舒服地“咩咩”叫。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有细细的奶线断断续续地流进陶碗里,等碗底铺了薄薄一层羊奶,阿童已经有些累了,但看着碗里的羊奶,它心中又充满了成就感。
弟弟喝的奶可是它亲手挤出来的。
下一步,加热。
阿童记得,阿爸给弟弟喂的奶都是热的,它飘回厨房,看着灶台里已经熄灭、只剩余温的柴火犯了难,它不会生火,而且生火动静太大,会把阿爸阿妈吵醒的。
它飘到火塘边,那里还有白天留下的埋在灰里保持温度的炭块,散发着红光和热度。
阿童灵机一动,它小心翼翼地将盛着羊奶的陶碗放在炭块旁边的热灰上,然后又将几块通红的炭块围在碗边。
它不敢靠太近,怕把碗烤裂或者奶烧焦,就蹲在旁边,用手虚虚地感受着碗壁的温度,时不时把碗转个方向,让受热均匀。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阿童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小陶碗,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它时不时飘回楼上看一眼幸幸,小家伙因为饥饿,哼唧声已经带上哭腔,小脸也憋红了,但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委屈地抽噎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终于,阿童感觉碗壁的温度变得温热适手。
它小心地端起碗,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垫着手,飘回楼上。
幸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抽噎声小了一些,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睁大,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阿童实体化,坐在摇篮边的矮凳上。
它先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幸幸的脸颊,示意他“哥哥来了”,然后,它学着张扶林平常的样子,用一只小木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羊奶,小心翼翼地送到幸幸嘴边。
幸幸的小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奶香味,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含住了勺子边缘。
阿童有点紧张地看着,这是它第一次给弟弟喂奶,它的手稳稳地端着勺子,慢慢地倾斜,让羊奶能稳稳流进幸幸嘴里。
即使一点光亮都没有,也并不影响阿童在黑夜里的视力,它能把一切看得很清楚,所以也能看到弟弟的舌头舔舐着小勺子。
喝完一勺后,幸幸急切地“啊啊”叫着,催促更多,阿童松了口气,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它更加小心地喂着,生怕把羊奶弄到幸幸的脖子缝里面,动作虽然生疏,却很专注。
它甚至无师自通地在喂奶的间隙,用另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拍抚幸幸的胸口,模仿张扶林拍嗝的动作。
幸幸乖乖地喝着奶,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阿童。
他对阿童并没有对爸爸妈妈那么熟悉,但阿童经常站在附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喝了几口奶后,幸幸不再那么急切,一边小口吞咽,一边好奇地看着阿童认真的小脸,喉咙里发出一些咕噜声。
一碗底羊奶很快见了底,幸幸打了个带着奶味的嗝,终于心满意足,不再哼唧,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伸出小手,抓住了阿童端着碗的那只手的拇指,虽然抓得并不牢,只是虚虚地搭着。
抓到以后,张幸幸就闭上了眼睛。
阿童一动不动,任由弟弟抓着。
它低头看着幸幸餍足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阿爸又有点像阿妈,身体莫名有股暖洋洋的感觉。
原来,照顾弟弟,让弟弟不哭,是这样有成就感的事情。
它就这样坐着,直到确认幸幸彻底睡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抽回手。
阿童把空碗送回楼下厨房,洗了之后仔细放好,然后才飘回楼上,重新蜷缩在自己的专属小床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温岚先醒来,习惯性地看向摇篮,却惊讶地发现幸幸睡得出奇安稳,小脸红润,丝毫没有半夜被饿醒过的迹象。
她摸了摸幸幸的尿布——干的。
又摸了摸他的小肚子——微微鼓起,但很柔软。
“奇怪,”她轻声对在她之后醒来的张扶林道,“幸幸昨晚好像没醒?还是你起来喂过了?”
张扶林摇头:“没有。”
这段时间他也有点累,昨晚一个不留神就完全睡熟过去了,中途没有醒过来。
两人都感到有些疑惑。
直到张扶林准备早饭,在厨房看到被动过的碗和勺子的时候,才若有所思。
他看向羊圈,母羊正在安静地吃草,看不出异样,但他走过去检查时,发现母羊身下的干草有被轻微压过的痕迹,不像是羊自己弄的。
张扶林心中了然,是阿童做的。
他端着早饭回房间的时候,阿童已经起床了,它站在摇篮边上,静静看着弟弟。
张幸幸是个精力不那么充沛的宝宝,也有可能所有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喜欢睡觉,毕竟那么软的身体,就算醒着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很无聊。
据统计,幸幸小朋友一天至少要睡十八个小时,不过这是正常且健康的,说明他的大脑和身体正在慢慢发育,并且幸幸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醒过来一次喝奶,喝完以后会清醒一会儿,然后接着第209章四百岁的张家大长老
张幸幸出生满一个月的时候,吊脚楼内,张扶林和温岚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满月礼。
而这个时候的东北张家,张瑞桐直接或间接杀了许多人,因为他的大量杀戮行为,引来了族内长老的不满。
于是,在某一天,张瑞桐被请去了一个佛堂。
大长老是整个张家最年长的人,他已经很老了,据记载,张家人最长的年龄可接近五百岁,这是在麒麟血纯度很高很高的情况下。
张家对老人是非常尊敬的,对老人的葬礼也是很注重的,一直操持的都是喜丧,不会认为这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因为人活太久,自然活到死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太难得了。
大长老今年已经快四百岁了,身体愈发年老,他这个年纪,也不能再换身体了,他也不愿意再活下去,急切地想要得到灵魂上的安息。
大长老已经很久不过问族内的事情了,就连当初张瑞桐为了上位用如此极端的办法,他也没有什么表示,面对张瑞桐与张秉文的你来我往的暗斗,大长老也不管。
他就好像是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族内发生的一切事情,却不闻不问。
张瑞桐本以为这老家伙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死亡,所以当看到自己院子前有人请他去谈话的时候,还是颇感惊讶的。
但也仅仅只是惊讶而已,他不认为这老东西能把他怎么着。
有的时候,“张起灵”这个身份,是一种禁锢,一种枷锁,但也是一种保护。
张瑞桐没有带人,他自认为自己还是很尊老爱幼的,该给的面子给给也行,毕竟人家活不了多久了。
佛堂是个几乎封闭的空间,为数不多的窗户也是建立在屋顶上,开了天窗,但是很小,光从小窗户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一进去,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味,像是脸上直接被人蒙了一层不透气的纱,腐烂的木头加上一股即将死亡的躯体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人作呕。
张瑞桐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在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目光在那盘放在地上没有动过的饭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把视线落在佛像上。
这么清淡没滋没味的饭菜,这么狭小又不透气的房间,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可活下去的必要呢?
他静静地想,很多老人追求人生圆满,所以即使身体衰老到无法行走,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也不愿意提前结束生命,一定要感受那种玄而又玄的“灵魂慢慢离开身体”的感觉。
张瑞桐觉得,这就是人老了开始糊涂的表现,真想体验这种感觉,死在六角铃铛的幻术中就行了,也能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保证不会有任何痛苦。
佛像前坐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他一直在敲木鱼,从张瑞桐进来开始,就没有停过,可偏偏他是在张瑞桐来了之后才开始敲的。
这是什么意思?张瑞桐冷漠地想,是想晾着他?给他一个下马威吗?
张瑞桐端坐在蒲团上,他的目光扫过佛堂的每一处,发现这里似乎没什么机关,有点意外。
不过,仅用眼睛看,不是很准。
他默默看着佛前的三炷香,三根线香一起点燃,细长的烟悠悠飘到头顶。
张瑞桐想,若是这三炷香燃尽之前,这老东西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那他也不必给对方薄面了。
他是尊老爱幼,可若是对方自己不识趣,那别怪他不给面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见那三炷香即将燃尽,张瑞桐也不准备等了,他要回去检查一下房间里的盆栽的土是不是湿的。
梓容不爱喝药,总背着他偷偷倒掉。
就在张瑞桐即将起身的时候,佛堂内经久不息的木鱼声突然停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位盘腿的老人用双手撑着地面,双腿不动,靠着双手的力气转了个身,张瑞桐看了一眼他的腿,虽然被宽大的衣服遮盖,但是还是能看得出来,那双腿萎缩得很严重。
没办法,那么细的腿,在宽大的衣服里面就好像是筷子一样,不注意也难。
张瑞桐想了想,道:“你问的是什么?”
遥想上一次见这老东西,似乎是他刚继位张起灵,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接应他的人正是这老东西。
那个时候对方似乎也没有眼前那么老,从那之后他们几乎再也没见过面了。
平心而论,大长老的外貌实在有点可怕,可能是因为太老了,所以给人一种“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老的人活着”的感觉,他就算睁开眼睛了,那也得叫人怀疑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族人?”
大长老很好脾气地完整地复述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安分,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他们先动手,我是不愿意做绝的,毕竟死那么多人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反倒是便宜了外人。”
张瑞桐看了看头顶的天窗,外面的天还很亮,只是即使窗户开在头顶上,阳光也很难照进来,屋子里也没点蜡烛油灯,能见度很低。
“不安分?”
大长老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树皮在摩擦:“什么样的不安分,需要用如此多的性命来填?瑞桐,你继位时,老朽曾对你说过,张起灵这个名号,不仅是权力的绝对象征,更是枷锁与责任。它要求你守护张家,维系血脉与秘密,而非这样地……屠戮血脉。”
张瑞桐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大长老所言极是。”
他先是好似认同了对方的话一样,随后话锋一转:“可若是家族内部,有人阳奉阴违,勾结外敌,意图动摇根基,分裂血脉呢?又或是,有人贪婪无度,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家族机密,引狼入室?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留着他们,才是对张家最大的不负责。”
张瑞桐顿了顿,看向大长老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出焦距的眼睛。
“我杀的,皆是证据确凿、其心可诛之辈。清理门户,确保家族纯净与延续,正是张起灵的职责所在。难道大长老认为,我应该坐视不管,任由蛀虫啃噬张家这棵大树,直到它从内部腐朽坍塌第210章心狠手辣的族长
佛堂内一片沉寂,只有那三炷香燃到最后,香灰无声断裂,落在香炉里,光线似乎更暗了些,他们面对面坐在彼此的跟前,距离不近不远,但已经不太能看得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了。
良久,大长老缓缓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让他的背脊更加佝偻。
“清理门户……你的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你可知,如今族内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张家千年传承,依靠的不仅仅是铁血手腕,更是族人之间的守望与信任,如今你将这份信任彻底击碎,日后,谁还敢为张家真心效力?”
“真心?”
张瑞桐嗤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觉得这老东西恐怕是不过问世事太久了,以至于心态也开始天真起来,但他没那么说,他怕自己说了这老东西立马驾鹤西去,到时候自己肯定会被其他几个长老找麻烦的。
这老东西,如今在张家就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大长老,您活得太久了,久到可能忘记了人心之恶。”
真心?在长生不老的诱惑面前,在泼天权势的吸引下,真心值几个钱?
“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信任,不如用绝对的权威和清晰的规则,让所有人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背叛者,死。这才是最有效的威慑。至于那些因此战战兢兢、不敢妄动的,正是我所需要的——安分守己的族人。只要他们安分,我自然保他们平安。”
张瑞桐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他站起身,挥了挥袖子,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佛堂内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如果大长老今日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陈词滥调,那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族内事务,我自有分寸。您老人家还是安心在此,参您的禅,念您的佛,静待“圆满”吧。”
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开。
“瑞桐啊……”
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说教,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静。
“你的心……太躁了,杀戮无法带来真正的安宁,只会滋生更多的怨恨与业障。你以雷霆手段镇压一时,却不能永久,可曾想过,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它们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反噬你自身,甚至……殃及你在乎的人。”
张瑞桐脚步顿住。
他在乎的人?梓容?孩子?……还有那个杳无音信的兄长以及应该刚出生不久的子侄?
别的不说,张扶林……只要他不回来,自己过段时间就能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如今对方也有了孩子,想来体会到做父亲的感受,应该不会再愿意回张家趟浑水了。
“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提醒我?
大长老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重新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枯槁的手指慢慢捻动着腕间一串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佛珠。
张瑞桐看过去,莫名觉得那佛珠又脏又臭。
他移开视线。
“老朽时日不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瑞桐,你身上煞气太重,执念太深,长此以往,对你,对张家,都非幸事。”
大长老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你走吧。今日之言,望你好生思量,莫要等到……追悔莫及。”
张瑞桐站在门口,逆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佛堂深处那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苍老身影,大长老的话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
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追悔莫及?他做事,从不后悔。
从很久以前,张瑞桐就知道,任何一个人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是要对这个决定负责的,否则就不要做决定,可是不做,就只能被人做决定。
只有自己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才能好好活着,所以,为了达到目的,必要的牺牲和手段,他从不吝惜。
张瑞桐没有再说什么,拉开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外,阳光刺眼,与佛堂内的阴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佛堂内那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彻底驱散。
守在佛堂外的几名心腹立刻迎了上来,他们还是放心不下族长跟那只老狐狸独自相处,所以就跟了上来,一直守在外面。
“族长。”
张瑞桐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还得回家看看梓容有没有好好喝药。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屋内,浓郁的药味儿弥漫,妻子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到他进来,她抬起眼,下意识露出一个温柔却难掩虚弱的笑容。
“回来了?”
张梓容轻声问:“大长老……没为难你吧?”
她眼神扫视着丈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没见着他受伤,松了一口气。
张瑞桐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能对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精心养护的兰花上,土壤湿润,显然刚浇过水。
他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今天喝药了吗?”
张梓容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说:“喝了……一点点。”
她本来想说谎的,但是她实在是没办法在丈夫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说出完美的谎言,她总是心虚。
张瑞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人煎了新的药进来,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全部喝完,不然身体怎么好起来?”
看着妻子皱着眉头,却还是顺从地小口喝药,张瑞桐心中那因佛堂对话而起的些许烦躁,渐渐平息下去。
药汁苦涩,张梓容每喝一小口,眉头就蹙紧一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最近身体始终不见大好,反而愈发畏寒虚弱,张瑞桐找来名医,却也只得了一句“静养”,这也是他心头一根隐刺,每每看到妻子苍白的脸,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无力感,对张秉文的恨意也是愈发深。
杀害他女儿的凶手找不到,可张秉文却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打压他的妻子,以至于梓容的身体慢慢垮下来,肃清名单上本就有张秉文的名字,若非那老东西突然派人拦下了刺杀,张秉文的项上人头早该被他拿来给梓容请罪第211章幸幸翻身
自从幸幸成功学会抬头,并能在趴卧时稳稳支撑一小会儿后,张扶林和温岚便隐隐期待着下一个“里程碑”。
他们知道,按常理,接下来就该是翻身了。
于是,在每日的游戏和互动中,两人总会有意无意地创造一些机会,观察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木窗,暖融融地洒在屋内铺着的厚皮毛垫子上,幸幸刚睡醒不久,吃饱喝足,精神头十足。
他穿着温岚用柔软细棉布做的小衣服,像只圆滚滚的小熊猫,被放在了垫子中央。
张扶林坐在垫子一侧,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彩色羽毛摇铃,偶尔晃动一下,吸引儿子的注意。
温岚则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小手帕,准备随时给幸幸擦擦口水,小家伙最近口水流得愈发旺盛,牙床也有点红,大概是快长牙了。
幸幸仰面躺着,黑亮的眼睛追随着父亲手中的摇铃,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地划拉着,嘴里“啊啊哦哦”地自说自话。
玩了一会儿摇铃,他似乎有些腻了,注意力开始转移到自己肥嘟嘟的小脚丫上,努力弯曲身体,试图用小手去够自己的脚趾——这是近日他常常出现的动作。
张扶林和温岚相视一笑,都习惯了儿子这憨态可掬的模样。
阿童很严肃地把他的手拿下来:“不要抓脚。”
抓完脚的手又放到嘴巴里去吃,很不干净。
张扶林放下摇铃,伸手轻轻握住幸幸一只乱蹬的小脚丫,用指腹极轻地挠了挠他的脚心。
幸幸痒得“咯咯”直笑,小身体扭动得更厉害了,他试图把脚丫从父亲手里抽回来,整个身子都跟着用力,这一用力,他的小屁股无意识地往左侧一撅,左腿也跟着屈起,上半身也随之产生了一丝向左倾斜的力道。
起初,张扶林和温岚并未在意,然而下一瞬,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幸幸似乎被自己这无意识的动作带动,借着那股侧倾的力和扭动的惯性,他的小肩膀猛地向左一顶,整个上半身竟然开始向左翻转。
他的小脸先是侧了过去,然后手臂跟着用力一撑,虽然没什么力气,下半身也配合着蹬动。
在张扶林和温岚几乎同步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个原本仰面朝天的小肉团子,以一种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决的姿态,“咕噜”一下,从仰躺,变成了侧卧。
甚至侧卧还不够,他还在继续努力,小屁股一撅,小腿一蹬,借着垫子的柔软和那点剩余的惯性,竟然又往前拱了一点,最后彻底变成了俯卧的姿势。
整个“翻身”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七八秒钟,在父母眼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幸幸的小脸完全埋进柔软的皮毛垫子,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只还微微蜷着的小手时,张扶林和温岚足足愣了好久。
直到阿童摸了摸幸幸的小屁股,说“弟弟好厉害”的时候,他们才堪堪回神。
“翻……翻过来了?”
温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立马扑到垫子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儿子的脸,生怕他被憋着。
幸幸似乎对自己这个全新的视角和环境也有些懵。
他趴在垫子上,小脑袋努力昂起一点点,得益于之前练习的抬头,他不至于全脸埋着,眨巴着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垫子纹理,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凑过来的阿妈。
【啊啊啊啊啊O(≧口≦)O翻过来了!】
666号抓拍了好几张,还有实况,全部保存下来,随即抱着888号高兴地转圈圈:【小八你看到了没!】
888号被它带着转圈转得有些晕晕的,道:【我眼睛没瞎,看得到。】
它低头看了看被父母围着的幸幸,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绪。
原来这样看着一个孩子每天进步一点点,竟然是这种感觉吗?
幸幸虽然很懵,但是他没有哭,只是发出了一声带着疑惑的“嗯?”的音,仿佛在问“我怎么在这儿了?”
“幸幸!你会翻身了!你自己翻过来了!”
温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她伸出手,想碰碰儿子,又怕惊扰到他这“历史性”的一刻,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幸幸的背上,温柔地抚摸着。
张扶林也挪了过来,盘腿坐在垫子边。
他没有说话,但眼里满是温柔。
能翻身,就意味着儿子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迈上了新台阶,尽管只是那么一小步,但是对于小婴儿来说四舍五入也是一大步了。
“再来一次?”
温岚带着期盼看向张扶林,又看向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儿子。
张扶林点点头,他小心地将幸幸重新翻回仰躺的姿势,幸幸似乎不太喜欢刚才脸朝下的感觉,一被翻回来,立刻舒展四肢,舒服地叹了口气,颇有一种他爸的风范。
“幸幸,看阿爸这里。”
张扶林拿起摇铃,在幸幸身体左侧晃动,试图引导他再次向那边翻身。
幸幸的注意力被吸引,眼睛盯着摇铃,小手朝着那边挥舞,他似乎在回忆刚才的感觉,小身体又开始不自觉地扭动用力。
这一次,过程没有刚才那么一气呵成,他扭了半天,小脸都憋红了,才终于再次借助肩膀和腿部的力量,艰难地地翻成了侧卧,然后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积蓄力量,最后才一鼓作气,翻成了俯卧。
“成功了!又成功了!”
温岚欢呼起来,这次她没再犹豫,俯身在儿子光滑的小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我们幸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宝宝!”
张扶林也终于露出了一个明显的舒展的笑容,他伸手,将刚刚征服了翻身大业正趴着喘气的小家伙轻轻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用下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
“好样的。”
他低声赞道,语气里的骄傲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这一幕让张家的暗卫看到的话,那必然是要瞪大眼睛的,要知道,暗卫统领是个在各方面都相当严格的人,不管是什么事情,只有十全十美,才有可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很好”“不错”。
而张扶林现在说的“好样的”,仅仅只是因为儿子学会了翻身而已。
幸幸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极致的喜悦和夸赞,虽然累得有点喘,但他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张扶林的衣襟上。
阿童拍了拍幸幸的脑袋:“弟弟好棒。”
幸幸眼疾手快攥着阿童的手指头,想要往自己嘴巴里送,阿童见状,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幸幸也没有挽留,乖顺地松开手,否则凭借小孩子的抓握能力,阿童除了将实体虚化,是没办法在不伤害到幸幸的前提下抽出自己的手指的。
一整个下午,夫妻俩都在陪幸幸玩,直到夕阳西下,幸幸终于玩累了,在又一次成功翻身后,趴在垫子上沉沉睡去,小屁股还保持着翻身的撅起姿势,可爱得让人心化。
他们坐在垫子边,看着儿子酣睡的可爱模样,温岚扯着小被子盖在孩子的身上,避免他着凉。
“他真的一天天在长大。”
温岚轻声感慨,靠在张扶林肩上。
“时间过得好快啊。”
“嗯。”
张扶林揽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很快,就能坐,能爬,能走,能跑了。”
这孩子必然是遗传了他一半的麒麟血,寿命悠长,只是想来活得没有他久。
张扶林垂眸看着孩子被压着的脸颊,微微鼓起来的肉,想,他要黑发人送白发人吗?
“哎,我饿了。”
温岚推了一下他,张扶林回神,说好,于是起身准备去弄点简单的吃食。
他心想,孩子才四个月大,想那么多做什么呢?珍惜当下就好第212章幸幸半岁了
日子平稳地继续向前滑行。
翻身成功后的幸幸,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探索周围环境充满了无穷的动力。
地上铺着的厚皮毛垫子成了他最爱的“运动场”,每天大部分醒着的时间,他都在上面扭动、翻滚,并且试图爬行,虽然目前还只能原地打转或者后退,但小朋友乐此不疲。
温岚针对于孩子的感知能力,用各种材质的布料缝制成小小的方块,让幸幸触摸、抓握,感受不同的质地。
她还用晒干的草药做成小香包,放在幸幸的身边,让他嗅闻不同的气息。
阿童偶尔会“变戏法”。
它会凝聚一点点的阴气,在幸幸面前变幻出各种形状,一会儿像朵飘忽的云,一会儿像只跳跃的小兔子,一会儿又像流动的水波。
幸幸总是被吸引,目不转睛,小手挥舞着试图抓住那些并不存在的幻影,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幸幸长牙期的烦躁也达到了一个小高峰,牙龈肿痛让他变得格外易怒,经常毫无征兆地大哭,口水流得像小溪,还喜欢啃咬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包括父母的手指、自己的脚丫、以及任何他能用嘴巴碰到的东西。
温岚按照系统提供的知识,将干净柔软的棉布用凉开水浸湿后给幸幸咬,缓解他的不适。
张扶林则负责抱着哭闹的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轻轻按摩他的后背,直到小家伙精疲力尽地睡去。
他倒是想过要不直接把儿子弄昏过去,但是张扶林觉得自己要是敢这么做,回头一定会吃好几个“大板栗”的。
有一次,幸幸不知怎么把自己翻到了床榻边缘,小脑袋卡在了垫子和旁边矮柜的缝隙里,虽然缝隙很宽不至于窒息,但他被卡住出不来,又急又怕,放声大哭。
当时温岚正在屋外晾晒尿布,张扶林在楼下处理刚打到的猎物,是阿童第一个发现,它立马现身,把矮柜移开以后将弟弟抱起来,发现他的脑袋上有一点点红痕,没什么大碍。
但是幸幸还是被吓到了,哇哇大哭,声音越来越大,阿童把弟弟抱在怀里,正准备带着他下楼去找阿爸阿妈的时候,就见夫妻俩冲上楼,看到幸幸哭得撕心裂肺,心疼得不行。
张扶林立刻小心地将幸幸从阿童怀里抱出来,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确定没有之后松了一口气,温岚则抱着吓坏了的幸幸又亲又哄。
“没事,弟弟只是被吓到了,没有受伤。”
张扶林看着被移开的柜子,把阿童抱起来,他看阿童好像也有点被吓到了,他轻轻拍了拍阿童的背,道:“没事,弟弟没受伤。”
阿童抱着张扶林的脖子,扭过头去看抽抽噎噎的弟弟。
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张扶林就把那矮柜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地上的毯子又铺了一层。
阿童把幸幸看得更紧了,如果不是担心身上的阴气对弟弟有碍,它恨不得直接钻到对方的影子里去。
为了能让幸幸早点学会说话,夫妻俩每天都对幸幸说话,张扶林还好,话说的很简洁,但是温岚就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往外吐。
有的时候,张扶林会抱着醒来的幸幸,站在窗边,指着窗外巍峨的雪山、湛蓝的天空还有金雕小苍,用低沉平缓的声音告诉他。
“山。”
“天。”
“鸟。”
幸幸听不懂,但会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外面的世界。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温岚会把幸幸放在垫子上,让他自由活动。
她则坐在一旁,一边做针线打发时间,一边柔声跟儿子说话,唱儿歌,或者念童谣。
幸幸有时会爬或者挪到她脚边,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唇,仿佛在努力理解那些音节的含义,然后自己也张着嘴巴砸吧砸吧,口水全部都流出来,滴落在脖子上戴着的口水兜上。
傍晚,张扶林从外面回来,常常带着一身寒气,他会在门口仔细拍打干净,等身上回暖了,才去抱儿子。
幸幸似乎格外喜欢父亲身上那种独特而可靠的气息,一到张扶林怀里就格外安心,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肩上。
张扶林会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向员工跟老板汇报工作一样,向自己的儿子汇报今天的收获。
“今天抓到一只肥兔子,给你阿妈补身子。”
“陷阱里逮到只雪雉,羽毛很漂亮,给你做个新玩具。”
“东边山谷的雪开始化了,过些日子,带你和妈妈去看花。”
幸幸常常盯着阿爸的嘴巴看,虽然听不懂,但很喜欢阿爸的声音,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温岚有理由怀疑这小子是个声控。
可能也遗传了她吧?她也喜欢老张哄睡,谁不喜欢呢?
温岚躺床上,靠在张扶林的怀里想。
冬去春来,雪山之巅的春天来得迟缓却很坚定,世界的时间仿佛恢复了正常。
屋外的冰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和顽强冒头的嫩绿草芽,甚至有几丛耐寒的野花提前绽放,点缀着这片苦寒之地。
幸幸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以及他半岁的生日。
虽然他们不讲究过生日,但这一天,张扶林还是特意早早归来,带回一束刚采的带着冰碴的淡紫色雪莲花。
温岚用最后一点白面,加了些羊奶和野蜂蜜,做了几个香甜的饼子。
一家四口围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张扶林抱着幸幸,让他的小手触碰那冰冷却美丽的花朵,房间里萦绕着一股很明显的好闻的花香。
温岚将一点点饼子捻碎,喂到儿子嘴里,幸幸尝到甜味,开心得手舞足蹈,糊了他爸一脸饼渣。
阿童依偎在温岚身边,抱着一个饼子啃得很开心。
张扶林也不恼,只是用脸颊蹭了蹭幸幸软乎乎的小手。
夜色渐深,幸幸玩累了,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渣渣。
张扶林将他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然后走回火塘边,将温岚拥入怀中。
“半年了。”
他低声道。
“嗯,半年了。”
温岚靠着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幸幸他都这么大了。”
“还会更大。”
张扶林收紧手臂:“我们会一直陪着他第213章坐和爬
春意渐渐浸润了雪山环绕的谷地,虽然高处依然白雪皑皑,但木屋周围已然生机萌动,冻土软化,枯黄的草甸底下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一些不畏寒的野花也竞相开放,站在吊脚楼上向下看,能看到草地上有很多不同颜色的点点。
半岁多的张幸幸,不再满足于仅仅抬头和翻身,他的成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最先解锁的新技能是“坐”。
在无数次的尝试和父母耐心的扶持下,幸幸逐渐掌握了保持平衡的诀窍。
一开始,他需要靠着厚厚的垫子或者父母的胸膛才能勉强坐住,摇摇晃晃,像只不倒翁,张扶林便用柔软的皮毛和木头给他做了个小小的靠背椅,让他可以安全地练习。
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有一天,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幸幸自己稳稳地坐在了垫子上,虽然只坚持了一会会儿,但对于他和父母而言,这无疑是又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他坐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笔直(相对而言),好奇地打量着从坐姿看到的新鲜世界,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和一点点小得意。
张扶林和温岚当时正在旁边整理东西,回头看到这一幕,纷纷感到惊喜不已。
过了个把个月,能坐稳之后,爬的欲望便强烈起来。
起初,张幸幸只是趴在垫子上,小屁股高高撅起,四肢胡乱划动,像只笨拙的小青蛙,不仅没前进,反而常常原地打转或者后退,把自己气得直哼哼。
阿童常常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努力“划水”却不得其法的样子,最开始很淡定,但是发现弟弟一直没法儿爬之后,看着看着把阿童自己给看急眼了,愣是双膝跪在地上给幸幸做示范,一边自己爬一边回头看,希望能看到弟弟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样子,结果却是幸幸吭哧吭哧地四脚划,半天也没离开原地半步。
阿童着实急眼了,就差没直接上手,幸幸还不会爬,它倒是把房间爬了个遍,最后爬到了天花板上自闭,幸幸仰着头看着,叫了几声,阿童也没有回应。
张扶林观察了几次,找到了问题所在。
幸幸的四肢协调和核心力量还不足以支撑标准的爬行动作,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
他会把幸幸喜欢的玩具放在他前方一点点,稍微够不到的地方,鼓励孩子向前挪动,还会用手轻轻抵住幸幸的小脚丫,给他一个向前蹬的支点。
温岚则发明了“隧道游戏”。
她用结实的布幔搭在两张椅子之间,做成一个低矮的“隧道”,将幸幸放在一端,自己在另一端用玩具和声音吸引他爬过来。
昏暗狭小的空间似乎激发了幸幸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他努力地扭动身体,一点点挪进“隧道”,当终于从另一端露出小脑袋,看到母亲的笑脸和奖励的玩具时,他会发出“胜利的欢呼”,累得气喘吁吁却兴奋不已。
在父母花样百出的引导和鼓励下,幸幸的爬行技能日渐纯熟,从一开始的“青蛙泳”到标准的“四足爬行”,速度也越来越快。
木屋的空间对他来说突然变小了,他像个小探险家,兴致勃勃地爬向每一个角落,去“视察”火塘、去“研究”墙角的背篓、去“偷袭”父亲放在矮凳上的靴子。
张扶林和温岚不得不时刻提高警惕,视线几乎不敢离开这个小巡逻兵。
随着幸幸活动量增大,单纯的母乳和羊奶已经不能满足他快速生长的需求,添加辅食提上了日程,在此之前温岚其实偶尔会给幸幸喂那么一点点软和的吃食,但是并不多,就尝尝味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为了让孩子的身体发育得更好,奶不断,还要做一些能让孩子吃的东西,显然干粮肉干这一类的是不行的,那就只有粥之类的东西了。
温岚对此格外谨慎。
她根据两个系统提供的知识,结合现有的条件,精心准备,第一口辅食是有些稀的粥。
幸幸对新的进食方式和味道有些困惑和陌生,小舌头把勺子顶出来好几次,但他还是慢慢接受了,并且很快表现出兴趣。
接着是土豆泥、南瓜泥、捣碎的蛋黄、以及用肉汤熬煮过的过滤掉渣的极细肉糜。
每引入一种新食物,温岚都会仔细观察幸幸的反应,看是否有过敏或不适。张扶林则负责准备食材。
每次新做的辅食,老张都会先尝一点,确认口感和温度。
幸幸的味蕾似乎继承了父亲的强悍,或者说是不挑食,特别好养活,对各种糊状食物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
他尤其喜欢加了野蜂蜜的南瓜泥和香喷喷的肉糜糊,每次喂食,都像一场小型战役。
幸幸坐在张扶林新做出来的特制的高脚木椅里,挥舞着小手,急不可耐地催促,常常吃得满脸满身都是。
温岚负责喂,张扶林则拿着软布随时待命,充当“人形餐巾”,阿童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滑稽样子,常常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辅食的添加,也让幸幸的排泄物发生了质的变化,气味更加“浓郁”。
张扶林处理起来面不改色,动作依旧熟练高效,只是偶尔实在没忍住,才会对着儿子无奈地摇摇头:“小吃货。”
阿童则再次坚定了“弟弟是个制造臭臭的小东西”的认知,但基于自己哥哥的责任,它还是会在一旁监督阿爸清理,确保弟弟的小屁股被擦得干干净净。
但这孩子可精了,每当张扶林流露出一丝要让阿童帮忙擦的时候,它就立马蹿到横梁上面不下来。
两个系统常常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你觉不觉得幸幸好厉害。】
888号以为666号是那种家长心理,于是点了点头。
【你别敷衍我,幸幸才七个月,他学什么都感觉好快。】
888号想了想,道:【毕竟是气运之子,他应该是最厉害的小孩。】
气运之子,是要担起一个世界的,怎么能是个普通人?即使是傻白甜,天道也会给出滔天的好运,逢凶化吉,不过显然名为“张起灵”的气运之子并不在此列,且不管是哪个平行世界的他,都注定多灾多第214章终极的天授
终极一直看着他们。
张起灵三岁被拉下神坛,当多久的圣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岁这个时间节点。
所以,算算时间,依照天道的要求,是时候让一切回到正轨上了。
终极想了想,决定发起一次天授。
再算算时间,好像张家也是时候再送一个人进青铜门来了。
终极划开空间,一个昏迷的男人从缝隙里掉了出来,虽然浑身都是伤,但确实还活着。
它把这人送到了青铜门附近,门一开,对方就能感受到,并且很快出去。
终极朝着青铜门最深处走去,视野所及之处全是黑暗,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线,它伸出自己的手,在半空中划拉出几条线,手指捻着银色的丝线,如同拨动着琴弦。
它随机挑选了几个在张家处于高位的拥有麒麟血的人,传达着“上一个十年即将结束,下一个十年即将到来,再送一盒人”的意思,而后又模糊传达了珠穆朗玛峰有一个背叛家族的张家人,让他们抓人回去。
当然,这其中必然是有当代张起灵一份的。
终极的意识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这些丝线蔓延、浸透,开始编织。
它的力量太强,即使再怎么尽量避免,依旧会出现副作用,这几个张家人短期之内都会失去意识,消化它给的信息,而为了不使他们的身体死亡,它无法完全将自己的需求完完整整地传达,只能有个大概的意思,否则这些人的大脑顷刻之间就会爆炸。
等他们再次恢复意识之后,这些意思将会深深镌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将会高效而无条件地去完成这些事情。
终极的手稳定而精准,那些丝线越来越凝实,它挥了挥手,将那些丝线扯断,任由它们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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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张家
张瑞桐抱着小女儿,享受着难得的悠闲,妻子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指头逗弄着女儿。
张家小孩的生长期很长,女儿已经有一岁多了,但是看着好像没多大的样子,才刚刚学会喊爹娘。
对于这个长得最像张梓容的女儿,张瑞桐虽然不说,却是极为疼爱这个孩子的。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张瑞桐正逗弄女儿的手指猛地僵住。
一股冰冷、宏大、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九天倾泻的寒流,骤然冲入他的脑海,并非声音,并非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信息灌输,直白而又粗暴,好像要直接破开他的脑壳,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去一样。
张瑞桐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到陌生而又熟悉,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太阳穴,搅动着脑髓,他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乱的银色丝线所充斥,耳边响起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嘶鸣。
怀中的女儿似乎被父亲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变得骇人的脸色吓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的张梓容惊呼一声:“桐哥?”
她看到丈夫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向虚空,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剧痛中微微痉挛。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家本宅深处,类似的情景接连上演。
几位身居高位、血脉精纯的族老或实权人物,无论当时在做什么——议事、静修或者是在处理事务,都毫无例外地身形剧震,或瘫倒,或僵立,脸色骤变,陷入一种诡异的、意识被强行掠夺的痛苦状态。
整个张家本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恐慌。
族人们惊慌失措,医者被匆忙唤来,检查过后发现不是失魂症发作——若是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同时发作,那么张家必然要混乱好一段时间。
是天授。
此消息一出,族人如同惊弓之鸟,天授比失魂症更可怕,更痛苦,本家人害怕,外家人松了一口气,他们血脉不纯,天授的概率小到几乎没有。
这场混乱持续了大约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几位长老和张瑞桐都被各自的亲属安置好,以保证能安然度过这段时间。
三天之后,他们陆陆续续恢复清醒,只是头痛到依旧只能卧床,天授的人选本来就是随机的,可能有的本家人一辈子也不会被选中,也有倒霉蛋每次都中。
张瑞桐是第一个恢复过来的。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但那冰冷宏大的意志留下的信息,却深深镌刻在了他的意识最深处,清晰得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烙下痕迹。
信息很简单,甚至有些模糊,却带着强制性,虽然每次天授就没有不强制的。
张瑞桐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他闭上眼睛。
十年之期将至,需要再送一个族人进入青铜门,还有另外一个……
为什么,终极要特地把张扶林点出来?
就因为他跑了?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先例。
没有更多细节,没有原因解释,只有冰冷的指令,以及指令背后所代表的无法抗拒的属于“终极”的绝对权威。
天授降临,如果不按照它的意思去做,那么那股力量只会时刻骚扰自身,直至精神完全崩溃,这就是多年来没人敢离开和背叛张家的原因。
离开是死,不照做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张瑞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护住对方了。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周围围着神色惊惶的族人,几位心腹正焦急地看着他。
“族长!您怎么样了?”
心腹见他醒来,连忙上前。
张瑞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甚至比平时更加幽深冰冷。
他看向妻子和受惊的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心想,幸好只是天授,而不是失魂症。
如果是失魂症的话,那就更危险了。
“我没事。”
张瑞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长老,一个时辰后,议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张梓容担忧地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张瑞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没事,你先带小鱼儿回去休息。”
张海妤的小名叫小鱼儿。
一个时辰后,议事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巨大的青铜香炉中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弥漫在祠堂中的压抑。
几位刚刚经历了天授的高层均已到场,他们与张瑞桐一样,脸色苍白,眼神晦暗,身上还残留着那恐怖体验带来的战栗。
没有经历“天授”的其他长老,则隐晦地看着他们。
张瑞桐站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另外几位同样被选中的族人脸上停留片刻。
无需言语,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已经确认了接收到的信息是相同的。
“想必诸位已经知晓,”张瑞桐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响起,带着一种很冷硬的感觉:“有指令了。”
“青铜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嗓音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每一次“十年”,都意味着一位优秀的张家族人要被送入那扇门后,生死不知,如同祭祀的羔羊,只有十年过去,才知道是死是活,活着回来的人当然是好的,可是死去的人,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新的十年……”
另一位脸色阴沉的长老接话,眉头紧锁:“人选……如何定?”
这是每次“十年”到来时,张家内部最残酷也最讳莫如深的问题。
送谁进去?
名义上是“守护”,实则是献祭。
通常族长和长老会以及血脉、能力等多种因素综合决定,不会因为人选是自己的家人就逃避。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谁会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去送死,可是左右这件事情的人并不是个人,而是所有人一起商定第215章888号的离开
所以这个时候考验自身人品的时候到了,虽然没多大作用,但是在选人的时候,多少能看在彼此的脸面和情分上“手下留情”。
“还有那个藏在珠峰的张家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长老提出疑问:“最近族内有哪个任务要去珠穆朗玛峰吗?那地方那么远,气候恶劣,谁会接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关键不在这儿,关键在于他背叛了张家。”
堂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大部分人的脸上露出的是疑惑和思索。
张瑞桐面上丝毫不显,依旧冷静,好像他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似乎跟他完全没关系:“此事需秘密查探,珠峰地域广袤,环境险恶,需派出精锐小队,仔细搜寻,一旦发现踪迹,务必活捉带回。”
事实上他虽然知道张扶林跑得快,但是也确实是才知道对方在珠穆朗玛峰。
可如今,他又不能不表态。
张瑞桐思索着,是否要自己派人混进队伍里,混水摸鱼,放放水?
还是寄希望于自己那个哥哥警惕心再高一点,现在就搬家,如此一来等张家的人到珠穆朗玛峰的时候,他早就没影儿了。
可是张扶林肯定不知道这次天授有针对他,算算时间,他的孩子好像才一岁不到,肯定是打着常住的想法的,不会说走就走。
还是得派人见机行事。
“珠峰环境极端,能长期藏匿者,绝非庸手,需小心应对。”
“我们各自出人好了。”
关于如何搜寻、派何人前往的讨论开始,张瑞桐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一边听一边想要如何才能保证张扶林跑掉。
同时,青铜门的人选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新的十年……送谁去那无间地狱?
他自己作为张起灵,按理是守护者,而非进入者,但每次人选确定,都伴随着无数的算计、牺牲和鲜血。这一次,又会是谁?
那些年轻的、血脉精纯的面孔一张张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张瑞桐的心中一片冰冷。
无论是谁,都将成为家族延续这残酷使命的又一个祭品。
散会后,张瑞桐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议事堂中,香炉中的烟雾渐渐稀薄,他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张扶林……”
他低不可闻地念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与此同时,尼泊尔境内,张瑞枫正带着阿黛搬家,原本他们已经住在一个镇子里,靠着给人看病以及靠山吃山,过上了好日子,但是很不巧,这次天授的对象里,凑巧就有张瑞枫一个。
兴许是因为距离足够远的缘故,天授对他的影响不是特别大,他只昏睡了两天就起来了。
起来以后,他立马搬家。
张瑞枫也是头一次听说天授居然针对人的,等张家人来珠穆朗玛峰,就一定会经过尼泊尔,到时候他们有可能会被发现,所以还是尽早搬家为妙。
好在,他们还有点积蓄,可以买下深山里的一座小院儿,张瑞枫实地考察过,很隐蔽。
他该庆幸天授没有把他的消息说出来,否则就他们夫妻俩就完蛋了。
如此想来,张扶林还挺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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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
888号无端感到了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很细微,但是它能感受到,并且是朝着幸幸来的。
来不及多想,888号立马现身挡在幸幸身上,筑起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透明保护罩。
那股不明能量被挡在了外面,试图冲破888号的保护罩,见状,888号立马将保护罩翻过来,像个布袋子似的将那股能量抓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吞吃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888号发现自己的力量上涨了一点,它谨慎而又仔细地扫描了屋子,确定没有其他异常以后,才解除了危险警报,低头看看还在摇篮里咬着拳头熟睡的张幸幸,松了一口气。
虽然早就知道距离张起灵人生中第一个悲剧的时间很近了,但是没想到世界意识这么快就动手了……不,这股能量跟当时世界意识短暂降临驱赶001的力量有所区别……
这难道是……终极?
先前由于世界意识亲自动手将001驱赶,当时留下了残余的能量,被888号收敛起来,所以它现在对这类能量的感知非常敏感,由此也区分出了终极和世界意识的区别。
它意识到终极就是天道手底下的强有力的“执行者”,终极会无条件地维护这个世界的运转,清除一切阻碍。
888号咬牙切齿,它原本是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自己的那个计划最好不要启动,可如今看来,此方世界的天道对自身世界走向极为在意的,绝不允许轻易改动气运之子的人生轨迹。
它得尽快去长白山了。
张扶林外出打猎,温岚正在楼下摘菜,他们开辟了一块田,尝试种点菜,每到夜晚两个系统就将周围的灵气引入菜田里,这才让地里的菜长得那么快。
888号寻思着离开之前要打个招呼,于是等温岚带着一篮子菜上来以后,就听到小八说要离开的事情。
888号没有隐瞒刚才发生的事情,实话实说了。
【我觉得,其实很大概率……还是要出事儿的,张幸幸说到底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危险,可你就未必了。】
它把事情想到最坏,并为此做自己能做的打算:【那阴契,拿一张出来把阿童和幸幸绑上吧,平等契约,还有那念珠,缠阿童身上,让它尽快提升一下实力,至于血灵芝留下不要动。】
温岚坐在椅子上,因为地里丰收带来的喜悦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我知道了。”
她垂眸,阿童听到了说话声,从外面进来,疑惑地望着阿妈。
屋里没人啊,阿妈在跟谁说话?
温岚深吸一口气,朝阿童招了招手。
阿童听话地走过来,依偎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黑溜溜的大眼睛映照不出人的影子。
“阿童,”温岚的声音很轻:“阿妈有件事情想问你。”
阿童歪着脑袋,随机点点头,示意她问。
“你喜不喜欢弟弟?”
阿童用力点头:“喜欢。”
“那你愿不愿意一直保护弟弟?”
阿童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会一直保护他。”
温岚看着阿童认真的小脸,有些不忍,尽管打从一开始,她就默认为阿童是幸幸的守卫一类的角色,但是后来也是真的把它当自己的孩子养。
一旦签下阴契,就意味着阿童要一直听幸幸的命令,且很难解除这个契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自由。
阿童隐约察觉到了温岚纠结的心情,它并不明白,但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童,如果你愿意不惜一切保护弟弟,甚至为此失去自由的话,那你就在这上面摁一下吧。”
温岚凭空拿出一张血红的纸契,红底黑字,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红色仿佛是流动的鲜血一样,一拿出来,房间里便逐渐弥漫着一股腥味儿。
666号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它默默把窗户打开透气,避免张扶林回来的时候察觉到异常。
阿童看了看那张契约,没有丝毫犹豫地,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带着自己阴气的手印。
温岚将那张契约轻轻放在幸幸的胸口,这孩子还在熟睡,契约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体内。
虽然说是平等契约,可是到底还是有些分高低,显然幸幸是那个高位。
紧接着,她又将那串由数十位红衣厉鬼骨头打磨而成的念珠取出。
念珠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隐隐有凄厉的呜咽声在耳边幻听般响起。
温岚强忍着不适,将念珠小心地缠绕在阿童的脖子上,这串念珠很长,绕在脖子上足足两圈才到胸口上下,随即她把念珠塞进了阿童的衣服里,整理了一下它的衣领,确保看不出来。
“阿童,这个东西,能让你变得更强壮,更厉害。”
温岚解释道,抚摸着阿童冰凉的小脑袋:“但你需要慢慢消化它里面的力量,不能急,知道吗?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停下来。”
阿童伸出,隔着衣服摸了摸触感冰寒刺骨的念珠,本能地皱眉,它不知道阿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这不应该是她能接触到的才对。
“这是阿妈和阿童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阿爸和弟弟,以及其他任何人,知道吗?”
温岚伸出手:“我们拉钩钩。”
阿童点点头,秘密是需要保护的,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888号静静地看着。
【宿主,我必须走了,去长白山,可能要好长时间,而且我觉得,终极既然动了手,那么就不会只是这么一点手段,我猜它有可能会以某种形式告知张家,比如说……天授。】
【你们要多加小心。】
温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明白,小八,你一路小心。”
888号没再多言,它从温岚的身体里脱离出去,如同融入空气般,在屋内消失第216章面见青铜门
从珠穆朗玛峰,到长白山,需要多久呢?
据不完全统计,飞机和高铁,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火车需要四天,自驾需要六到八天,而这是根据现代的交通方式,且还不考虑中途休息的情况下。
而按照888号的速度,它估计自己可能需要十天左右,极度赶路很耗费能量,它必须沿途吸取各地的灵气,以保证自己到长白山的时候是最佳状态。
长白山这种地方,灵气一定更足,但是终极就在那儿,888号不能确定当自己吸取灵气的时候对方还能不发现它。
那这样的话,终极得多眼瞎啊。
离开珠峰以后,888号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开始了它的长途跋涉。
第一天,它没急着赶路,而是先在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的无人区优哉游哉地“飘”了一会儿,没有人的地方,通常灵气会更加充足,这个世界上,灵气滋养生物,动植物会反哺,唯独人,只会吸纳,而不会“回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灵异频出,可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却几乎没有的缘故吧?
因为天道认为这个时代不需要。
说到底那些灵异,只要不主动去作死,也根本危害不到人群,所以相较来说能人异士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反而会破坏世界的平衡。
888号叹气,它一边沿途尽己所能去吸取灵气,转化为自身的动能,一边朝着长白山的方向赶路。
如此过了许多天,它终于进入了东北地界。
它飘浮在半空中,打量着这片对它而言十分陌生的地方,远远地瞥见了几个在山中活动的人影。
看装束和气息,不像是普通猎户或山民,行动敏捷,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与老张相似的气息。
——可能是张家人。
888号立刻将自己隐匿得更深,数据流波动几乎完全停滞,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
它并非惧怕这几个张家人,而是深知此刻不宜节外生枝,这里的张家人距离长白山、距离终极更近,与老张那种离开了好些时间的不同,他们时刻都在终极的范围之内。
而今自己的目标是青铜门,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暴露自己的存在,尽管888号对自己的隐匿技术颇有信心,但小心终归是能驶得万年船的。
它悬停在稍高一些的空中,将身体完全隐藏在山间流动的云雾之中,默默地观察着下方那几人的行动。
他们大约有四五人,年纪都不是很大,穿着便于山行的劲装,外面罩着御寒的皮毛坎肩,腰间或背上携带着武器,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这阵仗……难道是放野吗?
888号多看了两眼。
它对张家内部的活动和规则并不是很感兴趣,除非目标与宿主一家直接相关。
待那几人走远,888号才重新开始移动。
它变得更加谨慎,扩大了感知范围,确保不会意外撞上其他可能在长白山区域活动的张家人,越靠近青铜门所在的区域,这种可能性就越大。
结果张家人没撞到,反而倒是在山里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带着凤凰纹身的人。
汪家人。
888号都不知道说自己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了。
它对除了老张之外的所有张家人和汪家人都有点膈应,所以也没有过多逗留,更没有做出把汪家人的位置告诉张家人(写张字条)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接下来,888号没有再停留,它偶尔会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一些非人的存在,数量远比它之前遇到的多,它猜测应该是因为青铜门的缘故,终极的力量在门后,可总归有一些泄出来的,给某些东西开了灵智,或者又催生了什么,可是人类很少能发现它们。
所以,是终极在有意识地保护它们吗?
这些动植物的灵,如果被人类发现,那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当888号踏上长白山的时候,它立马感受到了这一块地方的与众不同。
灵气太充足了,如同美酒一样浓郁,带着一种醇厚的质感。
它忍不住吸了两口。
普通的动植物长期浸润其中,即使不开灵智,也会格外健壮长寿,但对于未经修炼的普通人而言,骤然进入这种环境,恐怕会如同醉氧一般,感到头晕目眩,气血翻腾,甚至引发更严重的不适。
这或许也是长白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地势险峻、气候恶劣,而且会随时失去生命。
888号像一滴落入油中的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身能量频率,避免与这过分浓郁的环境灵气产生突兀的交互。
它不敢像之前那样随意汲取,生怕引起连锁反应,引来终极的注视。
它的目标明确——青铜门。
越是深入,周围的灵气就越是活跃,都直接扑在它脸上,就差没说话叫它张开嘴巴直接吃了。
终于,在穿过一大片蚰蜒和人面鸟之后,888号的视野中,出现了那个它寻找已久的目标。
那并非一扇传统意义上有着门框和门板的“门”。
在物质层面,那里可能只是一面巨大无比的、覆盖着鲜血和苔藓的青铜门,上面刻着很多奇奇怪怪的花纹,似乎注视久了便会产生幻觉,好似对称又好似并不对称,跟那种找不同的游戏似的,如果单看门上那些沟渠里的暗红色痕迹的话,应该会疑惑,这个血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流下来的?
但在能量层面中,那里是一个绝对的“异常点”,一片无法形容的黑暗,黑到极致,不需要实验,直觉就告诉你这里面是一点光都透不进去的。
并非视觉上的漆黑,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空无”和“吞噬”,仿佛所有的光线、声音、能量波动,甚至包括“空间”和“时间”的概念,都在那个点附近被强行扭曲、吸收、归于寂灭。
它像一个不断向内缩的点,散发着令人心悸冰冷到极致的气息,仅仅是远远地看着,888号的核心程序就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便是青铜门,或者说,是这个世界规则层面上的显化,是终极的保护伞,又或者说,这是通往终极家的大门。
门周围很大一片区域,能量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没有活跃的灵气流动,没有灵的徘徊,形成了一圈无形的真空地带,有点刻意,只有那扇门的本身,如同宇宙中的一个黑洞,沉默地存在着。
它就在那里,很明显,很巨大,也很致命。
888号没有贸然靠近。
它在那片真空地带尚有数步之遥的距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潜伏点。
这里背靠坚实的山体,能量场相对稳定,且能观察到青铜门方向的大致情况。
888号将自己彻底嵌入岩壁之中,能量波动调整到与周围的灵气几乎一致,进入了最深度的蛰伏状态,此刻的它,就像一块真正的亘古存在的石头,没有任何生命或异常活动的迹象。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枯燥的观察与等第217章搬家
面对妻子忽然提出要搬家的事情,张扶林还是没有多问,他似乎从不对她突然提出的要求做出质疑,总是近乎盲目地无条件支持和信任。
温岚知道,老张他不是没想法,也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性地将她的意愿放在首位,然后自己去想办法承担风险和实现。
只是……
“幸幸还太小,我们再等他大一点。”
张扶林抬起头道。
况且,他们也需要考虑好到底要往哪儿去。
珠峰距离西藏和尼泊尔更近,如果不回去这两个地方的话,他们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找到合适的居所。
从前也就罢了,可是带着孩子,长途跋涉,难免会生病,如果生了什么他们治不好的病的话,张扶林不敢想象。
夫妻俩看着躺在摇篮里熟睡的幸幸,他刚刚喝过奶,嘴巴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痕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裹在柔软的小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白嫩嫩的小脸,看起来健康又可爱。
“原就没打算在这个地方一辈子住下去,只是没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
张扶林看了看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地方,每一片木头,每一处角落,都是他当初精心打造的,说是心血也不为过,要离开一个好不容易熟悉的地方,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对于恋家的人而言,是一件有点难度的事情,但还是可以克服的。
毕竟,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温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烛火在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与悬挂在上面的晒干的草药影子交叠成古怪的图案。
“我们……不急着立刻就走。”
她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就像你说的,幸幸还小,需要时间准备,我们可以慢慢来,先把东西备齐,等晚些时候再动身。”
张扶林转过头看她,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簇温润的光点,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哪儿呢?”
温岚将话题引回最关键的问题。
这茫茫高原,四面望去,似乎都是绝地。
来珠穆朗玛峰的时候很艰难,现在要走了,比来时路还艰难。
张扶林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有了孩子以后,就会更想要人间烟火的生活,一直躲在深山里,也不是办法,虽然能自给自足,但实在是没有住在城镇要来得方便。
“回尼泊尔,班迪布尔。”
作为尼泊尔的贸易枢纽,班迪布尔聚集了来自很多地方的商人,多他们一家也不多,人群是最好的掩护。
“是啊,总归比回西藏安全。”
温岚其实也倾向于回归人群,人是一种社会性的集体动物,除非是没有开化的,否则便无法忍受孤独和寂寞,这茫茫土地只有他们一家,采集物资危险又不方便,如果能住在城镇里,至少她会安心很多,不用担心老张外出会不会遇到什么野兽,来自人类的危险,老张是能完全解决的。
目标一旦明确,心头的压力也稍微松了一些。
张扶林外出的目的性更强了。
为了有能足够支撑他们去到班迪布尔的干粮和新鲜的食物,他钻入山林里,春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只要细心一点,就能在一些角落发现某些交配的动物,一抓就是一对。
张扶林甚至连蛇都不放过,只要确定能吃,无毒,就一并处理掉,放到戒指空间里维持新鲜——一直吃肉干容易上火。
他还特意花时间将那两头陪伴他们许久的牦牛带到更肥沃的草地上,把它们喂得更壮实些。
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们已经彻底驯服了这两头牦牛,不单单是简单的控制其作为坐骑,而是可以操控它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一头撞向敌人,如此大的吨位,不管是谁被撞一下,估计都很难会毫发无伤。
唯一比较操心的是,是怎么带着幸幸。
温岚想起从前见过的那种把小孩包在大红色牡丹花纹的被子,用背带固定在身上,看着就很命苦的样子,不过很保暖,于是想尝试做一个出来。
她反复修改那个婴儿背带,直到它既能牢牢固定住幸幸,又不会让他感到束缚不适之后,就开始制作更多的尿布,路上条件可能不允许他们洗,虽然日抛(未必)可能有些奢侈,但是至少不能委屈孩子屁股沾着粑粑。
幸幸能感受到父母的忙碌,他醒着的时候格外精神,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咿咿呀呀地试图参与大人们的“对话”,小手挥舞着想去抓母亲手里的针线或父亲正在打磨的木件。
阿童则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的身边,紧紧看着他,它也不睡觉了,二十四小时看护,只要晚上幸幸有哭闹的迹象,就立马塞一勺子羊奶到他嘴巴里面,争取让张扶林和温岚晚上好好睡觉,白天努力干活。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又过去了一个月。
离开的时候,一家子的精神都很足,牦牛的身上挂着一些不是很重要但是能用得到的行李,幸幸被张扶林挂在胸口,被子的一个角压在他的头上,让他面对着父亲伟岸的胸口,也阻隔了直接吹在他脸上的风。
他们烧掉了那个曾经亲手创造的家。
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吞噬着那些亲手刨削的梁柱,细心拼接的木板。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升腾在这片寂静的雪山盆地,将那亘古不变的白色背景板搅动得扭曲而动荡。
张扶林和温岚并肩站在稍远的山坡上,静静望着。
两头牦牛安静地立在他们身后,张扶林胸前牢牢挂着幸幸,小家伙似乎被远处冲天的火光和灼热的气流惊扰,不安地动了动,但很快又被父亲沉稳的心跳和温暖厚实的胸膛安抚,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哼唧,小脑袋在父亲的胸口蹭了蹭,只露出一点点柔软的发顶,低头向下看的时候,是能看到这孩子微微撅起来的小嘴巴的。
温岚的手被张扶林紧紧握着。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受到他手指间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这座房子,倾注了他们太多心血,是他们亲手搭建起的第一个“家”。
如今亲手焚毁,虽然放把火消除自己的行踪很简单,但心中却也难免带着钝痛和不舍。
火焰越烧越旺,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然一声,屋顶塌陷下去,激起更高的火舌和漫天火星,如同一场短暂而炽烈的告别仪式,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木炭的味道。
张扶林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烈焰中逐渐化为焦黑骨架的家,随即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柴火。
温岚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然后毅然转身,跟着张扶林的步伐,他们带着牦牛踏上了下山的路。
-
关于各个长老各出几个人去珠穆朗玛峰探寻这件事情,张瑞桐虽然有心想要阻拦一番,但是最终还没有成功。
他只能往队伍里塞了三个对张扶林忠心耿耿的暗卫,却并没有告诉他们此行的目标,只需要他们与张扶林见面,张扶林自然能想办法与他们相认。
希望他那个为情爱逃跑的兄长,脑子还没有完全被情情爱爱给腐蚀掉,从而一直待在珠穆朗玛峰动都不动一下。
紫檀木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略的西南舆图,珠穆朗玛峰的位置被用朱砂重重圈了出来。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天授干嘛不把这个人是谁一并告诉我们呢?这样还轻松一点,好歹可以有目的地寻找,我们现在只知道一个大致的地址,却不清楚对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属于哪一派系,是本家还是外家的人,如果他有心要藏起来,也很难被发现。”
“天授要是持续时间再长一点,你确定你能抗得过去?反正我不行。”
三四五长老你来我往地说话,语气并不好。
五长老张瑞明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道:“天授不可强求,既然指向珠峰,那我们便从可能前往或途经珠峰的人员查起,最近几年,家族可有派遣人员前往珠峰执行任务?”
张瑞桐坐在主位,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闻言抬起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没有,珠峰乃生命禁区,非必要不涉足,近五年内,族中登记在册的外派任务,无一指向珠峰区域。”
“那便是从别处过去的!”
三长老张隆鑫断言,“此人定是接了其他任务,途中或因私事,或因变故,转道去了珠峰,并趁机潜逃!”
“西藏。”
四长老张瑞岩指向舆图上西藏的位置:“西藏与尼泊尔接壤,距离珠峰最近,近年来,家族在西藏事务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但会不会是去执行那里任务的族人?”
张瑞明也点头:“尼泊尔那边,虽非我族传统势力范围,但亦有商贸往来和一些合作,也有可能是从尼泊尔方向潜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直沉默饮茶的张瑞桐,作为族长,他掌握着所有外派任务的最终审批和人员调度。
“西藏目前有一项长期观察任务,”他缓缓开口,吐字清晰:“关乎藏海花。此花生长周期不定,去年,我派了一名本家子弟,协同两名经验丰富的外家好手前往墨脱附近驻守观察,按最新传回的消息,藏海花尚未有绽放迹象,故三人归期未定。”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藏海花,属于另外一支长寿种族的地盘,据说与长生有关,其开花周期极长且无规律,派出人员长期观察,合情合理。
三长老皱眉:“墨脱?那地方倒是离得不远……那三人身份可查清了?有无异常?”
“身份清白,任务记录完整。”
张瑞桐答道,“本家子弟张瑞林,外家子弟张瑞云,张瑞海,出发前皆经过核查。若诸位长老不放心,可调阅任务卷宗。”
他主动提出调阅卷宗,反而显得坦荡。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立刻要求查看,卷宗可以做手脚,但族长既然敢拿出来,想必早已准备周全。
“除了这项任务,西藏近期可还有其他人员活动?”
四长老追问。
“有一些零星的物资交换和情报收集任务,人员流动频繁,但皆已按时返回或处于正常联络中。”
张瑞桐对答如流:“尼泊尔那边,近期有三支商队往返,人员皆为外家经商好手,记录清晰,目前两支已返回,一支尚在途中,预计下月抵达加德满都。”
张隆庆盯着张瑞桐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光在这里猜测无用,探查队已经派出,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当务之急,是等探查队将那叛徒杀死带回来。”
会议在一种看似达成共识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长老们相继离去,偏厅内只剩下张瑞桐一人。
他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刺眼的朱砂圈上,久久未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
依照大祭司的信,两个外家人死了一个,之前还有一个回来送过一只断手,名字查过了,是叫张瑞云,想必此时早已到墨脱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已经跑路了,根本不可能留在墨脱等张家人去抓他。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躲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也懒得管,能逃掉最后活下来也是对方的本事。
反倒是阴差阳错躲掉了追捕。
张瑞桐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世间事,有时就是这么荒诞离奇,又十分巧合。
张瑞桐心中知道,这三个人之后肯定会私下去查墨脱那边的事情。
恐怕瞒不了多久。
但他已经做了许多了,又派了帮手去珠峰,接下来他自己要专心张家内部的事情,其他的只能看张扶林自己第218章追杀进行时
三、四、五长老离开议事堂偏厅时,面上虽已恢复平静,与张瑞桐拱手作别,仿佛接受了族长的安排,但彼此交换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疑忌。
张瑞桐滴水不漏的说辞,那份过于正常的坦然,尤其是关于西藏墨脱藏海花观察任务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越是完美,越让人觉得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托词。
回到各自院落,三位长老几乎不约而同地召来了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心腹,没有通过家族常规的情报系统,那套系统如今在族长张瑞桐的掌控下,他们不敢完全信任。
避开了族长的耳目,将调查的触角悄悄伸向了遥远的墨脱,命令隐秘而迅速:不惜代价,查明墨脱那三个人的真实情况,尤其是近期动向。
七天后,一份加急密报,以隐秘的渠道先后送到了三位长老手中。
密报内容让他们心惊,随即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懑与寒意。
墨脱方面传回确切消息:去年派往墨脱附近观察藏海花的三名张家人——本家子弟张瑞林,外家子弟张瑞云、张瑞海,早在一年多前便已失去联系。
据墨脱当地人的回忆,似乎曾发生过一些骚动,有康巴洛人活动的迹象,之后便再无人见过那三名观察者。
最新的情报显示,张瑞海似乎疑似死亡、张瑞云和张瑞林二人确认失踪,下落不明。
族长张瑞桐在议事时却说“藏海花尚未有绽放迹象,故三人归期未定”,还主动提出可调阅任务卷宗。
这分明是欺瞒!是公然袒护!
三位长老聚在四长老一处隐蔽的私宅内,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归期未定!”
三长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人都死的死跑的跑,还归期未定?!张瑞桐他到底想干什么?!”
四长老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看来,那叛徒……极有可能就是这失踪的两人中的一个!其中一个是外家,能力有限,而那个张瑞林……”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本家子弟,身份更高,能力更强,虽然不知道他跟族长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族长不惜袒护遮掩,但只有本家人的身份才能让张瑞桐侧目。”
一般的外家人连见一面张瑞桐都不太可能。
五长老捻着胡须,缓缓点头:“四哥分析得有理,张瑞林我已经调查过了,此人在本家中似乎并不算特别突出,以往记录也平平,但越是如此,越可能隐藏得深。族长如此袒护,甚至不惜伪造任务记录和联络信息……他们之间,定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非同一般的关系?什么关系能让一族之长,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包庇一个叛逃家族的罪人?
三位长老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师徒?利益共同体?私生子?他们暂时无法确定,但族长张瑞桐的立场,已经变得极其可疑。
“族长已被那叛徒蛊惑,或者根本就是一伙的!”
三长老恨声道:“他往探查队里塞人,恐怕也不是因为天授的缘故,而是为了给那叛徒通风报信,甚至协助其逃脱!”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四长老沉声道:“绝不能容许族长继续罔顾族规,包庇叛徒,挑战张家千年来的族规!”
“探查队已经出发,里面有族长的人,我们无法完全控制。”
五长老眼神闪烁:“为今之计,唯有暗中行事,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秘密尾随探查队,亦前往珠峰,一旦发现那叛徒张瑞林的踪迹……”
“就地格杀!”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寒光凛冽。
这个提议狠辣而果决,正中另外两位长老下怀,族长近年的某些做法,早已让他们心生不满,此次事件,或许正是一个控制张家的机会。
“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身手更要顶尖,且要善于隐匿,熟悉高原环境。”
三长老补充道:“人数不宜多,贵精不贵多,行动必须绝密,连探查队本身都不能察觉。”
“此事就由我们三人各自挑选最得力之人,组成暗队,秘密出发。”
四长老一锤定音:“联络方式、识别暗号、最终目标,均需我们三人共同商定,确保万无一失。”
很快,三支分别来自三、四、五长老麾下人数不等但皆由精锐死士组成的暗杀小队,以各种隐秘借口和身份,分批悄然离开了张家本家。
他们绕开了正常的家族任务渠道,利用秘密路线和资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往喜马拉雅山脉的茫茫人海与险峻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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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个月,尼泊尔
班迪布尔的清晨,是被诵经声和逐渐喧闹起来的市集唤醒的。
温岚推开二楼房间的木窗,微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一夜的沉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山脊上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庙宇尖顶,以及更下方如同白色瀑布般层层叠叠铺开的民居屋顶。
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商贩在摆放货物,驮着货物的骡马叮叮当当地走过石板路,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酥油、香料和新鲜烤饼的混合味道。
这里的生活节奏,与雪山脚下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极致的寂静与空旷,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人间烟火气,拥挤,嘈杂,却生机勃勃。
幸幸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扭着小脑袋朝窗外张望,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他已经快一岁了,长得结实白嫩,在父母和哥哥以及两个系统的精心照料下,很少生病,性格也活泼,除了还不会走路,已经能发出“pa”或者类似“mua”这样的音节,偶尔还会对着阿童模糊的影子“啊啊”地叫。
温岚抱着他,指着窗外:“看,幸幸,那是寺庙,很多人去那里祈祷……那是卖布的摊位,有很多漂亮的颜色……那是……”
张扶林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三碗刚刚熬好的散发着奶香和麦香的糊糊。
他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过往行人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要不是张家人或者康巴洛人,都跟他没关系。
“吃饭。”
张扶林将一碗糊糊递给温岚,另一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熟练地从温岚怀里接过幸幸,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用一个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喂他。
幸幸很配合,小嘴吧嗒吧嗒地吃着,小手还不安分地去抓父亲拿勺子的手指,阿童从他的影子里跑出来,坐在桌子边,用勺子舀着自己的那份吃。
他们在小半个月前抵达班迪布尔,用带出来的部分皮毛和药材,再加上张扶林狩猎得来的一些兽骨,换到了一笔不算很丰厚但足以应付一阵的钱财。
他们在靠近山城边缘相对安静但又不算太偏僻的一条小巷里,租下了一栋带小院的二层木楼。
楼下可以堆放杂物、安置牦牛,楼上住人。
房子有些年头,但还算结实,张扶林稍加修缮,便成了一个温馨的落脚处。
张扶林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模式。
他不再需要每日为最基本的生存物资而深入险地,而是利用自己精湛的手艺和丰富的山林知识开始谋生。
老张偶尔也接一些修理家具、打造简单工具的活计,他沉默寡言,但手艺扎实,价格公道,渐渐在附近街坊中有了点小名气,都知道这个新来的木匠“林师傅”可靠。
日子平淡而充实,比起雪山脚下的艰辛与孤寂,这里的生活无疑便利了许多。
幸幸有了更多可以观察和学习的东西,温岚也不必再时刻担心老张外出会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张扶林虽然忙碌,但眉宇间那种因生存压力而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了很多。
但平静之下,警惕从未放松。
他们都很清楚,班迪布尔虽然远离西藏,但作为贸易枢纽,人员流动复杂,未必没有张家的眼线。
张扶林每次外出交易或接活,都会仔细留意周围环境,避开可能引起麻烦的人和事,家里的物资储备也始终保持在一定水平,重要的物品和钱财永远都放在空间里,以免突生意外的时候可以立马走第219章幸幸会走路了
日子像班迪布尔山涧里的溪水,看似每日重复着相似的轨迹,却在悄无声息中流淌向前,浸润出生活的纹理。
幸幸成了这个小家庭里最鲜活也最忙碌的人。
他似乎彻底爱上了这个有声音、有无数新奇事物的新环境,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小床的栏杆上时,他就会准时醒来,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酷似张扶林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光影在墙上移动的轨迹,或者伸手去抓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
温岚时常掰着张扶林的头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又跟宝宝做对比,发现他们一家四口三个瞳色,还挺稀奇的,阿童只从脖子上戴了那串念珠以后,眼睛的虹膜就像是描了一圈红色一样。
“有什么稀奇的?”
张扶林从她背后搂着她,把她整个人都抱到自己腿上,幸幸似乎察觉到了父母那边的声音,掀开自己的被子就要坐起来。
这个时候,阿童这个哥哥就派上用场了,它挡在摇篮边上,阻止了幸幸视线的同时,还用鬼遮眼蒙住他的眼睛,选择性让他看不到张扶林和温岚卿卿我我。
张幸幸咦了一声,扒着栏杆摇头晃脑也没看到阿爸阿妈的身影,但是他并不像普通小孩那样,看不到爸妈就死命哭。
他坐在摇篮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自己看着窗外咿咿呀呀自娱自乐。
阳光渐渐爬高,照亮了整个房间。
幸幸咿咿呀呀的自娱自乐终于变成了对食物的需求,他开始发出带着点儿委屈腔调的“啊——啊——”声,小手也朝着桌子的方向虚抓。
温岚从张扶林怀里抬起头,脸颊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孩子饿了。”
张扶林松开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起身走向摇篮。
阿童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好了,不闹了,吃饭。”
张扶林弯腰,连人带被子将还在四处张望的幸幸抱起来,小家伙一接触到父亲坚实的手臂,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的肩上,但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思考刚才阿爸阿妈怎么不见了。
早饭依旧是温岚提前准备好的米糊,里面加了捣碎的蛋黄和一点点肉糜,香气扑鼻。
张扶林抱着幸幸在桌边坐下,温岚将温热适口的糊糊端过来,幸幸看到熟悉的木碗和勺子,立刻兴奋地蹬了蹬腿,蹬在了他爸的膝盖上,脚底板在张扶林的裤子上摩擦,嘴里发出催促的“嗯嗯”声。
“不急,小心烫。”
张扶林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小勺,稳稳地送到幸幸嘴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含住,用力吸吮,小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神情,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发出含糊的表示好吃的声音。
“小小年纪就是个老吃家了。”
温岚抹了一下张幸幸嘴巴上的残渣,笑着说道。
喂完幸幸,温岚收拾着木桌与碗筷,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屋里漾开,混着窗外山涧溪水的叮咚。
张扶林抱着吃饱喝足的幸幸在屋里踱步,小家伙腮帮子还鼓着,小嘴巴时不时咂摸两下,像是还在回味米糊里肉糜的鲜气,没走两步,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小阴影,困意来得又快又沉。
张扶林放轻脚步,将幸幸放回铺着软绒垫的摇篮里,又替他把小被子拉好,盖住圆滚滚的肚皮,最近幸幸稍微胖了一点点,不过好在衣服还能穿。
幸幸哼唧了一声,小手攥住摇篮边的布老虎玩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玩偶毛茸茸的耳朵里,没一会儿就发出细细的小呼噜声。
快一岁的幸幸,睡眠已经规律起来,这一觉能睡足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是温岚和张扶林难得的清闲。
温岚搬了竹椅坐在窗边晒太阳,她偶尔会趴在窗台上眺望远方,张扶林则靠在床头,翻看着买来的杂记,偶尔抬眼,看看窗边的妻子,再看看摇篮边上的阿童与熟睡的幸幸,心里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班迪布尔的白日悠长,山间的风裹着野杜鹃的香气,穿过木窗的缝隙钻进来,拂动温岚鬓边的碎发。
阿童偶尔会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与溪流,看着溪水里游过的小鱼,看着枝头蹦跳的山雀,却从不会走远,每隔片刻,就会飘回摇篮边,确认幸幸还在安睡。
一只山雀撞在窗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幸幸在摇篮里动了动,阿童立刻飘到摇篮上方,用一层极淡的阴气轻轻罩住摇篮,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直到幸幸重新安稳睡去,才缓缓撤去那层阴气。
日头移到头顶时,幸幸终于醒了。
他没有立刻哭闹,先是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头顶的木梁,再转了转眼珠,看到守在旁边的阿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咯咯地笑出了声,伸出小手去抓阿童的衣角。
——自然抓了个空的,但这孩子却丝毫不气馁,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阿……阿……”
“醒啦?小懒虫。”
温岚走过来抱起幸幸,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鼻尖蹭到她衣领上皂角的清香,满足地叹了口气。
张扶林也走过来,捏了捏幸幸软乎乎的小脸蛋:“带你去院子里爬爬。”
幸幸像是听懂了,立刻对着张扶林张开手臂,小短腿蹬了蹬,嘴里发出兴奋声响。
阿童见状,立刻飘到门口把门打开,随后化作实体的样子,率先跑了出去。
温岚笑着给幸幸穿上软底的小布鞋,又裹了件小外套,张扶林便抱着幸幸一起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张扶林把幸幸放在铺着干草与软布的围栏里,这是他前几日特意搭的,围栏不高,刚好能挡住幸幸爬出去,里面还放着布老虎、木拨浪鼓、用木头削的小木马,都是给幸幸准备的玩具。
他记得昨天买了一篮子野莓,便返回去拿。
幸幸一落地,就兴奋地爬了起来,小胳膊小腿用力蹬着,朝着不远处的木拨浪鼓爬去。
阿童半蹲在围栏里,跟在幸幸身后。
每当幸幸快要歪倒时,它就托住他的小身子,让他稳稳地趴在地上。
当幸幸伸手去够玩具却够不着时,它就把玩具推到他手边,幸幸似乎习惯了阿童的帮助,爬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阿童,咯咯笑两声,再继续往前爬,小模样亲昵又依赖。
张扶林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莓,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温岚靠在围栏边,看着围栏里一大一小的互动,眼底满是温柔。
正看着,幸幸已经爬到了木拨浪鼓边,伸手抓住拨浪鼓的手柄,用力一摇,“咚咚咚”的声响在院子里响起。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摇得更起劲了,小身子跟着拨浪鼓的节奏晃来晃去,逗得阿童也跟着他一起晃。
玩了一会儿,幸幸似乎对拨浪鼓失去了兴趣,他扶着围栏的木杆,慢慢试着站起来。
小短腿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木杆,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又不敢迈步,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看张扶林,又看看温岚,嘴里发出求助声。
“不怕,幸幸最勇敢了。”
温岚蹲在围栏外,朝着幸幸伸出手:“来,到阿妈这里来。”
张扶林也在一旁鼓励:“慢慢走,阿爸在。”
幸幸看着父母,又看了看身边的阿童,像是得到了勇气,他松开一只手,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小身子立刻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阿童立刻托住他的腰,让他稳稳地站着。
幸幸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就这样,幸幸一步步朝着温岚走去。
从一开始的颤颤巍巍,到后来的慢慢平稳,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走了足足一刻钟,却始终没有哭闹,反而越走越兴奋。
当他终于扑进温岚怀里时,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搂着温岚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嘴里喊着清晰的“阿妈”。
“我们幸幸会走路啦!”
温岚抱着幸幸,又惊又喜,在他小脸上亲了又亲,张扶林也走过来,揉了揉幸幸的头:“真棒。”
阿童飘上来,它亲了一下幸幸肉肉的脸颊:“弟弟棒。”
张幸幸得意地咯咯咯笑起来,被爱包围的他无时无刻都处在幸福当第220章幸幸:我爬爬爬爬爬
幸幸能站起来走两步之后,在房间里就愈发待不住了,恨不得每天一醒来就要跑到外面去,如果他会跑的话。
所以,每次吃完饭,温岚都会带着他到院子里坐着,让幸幸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爬,而她自己时不时看两眼。
大概小孩的好奇心都很重吧,幸幸颇有探索精神,摸摸石桌上的纹路,抓抓小草,看看泥土里的小蚂蚁,甚至会蹲在地上,盯着蚂蚁搬家看半天。
阿童就陪在他身边,他看蚂蚁,阿童就跟着看蚂蚁,他抓小草,阿童就帮他把小草拔起来递到他手上,他蹲累了,阿童就用阴气托着他的小屁股,让他坐得更舒服。
有一次,幸幸发现了一只蜗牛,正慢慢悠悠地在石头上爬,他立刻蹲下来,小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要碰一碰蜗牛的壳。
阿童怕他碰到蜗牛,更怕他不小心捏碎蜗牛壳,导致手上脏兮兮的,于是立刻用阴气轻轻裹住蜗牛,把它移到幸幸够不着的地方,又指了指蜗牛,对着幸幸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能碰”。
幸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去抓蜗牛,只是趴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蜗牛爬,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黑了,山间的星星升了起来,比现代的星星更亮更密。
张扶林抱着幸幸,温岚牵着张扶林的手,阿童在他们身边,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星星。
幸幸靠在张扶林怀里,小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嘴里喊着“星……星……”,阿童就顺着他指的方向,画出一道浅浅的光痕,帮他指出星星的位置。
“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
张扶林指着天上的星星,轻声对幸幸说:“等你再大些,阿爸教你认星星,教你读诗,教你写字。”
温岚靠在张扶林肩上,笑着说:“还要教他认识山里的草药,教他抓鱼,教他习武练功。”
幸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在张扶林怀里蹭了蹭,困意又上来了。
温岚起身,抱着幸幸回屋,张扶林跟在后面,阿童依旧守在幸幸身边。
回到屋里,温岚给幸幸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衣,张扶林把他放进摇篮,温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轻柔的摇篮曲。
幸幸很快就沉入了梦乡,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睡颜可爱得不像话。
阿童钻到了幸幸的影子里,它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力量。
温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幸幸完全睡熟,才缓缓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腰背有些酸软,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后腰。
一只有力的手臂适时地环了过来,温暖的手掌替代了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酸涩的腰眼。
张扶林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可靠的墙。
“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耳畔。
“嗯,有点。”
温岚放松身体,向后靠进他怀里,将自己大半重量交托给他,他的胸膛宽厚坚实,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奇异地抚平了她一天的疲乏。
“这小家伙,精力越来越旺盛了。”
张扶林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些,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沿着她的脊柱缓缓揉按,他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有些粗糙,温岚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声。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离摇篮稍远的桌上,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窗外是寂静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更衬得屋内一片宁谧。
揉按了一会儿,张扶林的手慢慢停下,却没有离开,而是就着环抱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搁在温岚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这难得完全属于他们的安静时刻。
过了一会儿,张扶林微微动了动,低声问:“渴吗?我去烧点水。”
“嗯,有点。”
温岚点点头,从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冷硬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张扶林转身去了外间的小灶房,很快就传来轻微的舀水添柴的声音,温岚走到桌边,就着灯光,随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一本旧书。
是张扶林偶尔会翻看的山川志异,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卷,她其实看不太进去,目光不自觉飘向灶房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
没多久,张扶林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温热的水,他走到桌边,将碗放在温岚面前,自己则在她旁边的凳上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态。
温岚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嗓子。
她喝了一半,将碗递向张扶林:“你也喝点。”
张扶林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这个间接分享的动作,比亲吻更显得日常,却也莫名亲昵,碗沿上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
借过她手里的碗放下,张扶林没有收回手,而是就势握住了温岚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纤细,但掌心也有薄茧,他的手指穿插进她的指缝,慢慢收紧,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互相传递。
温岚感觉到他虎口和指节处粗粝的茧,摩擦着她手掌心相对柔软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她回握住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张扶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除了惯常的沉静,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更深,更暗,像夜色下涌动的暗第221章豹豹猫猫的二人时光
“看什么?”
温岚被他看得有些脸颊发热,低声问,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幻想着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实际上也知道不可能,她的脸有点发烫。
“看你。”
张扶林的回答向来直接,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温岚的侧脸,将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极轻地描摹着,从颧骨到下颌,动作缓慢而专注。
温岚屏住了呼吸,感觉他指尖经过的地方,皮肤都微微发烫。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带着柴火余烬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寂静被无限放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温岚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张扶林胸膛同样沉稳却似乎也加速了的起伏。
张扶林的拇指最终停留在她的下唇,轻轻摩挲了一下,温岚的唇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润,他的目光锁住那里,眸色又深了几分。
然后,他缓缓倾身。
温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老张的眼睛又变成绿色的了。
预料中的亲吻却没有立刻落下。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眉眼、鼻尖,最后才轻轻印上她的嘴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像羽毛拂过,但很快,这个吻就加深了,张扶林的唇有些干燥,但温热有力,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试探性地舔过她的唇缝。
温岚顺从地张开嘴,接纳了他更深入的探索。
这个吻并不急躁,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他吻得很仔细,温岚的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手指插入他硬朗的头发,微微用力,就把老张的头给往下拉了下来。
是无声的倾诉和回应。
那些白日里忙于照料孩子、应对生活的琐碎,那些深埋在心底平日不好直接说出来的绵绵情意,似乎都通过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传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张扶林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温岚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温岚睁开眼睛,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熟悉却也每次都让她心悸的深沉情感。
老张这个人,不动情则已,一动情那就是山崩地裂。
“温温……”
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动出来。
“嗯?”
温岚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颈后的头发。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凑近,这次吻落在了她的眼皮上,然后是鼻尖、脸颊,最后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听到她压抑的轻哼,才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温岚整个人陷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笼罩了。
“幸幸今天……好像又重了一点。”
她没头没尾地说,手指在他胸前衣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揪住他衣服上的盘扣。
“嗯。”
张扶林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道:“他长得可快。”
两人又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享受着这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夜色渐深,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灯花。
“明天,”张扶林忽然开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温岚的长发:“我带幸幸去街上转转,你在家歇歇。”
温岚听出他话里的体贴,她却故意说:“怎么,嫌我跟着碍事?”
张扶林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怕你累。”
最后这句话说得意有所指,温岚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你个不正经的人。”
张扶林抓住她捣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热度说明了一切。
温岚被他看得心头乱跳,索性把脸埋回他怀里。
夜深了,山间的凉意渐渐渗入屋内,张扶林摸了摸温岚的手臂:“凉了,去睡吧。”
“嗯。”
温岚点点头,却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张扶林看出了她的留恋,微微一笑,直接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岚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幸幸还在呢……”
虽然知道孩子睡熟了,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频频朝摇篮的方向看过去,脸颊绯红。
“他睡了。”
张扶林抱着她,稳步走向里间他们自己的床铺,声音平稳,抱着她的手臂稳健有力。
他将温岚轻轻放在铺着厚实褥子的床上,自己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单膝跪在床边,俯身看她。
床幔垂下,形成了一个更私密的空间,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从外间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彼此朦胧的轮廓。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潜伏的野兽,却又充满了克制。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解开温岚衣襟的盘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温岚没有阻止,只是看着他,心跳如擂鼓,指尖偶尔划过她颈部的皮肤。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温岚轻轻瑟缩了一下,即使已经是夫妻,但是身体还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张扶林立刻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肩头,缓缓摩挲,他的掌心滚烫,薄茧摩挲肩头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沿着她的脖颈、锁骨,留下湿润的痕迹。
温岚仰起头,手指掐着他背部的衣料,发出一声极轻压抑的呼唤。
“扶林……”
她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和依赖。
“我在。”
他回应着,将她一点点拉入漩涡。
衣物被扔到床底下,一只手从床榻上向下摸索着,想要把衣服拿起来,地上脏,但是很快,另外一只手就把它给扯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缓慢,给予她充分适应的时间,直到速度上完全重叠在一起,能让她追赶得上第222章温馨清晨
汗水交织,呼吸相缠。
床幔轻晃,投下摇曳的阴影,所有的动作和声响都被刻意压制在极低的范围内,混合着窗外隐约的风声虫鸣,成为一种隐秘而动人的交响。
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对方,眼神的交汇胜过千言万语。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两人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张扶林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侧身将温岚搂在怀里,手指依旧眷恋地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流连。
温岚累极了,她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
“去洗。”
强撑着困意,温岚推了一把张扶林,她自以为推了,但是张扶林感受到的力道就像是小猫踩奶,他笑了笑,端来一直放在锅里煮的热水,用毛巾一点点把两个人身上弄干净,结束后,盆里的水也变得浑浊,毛巾被他扔到盆里,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浑浊的脏污。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张扶林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说:“睡吧。”
然后,他似乎轻轻起身,去查看了摇篮里的幸幸,又检查了门闩,最后才回到床上,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
次日
温岚是在一种极其舒适的的感觉中醒来的。
晨光尚未大亮,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透过窗纸,给屋内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眯了眯眼睛,习惯周围的光线以后,视野开始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仍被张扶林牢牢圈在怀里。
他睡得似乎很沉,平日里总是带着警觉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呼吸悠长平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头顶,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占有感。
温岚微微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腰间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她不再动弹,就这么静静躺着。
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的疲乏和某种隐秘的餍足感,但精神却很安宁。
她能听到外间隐约传来阿童极轻的动静,大概是它在吃东西,或者是起床看着幸幸,这个点幸幸不会醒。
又躺了约莫一刻钟,身边男人的呼吸频率有了细微的变化,温岚知道他要醒了。
下一刻,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了动,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醒了?”
头顶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搔得人耳根发痒。
“嗯。”
温岚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他。
张扶林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和睡意未消的脸。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早安吻。
“幸幸还没醒?”
他问,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应该还没,外面很安静。”
温岚侧耳听了听。
张幸幸睡着的时候,阿童总是格外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张扶林又抱着她温存了片刻,才终于松开手臂,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上半身,肩背宽阔,腰腹紧实,上面还有一些昨夜留下的不甚明显的暧昧红痕。
温岚瞥了一眼,脸上微热,移开了视线。
她总忍不住抓他。
张扶林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利落地套上里衣,然后拿起她的衣服递给她,温岚接过,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好,这才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张扶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温岚脸上更热了,瞪了他一眼。
张扶林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站稳,然后才松开手,转身去整理床铺。
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是把床单扯了下来,脏了得洗。
温岚走到摇篮边,幸幸果然还在睡,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两只小手举在脑袋旁边,摆出投降般的可爱姿势。
阿童就坐在摇篮边上,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颇有几分小张扶林的感觉。
见温岚过来,仰起小脸,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温岚伸手摸了摸阿童的头发,又俯身轻轻亲了亲幸幸温热的脸蛋,一股奶味扑面而来。
幸幸像一块大大的牛奶糖。
张扶林已经去了灶房,温岚走到外间,看到他正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的粥,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身挺拔的轮廓,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着温暖的光影。
温岚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做什么粥?”
“山鸡肉,加了些野菜。”
张扶林动作没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去洗漱,水在那边温着。”
温岚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松开手,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走去旁边用温水洗脸漱口。
水是张扶林昨晚就烧好的,灶膛里的火一直都有,温度刚好,等她收拾妥当回到桌边时,张扶林已经盛好了三碗粥,还配了一小碟腌渍的野菜。
温岚朝阿童招了招手,阿童回头看了看弟弟,乖乖走过来坐下。
夫妻俩两人面对面坐,三个人开始吃早饭。
粥熬得浓稠,山鸡肉撕成细丝,野菜爽口,十分开胃。
刚吃完,里间就传来幸幸醒来的哼唧声,阿童立马奔过去,速度快得只能看见黑色的残影,温岚不紧不慢,起身进去,张扶林则开始收拾碗筷。
碗筷洗完了以后,他又开始洗床单。
幸幸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温岚,立刻伸出小手,含糊地喊:“mua……”
“哎,阿妈在。”
温岚笑着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我们幸幸睡醒啦,饿不饿?”
给幸幸喂了温水和一点米糊,又帮他擦洗换衣,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张扶林也收拾妥当,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了过来。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粗布衣裤,袖口扎紧,腰身利落:“我带他出去。”
温岚把穿戴整齐的幸幸递给他。
幸幸似乎知道要跟阿爸出去探险,显得很兴奋,在张扶林怀里扭动着小身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心点,别去水边,也别往人多的地方凑。”
温岚叮嘱。
“嗯。”
张扶林点头,单手抱着幸幸,另一只手拎起一个小竹篮,里面放了水囊和干净的布巾。
“午前回来。”
温岚本想让阿童跟着一起过去玩,但阿童不乐意,它牵着阿妈的手不走。
“好吧,那你就陪阿妈留在家里吧。”
温岚摸了摸阿童的头,这孩子黏完幸幸以后又来黏着自己。
-
终极看着命运的轨迹。
一切都按照提前设定好的,在慢慢地走。
不过张家人的速度,有点慢了。
终极把目光投向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这是尼泊尔的首都,那里还有一群张家人,他们风尘仆仆,带着满满几车的东西,正准备回去,经由传统的商道路径,从加德满都可以直接返回长白山。
常理来说,班迪布尔在加德满都的西面,直接回长白山不会经过班迪布尔。
但是,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来回不过七天。
终极笑了笑,它开始无声地调动自己的力量。
时间微妙地加快了。
如同溪流注入暗渠,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他们的新陈代谢、感知、行动的节奏,都被提升到了一个远超常人的地步,却又被巧妙地维持在生理可承受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大地,空间的概念被扭曲和压缩,“缩地成寸”这种近乎神话的能力,被终极以绝对的力量施加于现实。
他们的赶路速度,达到了平日的十倍以上。
终极随后又用了认知篡改的能力,覆盖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察觉不到异样,并用自己的力量,将处于加德满都的那一队张家人引去班迪布尔,控制了他们的思想。
它如同一个最顶尖的催眠师,植入暗示,修改常识。
疾驰的风景、异常缩短的路程、体内悄然累积的疲惫,都被合理化,解释为“任务顺利,归心似箭”带来的错觉,或是“熟悉路径,抄了近道”。
他们对此浑然不觉,只觉归途格外顺畅,心中甚至升起一丝难得的轻松。
它一点一点将温岚和张扶林的退路堵死。
它要让本该发生的事情,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发生,如同宿命般无可回避。
-
青铜门外处于半休眠状态下的888号突然惊醒,检测到了终极的力量,它知道对方一定又在门内做了什么不利于宿主一家人的事情,可它阻止不了。
它只能等,等终极放下警惕,等青铜门开的时候,那是它唯一的机会,也是宿主一家人的生路。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
-
十年之期,如约而至。
长白山巅,风雪似乎永无止息。
一队黑衣人在皑皑白雪中沉默行进,为首者正是当代张家族长,张瑞桐。
他们如同雪原上最敏捷的黑豹,行动自如,对这片被家族世代守护的禁地了如指掌。
过蚰蜒盘踞的洞穴,避开人面鸟尖锐的啼鸣和口中猴空中扑击的阴影,对于训练有素的张家人而言,穿越这些外围的凶险,虽需谨慎,却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终于,那扇巨大的承载着无尽秘密的青铜门,再次映入眼帘。
它静静地矗立在长白山的最深处,表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的铜锈,望着眼前这扇世代守护的门,张瑞桐停下脚步,时常在想,终极是个什么东西。
他至今为止还没有进去过,在继任族长的时候,他也曾进入到那个房间里,得知了终极,通过青铜母铃,他短暂看到过终极的幻想,但是只维持了一瞬。
太庞大,太可怕。
终极庞大到普通人无法直视,无法凝望。
“族长,如果我回不来了,你……”
身后的张隆尧欲言又止。
他是这次被选中的守门人,一个不再年轻但却经验老道的人,他在门后的生存概率会大一些。
“我会照顾你的家人。”
选择张隆尧,是几经商讨的结果。
年轻一辈都是张家的新鲜血液,决不能守青铜门,只能从老一辈里挑选,挑来挑去,挑了个能力适中的,照顾其家人,也是族内应该做的事情。
鬼玺有两枚,一枚在外面,一枚带进去,只有当两只鬼玺同时嵌入门内的时候,大门才会打开。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鬼玺门就不开了,某些情况下,即使不守门,门也会在一些时候自动打开的,而这恰恰就是张家不愿意看见的,门内有人守着,门不开,门后的东西就不会跑出来。
如果守门的人没能活着出来,外面的张家人就只能等门自己开,进门的人还得在里面把鬼玺找到拿在手里,可谓是难度很大了。
888号看到了这群张家人,也猜到为首的那个一定是张家族长了。
它打量了一下对方,嗯……长得还不错,跟老张有点撞型啊。
“时辰快到了。”
有人提醒。
“张瑞雪能出来吗?”
“祈祷他最好能平安出来吧。”
他们带了计时的沙漏,当漏斗里最后一点沙子漏光以后,张瑞桐拿着鬼玺,嵌入了青铜门上某个不起眼的凹槽里,那凹槽仿佛是门浑然天成的纹理一样,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青铜门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这片土地也跟着一起震动,所有张家人向后退去,默默注视着这扇沉重无比的大门打开。
门开了,里面很黑,一切光线都无法透过这片黑暗,门后站着一个阴兵,阴兵的手上捧着一只鬼玺。
上一个进入青铜门的人,没撑过去。
张隆尧走了过去,接过阴兵手上的鬼玺,拿在手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族人,踏入门内,青铜门随即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张瑞桐将另一只鬼玺拿回来,放在包袱里。
门前的张家人沉默地伫立了片刻,如同在进行一场无言的祭奠。
“走吧。”
张瑞桐简短地命令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队伍无声地转身,沿着来路迅速撤第223章小羊羔
幸幸满一岁那天,张扶林清早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山羊羔,不是那种瘦小的野羊,而是附近人家牧场里养的那种毛色雪白、性情温顺的幼羊。
小羊羔被他用草绳拴在后院的木桩上,咩咩地叫着,声音细嫩,惹得楼上正在吃早饭的幸幸立刻扭过头去,小耳朵竖得老高,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不妨碍这孩子脖子伸长了。
“今早正好有牧民赶着羊群过镇口,说是家里母羊产得多,要匀几只出来。”
张扶林洗了手,在温岚身边坐下:“他的生辰礼物。”
温岚看着他,没有说破。
班迪布尔虽然常有牧民进来,但这样品相齐整显然精心照料过的幼羊,哪里是“正好路过”就能碰上的。
他必定是打听了许久,又早早去入口候着,才把人给拦下了。
幸幸还不太明白那只咩咩叫的小动物是什么东西,只是趴在窗边,小脸贴着木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院那一小团白色,嘴里发出“哦哦”的惊叹声,感觉十分新奇,把手伸出去,隔空摸着小羊羔。
阿童站在幸幸的身后,也朝窗外望了望,眼珠里映着那团绵软的白色,两只手牢牢抓住幸幸背后的衣服,不让他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早饭过后,张扶林将羊羔牵到后院一角早已备好的小围栏里,那是他前几日就做的的,不高,但足够结实,围栏里铺了干燥柔软的干草,还有一个用旧木盆改的浅浅水槽。
一开始温岚只以为他要养牛羊之类的,没想到牵了一只小羊羔回来,小羊羔除了吃做不了别的,想来前几天这男人就在琢磨着要送幸幸这个。
小羊羔适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开始低头啃食草叶。
幸幸被阿童抱着,在围栏边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团毛茸茸的白色,手指刚探出去又缩回来,犹豫着,回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
张扶林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放在羊羔的背上。
幸幸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嘴里发出惊喜的“啊”声,小手在那柔软温热的长毛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去,朝着父母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午饭跟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张扶林上午去了一趟集市,买回来一条新鲜的鱼,还有一把嫩绿的野菜。
温岚将鱼肉仔细剔刺,和豆腐一起炖得软烂,野菜焯水后拌了少许盐和油,清爽可口。
幸幸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他自己的小木碗,里面是鱼肉糊和捣碎的土豆泥。
他现在已经能很稳当地自己抓食了,虽然大部分食物最后还是沾在脸上和围兜上,但能送进嘴里的比例明显比以前高。
吃到一半,幸幸忽然停下来,扭过头去看旁边,阿童正坐在那里,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鱼汤,白嫩的鱼肚在汤里若隐若现。
它低头,很慢很慢地喝了一口,睫毛垂着。
“阿、阿——”
幸幸朝着阿童的方向挥舞沾满土豆泥的小手。
阿童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动。
幸幸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些:“阿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幸幸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固执地伸着手,朝着身旁那个从出生起就一直对他寸步不离的影子哥哥。
他又喊了一遍,奶声奶气,却很清晰:
“阿咚!”
阿童的眼里忽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它从板凳上站起来,伸出自己那双冰凉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幸幸沾满土豆泥的小手。
阿童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孩,但是面对幸幸,它一贯纵容着这个不太能把自己搞干净的弟弟。
“我是阿童。”
它努力纠正着幸幸,然后有点期待地看着他的嘴巴,希望弟弟能正确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是幸幸只是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像朵向日葵似的。
阿童无奈弯弯唇,好吧,弟弟还小,舌头都捋不直,没见他连阿爸阿妈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吗?
阿咚就阿咚吧。
阿童自我攻略中……
-
下午,阳光正好,温岚将幸幸放在露台的地毯上,让他自己玩。
她坐在一旁,手里缝着幸幸一件已经短了一截的小褂子,孩子长得太快,才几个月,领口就紧了,她拆了原先的针脚,重新接上一块颜色相近的浅灰棉布,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幸幸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团从张扶林工棚里带回来的刨花。
阿童坐在他身侧,用影子将那团刨花轻轻拨远一点,幸幸就咯咯笑着爬过去,等他快要够到了,阿童又拨远一些。
一人一鬼就这样重复玩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游戏。
远处集市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声,班迪布尔每天下午都会有晚到的商队入镇,骡马的铃铛声、货主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山城循环的bgm。
温岚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甚至觉得它们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傍晚时分,张扶林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打磨好的东西。
那是一辆小木车,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些,四个轮子都能转动,车身上刻着浅浅的花纹,不是多精细的雕工,但每一道线条都圆润光滑,没有半点毛刺。
他把小木车放在幸幸面前,幸幸看着这个新鲜玩意儿,伸手推了一下,车子轱辘轱辘滚出去,撞在墙边才停下来。
幸幸兴奋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拿起小木车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使劲儿往地上一推,车子轱辘轱辘滚得更远。
他追过去,再推,再追。
这孩子好像还是更喜欢爬,就算会踉踉跄跄走路了,但是一般他还是在地上爬来爬去,而且速度不慢。
张扶林在温岚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那件已经缝好大半的小褂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垂落在耳边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随后又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放到一边,随即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靠在她的颈窝里,明明是个那么高大的男人,此刻却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
大鸟依人好像要更贴切一点。
温岚偏头看着他,伸手抱着他的头,然后亲亲张扶林的额头。
夕阳将远处的雪峰染成金红色,暮色渐浓。
幸幸玩累了,小木车还攥在手里,眼皮却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阿童蹲在幸幸身边,轻轻托住幸幸快要歪倒的头,让他慢慢靠在柔软的地毯垫上。
温岚起身,张扶林松开了手,看着她过去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来,放进摇篮里。
幸幸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那辆小木车,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阿咚”,便沉沉睡第224章羊羊羊羊
幸幸对小羊羔的兴趣,远远超出了张扶林和温岚的预料。
自从那只名为“小咩”的小羊羔在后院安了家,幸幸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羊羊羊”。
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新词,发音还含含糊糊,但是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张扶林起初还有些担心。
羊羔虽温顺,毕竟是活物,万一受惊蹬了蹄子,撞到幸幸怎么办?
他特意加固了围栏,又将羊羔拴得更稳妥些,每次幸幸靠近时都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温岚看在眼里,没有多说,某个午后,她将幸幸安顿在房间内,自己走到后院围栏边。
那只羊羔正低头啃食干草,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温岚伸出手,轻轻覆在羊羔温热柔软的额头上,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双温驯的眼睛。
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从她掌心逸出,如同春日融雪时渗入泥土的雪水,羊羔的耳朵轻轻转了转,低下头,将额头更亲密地抵进她掌心里。
“小咩,以后,”温岚轻声说,“幸幸就是你的小主人了,你要乖。”
羊羔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轻柔的咩叫。
张扶林抱着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幸幸在屋里等得不耐烦了,他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隔着窗户使劲儿拍打木格,发出“啊啊”的催促声。
阿童听见声响,从他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院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张扶林回屋,将幸幸捞起来,抱到后院。
幸幸一靠近围栏,就迫不及待地朝羊羔伸出双手,身子往前倾,几乎要从父亲怀里扑出去。
“慢点。”
张扶林将他放低了些。
羊羔似乎也在等幸幸,它从干草堆边站起来,主动走到围栏边缘,低下头,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了碰幸幸悬在半空的小手。
幸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里发出惊喜的“哇”声。
那天下午,幸幸在后院待了很久。
他坐在张扶林制作的小矮凳上,羊羔就卧在他脚边,任他用小手摸它的耳朵、脊背、短短的小尾巴,幸幸下手没轻没重,偶尔会揪下一小撮羊毛,羊羔也只是轻轻抖抖耳朵,并不躲开。
又过了几日,温岚看着幸幸趴在围栏边,眼巴巴地望着羊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朝羊羔招了招手。
羊羔顺从地走到她身边。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托住幸幸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稳稳地放在羊羔背上。
幸幸瞬间不动了。
他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羊羔背部厚实的长毛,整个小身板绷得笔直,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表情,既像紧张,又像兴奋,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坐在了会动的云朵上。
张扶林站在几步之外,手臂下意识地前伸,整个人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扑过去接住的姿势。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但没有出声阻止,他看到羊羔那细瘦的小腿站得稳稳当当,像四根扎进土里的木桩。
阿童贴着墙根,仰头望着羊背上的幸幸,黑黝黝的眼睛里映着那一小团端坐的身影。
温岚没有松手,依然虚虚地护在幸幸的腰侧。
她微微低头,轻声对羊羔说:“走。”
羊羔迈出了第一步。
很慢,很稳,像是知道自己的背上驮着的是这个家里最珍贵的宝贝,它沿着围栏内侧慢慢踱步,蹄子踩在草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幸幸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他低下头,看着羊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脊背,又抬起头,看着身后紧紧跟随的父亲,再扭过头,看着嘴角含笑的母亲。
“阿爸——”
他喊:“阿妈——羊!”
“嗯,羊走了。”
温岚轻声应道:“幸幸坐在羊背上,羊驮着幸幸走。”
幸幸低头,忽然咧开嘴,露出小米牙笑了。
羊羔走了两圈,在温岚的示意下停下来,低下头去啃食围栏边的青草。
张扶林立刻上前,将幸幸从羊背上抱下来。
幸幸却不满意了,他刚落地,就仰起头,朝着羊羔的方向伸直双臂,嘴里发出急促的“嗯嗯”声,小身子使劲往后仰,很是不情愿。
“还要?”
“嗯!嗯!”
张扶林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将他重新抱起来,放回羊背上。
“只能再坐一圈。”
他说。
幸幸听不懂“一圈”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可以继续了,于是心满意足地攥紧羊毛,小腿还得意地在羊肚子两侧轻轻晃了晃。
从那以后,骑羊成了幸幸每天雷打不动的项目,他早晨起来,第一个喊的人就是“羊羊”,有的时候甚至不愿意吃早餐,当然,这种情况下做家长的也不能惯着,就说“不吃饭明天就把小咩给卖了”之类的话,幸幸准会当真。
小小年纪,张幸幸小朋友就已经展现出了毛绒控的苗头。
于是,张扶林就把他的摇篮移到了他能第一眼看到羊的地方。
最开始担忧小羊羔会伤到儿子的是他,现在纵容儿子的还是这个人。
“羊羊——”幸幸拍着栏杆喊。
温岚听见声音,从外屋走进来,正要去抱他,却见阿童已经从摇篮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着幸幸。
弟弟你要下来吗?
幸幸低头看见了阿童,立刻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下一扑。
温岚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刹那间,阿童伸出了细瘦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从摇篮里扑下来的小人儿。
幸幸落在阿童怀里,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胳膊环住阿童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阿咚!羊羊!”
幸幸指着窗外,有些着急地拍着自家哥哥的脑袋,被如此对待,阿童也不恼,它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便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不会颠到幸幸,它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小咩早已习惯了幸幸的拜访,它甚至学会了在听到屋内传来幸幸咿呀叫声时,主动走到围栏边等待。
看见阿童抱着幸幸出现在院门口,它便从围栏里探出头,发出一声轻柔的咩叫。
阿童将幸幸放在小矮凳上,幸幸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朝小咩伸出双手,小咩顺从地将头凑过来,任幸幸的小手在它毛茸茸的脸上胡乱揉搓。
“羊羊早。”
幸幸奶声奶气地说。
小咩眨了眨湿润的黑眼睛,轻声回应。
温岚从屋里端出羊奶,今早用小火煮过,放温了,盛在幸幸专属的小木碗里。
幸幸接过碗,却没有自己喝,而是把碗举到小咩嘴边。
“小咩喝。”
小咩低下头,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奶面,只喝了一小口。
“幸幸喝。”
温岚轻声说,“小咩喝过了,该幸幸了。”
幸幸这才收回碗,抱着碗咕嘟咕嘟喝起来,喝得太急,奶渍糊了一圈白胡子。
他抬起头,朝温岚咧嘴笑,那几颗小米牙上还沾着奶沫。
张扶林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打磨好的木料,他看见幸幸那副小花猫似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软布。
他蹲下身,托着幸幸的下巴,仔细地给他擦脸,幸幸乖乖仰着头,眼睛却越过父亲的手,盯着他身后的小咩。
“羊羊今天还没骑。”
他说。
“吃完饭再骑。”
张扶林擦完脸,将软布搭在围栏上。
“吃完饭就骑。”
“嗯。”
“骑完一圈再一圈。”
“……一圈。”
张扶林看着他,平常爸妈都很少叫,怎么现在讨价还价的时候说话这么溜?
幸幸眨了眨眼睛,没反驳,但那个小表情分明在说:到时候再说。
这孩子鬼精鬼精的。
早饭是米饭和蛋羹,幸幸现在可以自己坐在小桌子前吃饭了,虽然勺子还经常拿反,米粒也会飞到桌子对面,但已经很少糊到头发上。
他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偶尔抬头看看正在整理工具的父亲,或者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哥哥。
温岚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自己的饭。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饭桌边沿,落在地板上,落在幸幸翘起的小脚丫上,那只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趾头白白嫩嫩,她生出一种自豪感。
看,幸幸被他们养得多好啊?
早饭吃完,幸幸迫不及待地爬下凳子,踉跄着往后院跑,阿童贴着他,寸步不离。
张扶林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过去。
温岚收拾好碗筷,也走到院子里。
她看见幸幸已经坐在小咩背上了,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羊毛,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仿佛要去远征。
张扶林站在一步之外,手虚虚护着幸幸的后腰,阿童蹲在围栏边,仰头望着羊背上的小人。
温岚走过去,在张扶林身边站定。
“羊羊,走。”
幸幸下达指令。
小咩没有动。
幸幸低头,和小咩对视,小咩眨眨眼睛,依然没动。
“走呀。”
幸幸又说,小腿轻轻夹了夹羊肚子。
小咩还是没动,却转过头来,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温岚。
温岚微微弯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小咩这才迈开蹄子,沿着围栏慢慢踱步。
“羊羊,快!”
幸幸看着跟在后面的张扶林:“阿爸追我!”
张扶林很无奈,但还是很配合地放慢了步伐,他的速度跟蜗牛没有两样了。
“阿爸笨蛋!”
幸幸咯咯咯地笑,以为自己驭羊很厉害,小脚丫子晃得更频繁了。
张扶林:……算了,孩子开心就第225章小咩的被被
动物的生长速度和人不一样。
小咩长得很快,张扶林喂得好,偶尔也给它加些精细的豆料,它的背更宽了,腿更壮了,毛也更密更白,远远看去像一团会移动的棉花云。
幸幸坐在它背上,两只小脚丫再也不用费力夹着羊肚子,他甚至可以晃悠着腿,像荡秋千那样。
但幸幸不满足于只是骑了。
这天午后,温岚正在露台上晾晒幸幸的小衣服,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不是小咩的咩叫,也不是幸幸的笑声,而是——笃笃笃、笃笃笃,很陌生的声音。
她觉得有点奇怪,探身朝后院望去,然后愣住了。
幸幸正蹲在小咩旁边,手里举着张扶林给他削的那把小木勺,正努力地往小咩蹄子边上的地面挖土,小咩低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挖,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那堆被挖出来的小土包,仿佛在帮忙。
“幸幸,你在做什么?”
温岚走下楼梯。
幸幸抬起头,小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却神气活现:“种羊羊!”
“种……羊羊?”
“嗯!”
幸幸指着小咩,又指着地上那个浅浅的小土坑:“长好多羊羊!”
温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段时间儿子的表达能力突飞猛进,能说一些不是很长的句子了,但有的时候也是真不懂这孩子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此时此刻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羊得羊……字面上来看好像没问题,但是理论和实践上是大问题。
羊入土了只会腐烂掉,不会长出一只新的,就算真的长了,那也只会是很多微生物。
幸幸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没听懂,又认真解释了一遍:“一个,不够,种下去,长出来好多,幸幸一个,阿爸一个,阿妈一个,阿咚一个……还有、还有……”
他数不过来了,急得把十个手指头都伸出来:“这么多!”
这是幸幸这段时间说的最多的话了。
阿童从弟弟的影子里探出头来,望着那十个沾着泥巴的小指头,沉默了很久。
温岚蹲下身,忍着笑,用帕子给他擦脸:“羊不是这样种的,幸幸。”
“那是怎样?”
“羊是……”温岚想了想:“是羊妈妈生的。”
幸幸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三秒钟,然后扭头看向小咩:“羊羊,你妈妈呢?”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
幸幸听懂了——至少他认为自己听懂了。
他伸出小胳膊,努力地环抱住小咩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团厚厚的白毛里,闷闷地说:“不哭,幸幸给你当妈妈。”
温岚:“……”幸幸你是个男孩子,不能变性。
张幸幸脚底下的影子晃了晃。
幸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抱着小咩蹭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郑重其事地对温岚宣布一件大事:“幸幸当妈妈了。”
从那天起,幸幸对照顾小咩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责任感。
每天早晨,他不关心自己要吃什么,反倒是去关心羊吃什么,张扶林给小咩添把草,他非要踮着脚往围栏里扒拉,自己亲自抓一把撒进食槽,虽然有一大半撒在了食槽外面。
“羊羊吃,多吃。”
他蹲在围栏边,眼巴巴地望着。
小咩很给面子地低下头,把他撒进槽里的那几根草吃干净,又伸出头把撒在外面的也叼起来吃掉。
幸幸满意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乖。”
他还惦记着小咩“没有妈妈”这件事,某天下午,张扶林正在工棚里凿榫眼,忽然听见幸幸在院子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他手一抖,凿子差点飞出去,几步冲到后院,却见幸幸坐在小咩旁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怀里紧紧搂着一条……什么东西?
“怎么了?”
张扶林蹲下身,难得有些慌张。
幸幸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噎得话都说不完整:“羊羊没有被被……”
“什么?”
温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成品的小被子,看到这场景,立刻明白了。
她今天裁剪幸幸换季用的新被褥,裁下来一块软软的棉布边角料,幸幸看见了,非要这块布。
她以为孩子想要新玩具,就随手缝了缝边,做成一条巴掌大的小方巾,没想到幸幸拿到小方巾,立刻冲到后院,往小咩身上盖。
小咩是羊,不是婴儿,当然不会老老实实躺着盖被子,方巾刚搭上背,它一走动,方巾就滑下来了,幸幸捡起来再盖,又滑下来,再盖,再滑。
盖了好几次,幸幸崩溃了。
“咩没有被被!”
他抱着那块小方巾,哭得撕心裂肺:“咩冷!咩妈妈呢!咩没有妈妈,也没有被被——”
这孩子直接把小咩的名字给省略了一个字。
张扶林听完了整段哭诉,沉默了很久。
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小孩子的奇思妙想。
他站起身,走进工棚。
温岚以为他去拿工具,却见他很快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薄木板,他蹲下身,拿起那块小方巾,又拿起几根细麻绳,低头摆弄起来。
幸幸还在抽噎,但已经小声了很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手指。
张扶林没说话,但他的手很快。
穿孔,穿绳,打结,调整长度……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把成品套在了小咩的背上,一块用细麻绳和小木板固定好的刚好覆盖住羊背中央的小方巾,很牢固,不会滑落。
与其说是被子,倒不如说穿了一件背心。
幸幸不哭了。
他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固定在羊背上的小方巾,方巾是浅蓝色的,边角还有温岚缝的针脚,此刻正服服帖帖地盖在小咩雪白的背上,像一件小小的披风。
“咩的被被。”
幸幸轻声说。
小咩回过头,用鼻子碰了碰背上的方巾,然后朝幸幸轻轻咩了一声。
幸幸终于笑了。
他转过身,扑进张扶林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箍着父亲的脖子:“阿爸最好!”
张扶林被他扑得往后仰,伸手稳住身子,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是对于小孩来说,却是很重要也很难的事儿。
还是那句话,孩子高兴就第226章和小咩亲亲
温岚从背后偷袭,一下扑在老张的身上,而后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等对方回头看她的时候,装无辜装疑惑。
张扶林:……真幼稚,但可爱。
他笑了笑,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一会儿,等温岚自己觉得没意思起来以后,他就抱着孩子起身。
小咩有了专属被被之后,幸幸又开发出了新的游戏项目:给小咩打扮。
他把自己摇篮里那只小布偶兔子绑在小咩的角上,说是“兔兔骑小咩”,那兔子的耳朵已经被他咬秃一半了,他又把温岚做手工剩下的彩色碎布条捡来,一根一根塞进麻绳下面,小咩的背上渐渐多了一排飘飘扬扬的“旗帜”。
张扶林从工棚回来,看见自家后院那团白花花的羊身上五彩斑斓迎风招展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温岚站在他身边,努力保持平静:“还挺好看的。”
小咩似乎也习惯了这身行头,慢悠悠地吃着草,对背上的“盛装”毫不在意。
幸幸蹲在旁边,认真地调整一面快掉下来的“旗子”,嘴里念念有词:“咩今天最漂亮,比阿爸漂亮。”
张扶林:“…………”
他一个男人要漂亮做什么?
温岚没忍住,笑出了声。
幸幸试图教小咩听指令,可能是因为老是看到阿妈对着小咩说话。
他用小木勺在院子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站在线这头,朝小咩招手:“咩来!”
小咩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草。
幸幸走过去,牵着小咩脖子上的绳套,把它拉到线这边:“咩乖。”
然后他自己绕到线那头,再次招手:“咩来!”
小咩又看了他一眼,没动。
幸幸皱起小眉头,思考了三秒钟,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秘密武器,一根嫩胡萝卜。
他先把小咩牵到线这边,奖励一小口胡萝卜,
再绕到线那边,再招手,再奖励。
如此反复了七八趟,幸幸累得气喘吁吁,小咩吃得心满意足,至于那条线早就被蹄子踩没了。
张扶林收工回来,正好看见幸幸坐在地上,小咩蹲在他旁边,一人一羊面面相觑。
“阿爸,”幸幸仰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小咩不听话。”
张扶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消失的线,再看看小咩嘴里那截没咽完的胡萝卜。
“它很听话。”
他说。
“那它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你手里已经没有胡萝卜了。”
幸幸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噔噔噔跑到灶台边,踮脚去够案板上的胡萝卜篮子。
温岚眼疾手快把篮子挪高:“幸幸,要吃饭了。”
“一次!”
幸幸努力踮脚,小手在空中徒劳地划拉:“就一次!”
温岚看着他那副急得脸都红了的模样,心软了,从篮子里摸出最小的一根胡萝卜,放进他手里。
幸幸宝贝似的捧着胡萝卜,噔噔噔又跑回后院。
小咩看见胡萝卜,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幸幸画的那条已经消失的线旁边,低头等待指令。
幸幸挺起小胸脯,中气十足:“咩来!”
小咩迈开蹄子,稳稳当当地走到他面前,低下头,从他手里叼走胡萝卜。
幸幸回头,朝张扶林和温岚骄傲地宣布:“阿爸看!小咩听话!”
张扶林看着那条早已看不清的线,看着小咩嘴角嚼了一半的胡萝卜,看着幸幸脸上那两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泥印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
他说:“听话。”
温岚笑得眼睛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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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幸学会了更多新词,比如“胡萝卜”、“蹄蹄”、“旗旗”,他意识到了自己的jio和咩的jio不是一个jio。
他还会指挥小咩“向左转”、“向右转”——当然,小咩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完全取决于幸幸手里拿的胡萝卜朝着哪个方向。
张扶林给小咩换了一个更宽敞的新围栏,还在角落里搭了一个小棚子,下雨天可以避雨。
小咩很喜欢那个棚子,尤其喜欢棚子里的干草堆,经常躺在上面打盹。
幸幸有时候也会爬进棚子里,挨着小咩一起午睡,温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悄悄走过去看,却见幸幸蜷在小咩软绵绵的白毛旁边,小手还搭在小咩背上那件浅蓝色的方巾上,睡得正香。
小咩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肚子微微起伏,它把下巴搁在幸幸头顶,像在守护。
阿童蜷在棚子角落的阴影里,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熟睡的一人一羊。
温岚没有叫醒他们。
她轻轻退出去,替他们掩上了棚子的小门。
傍晚,张扶林收工回来,看见后院棚子门关着,正要问,温岚竖起食指贴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没有问。
他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温岚在旁边切菜,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阿童缩在角落的那一小团影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幸幸奶声奶气的大喊:
“阿爸——阿妈——幸幸睡醒啦——小咩也睡醒啦——”
张扶林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后院。
幸幸正从小咩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张开双臂朝他扑过来,小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背上那块浅蓝色小方巾歪到了一边。
张扶林弯腰,一把将幸幸捞进怀里。
“阿爸,”幸幸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小咩今天亲幸幸了。”
“嗯。”
“它用鼻子亲的,湿湿的。”
幸幸摸着自己的脸:“这里。”
“嗯。”
到这里的时候,老张很淡定,毕竟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不就是亲一下吗?还是鼻子亲的。
“幸幸也亲小咩了。”
幸幸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这里。”
张扶林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洗脸。”
他说。
温岚在灶台边笑出了声。
幸幸不明白阿爸为什么要他洗脸,但他向来听阿爸的话,温岚拧了热毛巾,他便乖乖让阿妈把小脸和小手都擦得干干净净。
晚饭是羊肉汤面,当然不是小咩的肉,是张扶林从集市买回来的一小块羊腿肉,炖得烂烂的,汤水奶白浓郁。
幸幸抱着自己的小木碗,吃得头也不抬。
他最近胃口很好,脸蛋圆了一圈,下巴颏也变圆润了,温岚每次抱他都要掂一掂:“我们幸幸是不是又重了?”
幸幸听不懂“重”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又”,于是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幸幸长高了!”
“嗯,长高了。”
温岚摸摸他的头。
“幸幸长大了!”
“嗯,长大了。”
“幸幸可以保护小咩了!”
温岚看了张扶林一眼。
张扶林低头吃面,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好,”温岚轻声说,“幸幸保护小咩。”
幸幸心满意足了,低头继续大口吃面。
小宝宝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第227章一只羊的烦恼
最近几天开始下雨,连绵的细雨下了几天,后院的小咩被关在棚子里,日日望着雨帘发呆,幸幸也被困在屋里,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木格,发出一声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妈,”他拖长声音:“雨停。”
温岚正在看666号拍的照片,头也不抬:“老天爷在浇水呢,浇完就停了。”
“天为什么要浇水?”
“因为小花小草渴了。”
幸幸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咩渴不渴?”
“小咩有水喝,不渴。”
“那我渴不渴?”
温岚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黑溜溜写满了“我想出去玩”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你渴了,来宝贝,喝水。”
幸幸不情不愿地接过小木碗,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又把碗塞回温岚手里,继续趴回窗边。
阿童从温岚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幸幸那副蔫嗒嗒的后脑勺,慢慢地挪过去,把自己的影子铺在幸幸手边。
幸幸低头,看见了地板上那片熟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红色的暗影。
他把小手放在影子上,轻轻拍了拍。
“阿咚,”他说,“你也想出去玩对不对?”
影子微微漾开,像在点头。
“可是雨一直下。”
幸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大声,小胸脯都凹下去了。
阿童的影子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托着幸幸的小手。
张扶林从工棚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幸幸像一朵晒蔫了的小蘑菇,整个人趴在窗边,连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后院棚子,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为什么。
小咩正卧在干草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轻轻咩了一声。
张扶林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耳朵。
“雨停之前,”他说,“你陪他玩。”
小咩眨了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当天下午,幸幸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桌边,用勺子戳着碗里那团已经被戳得稀烂的土豆泥,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咩的咩叫,是笃、笃、笃,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木门。
幸幸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滑下凳子,踉踉跄跄跑到后门边,踮起脚,使劲儿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幕里,小咩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方巾。
它看见幸幸,松开嘴,方巾落在湿漉漉的地上,立刻沾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小咩!”
幸幸惊叫:“你的被被掉啦!”
他顾不上门外还在飘雨,噔噔噔冲出去,弯腰捡起那块已经湿了一半的小方巾,举在头顶,努力往小咩背上盖。
雨丝飘在他脸上和头发上,他眯着眼睛,手忙脚乱,盖了好几次都没盖稳。
然后他头顶的雨停了。
幸幸仰起头,看见阿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边上,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大半倾斜在他和小咩上方。
张扶林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幸幸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小米牙:“阿爸最好!”
他赶紧趁这个机会跳起来,把小方巾盖回小咩背上,还使劲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滑下来。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幸幸的手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屋顶,落在围栏上,落在后院那丛刚冒出头的小野花上。
张扶林撑着伞,幸幸蹲在小咩旁边,一人一羊挤在伞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幸幸忽然仰起头:“阿爸,雨什么时候停?”
“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
张扶林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低头看着幸幸那几根被雨水打湿翘起来的呆毛。
“明天吧。”
他说。
幸幸不太明白“明天”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相信阿爸,阿爸说快了,那就是快了,阿爸说明天,那就是明天。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小咩,站起身,牵着阿爸的手,一步一蹦地回了屋。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身湿漉漉的两大一小外加一只羊,沉默了。
“我去拿干毛巾。”
她说。
那天晚上,幸幸打了好几个喷嚏,温岚给他灌了一碗姜汤,又用厚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蚕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幸幸被裹得太紧,手脚都动不了,只有眼睛还能转,他骨碌碌转着眼珠,看着温岚,又看着旁边正在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的张扶林,小声嘟囔:
“阿妈,幸幸明天还能去看小咩吗?”
“能。”
温岚把他的被角又往里掖了掖:“等雨停。”
“雨明天就停,阿爸说的。”
温岚看了张扶林一眼,张扶林没有回头。
“嗯。”
温岚轻声说:“阿爸说的对。”
雨果然在清晨停了。
幸幸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没有雨声,只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他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边,看见天空露出了一小块蓝色,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
“阿妈!阿妈!”
他回头大喊:“天破啦!”
温岚正在楼下煮粥,听见这声喊,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等她把幸幸从楼上抱下来,穿戴整齐,打开后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小咩已经在围栏边等着了,背上的小方巾不知被谁重新系好,整整齐齐,像一件崭新的小披风。
幸幸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张开双臂,朝着院子里那滩浅浅的积水,一脚踩了进去。
啪嗒。
水花四溅,溅了他自己一脸,也溅了温岚一裙摆。
幸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小布鞋,又抬头,看着阿妈裙摆上那几块深色的水印,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表情,既像闯祸后的心虚,又像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原来踩水是这种感觉啊!
温岚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才上身两回的裙摆,沉默了三秒钟。
“……好玩吗?”
她笑着问。
幸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妈的脸色,小声说:“好玩。”
“那再去踩一脚。”
幸幸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温岚叹了口气,弯腰把他的小布鞋和小布袜都脱下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肉嘟嘟的小腿。
“去吧去吧。”
她说:“踩完回来给我洗脚。”
幸幸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脚丫,又抬头看看阿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满嘴小米牙。
他转身,朝着院子里另一滩更大的积水,噔噔噔冲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水花像一朵朵透明的烟花,在他脚下次第绽放,他踩得太用力,整个人都蹦起来了。
小咩站在围栏边,歪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小主人。
幸幸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朝它招手:“小咩!来!水!好玩!”
小咩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蹄子,又看看那片已经被幸幸踩成浑汤的积水,没有动。
幸幸跑过去,拽着它的绳套,使劲往积水边拉:“来嘛来嘛!”
小咩被拽得往前挪了两步,蹄子刚沾到水边,立刻缩回去,甩了甩,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幸幸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它的蹄子:“小咩怕水?”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
幸幸想了想,把自己的小脚丫伸进积水里,用力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看,不疼的。”
他指着自己的脚丫:“幸幸的脚和小咩的蹄蹄不一样,但是都不疼。”
小咩还是没动。
幸幸也不勉强,站起来,继续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踩,踩得不亦乐乎,裤腿湿了一半小脸上也溅了星星点点的泥印子。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院子里撒欢的小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多以前,幸幸还在她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连抬头都费劲。
如今已经会跑了,会跳了,会踩水了,会一本正经地跟小咩讲道理了。
“长得好快啊。”
她轻声说。
张扶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望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呆毛乱翘又正在试图教小咩踩水的圆滚滚的小身影,抱着手沉默了很久。
“……嗯。”
幸幸教了小咩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小咩依然没能学会踩水,但它学会了站在积水边缘,伸长脖子,用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一碰水面,然后迅速缩回去,甩甩鼻子。
幸幸认为这是巨大的进步,郑重其事地奖励了它一小截胡萝卜。
雨停之后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格外清亮。
小咩背上的小方巾换了一块,温岚用幸幸穿不下的旧小褂改的,浅灰色的棉布,边角缝了一圈细细的蓝边,幸幸很喜欢这块新被被,每天早上都要亲手给小咩系上,虽然系得歪歪扭扭,总要温岚或者阿童背后悄悄整理好。
阿童总是跟在幸幸身边,有的时候并不会现身,而是钻入幸幸的影子里。
幸幸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小点心掰一半,塞进阿童手里:“阿咚吃!”
阿童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被捏得变了形的米糕,然后把它放进嘴里,米糕有点噎,阿童只能慢慢嚼,然后朝幸幸轻轻点头。
幸幸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一半。
这天下午,温岚正在院子里晾晒幸幸刚换下来的小衣服,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咩、咩、咩、咩!
短促,急切,像在呼唤什么。
温岚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向后院,然后她愣住了。
小咩正站在围栏边,伸长脖子,朝着远处连绵的山坡,一声接一声地叫。
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撒娇,而是某种近乎焦灼的呼唤。
幸幸站在小咩旁边,小手搭在它背上,仰头望着它,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小咩?”
他轻轻喊:“小咩你怎么啦?”
小咩没有理他,依然朝着山坡的方向叫,温岚走近,顺着小咩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羊,远远看去,白的、灰的、黑的,像散落在青翠山坡上的小石子,慢慢地移动着,隐约有牧羊人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温岚忽然明白了,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咩的耳朵。
“那是你的同伴,”
她说:“你很久没有见到同伴了,对不对?”
小咩的叫声渐渐低下来,低下头,把额头抵进温岚掌心里,幸幸仰着头,看看阿妈,又看看小咩,似懂非懂。
“小咩想妈妈了?”
他问。
温岚顿了一下:“不是妈妈。”
她说:“是想……朋友,和小咩一样的朋友。”
幸幸低头,看着小咩那微微颤抖的耳朵,然后他伸出小胳膊,努力地环抱住小咩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白毛里。
“小咩不哭。”
他闷闷地说:“幸幸是你的朋友。”
小咩没有哭,羊不会哭,但它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幸幸头顶,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咩了一声。
张扶林去给一个定做椅子的客户送货上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幸幸坐在羊背上,一人一羊面朝山坡的方向,安静地看夕阳。
他走过去,在温岚身边站定,从妻子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夕阳将远处的山坡染成金红色,那群羊已经翻过山脊,看不见了,小咩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幸幸坐在它背上,小手轻轻摸着它软软的耳朵。
“阿爸,”他忽然说,“小咩在这里开不开心?”
张扶林顿了一下:“开心。”
“那小咩的朋友呢?它们开不开心?”
张扶林没有回答,幸幸也就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班迪布尔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岚抱着已经睡着的幸幸回屋,张扶林在后面收拾晾晒了一天的衣物,小咩慢慢走回自己的棚子,卧在干草堆上,把那件小方巾拢在肚子下面。
远处山坡上,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羊咩。
温岚关上后门,将夜里微凉的晚风挡在外面,幸幸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一只小布老虎。
他把布老虎抱着,嘟囔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小咩”,又沉沉睡去,温岚在旁边站着,轻轻把他踢开的被角掖好,张扶林弯腰摸了摸儿子肉嘟嘟的脸。
晚安宝贝,阿爸阿妈永远爱第228章生变
张扶林依靠给人做木工维持家庭的日常开销,偶尔也会上街去卖自己做的一些小玩意儿,出乎意料地很受欢迎,每次回家多少都带着三两个订单。
于是温岚跟他讲:“你就跟人家说,叫人家上门来拿货,需要你自己送过去的,加钱。”
班迪布尔的本土居民因为此地贸易发达的缘故,家家户户多少都有点家底,所以其实根本不在乎那点跑腿费,所以基本每次都要张扶林送货上门,运气好的话,有小费。
放在以前,他根本看不上,但现在要养家糊口,精打细算,就算是几文钱的小费那也是钱。
温岚很满意自家男人的觉悟,虽然他们家底并不薄,有黄金,但是黄金很难花出去,她本打算让老张在班迪布尔一点点出手,奈何出手过两三次换成白银以后就叫人给盯上了。
没办法,只能拖到小巷子里杀了,以绝后患。
毕竟班迪布尔的繁华,也就意味着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人多眼杂,他们又是在这里居住的人,出手那么多黄金,肯定会吸引别人的注意。
没办法,温岚只能把剩下的小黄鱼妥帖收起来,花不出去的话,那就做不动产好了,未来黄金可是会增值的。
虽然等到黄金价格直线上升还要一百五十多年左右的样子。
这天,张扶林又要上街送货,顺便去卖东西。
“早点回来哈。”
温岚亲了一下男人的嘴唇,张扶林低头,捧着她的脸蹭了又蹭:“我会的。”
拎着刚做好的两把小木凳,他离开家,沿着班迪布尔高低起伏的石板路往镇中心走。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小贩们懒洋洋地倚在摊位上,偶尔吆喝两声,更多的是聚在一起聊天喝茶。
几个赤脚的小孩追逐着滚落的苹果,咯咯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差点撞到他腿上,又被同伴拽着跑远了。
张扶林侧身让过,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镇西一个姓夏尔巴的商人家里,那人上月定了两把幼儿用的矮凳,说是给刚会走路的小孙子预备的。
张扶林按照尺寸做得精细,凳腿削得圆润光滑,边角打磨得没有一点毛刺,凳面上还刻了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羊,那是幸幸看见他在工棚里刻东西,非要他刻的。
“给小朋友。”
幸幸福当时指着木凳说,小手在凳面上比划:“小朋友喜欢小咩。”
于是就有了这两只小羊,反正顾客说款式他自己发挥,夏尔巴商人见了凳子,果然很满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特意用手指摸了摸那两只小羊的刻痕,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林师傅好手艺。”
他说:“比我上次在加德满都买的那些精细多了,以后家里还要做什么,都找你。”
张扶林点点头,收了货款,比约定的多了二十文。
他没有问,夏尔巴商人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眯眯地把多余的铜钱塞进他手里。
这是给他的小费。
张扶林把钱收到自己的钱袋子里去。
他们家时常换钱,只会留下足够日常开销的本地货币,其余的货币则是一律换作了银子收在空间戒指里,他一半,温温那儿一半。
从那户人家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拐过两条巷子,就是班迪布尔最热闹的集市区域,这里人流比镇口密集得多,各种语言、各种打扮的人混杂在一起。
有穿着艳丽纱丽的印度商人,有裹着厚毡袍的藏族马帮,有缠着头巾的穆斯林贩子,还有几个金发碧眼张扶林叫不出来历的西方人。
他习惯性地走在人群边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因为他少年时练缩骨功太晚,没有练好,因而还是长了个子,所以他的身高在一众张家人当中是非常明显的。
练缩骨功非常伤身体,有的人很倒霉,从练的时候就再也不长个子了,但是本来就矮的话,加上缩骨功,就能在很多墓穴里游走自如,去到别人都去不了的地方。
到了班迪布尔,这里来往的人很多,个子高也不再是那么出众的事情,只是偶尔走在人群里会比较明显。
集市上有人在卖烤饼,香味飘过来。
张扶林脚步顿了顿,想起温岚前几天说想吃点带芝麻的,他往那个摊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身上没带买芝麻的零钱(本地货币)碎银都在戒指里,夏巴尔商人之前就知道他是汉人,所以特地给了外面的铜钱,在这儿不通用。
找个没人的地方取点碎银子出来。
张扶林转身,正要往前走时,忽然顿住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风吹着落在了他的脸上。
张扶林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余光已经开始扫视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终于找到了让他产生异样的东西。
集市中央一家卖羊毛毯子的摊位前,站着几个人,五个人,都是男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商队护卫,灰扑扑的袍子,腰间的佩刀用布裹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张扶林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人的站姿上,眼神微微一变。
太直了。
长途跋涉的商队护卫,站久了会松松垮垮地靠着,会蹲下来歇脚,会用本地话跟摊主讨价还价,但这几个人站着,腰背挺得像是衣服里插了铁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货物,却始终保持着对四周的警戒。
那种站姿,张扶林太熟悉了。
但他还是要确定一下。
于是他看了看四周,趁别人不注意,从一个摊贩的桌子上顺走了一颗下品的绿松石,借着人群的掩护,用了几分力气,把石头弹在另外一个卖铁锅的地方,绿松石碰到铁锅,借力反弹到别的地方去,霎时间发出一声巨响,把街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张扶林隐藏了自己的身形,他对自己的外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要是被那几个人看到了,绝对会被记住。
而且他没有戴手套,两只手的特点太明显了,一般张家人不会猜到有人敢把练发丘指的办法练了两只手,但万一有人能看出来第229章疑似张家商队
张扶林犹如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他没有乱,也没有刻意躲闪,只是自然地随着人流移动,像是任何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吸引注意力的路人。
铁锅摊那边已经乱成一团,那只被绿松石击中的铁锅从架子上滚落下来,砸翻了旁边摞着的几口小锅,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摊主是个胖胖的尼泊尔妇人,正叉着腰骂骂咧咧,以为是哪个顽童捣蛋,周围的人有的凑过去看热闹,有的笑着起哄,还有几个好心的帮她把散落的铁锅捡起来。
混乱中,那颗始作俑者的绿松石早已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张扶林站在一个卖辣椒面的摊位后面,借着那堆红彤彤的辣椒小山遮挡住自己大半身形,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那几个商队护卫身上。
五个人,都没有动。
巨响传来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太整齐了,同时转身,同时握向腰间的刀柄,目光同时扫向骚动的方向,那种默契,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能有的,那是经过严格训练无数次并肩作战才能形成的本能。
然后,张扶林看到了他最想确认的东西。
他们的手。
之前就观察到他们都戴了手套,手套是半指套,戴了这种手套,视觉上能降低发丘指的长度,又能保证不会因为戴了手套而影响用手做事。
张扶林一眼就看出他们五个都是发丘指。
好,不必确认其他了,都是张家人。
张扶林的目光没有在他们几个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扫过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不能盯着看,那种有目的的注视,对于同样训练有素的张家人来说,和直接暴露没有区别。
他的目光继续游移,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寻找那个“捣蛋的孩子”。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五个人。
五个人中,有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他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格外沉静,他扫了一眼混乱的铁锅摊,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其余四个人立刻放松下来,虽然腰背依然挺直,但那种紧绷的攻击性收敛了一些。
领头的那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人声嘈杂,张扶林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其余四个人点了点头,然后散开了。
不是朝着他的方向,而是朝着集市的不同出口。
张扶林的心微微一沉。
这是标准的扇形搜索,如果他们有确切的目标,就会采用这种方式,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乱窜,他只是继续站在辣椒摊后面,甚至伸手拈起一小撮辣椒面,放在鼻端闻了闻,像任何一个对香料感兴趣的顾客。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看见他这动作,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先生好眼光!这是我自家种的辣椒,晒得干,磨得细,炒菜放一点,香得很!”
张扶林点点头,用本地话问:“多少钱一两?”
“五文钱!”
“任何钱都收吗?”
“都可以!”
张扶林从怀里摸出那几枚夏尔巴商人给的铜钱,数了五文递给老头,老头包了一小包辣椒面递给他。
整个过程,张扶林都保持着正常的节奏,像一个真正的顾客。
接过辣椒面,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站在摊位旁边,一边把辣椒面收进怀里,一边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四周。
那五个人已经散开了。
两个守在集市的两个主要出口,一个绕到后面那条巷子,一个站在集市中央的高处,那里有一个卖奶茶的小摊,可以俯瞰整个集市的动静。
领头的那个人不见了,大概是去了什么地方暗中观察。
张扶林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也不能从任何一个出口离开,那里都有人守着,对方只要一看到他的手,就一定会怀疑。
况且,这集市里有五个张家人,并不代表他们只来了五个人。
不管是从张家那边来追捕,还是从哪里过来,应该都不太可能如此精准地定位到班迪布尔。
所以……他们可能是张家外派出去的商队。
但他现在没时间去确认这件事情,依照那五个人刚才的行动来看,即使真是商队,他们也不会立刻返回,带着他找到这支商队的歇脚点。
张扶林并不着急离开这里。
他在班迪布尔住了有些时候了,对这片集市的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他知道有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可以绕开所有出口。
他慢慢往集市的东南角走去,那里有一个卖旧货的摊位,摊主是个和他相熟的老太太,姓古隆,儿女都在加德满都做生意,她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打发时间。
张扶林给她修过几次桌椅板凳,没收过钱,老太太每次都非要塞给他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或者几个鸡蛋。
古隆老太太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林师傅,今天又来送货?”
“嗯。”
张扶林点点头:“阿婆,后门能过吗?”
他说的后门,是古隆老太太摊位后面的一道小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七拐八绕,可以通到集市后面的山坡上。
老太太眨眨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朝后面努了努嘴:“门没锁,你从那儿走,小心点,前几天下了雨,后巷石头滑。”
张扶林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轻轻放在摊位上。
“林师傅,你这是干什么?”
老太太瞪眼。
“给阿婆买茶喝。”
张扶林说完,转身掀开那道小门,闪了进去。
后巷果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头顶是伸出来的屋檐,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阴暗潮湿,脚底的石板上长着青苔,确实很滑。
张扶林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
巷子很长,拐了七八个弯,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山坡。
张扶林没有急着翻墙。
他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没有人追过来。
他轻轻跃上墙头,没有立刻翻过去,而是伏在墙头,观察了一会儿山坡上的动静。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几只羊在吃草,牧羊人躺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打盹。
张扶林这才翻身下墙,沿着山坡的阴影,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山坡另一边的一个小树林,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从另一条路下山。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从山坡那边绕过来,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回来了?”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
张扶林点点头,走进院子,帮她一起收衣服。
幸幸在后院和小咩玩,听见动静,颠颠儿地跑过来,张开双臂就要往张扶林腿上扑:“阿爸抱第230章跟踪
张扶林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幸幸的小手立刻摸上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的下巴,摸完还要亲一口,亲得满脸口水。
“阿爸去哪里啦?”
幸幸问。
“送货。”
“送什么?”
“凳子。”
“凳子上有小咩吗?”
“有。”
幸幸满意地点点头,又亲了他一口。
温岚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什么。
等幸幸被阿童引着去追一只飞过的蝴蝶,她才走近张扶林,轻声问:“出事了?”
张扶林点点头。
“张家的人,”他说,“在集市,有五个。”
温岚的眉头蹙起来。
“冲我们来的?”
“暂时不确定。”
张扶林把刚才在集市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温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得出了跟张扶林差不多的结论:“感觉他们不会只来五个。”
她说,“那接下来怎么办?你是打算去正面试探还是跟踪?”
说着她牵起老张的手坐下,摸了摸,这双手的特征简直不要太明显,如果两只手都戴着那种完全罩住的手套的话,感觉有点违和。
院子里,幸幸追蝴蝶没追上,也不生气,又跑去和小咩玩,他爬上小咩的背,小手攥着那件浅灰色的小方巾,小咩驮着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阿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时不时看两眼阿爸阿妈,感觉到温岚似乎有点焦虑,它跑了过来,趴在她的膝头。
温岚对着阿童笑了笑:“没事,去跟弟弟玩吧。”
“我们得做好准备。”
温岚说。
“嗯。”
“重要的东西都收在空间里,随时可以走。”
“嗯。”
“幸幸……”
温岚没有说下去。
张扶林知道她想说什么,幸幸那么小,刚学会走路,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如果又要逃亡,他怎么办?小孩子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再看看。”
张扶林说:“回头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如果真的只是商队路过,我们就不走。”
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他们便不想再带着孩子东奔西走了。
那天晚上,幸幸睡下之后,张扶林和温岚在桌边坐了很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阿童蜷在幸幸摇篮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但它不光是在守着弟弟,也把一部分精力放在了父母身上。
“你真的要去?”
温岚问。
张扶林点点头:“得弄清楚。”
“太危险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张扶林看着她,声音很低:“如果他们真是冲我们来的,早一天知道,早一天做准备,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就不用带着幸幸再跑一趟。”
温岚沉默了。
她知道张扶林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明天我先去镇口守着。”
张扶林说:“看看他们住在哪儿,有多少人,干什么的,不会靠太近,也不会跟太久。”
温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证。”
“我保证。”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扶林就起来了。
他换上最普通的灰布短褂,他对着水盆照了照,用一根细绳把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给绑成一个小啾啾,和班迪布尔街上那些干体力活的汉子没什么两样。
温岚也醒了,没有起身,只是躺在被窝里看着他,张扶林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
“别担心。”
他说。
温岚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
“嗯。”
张扶林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口那家茶馆对面的一个卖油炸点心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姓巴哈杜尔,张扶林认识他。
“林师傅,这么早?”
巴哈杜尔看见他,有些惊讶:“吃早饭没?来,刚出锅的。”
张扶林接过两个油炸面团,道了谢,站在摊位旁边慢慢吃,他吃得很慢,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对面的茶馆。
茶馆是班迪布尔最大的那家,两层木楼,门口挂着几盏灯笼,此刻刚刚开门,伙计在扫地,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张扶林吃了两个面团,又要了一碗奶茶,继续站在摊位旁边喝。
太阳渐渐升起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香料的小贩把街道两边占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声、吆喝声、骡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张扶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茶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此前他就在想,张家人到一个地方的第一件事情是搜集消息和确认周围的环境,而这所茶馆是班迪布尔规模最大的,消息四通八达,二楼可以住宿,可以蹲一下。
还真让他蹲到了。
五个男人从茶馆里走出来。
还是昨天在集市上的那五个人,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袍子,他们走出茶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商量什么,然后分头散开了——两个往集市的方向走,三个往镇子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张扶林没有动,他看着那三个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放下手里的茶碗,和巴哈杜尔打了个招呼,慢慢朝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跟得太近,隔着至少二十丈的距离,有时还在路边的摊位前停一停,看看货,问问价,像任何一个闲逛的路人,不过有的时候是真的看到需要买的东西,过去看两眼记一下,回头返回来买。
那两个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张扶林的心微微一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们看的是路边的店铺招牌,应该是在确认路线,那两个人走到集市边缘,进了一家卖粮食的店铺。
张扶林没有跟进去。
他在对面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前蹲下来,假装挑选陶罐,余光却一直盯着那家粮食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两个人出来了,肩上多了几袋粮食。
不是空的。
张扶林看着他们扛着粮食往回走,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买整袋的粮食,看来是要在本地暂留一段时第231章海外张家
他们走回茶馆,把粮食放进去,又出来了,这次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张扶林继续跟着,发现他们进了一家卖肉铺,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大块羊肉。
然后是蔬菜铺,然后是调料铺。
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张扶林的心却越来越定。
如果他们是来追杀的,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采购物资,追杀需要的是隐蔽、迅速、一击即中,而不是像这样在镇上到处买东西,引人注目。
但张扶林没有放松警惕。
他继续跟着,看着他们把采购的东西一趟一趟搬回茶馆,直到中午,那两个人没有再出来。
张扶林在茶馆斜对面的一家小饭铺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
饭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认识他,一边给他端面一边闲聊:“林师傅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吃饭?”
“路过。”
张扶林状似无意地问:“老板娘,对面那茶馆最近住了不少人?”
“哎呦,可不是嘛。”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昨天来了一队商队,说是从加满得都那边过来的,二十多号人,把茶馆二楼都包了,今天一大早就在街上买东西,买了一大堆,看着是要常住的样子。”
二十多号人。
张扶林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商队?”他问,“贩什么的?”
“不知道啊。”
老板娘摇摇头:“那些人看着挺凶的,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打交道,我问过茶馆的伙计,伙计说他们出手大方,给的房钱比平时多一倍,但什么都不说。”
张扶林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没有再守在那里,而是起身往回走,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镇上绕了几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才从后山那条小路绕回巷子。
到家的时候,温岚正在院子里喂羊。
“怎么样?”
张扶林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
“二十多个人。”
他说:“包了茶馆二楼,今天在镇上到处买东西,粮食、肉、菜,买了一大堆,看着是要常住的样子。”
温岚的手微微一顿。
“说是从西藏过来的商队。”
“冲我们的?”
“我感觉不是。”
张扶林说:“他们没有打听什么,也没有到处问人,只是买东西。”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商队的话,”她说,“为什么要包下整个二楼?二十多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太显眼了。”
张扶林点点头,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正常的商队,为了省钱,通常会挤一挤,住便宜的大通铺,包下整个二楼,花的钱至少是普通住宿的三倍,不过……其实还挺符合张家一部分的行为作风的。
“我明天再去看看。”
“还去?”
“得弄清楚。”
张扶林看着她:“二十多个人,如果是冲我们来的,早就该行动了,但他们没有,我想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张扶林换了策略。
他没有再去茶馆门口守着,而是去了茶馆后面的一条小巷,那里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可以俯瞰茶馆的后院。
他爬上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把自己藏好,然后静静地等着。
天渐渐亮了,茶馆的后院开始有人活动。
张扶林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二十二个人。
他们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动作都很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
张扶林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那腰背,那站姿,那走路的方式……
是张家人。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张家人,这些人都很放松,如果不是言行举止中无意间透露的气质和常人不同,他也会以为他们只是一支精练的商队。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张家本家的时候,曾见过一种人——海外张家一脉,属于外家人。
他们常年在外经商,走南闯北,为家族搜集消息,敛集财富,逢年过节才会赶回本家拜年,平日里很少在族内。
张扶林见过他们几次,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虽然也是张家人,但和本家那些整天钻研古墓和机关术的族人完全不同。
他们更像商人,更圆滑,更世故,更懂得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
眼前这些人,就是这样。
他们虽然保持着张家人的警惕和站姿,但做起事来,却有一种商人特有的麻利和圆滑,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货物,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谈的似乎是生意上的事情。
张扶林看了一个上午,越看越确定,这是一支真正的商队,不是伪装,是真的在做生意。
下午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画面,后院的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
那孩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头发剃得短短的,脸蛋圆圆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他跑到院子里,直奔一个正在整理货物的中年男人,张开双臂就往上扑,那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把他抱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旁边几个人都围过去,逗那孩子玩。
有人捏他的脸,有人摸他的头,有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那孩子被逗得咯咯笑,笑声清脆,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张扶林愣住了。
孩子?
他继续观察,发现那孩子似乎很受宠,不管是谁,看见他都会停下来逗一逗,塞点吃的玩的。
那孩子也不怕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货物,一会儿追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回那中年男人身边,抱着他的腿要抱。
那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孩子的父亲,也是这支商队的头领。
张扶林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了幸幸。
幸幸比这个孩子要小几岁,也是这么爱笑,也是这么喜欢追蝴蝶。
如果有一天,幸幸也要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也要住在陌生的地方,也要面对各种未知的危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天傍晚,张扶林从树上下来,绕路回家。
他把看到的情况告诉温岚,包括那支商队的真正身份,还有那个小男孩。
“海外张家一脉?”
温岚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张家人都是那种……那种……”
她想起原著里的一个人,张海客,专门整容成吴邪的样子,比自己的孩子要大个三四岁,也是海外张家一脉的……老张看到的那个孩子,不会就是张海客吧?
这么巧吗?
【宿主,我可以去看看。】
许久没有出声的666号突然上线,自从它的小伙伴离开以后,它就变得异常沉默。
(去看看也好,不过就算确认了那孩子真的是张海客,其实好像现在也没什么用。)
温岚在心里说道。
【宿主,其实我感觉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
666号觉得太巧了。
温岚没再说话。
“那种整天钻古墓的?”
张扶林接过话:“不是,张家很大,各房各支分工不同,海外这支,专门经商敛财,为家族提供财力支持,他们常年在外,很少回去,和族内那些人的关系也比较疏远。”
“所以他们真的只是路过?”
“应该是。”
张扶林说:“如果是来找我们的,不会带着孩子,那孩子看着才五六岁,带着他出来,只会是正常行商,不可能执行什么危险任务。”
温岚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你确定不是伪装?”
“不是伪装,缩骨功缩不了那么矮。”
张扶林说:“我看了一天,那是真的孩子,如果是伪装,没必要拿自己的孩子做到这个程度。”
温岚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那就好第232章阿童想杀人
接下来的几天,张扶林依然每天去镇上,但不是跟踪监视,而是远远地看着那支商队,确认他们的动向。
他看见他们每天开门做生意,和各式各样的客人打交道,他看见那孩子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时被父亲带着出门,有时被几个护卫模样的人陪着在附近玩耍。
有一天,他见那孩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由一个年轻护卫牵着,在镇子外面那片草地上慢慢地走。
那孩子骑马的姿势还很生疏,小手紧紧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张扶林站在远处看着,忽然想起了幸幸骑在小咩背上的样子。
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兴奋和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基本可以排除危险,这支商队是恰好路过的。
回家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绕路走,妻儿正在院子里玩,幸幸骑在小咩背上,举着一根胡萝卜,奶声奶气地喊着“驾驾驾”。
阿童蹲在围栏边,数着草地上的蚂蚁,把手里干硬的糌粑揪成一点点的碎屑扔在草地上,看着蚂蚁一点点把碎屑搬回蚁穴。
看见张扶林回来,幸幸立刻从羊背上滑下来,噔噔噔跑过去,张开双臂就要抱。
“阿爸!”
张扶林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
“阿爸去哪里啦?”
“看风景。”
“什么风景?”
“山那边的风景。”
幸幸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山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思考,继续窝在父亲怀里,小脑袋蹭来蹭去的。
“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在镇上待多久。”
尽管已经确定这些海外张家人对他们没什么威胁,可温岚心中总有点不安,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比起眼见为实,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这几天做了点药,不然的话就想办法把他们弄走吧。”
她说得很隐晦,也没想着要伤人性命,否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又要破灭了。
“无论是什么药,他们中招了也会留在镇子上等休养好了再走的,不妥。”
张扶林摇头,转而安慰起妻子:“莫担心,我这几日会多留心他们。”
温岚笑了笑:“辛苦我们家老张了,是不是啊幸幸,亲爸爸一个。”
她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幸幸立马仰起头,吧唧一口亲在老爸白皙的脸上,留下一个很明显的口水印。
幸幸亲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的小手还搂着张扶林的脖子,小脸蹭过来蹭过去,蹭得张扶林满下巴都是他的口水印子。
张扶林也不躲,就那么任他蹭,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先给幸幸擦了擦嘴角。
小家伙刚才啃胡萝卜啃得满嘴都是渣,然后才随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搞得他明明没吃胡萝卜,脸上却有萝卜渣渣。
“阿爸不擦。”
幸幸看见,立刻伸出小手去抢那块帕子:“幸幸擦!”
张扶林把帕子递给他,幸幸抓着帕子,往张扶林脸上胡噜胡噜一通乱抹,抹完还认真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干净啦!”
温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叫擦脸吗?你那是给阿爸搓泥。”
幸幸听不懂“搓泥”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阿妈在笑,于是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小米牙,他的牙已经长得很结实了。
阿童蹲在围栏边,手里还捏着一小块干硬的糌粑,它看看幸幸,又看看张扶林,又看看温岚,然后低下头,继续把糌粑揪成碎屑,一点一点撒在草地上。
它看着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运着,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最后消失在墙角的一道缝隙里。
小咩卧在围栏边,慢悠悠地吃着草,偶尔甩一甩尾巴,赶走落在背上的小飞虫,它背上那件浅灰色的小方巾被幸幸骑得有些歪了,露出半边雪白的毛。
阿童悄无声息地来到张扶林身侧,拉了拉他的裤子。
张扶林低下头,大手一捞,把大儿子也给抱了起来,阿童一直没有要长个子的迹象,他很怀疑等幸幸成年,阿童有可能还是这副小孩模样,到时候幸幸会不会把阿童当弟弟?
嗯……以男孩子的心理,等幸幸到了叛逆期,估计是有可能的。
阿童趴在张扶林的肩膀上,丝毫不知道自己老爸心里所想,它只是发现这几天阿妈心情不是很爽快,可它要带弟弟,不能像以前一样晚上可以随便离开,所以就不知道阿妈阿爸到底在苦恼什么。
“阿爸。”
“嗯?”
张扶林脸颊碰了一下阿童。
“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阿童语气平静,不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根据自己这几天偷听到的,阿爸阿妈应该是在为一些人而烦恼。
只要让他们全部消失,阿爸阿妈就再也不会烦恼了。
张扶林拍了一下阿童小小的脑袋,脑袋不大,所以能思考的深度也很浅:“不能随意杀人。”
阿童黝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张扶林的脸,似乎很疑惑的样子。
在它有限的认知里,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让阿爸阿妈不高兴的东西消失,大家就都高兴了,万事大吉。
以前它也会杀野兽,那时候可以,为什么现在不可行?
阿童奇怪,也问了:“为什么?”
幸幸也听见了阿童的话,从张扶林另一边肩膀上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阿咚杀?”
幸幸还不理解杀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一般地把自己听去的词汇都复述一遍。
“没杀。”
张扶林把幸幸的脑袋轻轻按回去:“阿咚乱说的。”
幸幸不太明白,但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继续窝在父亲怀里,小手揪着张扶林的衣襟玩。
阿童却没有忘记。
它趴在张扶林肩膀上,眼睛望向院墙外面,隔着几道墙,隔着几条巷子,那些人就在那里。
不管是什么,它杀他们都不难的。
它可以趁着夜色溜进去,用影子勒住他们的脖子,一个接一个,像勒死一只鸡那样简单,等天亮了,那些人就再也不会让阿爸阿妈烦恼了。
“阿童。”
张扶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它的思绪。
阿童转过头,对上张扶林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些人,”张扶林说,“只是路过。过几天就走,不杀人。”
阿童眨了眨眼睛。
“他们让阿妈不高兴。”
“阿妈不是因为他们不高兴。”
张扶林顿了顿,道:“阿妈是担心,担心他们发现我们,担心要带着幸幸离开这里,那是担心,不是不高兴。”
阿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两个词的区别。
“担心,”它慢慢重复,“不是不高兴?”
“不是。”
“那担心怎么办?”
张扶林想了想,把阿童从肩膀上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一边抱着幸幸,一边平视着它的眼睛。
他说:“担心的时候就做好准备,把重要的东西收好,把弟弟看好,一家人都在一起,等担心的事情过去了,就不用担心了。”
阿童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人,是过路的。”
张扶林继续说:“他们待几天就走,走了之后,阿妈的担心就没有了,不需要杀人。”
阿童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点点头,幽幽说:“知道了。”
它转过身,走回围栏边,重新蹲下来,继续揪糌粑喂蚂蚁,那些小黑点依然忙忙碌碌地搬运着。
幸幸从张扶林怀里滑下来,噔噔噔跑过去,挨着阿童蹲下。
“阿咚在看什么?”
“蚂蚁。”
“蚂蚁好吃吗?”
“不好吃。”
“那为什么要喂?”
阿童想了想,说:“因为它们饿。”
幸幸也想了想,然后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根胡萝卜塞给阿童:“那喂胡萝卜!”
阿童低头看着那半根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胡萝卜,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学着揪糌粑的样子,用指甲剐了一小点胡萝卜屑,扔在草地上。
蚂蚁们立刻围上去,把那点胡萝卜屑也搬走了,幸幸看得津津有味,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它们搬走啦!”
“嗯。”
“它们去哪里?”
“回家。”
“家在哪里?”
阿童指了指墙角那道缝隙。
幸幸趴在地上,把脸凑近那道缝隙,努力往里看,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秘第233章又一队张家人
“我的天啊,总算是看到人了。”
张隆峰看到前方的人和马车,几乎要痛哭,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从张家跑到珠穆朗玛峰,那滋味,简直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苦都在此时此刻吃完了。
他那做三长老的爹,硬生生把他塞到这个队伍里,还神神秘秘地说就当是旅游了。
他信他的邪!
从张家本家到珠穆朗玛峰,骑马骑到屁股开花,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叫旅游?老爹怎么不来旅游一个试试?
张隆峰在心里把他爹骂了一百八十遍,脸上却还要端着张家人该有的沉稳,至少在有外人的时候。毕竟他是三长老的独子,不能丢了张家的脸。
看他回去不跟他妈告状!
看着远处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城镇,张隆峰实在是扛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屁股马上要长痔疮另外,他一脸生无可恋:“大家,我们到前面那地儿休息一段时间行不行?我的脚快断了。”
他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三分疲惫、三分央求、四分“谁敢反对我就跟谁急”。
“我们不是骑着马来的吗?”
一个同伴耿直地开口,张隆峰立马吼了回去:“那咋了,我累了不行啊!我屁股疼不行啊!我想躺床上睡一觉不行啊!”
同伴不吭声,估计是觉得这人有病,张隆峰也不在意,他哼了一声:“我才不管你们,反正我累了,我要休息。”
说着,他控绳操控着马慢慢朝着那座镇子走去,其他人对视一眼,觉得也需要补充一下,于是没反对,慢慢跟在张隆峰的身后。
从张家出来到现在,一路紧赶慢赶,谁都不好受。
落在最后面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方,交换了眼神。
他们正是张瑞桐安插进来的三个暗卫。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跟上队伍。
-
班迪布尔的中午,阳光正好。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烤饼的摊前排着长队,卖香料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野狗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惊起一群正在啄食的鸽子。
张隆峰一走进镇子,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啊,人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里混杂的烤饼香、香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牛粪味,觉得这味道简直沁人心脾:“这才叫人待的地方!”
他在马上挺直了腰,四处张望,很快锁定了镇口最大的一家店铺。
“走,吃饭!”
他一挥手,带头朝那家饭铺走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眼睛都亮了,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里面请!里面请!要吃点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都上!”
张隆峰大喇喇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一拍桌子:“先来几壶热茶!再来肉!大块的肉!还有酒!有没有酒?”
“有有有!”
老板娘连声应着,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又亲自端了茶壶过来,给他们每人倒上一碗热茶。
张隆峰端起茶碗,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瘫成一团。
“舒服——”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十几个人占了四五张桌子,把饭铺挤得满满当当。
老板娘看着这阵势,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伙计赶紧上菜。
张隆峰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目光在同伴们脸上扫了一圈。
“欸,”他压低声音,“你们说,咱们要找的那个叛徒,到底长什么样?”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立刻皱眉:“隆峰,别乱说话。”
“怕什么。”
张隆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儿又没外人,都是自己人,再说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连要找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不是瞎转悠吗?”
另一个同伴叹了口气:“长老们没说清楚,只说是本家的,叫张瑞林,别的……一概不知。”
“张瑞林……”
张隆峰念叨这个名字,皱起眉头:“没听过啊,本家哪有这号人物?”
“听说是麒麟张的,族长的心腹。”
同伴很忌讳,不愿意多言,张隆峰见状,切了一声,不愿意说他还不愿意听呢。
同伴叹气,张隆峰这个人,因为是独生子,所以从小被惯着长大,对族内情势危机不是很敏感。
但同样的,他性格比较直,不怎么会玩心眼。
张隆峰见没人再说话,端起茶碗又灌了几口。
“管他呢。”
他嘟囔着:“反正出来都出来了,就当旅游,等找到那个人,抓回去完事。”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谁知道找不找得到,珠穆朗玛峰那么大……”
张隆峰装作没听见。
饭菜陆续端上来,大块的炖羊肉,热气腾腾的烤饼,还有一盆看不出是什么但闻着挺香的炖菜。
张隆峰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羊肉就啃,啃得满嘴流油。
“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句:“比咱们在路上啃的干粮强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一时间饭铺里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饭铺斜对面的巷子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张扶林今天本来只是出来买点东西的。
温温说家里盐快用完了,让他顺便带点新鲜的青菜回来,他刚从集市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盐和几把青菜。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支队伍。
十几个人,骑着马,从镇口进来。
那骑马的姿势,那腰背挺直的样子,那即使疲惫也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目光。
太熟悉了。
为什么又有一群张家人来了?原先的那支商队都还没走,又来一批?
张扶林没有动。
他就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那袋子青菜,像一个刚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路人。
但他的目光,已经把那十几个人扫了一遍。
领头那个,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差,坐没坐相,一进镇子就往店铺冲,一边走一边抱怨,一看就是哪房的少爷。
后面那些,年纪不等,有老有少,但都很警惕,即使进了店铺,也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四周,才进去。
最后面那走在一起的三个人……
张扶林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
直觉告诉他,那三人是张家的暗第234章生命相连
当老张带回来这个坏消息的时候,温岚整个人都麻了。
“所以这次应该是真的了吧?”
温岚甚至已经不慌了,她淡定地端给男人一杯热水让他解解渴。
“多半是。”
张扶林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去确定了,两波张家人在同一个地方的概率有多大?没多大,前一个是真商队,后一个是追兵。
等到他们两方碰面,交换信息,商队必然会帮着本家一起来抓捕他们。
“扶林,有把握吗?”
温岚握着他的手问。
张扶林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人太多,总数大约有三十多人,基本都是好手。”
追杀的人暂且不说了,就单单是商队,如果武力不出众,货物早就被抢走了,人多也没用。
温岚大致明白老张的意思,如果没孩子,他们两个带着阿童,硬着来倒也不是没有胜算,甚至能杀不少人,绝对不带一点吃亏的。
但是带着孩子,敌人也不瞎,一定会全朝着幸幸去,他们分神保护,就会被攻击,心神都被牵动着。
更关键的是,这并不完全是个冷兵器时代,已经有短铳了,张家人都很厉害,只要在一定距离,就肯定能射中。
即使温岚心中知晓,幸幸绝不可能死,但是受伤呢?没说不能让气运之子受伤吧?
为人父母,不可能接受孩子被伤害。
她笑了一下:“咱们这运气,真没谁了。”
不知道是不是直觉作祟,温岚冥冥之中有预感,是这个世界在逼他们上绝路。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巧合,两波张家人都在他们藏身的地方。
她心里默默叹气,666号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出声安慰:【宿主,你别怕,还有我呢。】
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沉重:【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护你们的。】
666号也有点悲哀。
张扶林看到了温岚情绪的变化,格外低落,他揽着对方的肩膀,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头,只简短地说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温岚看着跟在幸幸身边的阿童:“我真想让阿童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她语气平静,张扶林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嗯,我明白。”
666号看着天边的云,心里想着的是离开许久的小伙伴888号,也不知道对方如今怎么样了。
其实666号心中清楚,小八不可能阻拦得了终极,所以它一定别有想法,可是却瞒着它和宿主。
它到底想做什么呢?
自己……又还能为宿主做什么?
如果它救不了宿主……
666号咬紧牙关,那一切都白费工夫,甚至它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看着幸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受苦受难,看着老张被处以极刑,看着宿主沉眠在藏海花下,生不生死不死地睡着。
世界不会让气运之子消亡,那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借着幸幸来威胁终极?
可是能威胁到终极的,必定是幸幸死,但终极一定知道,不管是他们当中的谁,都不可能动真格真正杀一个孩子。
所以,一定要让终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比如说,伤害宿主一家人,幸幸就会死。
这个想法一出来,便挥之不去。
666号先是被吓了一大跳,幸幸是个孩子,他在原著里就已经够惨了,它不能再以这孩子的命作为威胁,去逼迫终极就范。
可……可如果不这么做,宿主一家,还有老张,老张绝对会死的,宿主的安危也无法保障。
666号纠结许久,最后还是选择这么做。
对不起孩子,真的对不起。
将一个人的命跟另外两人绑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因为要把握好分寸,好在有血缘关系,能稍微轻松一些。
它不是不能做到,只是擅自对气运之子动手脚,一定会被反噬,到时候宿主遇到什么危险,它就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666号只希望自己做的这件事情能保护他们。
-
远处,夕阳西斜,把整个班迪布尔染成金红色,张隆峰正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让同伴给他捶背。
“哎哟轻点轻点……哎哟就是这儿……你说咱们还得找多久啊?”
“不知道。”
同伴老实地说,“长老们没说。”
“长老们没说长老们没说。”
张隆峰翻了个白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让咱们来,来干嘛?找人?长什么样?一概不知!这不是瞎折腾吗?”
同伴不吭声。
张隆峰又哼哼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来:“欸,你说,那个叛徒,会不会根本不在珠峰?”
同伴愣了一下:“天授说的……”
“天授说的就一定准?”
张隆峰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天授还说过咱们张家能千秋万代呢,你看现在,乱七八糟的。”
同伴不敢接话。
张隆峰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说:“要我说,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好吃好喝,等时间差不多了,回去交差。反正长老们也没指望咱们真能找到人。”
他说着,又躺回去,继续哼哼。
客栈后院,那三个暗卫正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干粮,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族长将他们三人安插在这支队伍里,目的就是在找到张瑞林的时候混水摸鱼,以保证对方能顺利逃脱。
虽然不知道族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三人身为暗卫,早就习惯了听令行事,不问原因。
再说,就算问了也未必能知道答案。
入夜,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谁守夜?”
其中一个人问。
“轮到我。”
另一个说。
“那我睡了。”
第三个直接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对话到此结束。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无谓的感慨,这就是暗卫的相处方式,说必要的话,做必要的事,多余的一概没有。
那个说要守夜的人腰板挺直着坐,目光落在院墙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说明白点就是发呆。
另外两个也没有真的睡着,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院墙外,隐约传来客栈前院的说笑声,张隆峰那个大嗓门,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他在抱怨,在骂人,在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同伴们偶尔附和几声,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三个暗卫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事。
——这个张隆峰,真是个草包。
但草包有草包的好处,草包不会发现异常,不会追问细节,不会在关键时刻坏事。
他们只需要跟在草包后面,该吃吃,该睡睡,该执行任务的时候执行任务。
挺好的。
守夜的那个暗卫忽然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点心,他用手指揪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另外两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夜深第235章两方汇合
清晨的班迪布尔,雾气刚散,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张隆峰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勤快,而是昨晚翻来覆去一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没睡多久就被街上的嘈杂声吵醒了。
床板太硬,硌得他腰酸背痛。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挤人,小贩把街道两边占得满满当当,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吵死了……”
他嘟囔着,正要关窗,忽然看见街角走过来一群人。
七八个人,穿着打扮像是商队护卫,肩上扛着粮食袋子,手里拎着菜篮子,显然是出来采购的,张隆峰没在意,正要缩回去,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这气质,一看就非比寻常啊!
还有这走路姿势,咋那么眼熟呢?
他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虽然他们身上穿的是本地人的衣服,但是脸部特征分明是汉人。
张隆峰“砰”地关上窗户,转身就往外跑。
随从在后面喊:“少爷您去哪儿啊!”
“跟着!”
张隆峰冲出客栈,朝那群人追过去,那群人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另一条街,张隆峰追上去,在街角探头一看,他们进了一家卖粮食的铺子。
他站在街边,装作看路边摊上的东西,余光一直盯着那家粮铺,过了一会儿,那群人出来了,肩上又多了几袋粮食。
他们说说笑笑,沿着街道往回走。
张隆峰悄悄跟了上去。
那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聊天,说的是本地话,但偶尔冒出一两句藏语,还有一两句汉语,说的语言五花八门的,张隆峰听得清清楚楚。
“这批粮食够吃几天了……”
“明天还得买肉……”
“队长说了,再待几天,把剩下的货出了就走……”
有带着北方口音的汉语。
张隆峰的心越跳越快,他跟着那群人,一直跟到镇子另一头,看着他们进了一家客栈,不是他住的那家,是另一家,更大一些的,门口挂着好几块招牌。
张隆峰没有跟进去,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自己住的客栈,他立刻把自己的随从叫进来。
“去查查,镇子东头那家客栈,住的是什么人。”
随从领命而去,一个时辰后,随从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少爷,查清楚了,那是一家商队,从西藏那边过来的,二十多个人,在这儿待了快半个月了,说是做生意。”
“商队?”
张隆峰皱起眉头:“什么商队?”
“就是……普通的商队,卖皮毛、药材、藏毯那些。”
张隆峰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哪里人?”
“这……”
随从顿了顿:“听口音,有汉人,有藏人,还有几个尼泊尔本地人。”
张隆峰的心又跳了一下:“那些汉人,他们是打哪儿来的?”
“说是……从海外那边过来的。”
张隆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再去查。”
他说:“查清楚那支商队的底细,尤其是那些汉人,是什么来路。”
随从愣了一下:“少爷,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
张隆峰打断他:“查清楚了再说。”
随从领命而去。
张隆峰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那支商队,会不会也是张家人?
他看人的本事虽然不如自家老爹,可是自家人总不会看错,那些人不是什么普通的商队。
下午,随从又回来了,这一次,他的脸色更古怪了。
“少爷,查到了。”
他压低声音:“那支商队里那些汉人,确实是……是我们的人。”
张隆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
“海外张家一脉。”
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给家族敛财的,逢年过节才回本家拜年。属下打听过了,他们确实是路过,在这儿休整,顺便出一些存货。”
张隆峰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海外张家。
那些他只在逢年过节见过几面,永远穿着光鲜带着笑脸的人,那些人,居然也在这儿?
这么巧啊?
“你确定?”
“确定。”
随从说:“属下在客栈外面守了半个时辰,看见他们有人出来,用家族的暗号交流。”
张隆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说:“太好了。”
随从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也不敢问。
张隆峰转身,往外走。
“少爷,您去哪儿?”
“当然是去拜访拜访咱们的自家人。”
张隆峰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商队的人正在院子里整理货物。
看见有人进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隆峰身上,那目光,警惕,审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张隆峰毫不在意,大步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哪位是当家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货物堆后面走出来,他打量着张隆峰,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也拱了拱手。
“在下张隆景,是这支商队的首领,不知这位公子是……”
“张。”张隆峰直接说:“张家,本家。”
张隆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脸上堆起笑容,堪称变脸一绝:“原来是本家的公子,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张隆峰。”
张隆峰报出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家父三长老。”
张隆景笑容更深了,但眼底的那丝警惕,张隆峰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三长老的公子。”
他又拱了拱手:“失敬失敬,不知公子找我等,有何贵干?”
张隆峰没有绕弯子。
“你们是海外那边的?”
他直接问。
张隆景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正是。”
“在这儿干什么?”
“做生意。”
张隆景说:“路过此地,休整几日,顺便出些存货。”
张隆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张隆景摇摇头,很诚实,事实上他也很疑惑,两个不同分支的张家人在同一个地方相遇的概率还是蛮小的。
“不知道。”
张隆峰忽然笑了一下。
“我来抓叛徒。”他说,“张家出了叛徒,跑了,天授指示,叛徒在珠峰一带,我带人来找。”
张隆景的脸色变了一下:“叛徒?”
“嗯。”
张隆峰盯着他的眼睛:“姓张,叫张瑞林,本家的。”
张隆景沉默了一会儿:“公子跟我们说这个,是……”
“是想让你们帮忙。”
张隆峰直接说:“你们在这儿待的时间长,对这边熟悉,帮我们找人,事半功倍。”
张隆景皱起眉头,试图婉拒:“公子,我们只是路过,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生意可以晚点做。”
张隆峰打断他:“抓叛徒是家族大事,你们是张家人,难道想袖手旁观?”
张隆景沉默了。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都在听的人,脸色也变得难看起第236章商队答应帮忙
张隆峰看在眼里,心里笑笑,他当然知道这些海外张家的人在顾虑什么。
他们常年在外,和本家关系疏远,最怕的就是卷入本家的麻烦事,抓叛徒这种事,弄不好会惹一身骚,坏处大于好处,或者说,基本上没好处。
但他张隆峰是本家的人,也是三长老的儿子,他说的话,这些人不能不听。
“张隆景。”
张隆峰放缓了语气,他觉得是自己现在需要人家帮忙,虽然说完全可以凭借着身份压他们,但好歹面子工夫得做足了。
“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难处,但这是家族大事,你们既然碰上了,总不能当没看见,帮我们找人,事成之后,我会向本家说明情况,至于耽误的生意嘛,好说——”
他顿了顿:“我替你们解释。”
张隆景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几个人,有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像是在劝他别答应,但他没有回头。
最后,张隆景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拒绝,对方虽然未必会在陌生的地方发难,可是等回到本家,说不定会添油加醋……
“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我等自然遵从本家之命。”
张隆峰笑了,他就知道,能做一个商队的首领,那肯定是个识时务的人。
“好,你这人挺爽快。”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到我住的客栈来一趟,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找人。”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张隆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阿爹。”
一个男孩从里屋走出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小袍子,正是张隆景的儿子,张海客。
他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问:“咱们真要掺和这事?”
张海客虽然只有四五岁,但是他的家人宠他,而在张家,张家人爱自己孩子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经验,让自己的孩子快点长大。
所以,张海客并非是一无所觉的小孩,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家族是什么,自己又是什么人,将来的使命又会是什么。
但他,始终不喜欢本家人,今日一见张隆峰对自己父亲的力压和不动声色的强迫,张海客心中生厌。
张隆景苦笑了一下。
“不掺和能怎么办?他是本家的人,是三长老的儿子,咱们是外家,不听本家命令,回去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海客明白。
海外张家一脉,虽然常年在外经商,看似逍遥自在,但根基还是在本家,逢年过节要回去拜年,赚的钱要上交一部分,出了事要听本家调遣。
他们就像一棵大树的枝丫,看着伸展得远,但终究是长在别人的根上。
“那个叛徒,”张海客又问,“他真的在珠峰吗?”
张隆景摇摇头,低头看着儿子肉嘟嘟的脸,伸手摸了摸,同时在心中唉声叹气,早知这一次出远门会遇到这等事,就不该带着孩子一起出来见世面的。
“不知道,但既然本家派了人来,说明天授确实指向这边,至于在不在珠峰……”
他顿了顿,道:“谁知道呢。”
张海客沉默了一会儿。
“阿爹,咱们真的要去抓那个叛徒?”
张隆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客啊,”他轻声说,“有些事,不是咱们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张海客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另一家客栈的后院,那三个暗卫正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干粮。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终于,其中一个人低声开口。
“那小子去找商队了。”
另外两个人点点头,他们当然看见了。
张隆峰那么大摇大摆地出门,那么大摇大摆地回来,还带着一脸得意的笑,瞎子才看不见。
“他拉拢了商队?”
“应该是。”
他们一起沉默。
“二十多个人,”另一个人说,“加上咱们这边的十几个,三十多号人。”
“嗯。”
“如果真找到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另外两个人都明白。
如果真找到张瑞林,他们三个,能做什么?
三十多号人,都是张家的好手,他们三个再厉害,也打不过三十多个……倒也不是,但恐怕他们也会没了命。
“族长的任务……”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后院照得一片银白,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凝固的墨痕。
“咱们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拉拢商队。”
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说话的那个人——年纪最长的那个,名字里带个孟字,他们都叫他孟哥。
暗卫是严禁成员透露自己在族内的身份地位以及名字的,也就只能通过身体特征看出来男女,但如果彼此关系好的话,悄悄向彼此透露一下姓名倒也没什么。
“商队那些人,是外家的。”
孟哥慢慢说:“他们跟本家不亲,跟咱们也不亲,他们只是不得不听那小子的命令。但如果……”
他说:“如果让他们知道,咱们是族长的人呢?”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你是说……”
“族长和外家,谁大?”
那两个人明白了。
本家当然比外家大,但族长,是本家里最大的,如果让商队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族人,而是族长的人,是奉了族长的密令来保护那个叛徒的……
商队会怎么选?
“可是……”
年轻的暗卫犹豫了一下:“万一商队不信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信。”
孟哥说:“族长给了咱们信物。”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
信物是有的,但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一旦拿出来,就意味着他们彻底暴露了身份。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值得吗?”
年轻的暗卫问。
孟哥沉默了很久:“族长的命令,从来没有“值不值得”这一说。”
他道:“只有“做不做”。”
另外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月亮渐渐西斜,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孟哥又说:“那小子让商队的人明天过来,咱们找个机会,跟商队的人接触。”
“好。”
“小心点。”
“知道。”
三个人的对话结束第237章谈妥
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张隆景带着自己的两个人跑到了张隆峰所居住的客栈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的表情也收拾得妥妥帖帖,看不出任何不情愿的痕迹。
张隆景已经在客栈一楼等着了,他今天也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张隆峰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还挺准时的。”
张隆峰很满意地点点头:“我们上楼聊。”
他转身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显然是心情不错,张隆景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大堂。
大堂里坐着几个张隆峰的人,正在吃早饭,也有本地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天,看见他们上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喝粥,
他们进了房间,示意张隆景坐下。
“来,喝茶。”
张隆峰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姿态亲热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张隆景双手接过,道了谢,却没有喝,他只是捧着茶盏,等张隆峰开口。
张隆峰也没绕弯子。
“昨天没说清楚,我重申一遍,也好让你了解一下情况。”
张隆峰道:“大概在一个多月以前,本家突然有好几个人被天授了,且被天授的族人在族内均有很高的地位,其中也包括几个长老和族长。”
“这次天授除了提醒张家十年将至之外,还专门点到了一个人。”
“天授专门说,有个人背叛了张家,现在就在珠穆朗玛峰,可是对方是谁,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没有提及,可尽管如此,天授的专门提醒,也足够让本家重视起来。”
“后来经过几位高层的决议以及推测,这个叛徒应该就是一年多以前派往西藏墨脱执行任务的本家人员,张瑞林,对方疑似杀了同行的两个外家人。”
“于是长老们就分别出人,也就是我带领的这支队伍,来抓人。”
张隆峰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隆景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张隆景捧着茶盏,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
天授,在张家人的心目当中,一直都是跟终极相关的神秘,为什么天授会专门提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张隆景不想去想这么复杂的东西,于是转而问起另外一个问题:“那这个张瑞林,为什么要背叛本家?又为什么要杀了那两个族人?”
张隆峰两手一摊:“不知道,长老们也没说,我怀疑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猜测一番。”
张隆景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听闻墨脱那边有另外一支长生种族,与世隔绝,且人数没张家多,并不拘泥于内部通婚,但依旧比较排外,且他们的寿命并不如我们。”
“能让一个本家人不惜杀死两个族人,冒着被整个张家追猎的风险,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对方有可能喜欢上了那个族群里的某个人。”
“如果是普通人,那连白首都做不到,区区几十年根本不划算,若干年以后人家入土了,他还在,还要面对张家无休止的追杀,这不是在找罪受吗?”
“但如果对方是康巴洛人,那就不一样了,再怎么说康巴洛人活个一百四五十年好像也没问题,而且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能找到高纯度的麒麟竭延长寿命。”
张隆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觉得,他遇到了爱情。”
张隆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爱情。
这个词从一个张家本家的少爷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违和,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能让一个人抛弃一切,背叛家族,亡命天涯的,除了爱情,还能是什么?
“当然了。”
张隆峰又补了一句:“这只是我的猜测,长老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往桌上一放。
“珠穆朗玛峰那个地方,没有人烟,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从张家赶到这个地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人家说不定都不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
“假设他身边现在真有个女人,我不相信一个男人会让自己的女人跟着自己受委屈,我有理由怀疑,他们说不定就在尼泊尔境内,想想看,住在镇子村子里,补给要方便得多。”
“再者,班迪布尔是尼泊尔的贸易中心,我不觉得他们没来过这儿。”
张隆峰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立得住脚,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我再大胆猜测一下,天授告诉我们张瑞林在珠峰,可若是他并不是才到那个地方,而是早就居住了一段时间呢?”
“这时间那么长,长夜漫漫,无处消遣,他会不会已经有了个孩子?”
张隆峰若有所思:“奇怪,我咋感觉真相就是我说的这样……”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在这边待的时间长,对周围熟悉,事成之后,我会向本家说明情况,不会让你们吃亏。”
张隆景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公子放心,我们自当尽力。”
实则心里苦巴巴,也就比你们早来了几天而已,说得好像我们在这儿常驻一样。
张隆峰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今天就开始,分成几拨,去各处打听,有消息立刻来报。”
张隆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即使面上表现得很轻松,但心里始终沉甸甸的,这件事情弄得他头疼。
他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
如果张隆峰的猜测是对的,那个叛徒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张家,那假设他带着那个女人,躲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过着偷偷摸摸的日子,还得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张隆景不由得生起一丝怜悯和同情,但也没办法,毕竟族规至上,若是真的找到了对方,他们也只能配合张隆峰全力追第238章暗卫接触
回到客栈,商队的人正在院子里整理货物,看见他回来,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首领,怎么样?”
“那小子又说什么了?”
“咱们真要帮他们找人?”
张隆景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进屋说。”
几个人进了屋,关上门,张隆景把刚才和张隆峰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所以咱们是非掺和不可了?”
“嗯。”
张隆景点点头:“没有办法,他是本家的人,奉长老会的命来的,咱们不能不从。”
“可是……”
“没有可是。”
张隆景打断他语气很严肃:“这几天,我带几个人过去配合他们,做做样子,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的事不用管。”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张隆景挥挥手,示意他们散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傍晚的时候,客栈里来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面容普通,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们进了客栈,三个人却只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张隆景从楼上下来,准备去后院看看儿子,经过大堂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三个人,脚步顿了顿。
那三个人也在看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继续喝茶。
张隆景心里动了一下,他继续往后院走,但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
那三个人,他见过,在张隆峰的队伍里,站在最后面,从不说话,从不往前凑,他当时就觉得那三个人有点特别,但没多想。
现在他们出现在这里……
他蹲在后院,陪张海客喂了一会儿羊,儿子玩得开心,把干草往羊圈里扔,扔得到处都是。
张隆景抱着儿子,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三个人,天黑之后,他把儿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敲门声响了。
张隆景站起来,走到门口,问了一声:“谁?”
“借个火。”
外面的人说。
张隆景沉默了一瞬,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正是傍晚在大堂喝茶的那三个。
“隆景兄弟。”
为首的那个人拱了拱手:“深夜打扰,还请见谅。”
张隆景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个人闪身进屋,动作轻得像猫,张隆景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们:“三位是……”
“在下张隆孟。”
为首的那个人说:“奉族长之命,随队而来。”
张隆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族长?
“奉什么命?”
张隆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递到张隆景面前。
张隆景接过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那是族长的信物。
“族长要你们做什么?”
张隆孟收回玉牌,低声说:“保护张瑞林。”
张隆景愣住了:“保护那个叛徒?”
“对。”
张隆孟说道:“我们三个,奉命混在那支队伍里,一旦找到张瑞林,要想办法保他全身而退。”
张隆景沉默了很久。
“族长为什么要保一个叛徒?”
对方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执行,不问原因。”
张隆景看着他,又看看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盯着他,带着审视。
“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张隆孟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支队伍里,有二十多个人,都是各房各支的精锐,我们三个,再厉害也护不住一个,但如果加上你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隆景沉默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答应,就是站队,站到族长那边,站到那个叛徒那边。
如果事情败露,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如果不答应……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张隆景能感觉到。
“你们有多少把握?”
张隆孟的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老实地说:“但总比没有强。”
张隆景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
什么把握都没有,这让我怎么站在你们这儿?
张隆孟的没有说话,张隆景在屋里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族长要保那个叛徒。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叛徒根本不是叛徒,或者至少,在族长眼里不是叛徒,意味着这里面有更大的隐情,是他们这些外家人不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族长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暗卫来保一个被天指定性为叛徒的人?
他想起今天张隆峰说的那些话——天授专门提到一个人,却没有指明是谁。
长老们推测是张瑞林,可万一推测错了呢?万一天授说的根本不是他呢?可如果天授说的就是他,那族长为什么要保他?
张隆景想不通,觉得脑壳疼。
但他知道一件事——族长能坐到那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隆景兄弟。”
张隆孟开口了:“我们知道这事风险大,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小子已经开始撒网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正面撞上。到时候,我们三个,护不住。”
张隆景停下来,看着他:“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张隆孟说:“如果找到张瑞林,你们的人,不要动手。”
张隆景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他还以为……
“就这么简单。”
张隆孟说:“那小子手下有二十多个人,我们三个,挡不住,但如果你们的人不动手,那就只剩下二十多个,我们三个拼了命,或许能拖一拖。”
张隆景:“然后呢?拖一拖,然后呢?”
对方摇摇头。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张隆景忽然问:“你们三个,不怕死吗?”
张隆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怕啊。”
他说:“但怕也得做,族长的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隆景不说话了。
“我需要想想。”
张隆孟点点头:“可以,但别想太久,那小子不会等。”
他说完,带着另外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张隆景站在屋里,站了很第239章走吧
天亮以后张隆景带着人,去张隆峰那边报到,张隆峰又把他们分成几拨,继续在镇上打听。
张隆景带着一个本家的年轻人,还是去集市那边,他一家一家问过去,如果张瑞林真的在这附近的话,他就不可能不来集市。
不排除对方会用易容来掩饰自己的本来面貌,但其实就算对方掩饰了也无所谓,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张瑞林的身高长相,就知道一个性别是男,有个屁用。
在班迪布尔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有汉人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仅凭这么匮乏的几个特征,可能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
那个年轻人默默地跟在后面,话不多,但目光一直在打量。
张隆景也不理他,只管问自己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几个饼,就着茶水吃了,那个年轻人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四处张望。
张隆景慢慢嚼着饼,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三个暗卫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如果找到张瑞林,商队的人不动手就可以。
不动手,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呢?
那二十多个本家的精锐,可不是吃素的。
一旦打起来,他们这些人站在旁边看着,那是什么后果?可如果动手呢?帮着那些人抓张瑞林?
那族长的命令怎么办?回去岂不是要得罪族长?张隆景吃完了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走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跟了上来。
终极默默看着,当第三支张家人也进入尼泊尔境内以后,它就彻底封锁了这个地方。
普通人进出自然是无所谓,商队依然可以来来往往,朝圣者依然可以踏上他们虔诚的旅途。
但是温岚和张扶林,不行。
三支张家人,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点齐聚,只为了一个目的,处理掉温岚夫妇,将张起灵带走,使一切都回归正轨。
终极仔细思考了自己的计划,感觉没什么纰漏,因为他们的生路都被它给堵住了。
至于温岚身上的那两个系统,不值一提,掀不起什么风浪。
终极的意识扫过班迪布尔那条僻静的小巷,院子里,那个叫幸幸的孩子正骑在羊背上,举着一根胡萝卜,奶声奶气地喊着“驾驾驾”。
那个叫阿童的小鬼蹲在围栏边,揪着糌粑喂蚂蚁,温岚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儿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张扶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碗,走到儿子身边,把他从羊背上抱下来,开始喂他吃东西。
多么温馨。
这个世界已经轮回重复了很多次,终极一直静静地看着,它偶尔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出手干预,将气运之子因为各种原因而偏离的命运拨乱反正。
等张起灵出生,等他长大,等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命运,青铜门永远矗立在长白山深处,终极也永远在这扇门后看着这个世界。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那么规整,那么无聊而又单调。
终极看着那个骑在羊背上的孩子,他的眼睛笑得像两个弯弯的小月牙。
它见过他很多次,但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笑成这个样,这次他叫……张幸幸。
他骑在羊背上,举着胡萝卜,笑得像这世上最普通的孩子,他有父母,有哥哥,有羊,有每天追不完的蝴蝶和喂不完的蚂蚁。
他不知道什么张家,不知道什么终极,不知道什么既定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孩子。
终极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张起灵是这世界上它观察最多的人类,也是接触过很多次的人,终极对他的感观一个熟人差不多。
它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张起灵,当然它也知道,张幸幸回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它只需要看着。
看着那些人找,看着那些人抓,看着那家人逃,看着那孩子哭,看着命运的车轮,一步步碾过那些试图挣扎的人,看着他经历苦难,最后进入青铜门,失忆,找记忆,又进来又失忆,遇到吴邪,十年之约,最后过上平稳的生活。
一切都很完美,先苦后甜。
这就是它做这些事情的意义。
-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张扶林把小木碗递给温岚,抱着幸幸站起来,小家伙吃饱了,趴在父亲肩上,小脑袋蹭来蹭去的,很是粘人。
温岚接过碗,轻声问:“今天还去镇上?”
张扶林点点头,温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叮嘱:“你小心点。”
“我会注意。”
把幸幸送回房间以后,张扶林就离开了家。
他走在班迪布尔的石板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烤饼的摊前排着队,卖香料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狗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张扶林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周围打量,那些人还在。
张扶林心中叹气,有一种麦芽糖黏头发上很难弄干净的麻烦感。
在附近转了几圈,买了点菜,张扶林发现了一个不好的事情。
这两队人,似乎是联手了,他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在街道上状似漫无目的地行走。
如果这还猜不到他们是在干嘛,张扶林就可以一刀抹脖子了。
他可以确定,这两队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确认自己就在尼泊尔,甚至精准到了班迪布尔这个地方,并且开始找人。
张扶林没有丝毫犹豫,他绕路返回了家。
“两队人联手了,他们应该是在找我们。”
推开家门,迎面看到妻子,他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走吧。”
温岚点点头,没多余一句废话,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宿主,我去跑一趟,听听他们说的话。】
666号道,它现出原形停留在温岚的肩膀上,温岚轻轻点头,它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本来以为可以在这里留久一点的。”
张扶林那边收拾好了就过来找温岚,看着住了有一段时间的房子,他摇摇头道:“不能烧。”
温岚捶他:“当然不能烧,这是人房东的房子,烧了容易波及周围,而且更显眼,就差没告诉敌人我们在这儿住过了第240章尼泊尔雨季
夜里开始下雨的时候,张扶林第一个醒了过来,他听见屋顶上有雨点砸落的声音,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水。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对于张扶林这种听觉敏感的人而言,实在不是一种好的享受,尤其是在当下。
换作是之前,他或许还有那个情调,在搂着温温的情况下伴雨声入眠,但他现在没这个心情。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他能看到山林和一些稀疏人家的房子,那些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的。
雨声很大,大到能听见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声,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有些冷,那冷意顺着皮肤钻进衣服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扶林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温岚被雨声给吵醒了,坐起来看着他,她头发有点蓬乱,眼睛半睁着,但显然已经处于一种半开机的状态了。
“下雨了?”
“嗯,很大。”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还能走吗?”
张扶林摇摇头。
“走不了,雨太大,山路肯定没法走,而且蓑衣不够,冒雨走的话,幸幸会生病。”
在此之前尼泊尔下过雨,但是很小,如此大的雨还是第一次,张扶林只能推测是雨季来了,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不可能冒雨离开,假使天亮了雨还没有停的话,恐怕他们还要在这儿多留几日。
无需张扶林把话说出来,温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张扶林也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音像是永远也不会消停一样,偶尔有风吹过,把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岚轻声说:“这样也好,他们也不能搜了。”
张扶林嗯了一声,说的没错。
这么大的雨,确实没法搜,那些在镇上的张家人,这会儿肯定也躲在客栈里出不来,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但也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忙。
跟当初他们离开墨脱的路上时下得那场雪一样,那场雪下得很大,把所有的路都封住了,康巴洛人追不上来,他们才能顺利逃走,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天亮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
张扶林起来做饭,温岚去看幸幸。
幸幸刚醒,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雨声,一脸好奇,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雨,小脸上满是新奇。
“阿妈,”他问,“外面在干什么?”
“下大雨了。”
温岚把他抱起来:“是老天在浇水。”
“为什么要浇水?”
“给小花小草喝。”
幸幸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他趴在温岚肩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雨声,黑黝黝的眼睛子咕噜噜地转,这孩子的眼睛是很罕见的纯黑色,很多汉人都以为自己的眼睛是黑色的,实际上是深棕色。
老张的眼睛偏墨绿,有的时候黑绿两种颜色交换着显现,温岚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非常清亮,但幸幸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光照进去就像是被黑洞吸收了一样。
温岚有的时候喜欢盯着幸幸的眼睛看,她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像两颗被水浸润的黑珍珠。
阿童一早就跑到了窗户附近,它搬了个凳子,整个人蹲在凳子上,双手托腮,胳膊肘放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雨。
从前在西藏的时候,墨脱也很少下这么大的雨,故而阿童也是第一次见,好奇得很。
张扶林煮了一锅粥,又热了几个昨天剩下的饼,一家人在屋里吃了早饭,雨还在下,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刚才还只是哗哗的下,现在已经变成了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锣打鼓似的。
吃过早饭,张扶林准备去后院看看小咩,他披上一件旧衣服,推开门,雨水立刻扑面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快步跑到后院的小棚子里。
小咩待在棚子里,身上倒是干的,但棚子外面已经积了水,雨水顺着地势流到低处,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水流。
小咩看见张扶林,轻轻咩了一声,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大的雨还要过来。
它变得越来越通人性了。
张扶林给它添了些草,又检查了一下棚子有没有漏雨的地方,棚子还结实,没有漏,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雨,心里有些烦,这雨到底要下多久?
温岚在屋里陪着幸幸玩,这么大的雨,没法出门,幸幸只能在屋里待着,好在他是个不闹的孩子,给他几个小木块,他就能玩半天。
阿童也陪着弟弟,蹲在旁边看他搭积木,偶尔帮他把倒了的木块扶起来。
…………
雨连着下了三天,没有停过,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不出温岚所料,所有张家人都不得不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目前的居所里。
镇上那家最大的客栈里,张隆峰已经快被憋疯了,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着哗哗的雨声,心里烦得不行。
“这该死的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嘟囔着,用力把窗户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他队伍里的骨干,他们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有的坐着发呆,有的靠在墙上打盹,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少爷,这种天气,咱们什么都干不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开口说:“只能干等着。”
张隆峰回头瞪了他一眼。
“废话,我当然知道什么都干不了,问题是等多久?这雨要是下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那个人没吭声,跟张隆峰说话一定要学会主动闭嘴或者顺着他的意思,否则你将会得到一枚随时有可能爆炸但就是不爆炸的炸弹。
张隆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另一个人:“商队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
那个人摇摇头:“他们也出不来门,都在客栈里待着。”
张隆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出发前他爹跟他说的话。
——隆峰啊,这次出去,好好表现,回来之后,长老会那边对你印象好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好好表现。
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表现个屁啊!都怪老爹非要让他到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珠穆朗玛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雪山!那是冰天雪地!他一个从小在平原长大的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受罪吗?
他回去一定要在老娘那儿好好告上一状!他爹就是个怕媳妇的,在他老娘面前连腰板都挺不直。
张隆峰气呼呼地想,却也忽略了自己此时此刻在尼泊尔最繁华的贸易中心,并且死心眼地认为张瑞林就藏在这里,完全没有去到珠穆朗玛峰,更没有受他嘴里的来自冰天雪地的第241章风雨欲来
在镇子另一家客栈里,张隆景也在看着窗外的雨,他的房间比张隆峰的小一些,但住着也够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张隆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雨多下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多一天时间想想怎么办,多一天时间准备准备,多一天时间……
多一天时间陪陪儿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三个暗卫说的话,保那个叛徒,就是保族长的命令,保族长的命令,就是保他们这些人的前途。
张海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爹,雨什么时候停?”
张隆景回过头,看见儿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孩子今年四岁多,圆嘟嘟的小脸,黑亮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牙,他穿着一件小褂子。
张隆景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依照妻子的叮嘱,让儿子每天早晚各一杯热牛奶,因此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奶味。
“快了。”
他道:“等雨停了,阿爹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里走?”
“去镇上,去看看那些卖东西的。”
“卖什么的?”
“卖什么的都有,卖吃的,卖玩的,卖布的,卖各种各样东西的。”
张海客眨眨眼睛,好像在想象那个画面。
他很少去镇上,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客栈里,要么在后院看牛马,要么在房间里玩他的小木马。
“那阿爹给我买好吃的。”
“好,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张海客满意了,点点头,继续低头玩他的小木马,他的手很小,握着小木马的样子很认真,攥得超级紧,张隆景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孩子得全头全尾地平安回家。
温岚一家也在等雨停。
三天了,雨一直没停,有时候下得小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有时候又下得大起来,哗哗啦啦的,吵得人睡不着觉,但总之就是没有停过。
幸幸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还是每天玩他的,骑不了小咩,就在屋里玩,阿童陪着他,偶尔给他搭几个积木,两个孩子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些小木块,一个搭一个看,配合得很默契。
“阿妈!”
幸幸忽然抬起头,手里举着一个搭好的小房子:“你看!”
温岚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其实搭得并不好,歪歪斜斜的,随时都可能倒,但幸幸很得意,小脸上满是骄傲。
“真好看。”
温岚鼓励,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幸幸真厉害!真不愧是阿爸阿妈的孩子。”
幸幸咧开嘴笑了,他把那个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又开始搭下一个,阿童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的手里也拿着几个小木块,但一直没有搭,就那么看着幸幸搭。
小咩被关在后院的棚子里,每天只能隔着窗户叫几声,那叫声从后院传来,细细弱弱,像是在问:你们怎么还不来看我?我一只羊在这里好无聊。
但这么大的雨,没法出去,只能让它再等等。
温岚心里越来越急,她知道老张每天都会去镇上转一圈,买点东西,看看情况,但每次他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不太好。
今天也是一样的。
“那些人还在。”
“雨小的时候,他们会出来转一转,问不了几家,雨又大了,就回去了。”
温岚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
张扶林摇摇头:“但早晚会有的。”
温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巷子虽然偏僻,但总有人知道这里住着一户汉人,那些张家人挨家挨户地问,迟早会问到这条巷子来。
她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着,也许这雨再多下几天也好,至少下着雨的时候,他们是安全的。
-
第四天,雨终于小了一些。
张隆峰一大早就把人都叫起来,让他们分头出去打听,他自己也换了身衣服,带着两个人出了门,这两天衣服洗了都弄不干,用火烤过也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霉味。
街上还是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他踩着石板路往前走,鞋子很快就湿透了,脚底下凉飕飕的,很不舒服。
“爹的。”
他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集市那边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什么也没问出来,张隆峰越来越烦躁,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小饭铺里吃饭,张隆峰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那人低着头,走到柜台前,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买了几个饼,转身就往外走。
张隆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男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张隆峰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饭。
他想,大概是这些天在客栈窗户边上看的人太多了,看谁都眼熟。
……………
张扶林把买来的饼放在桌上,脱下湿透的外衣,换了件干的,从下雨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家就不自己做饭了,而是到外面买东西回来吃。
“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
张扶林摇头:“他们还在找,但没什么进展。”
温岚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松,她把饼撕成小块,放在幸幸面前,幸幸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他的小脸上沾了一些饼渣,看起来有点好笑。
阿童坐在他身边,自己拿了一块饼慢慢吃起来,吃的斯斯文文的。
“阿妈,雨什么时候停?”
幸幸一边吃一边问:“我想小咩。”
温岚也不知道,她倒希望这雨别停,可也希望他们能赶紧离开这儿,很矛盾的心理:“快了。”
幸幸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饼。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声音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张扶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不第242章幸幸生病
在终极悄无声息地操纵之下,三队张家人如今都进入了班迪布尔,最后一队对张扶林抱着极大恶意的张家人在清晨的雨幕中来临。
为了更稳妥,终极选择完全覆盖第三队人的意识,给他们的脑子里下达了唯一一条命令。
杀死张扶林,重伤温岚不致死,强夺张幸幸。
终极只要张扶林死,却要保证温岚活着吃下藏海花,否则三日寂静就无法进行。
它很清楚,虽然自己这边占据了人数优势,但恐怕还是很难杀死张扶林,顶多让对方受伤,好在第三队里有人带了青铜铃铛,真真是意外之喜。
有了青铜铃作为媒介,它的力量就能借着青铜铃直接影响到现实,能做的事情自然也更多,而有了青铜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没有张家人可以抵御来自青铜铃的幻境。
-
清晨的雨幕中,第三队张家人抵达了班迪布尔,他们没有像前两支队伍那样大张旗鼓地住进镇子的客栈里,而是悄无声息地穿过镇子边缘,在靠近山坡的地方找了一间不起眼的民房租了下来。
带队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冷硬,眼神阴沉沉的,他们一共十个人,这一次出来,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找到那个叫张瑞林的叛徒,杀了他。
从他们离开张家的那一刻,其他想法就全部消失,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又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们都听懂了。
杀死张扶林。
重伤温岚。
强夺张幸幸。
此后一直到尼泊尔,他们的脑子里只有这三句话,他们没有去追究,而是一股脑地来到了这儿,便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意识到长老们要他们杀的是“张瑞林”,而他们现在脑子里装着的是“张扶林”。
终极不在意这点不值一提的小细节,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张隆谷摸了摸怀里那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那是一只内里用松腊封上的青铜铃铛,出发之前,长老亲手交给他的,说是万一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可以用得上。
其实他不认为会用到这件东西,一旦用了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他不能保证在用的时候除了他本人以外的其他同伴不会受到影响。
青铜铃能使人产生幻境,幻境的强度取决于使用人的手法,且只有拿着青铜铃的人不会被拉入幻境。
按理来说,是可以选择被拉入幻境的人具体是谁,但张隆谷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正经的杀人技法,他从没学过如何用青铜铃,自然也不会精细到这个份上。
所以他决定,等找到人以后,大家一起上,以武力镇压,毕竟他们有人数优势。
“走。”
十个人直接消失在雨幕中,他们要去踩点,要去熟悉地形,要去找到那个叫张扶林的人。
…………
张扶林今天没有出门。
雨还在下,虽然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些不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安,那些人还在镇上,还在到处打听,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幸好班迪布尔是个人流量很大的地方,而不是封闭的村庄,否则他们一家是藏不住一点。
之所以没有趁着雨小离开这里,是因为幸幸病了,就在昨天晚上,幸幸不知为何在熟睡中发起高烧,一点前兆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时他和温温也在睡,完全没有察觉到,是阿童半夜起来吃东西,顺手摸了一下幸幸的脸,发现感觉不对,于是掀了他们的被子把他们叫起来才发现的。
如果当时没发现,这烧就越烧越烫,不知道等早上再起来会有什么后果。
夫妻俩忙了半夜,又是煎药又是守在孩子身边物理降温,一直到天亮也没有睡,就这幸幸的烧热也没有完全退下去,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很没有精神。
【这绝对是死终极搞得鬼!它就是天道最忠诚的一条狗,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幸幸生病拖慢我们的脚程,让我们不能离开!】
【我敢说它现在绝对已经在出什么坏主意!】
沉寂许久的666号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仗着气运之子死不掉就疯狂作践是吧!四十度啊!差点把孩子都给烧傻了!】
因为花费太多能量将温岚夫妻的命与张幸幸连接在一起,666号得不到有效补充,因而时不时就会睡一下,特别是晚上。
所以它也没有发现幸幸发烧了,看到这孩子现在难受成这个样子,666号恨得咬牙切齿,可内里却有那么一丝心虚。
它做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宿主,但如果终极不对宿主和老张下手的话,幸幸自然是安然无恙的,可若是下手,只要幸幸吐血,终极必然会察觉到异常,及时收手,宿主与老张便不会有危险。
可666号是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发生的,它希望终极手下留情,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不要动真格。
幸幸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温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轻轻敷在幸幸额头上。
毛巾是凉的,但很快就变温了,她拿起来,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又敷上去。
张扶林走过来,摸了摸幸幸的脖子,还是烫。
“阿妈……”
幸幸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温岚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阿妈在呢。”
幸幸没再说话,呼吸又平稳下去,继续睡,温岚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张扶林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你去睡一会儿,我看着。”
温岚摇摇头:“睡不着。”
张扶林没再劝,他知道她睡不着,他看着幸幸这么难受,他也睡不着。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总在水里泡的缘故。
“会没事的。”
温岚点点头,她知道会没事的,但她就是放不下心,没事归没事,可还是很难受。
阿童挪过来挨着温岚坐下,它的身体凉凉的,但温岚已经习惯了,她伸手摸了摸阿童的头,阿童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阿妈,不难过,弟弟会没事的。”
阿童凑到幸幸身边,贴着他的脸,感受到自己脸颊上传来的滚烫的热度,它贴了一会儿后就分开了:“幸幸快点好起来。”
阿童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幸幸,好像只要它多看一会儿,弟弟就能好起来。
温岚伸手把阿童也揽过来,抱在怀里。
“幸幸听到啦。”
她轻声说:“他很快就会好的。”
阿童点点头,继续盯着幸幸第243章被问话的古隆老太太
“在这里长住的汉人?”
古隆老太太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群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人,心中嘀咕。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老人家的直觉,古隆老太太莫名联想到了那位手艺精湛的林师傅的身上,对方就是外地来的汉人,居住在班迪布尔,并且有妻子,似乎很符合他们的要求。
虽然如此,古隆老太太也没有说出来。
“欸,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是这里应该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吧,我看你们在这里转悠很久了。”
张隆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暗自嘀咕:“不可能啊,张瑞林他应该就在这个地方……”
古隆老太太平常耳背,但偏偏此刻听清楚了张隆峰嘴里念叨的名字,她心头一惊。
张瑞林?哪个林?是林师傅的林吗?
古隆老太太慢慢坐起身子,借着整理身上的围裙,想要挡住自己身后那道门。
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本色,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一块破旧的木板靠在了墙上。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的,能通到集市后面那片山坡,她在这里摆摊几十年,知道这条巷子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邻居,还有几个常来常往的熟客。
林师傅知道这条巷子。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林师傅从集市回来,罕见地走了这条路,她当时还纳闷,但也没多问,让他过去了,现在想来,林师傅大概是故意的。
古隆老太太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她暗自祈祷集市上的小贩没有人告诉过这些人,她这里的门可以绕过集市的出口,并且能找到林师傅的家。
否则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料子看着不便宜,但脸上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眼睛底下还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晚没睡好。
他在班迪布尔转悠了快半个月了。
不,不只是他,还有另外一拨人,穿着打扮不太一样,但也是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些人也在打听汉人,打听外地来的汉人,打听带着女人的汉人。
古隆老太太在这个集市上摆了几十年的摊,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人的眼神她看得懂,不像是完全做生意的人,是来找人的,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事了。
有些人找到人,就走了;有些人找到人,那家人就不见了,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林师傅一家是好人家。
林师傅话不多,但人实在,给她修凳子没收钱,她非要塞给他几个鸡蛋,他推了半天才收下,他媳妇也是个和气的,偶尔跟着来集市,买点菜买点布,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这样的好人家,不该出事。
“老人家?”
张隆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皱着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但还在忍着。
“我再问您一遍,您仔细想想,这附近有没有外地搬来的汉人?一家人,夫妻都很年轻,可能有个孩子?”
古隆老太太眨眨眼睛,脸上堆起一个老人家常有的迷迷糊糊的笑。
“啊?什么?”
她把耳朵往前凑了凑:“你大点声,我这耳朵不好使。”
张隆峰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汉人!新搬来的汉人!一家三口!您见过没有?”
古隆老太太摇摇头,摆摆手。
“没有没有,我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老主顾,没见过什么新人。”
张隆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真假,这老太太摆摊的地方有点偏远,他也是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这地方,据说这老太太是这地方长寿的老人之一,就是耳背得厉害。
古隆老太太心里有点发虚,但她活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装糊涂还是会的。
她眯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嘴里还嘟囔着:“这雨下得,我这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张隆峰收回目光,烦躁得直跺脚,一个不留神,脚踩进泥水坑里了,泥水飞溅到他的衣服上,吓得他立马往旁边蹿跳。
“靠!倒霉死了!”
他骂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走,再去别处问问。”
那几个人点点头,跟着他准备离开,古隆老太太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张隆峰忽然又转回来了。
“老人家,您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古隆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迷糊样:“多少年?哎哟,我算算啊……我嫁到班迪布尔那年,是……是……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好几十年了。”
“好几十年。”
张隆峰点点头:“那您对这镇上的人应该都熟。”
古隆老太太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是熟,都熟。谁家的孩子叫什么,谁家的媳妇是哪儿来的,我都知道。”
张隆峰看着她,忽然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见状,古隆老太太暗道不好她原是打算等打发这些人走远一点之后,想办法把这些事情告诉林师傅的。
林师傅每天中午都会在街上转一圈,若是让这些人看到了,那还得了?
凳子是古隆老太太自己带的,平时累了放脚的,又旧又矮,张隆峰那么大个子坐在上面,看着有点滑稽,但他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
“老人家,我跟您说实话吧。”
他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来找人的,我们家里边,出了点事,有个人跑了,长辈发了话,我得把他找回去。”
古隆老太太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迷糊样。
“找什么人?”
“一个叫张瑞林的。”
张隆峰说:“男的,个子挺高,话应该不多。”
古隆老太太眨眨眼睛,她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这后生,似乎是在套话?不过也有可能是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林师傅,有些着急了。
不确定,再看看。
大家只知道林师傅姓林,却不知道他叫什么,说起来这个姓氏,还是她媳妇来买东西的时候,别人问她她才说的。
他媳妇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年纪看着倒是不大,但一看就是生养过的妇人,莫非是私奔?
古隆老太太心里转了好几圈,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只是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这镇上姓张的人家,我还真没听说过。”
张隆峰沉默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棚子上发出细碎的声音,集市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都是买完东西就走的本地人。
张隆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又开口了:“老人家,我跟您说,这事儿挺奇怪的。”
他道:“我们出来之前,家里边被天授了好几个人,天授,您知道是什么吗?”
古隆老太太摇摇头。
她不知道什么天授不天授的,但她知道,他愿意说,她就听着。
张隆峰也没指望她懂,继续说下去。
“天授就是说,有个人背叛了我们,躲在珠穆朗玛峰那边,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天授都没说,我们就知道是个男的,在珠峰那边。”
他叹了口气。
“珠峰那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好不容易打听到这边,说那附近只有班迪布尔是个大镇子,人都在这里落脚,我们就来了。”
古隆老太太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原来他们不知道林师傅叫什么,也不知道林师傅长什么样。
他们就知道是个男的,在珠峰那边。
张隆峰继续说:“我们来这儿快十多天了,问了一百多个人,什么也没问出来,有的人根本就不搭理我们,有的人乱说一气,让我们白跑了好多趟。”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抱怨。
“我跟我爹说了,这活儿不好干,我爹说,你好好表现,回来之后长老会那边对你好,可这怎么表现?连人都找不到,怎么表现?”
古隆老太太听着,心里觉得这年轻人也不容易,但他找的是林师傅,那她就不能帮他。
她想了想,问:“那人要是真在这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隆峰看了她一眼。
“抓回去。”他说,“叛徒,得按族规处置。”
古隆老太太心里一紧:“处置?怎么处置?”
张隆峰没回答,他只是摇摇头,说:“老人家,这事儿您别问。”
古隆老太太没再问了,但她心里已经决定了,她不能让这些人找到林师傅。
张隆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了,我该走了。”
他叹气道:“今天又白跑了。”
古隆老太太点点头,脸上堆着笑:“慢走慢走,雨天路滑,小伙子看着点,路上小心。”
张隆峰嗯了一声,带着那几个人走了,古隆老太太看着他们走远,慢慢坐回凳子上。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手上应该沾过人命,古隆老太太不知道什么天授不天授的,但是她把这些话都记住了,说不定对林师傅有点帮助呢?
只是,她绝对不能主动去找林师傅,他们人多势众,万一有人在看着她怎么办?
纵然心中再着急,古隆老太太也只能按耐下去,她躺在自己的老人椅上,安安静静地躺第244章好心的老太太
张扶林时常关注着镇子上的情况,或者说是那两队张家人的动作,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将危机牢牢扼制在摇篮里,如此妻儿的生活就能再次回到以往的安宁。
张扶林已经许久没有杀意了,杀人是个动作,在以前,他会做,但因为杀人并非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因而心中不会产生杀意。
但是他现在真的好想,拼着重伤的代价,把他们都杀了。
但张扶林还是按耐住了,如果自己此时重伤,就是拖累了妻子,她一个人就要顾内又顾外,还要照顾孩子,会很累。
“扶林,你在想什么?”
温岚从他身后抱住他,张扶林低头,温热的手环绕着他的腰,她的手指头隔着衣服轻轻摸着他的腹部,像是在安抚。
张扶林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把她揽到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没什么,在想那些人什么时候能离开。”
实际上指望着对方离开,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幸幸的情况才刚刚好转,仍然在咳嗽,夜晚时常被噩梦吓醒,状态极差,顾忌着孩子,他们不敢直接离开班迪布尔。
若是让孩子跟着他们露宿夜晚,兴许情况会更加糟糕。
“我去镇上看看,雨小了,他们一定会出来。”
张扶林低声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给淹没。
“注意安全。”
“我知道。”
他低着头,埋头在妻子的肩膀上蹭蹭,随后松开手,温岚摸摸他的头,被刺了一手。
她吐槽道:“你的头发真的好硬。”
张扶林笑笑不说话,以前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很用力把他的头摁着,怎么那个时候不嫌呢?
不过他没说出来,要是当着她的面说,绝对会挨打的。
他离开了家,打着一把伞走进雨里。
雨后的班迪布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但到处是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都是买完东西就急着回家的本地人。
张扶林走在人群里,和往常一样,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如果不近距离去看,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他的伞压得有点低,能有效遮挡自己的脸,却也不会叫人觉得伞打得太低了,商队和张隆峰的人穿着蓑衣,走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被盘问的小贩们显然有一些不耐烦了,他们早就认全了这些外地人,对他们屡次三番挡在摊子前却不买东西影响自己生意的行为感到无比厌恶,但又察觉到对方人多势众,且似乎身份不凡,而不得不把这种负面情绪压下去。
张扶林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他走到集市那边,目光透过人群,隐晦地盯着张隆峰的人。
那些人今天问得很急,比前几天都急,动作不免有些粗鲁,与一些小贩起了冲突,街边的行人好奇地投来目光。
张扶林转了转,转身往偏僻的地方走,路过一个摊子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林师傅。”
他转过头,是古隆老太太,张扶林四处看了看,这里并不是古隆老太太经常摆摊的地方。
“阿婆,有什么事吗?”
对于这个年纪仅仅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同龄人,张扶林管对方叫“阿婆”叫得十分顺口。
古隆老太太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林师傅,我有话跟你说。”
张扶林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请说。”
古隆老太太又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天有个年轻人来我这儿问了。”
张扶林的手握紧了伞柄:“问什么?”
“问你。”
古隆老太太说:“问有没有新搬来的汉人,一家三口,男人话不多,女人年轻,还有个小娃娃。”
张扶林沉默了一会儿:“您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古隆老太太道:“我装糊涂,说记性不好,没见过。”
张扶林看着她:“阿婆……”
“林师傅,你先听我说。”
古隆老太太打断他:“那个年轻人在我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他跟说了好些话。”
张扶林等着她往下说,古隆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把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张隆峰怎么来的,怎么问的,怎么在她旁边坐下,怎么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们出来之前,家里边有好几个人被什么天授了。”
“天授说有个叛徒躲在珠穆朗玛峰那边,要他们来抓,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天授都没说。”
古隆老太太的记性相当不错,将张隆峰的话完全复述出来了,张扶林心里慢慢有了数。
天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找到这边来的。
可是天授为什么要专门提到他?
跟很多张家高层一样,张扶林也产生了这个疑问,但是这个不是目前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彻底无法指望这些人主动离开了。
因为他们非常确定自己就在班迪布尔。
唯一让张扶林感到庆幸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妻儿的特征,最坏的可能是即使他真的暴露了,家人大概率也能安然无恙。
当然,张扶林绝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家人,他们一家要全头全尾地离开这里。
“他还说什么……”
古隆老太太继续回忆:“他们找了好久,什么也没找到,他爹让他出来好好表现,可他连人都找不到,怎么表现?”
张扶林沉默着,古隆老太太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担心:“林师傅,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但我想,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张扶林忽然问:“阿婆为什么帮我?”
老太太愣了,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慈祥。
“你帮我修过凳子,没收钱,我给你鸡蛋,你还推了半天,这样的人,我实在不相信你们是坏人第245章前夕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家,好人家的日子,不该被坏人搅和了。”
在老太太的心目当中,那些张家人就是坏人。
“阿婆。”
古隆老太太摆摆手。
“行了,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说着她往四周看了看:“那个姓张的小伙子,刚才往那边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经过这里。”
张扶林点点头,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古隆老太太。
“谢谢。”
老太太笑笑,朝他挥挥手,一副要赶他的架势:“快走快走。”
张扶林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他走在街上,心里想着古隆老太太说的话。
那些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有个叛徒躲在珠峰这边,所以他们只能在班迪布尔打听,一家一家问,一个人一个人问。
可是明明说好的是珠峰,为什么如今又如此确信他人就在班迪布尔?
这样下去,迟早会问到。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得快。
张扶林加快脚步,往家里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前面不远的地方,张隆峰正带着几个人,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低下头,侧过身,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东西。
张隆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张扶林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温岚正在给幸幸弄饭吃,幸幸自己拿着勺子吃得很开心,今天的饭是鸡蛋羹拌米饭。
“阿爸!”
张扶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爸去哪里啦?”
“去镇上。”
“买什么?”
“没买东西。”
幸幸眨眨眼睛,不太明白阿爸去镇上为什么不买东西,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思考,继续低头吃他的饭。
阿童抬起头看着张扶林。
张扶林在妻子身边坐下,把古隆老太太说的话说了一遍。
温岚听完,道:“老太太是个好人。”
张扶林点点头:“咱们得走。”
他道:“越快越好。”
“什么时候?”
张扶林握住温岚的手:“明天早上。”
他已经打定主意,别说明天下雨,就是下雪下冰雹也得走。
这个时间可谓是非常赶了,但是温岚也很干脆:“好。”
窗外的天色愈加暗了,但实际上也才刚到中午而已,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不散,似乎还是有要下雨的前兆。
温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喜欢温暖的晴天和不下雨的阴天,有的时候喜欢下过雨之后的天气。
院子里的积水还在,泥土被浸透得喝不下了,小咩的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水洼边上,那只白色的身影卧在里面,偶尔动一动尾巴。
张扶林走到幸幸身边,把他从小凳子上抱起来。幸幸手里还抓着勺子,勺子上沾着鸡蛋羹,被他这么一抱,蹭到了张扶林的衣服上。
“阿爸,饭饭。”
幸幸举着勺子,想往张扶林嘴里塞,张扶林低下头,把那勺鸡蛋羹吃了,幸幸满意地笑了:“阿爸乖。”
幸幸拍了拍张扶林的脸,男人哑然失笑:“没大没小。”
他把幸幸放在地上,随后开始跟温岚一起清点东西,为了方便,他们是不打算把一些东西放在外面当作掩护了,直接全部放在空间里,如此一来,一些没有必要带的东西只能舍弃掉。
幸幸好奇地问:“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
“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咱们要走了。”
幸幸眨眨眼睛,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
“去哪里?”
“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张扶林没有说话,幸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自己走到床边上爬上去。
阿童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温岚脚边,看着她收拾东西,温岚低头看了它一眼:“阿童,你去看着幸幸。”
阿童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幸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哥哥,拉着它躺下,把人当抱枕搂着,一只腿搭在阿童的身上。
一切妥当。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泛着暗淡的光,偶有微风吹过,水面轻轻泛起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棚子里,小咩的身影动了动,把头埋进干草里,不再动了。
屋里很安静,幸幸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阿童身上,阿童侧躺着,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幸幸那条小短腿搭在它身上,像是搭在一团软软的棉花上。
张扶林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幸幸睡得不太踏实,小眉头偶尔皱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虽然烧早已经退了,但病了这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张扶林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幸幸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小嘴微微张开,又沉沉睡去。
妻子突然从背后抱过来。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份温热,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张扶林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还放在幸幸脸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温岚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幸幸的呼吸声很轻,阿童的呼吸几乎没有,只有偶尔外面传来的一两声叫,打破了这片寂静。
温岚的脸贴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好像也能能感觉到她睫毛偶尔眨动时轻轻扫过的触感,她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合在一起,像是两股溪流汇成了一条。
张扶林的手还放在幸幸脸上,掌心贴着那柔软温热的小脸蛋,幸幸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小嘴微微嘟起,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又沉沉睡去。
那只手太大了,几乎盖住了幸幸整张脸,掌心的薄茧蹭在孩子娇嫩的皮肤上,幸幸却一点也没觉得不舒服,反而睡得更安稳了。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了,温岚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张扶林感觉到那一点收紧,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温岚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又重新贴紧他的腰。
幸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只搭在阿童身上的小短腿滑下来,落在床上,阿童侧过头,看着那只腿,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幸幸的脚踝,又放回自己身上。
幸幸动了动,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张扶林看了两个孩子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温岚的脸贴在他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张扶林慢慢抬起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温岚的手动了动,像是想重新抱回去,但张扶林已经转过了身。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第246章炸药
屋里都没有点灯,光线十分昏暗,但这对于张扶林而言完全不是事情,他能清晰地看到温岚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颊很软,带着一点凉意,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从她的眉骨,到她的眼角,到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温岚没有动,她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丈夫的手在她脸上游走,她的呼吸变得稍微快了一点,但还是那么平稳。
张扶林的手停在她的嘴角,那里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明显。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灵魂会发出柔和纯净的白光,把她整个人都衬得在发光。
他喜欢看她笑。
张扶林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肩上,他轻轻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岚顺势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张扶林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温柔地进入他的鼻腔,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动。
幸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阿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窗外发呆,对于父母在自己面前搂搂抱抱的情形,它习惯性地视而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扶林轻轻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温岚身上,温岚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他。
这本该是温馨的时光,但伴随着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温岚和张扶林被瞬间惊动,幸幸悠悠转醒,他迷茫地看着抱在一起的阿爸阿妈,抱紧了身边的哥哥。
“这是什么动静?”
温岚低头拍拍幸幸,哄他继续睡,一边问。
张扶林脸色不太好看:“多半是炸药。”
他们住那么远,这声音却还能清晰到让他们听到,只有炸药才能做到,而且分量一定不少。
“难道是张家人没耐心了,打算用炸药在城镇内逼我们出来?”
温岚握着张扶林的手:“他们会用炸药伤害这里的居民吗?”
张扶林皱眉:“动静太大,一般情况下不会。”
一般情况不会,特殊情况呢?
张扶林不确定,绝大多数张家人做事都很低调,奉行着能利索就绝对不麻烦的原则,用炸药在人多的地方做任务,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事后不好脱身。
他们总不可能把班迪布尔所有人全部炸死,就赌炸死的人里面有没有张扶林这个可能性吧?
这也太赌了。
“他们是在以炸药的声音,引我们过去。”
温岚觉得多半就是如此:“我们就当没有听到。”
虽然可能太绝情了,但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过去看情况,否则说不定就会被逮个正着。
再者……他们其实也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声音一定是那些张家人搞出来的动静。
两人没有什么动作,但温岚内心始终不安。
张扶林察觉到了,他低声道:“我可以远点看看,不过去。”
他说自己可以在附近问问,不需要过去亲眼看,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有人过去的。
再者就是,如果真的是张家人,这个炸药的危害性对他们太大了。
温岚有些犹豫,看了看孩子,她明白老张是什么心理,也相信他的话,他说不会过去,就肯定不会过去:“千万要注意。”
张扶林从被窝里钻出来,他点点头:“我很快就回来,别担心。”
他松开温岚的手,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他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温岚躺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两个孩子。
幸幸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颊,他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童侧躺着,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口,它感觉到温岚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
温岚朝它伸出手。
阿童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她身边,挨着她躺下,温岚伸手把它揽进怀里,抱紧了。
阿童的身体凉凉的,软软的,它把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阿妈不怕,有我在。”
它仰着头,酷似张扶林的脸上带着认真,温岚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她摇摇头:“阿妈不怕。”
幸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温岚伸手过去,握住那只小手,幸幸安静下来,继续睡。
-
张扶林出了门,沿着巷子往镇子中心走。
天很黑,乌云遮住了所有的光,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走得很快很稳,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
越往镇子中心走,路上的人越多。
那些人都和他一样,是被那声巨响惊动的,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拿着火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是不是塌方了?”
“这么大的声音,不像啊。”
班迪布尔附近有一个矿山,一直在被开采,据说偶尔确实会用到炸药,但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动静。
张扶林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普通通被惊动的居民。
很快,他看到了火光。
那是镇子东边,山坡上的方向,几支火把在黑暗中晃动,隐约能看见人影,张扶林没有靠近,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边。
他看到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指挥,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人是张家人。
他认出其中几个——是张隆峰的人,那个站在最前面指手画脚的,正是张隆峰自己,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正对着几个人说着什么。
张扶林的目光落在他们脚下,那里有一个大坑,坑边散落着碎石和泥土,坑里黑漆漆的,坑的边缘,还冒着一点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炸药,果然是炸药,果然是他们弄出来的动静。
张扶林站在树后,一动不动,看着那边。
张隆峰说完,那几个人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自己站在那里,叉着腰,看着那个大坑,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低着头,像是在听训斥,张扶林认出了那几个人,是商队的人。
他继续看着。
张隆峰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张隆峰带着自己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要离开。
那几个人走过张扶林藏身的地方时,他听见他们在低声说话。
“……没办法,他是本家的,不给不行。”
“可那是咱们的货……”
“货重要还是命重要?得罪了他,回去有咱们好果子吃?”
“唉……”
声音渐渐远去。
张扶林站在树后,看着他们走远。
原来如此,张隆峰逼商队交出了炸药,他要用炸药弄出大动静,吸引“叛徒”过来。
可他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叛徒”根本不会去那个方向,张扶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山坡绕路回家,这是他的一贯做法,不管有没有人跟踪,大部分时候都会绕路。
但是偏偏就是这次,出了意第247章蹊跷之处
张扶林在树林中停下了脚步,他扫视了一眼,在黑暗中,他即便不用火把也能看清楚路以及周围的环境,而在这样的前提下,他看到灰红色、血红色的光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是人,有人在跟着他,他看到了不止一个,前面,左边,右边,后面,至少有五个……不止。
他继续看,更仔细地看,那些灰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分布得很均匀,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八个,九个,十个。
十个点,分布在他周身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张扶林的心沉了一下。
他能通过灵魂的颜色判断出眼前人是否为善茬,但显然这些灵魂上染上鲜红血色的人,绝非善类。
这不会是商队的人,也不是张隆峰那个队伍里的人。
是一群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甚至没有被发现过的一群张家人,根本没别的可能。
张扶林扯了扯领口,麒麟纹身的墨色线条顺着肩膀慢慢爬到他的脖子上,他出门只为探查,因此没有带上黑金古刀,他也不认为这些人会跟他来一场公平的决斗,估计武器上都有可能涂抹剧毒。
这群人必然也是因为爆炸声过来,猜到张隆峰等人的目的,于是打算守株待兔。
唯一让张扶林不解的是,他分明隐藏得很好,为何这些人能这么轻易就蹲到了他?
张扶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已经形成了包围圈,只要他动,他们就会立刻收网,但他也没有慌,慌没有用。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垂到腰侧,从空间里取出来一把普通的匕首,刀柄被他的手握住,普通的武器自然是没有黑金古刀要来的顺手,只是此时此刻他也不可能挑剔,有就不错了,总好过赤手空拳。
周围的那些光点在动,他们在靠近,很慢,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这么红的灵魂,还有这样的身手,张扶林只能猜测他们是张家内部豢养的死侍,比暗卫还要拼命,死侍只听从主人的命令,并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要自己的命也要完成任务。
换作是以前,跟他们硬碰硬也无所谓,但是现在,他是有家室的人,怎么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去跟别人打架?
就算不为他自身考虑,也要为家中还在等着他回家的妻子儿子想想。
张扶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他们确定了他就是他们要杀的人。
下一秒,那些人动了。
不是一起动,而是分批次,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扑上来,刀光在黑暗中一闪,直奔他的要害,左右两侧的人跟着动,封住他可能的退路,后面的人没动,但张扶林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后退,等他露出破绽后直接提着利器刺过来。
前后左右都被包抄了,配合得很好。
张扶林没有退,他选择往前冲,迎着那三个人冲过去,那三个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们的刀已经砍下来了。
张扶林没有用匕首,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同时手肘撞向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反应很快,立刻收刀格挡,但张扶林这一撞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腿上,他一脚踢向为了堵住他而迅速靠近的第三个人的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第三个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但他没有叫,也没有停,倒下的同时手里的刀还在往上撩,想划开张扶林的小腿。
张扶林跳起来,躲过那一刀,落地的时候已经拔出了匕首,刀光一闪,第一个人的刀被他格开,第二个人又扑上来,张扶林没有和他纠缠,一刀逼退他,转身就往山的方向跑。
他不能在这里打,这里离镇子太近,离家也不算很远,他必须把他们引开,引到深山里去。
那些人果然穷追不舍,如同秃鹫闻到了腐肉的味道,一窝蜂追了上来,他们的速度很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张扶林跑了几百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追到了身后不到五六米的距离,他们穿着很普通,月光撒下来,照亮了这片土地,也让双方将彼此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些张家死侍不是乱追的,他们分成了三拨,一拨从后面直追,一拨从左面包抄,一拨从右面包抄,配合得很默契,好像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张扶林加快了速度。
他从小就接受比其他张家人要高强度好几倍的训练,因为练的时候年纪已经过了最好习武的时候,所以就要付出更多艰辛和努力,也因此无法练习缩骨功。
但是他的耐力和力气,以及速度绝非常人可比。
身后的人追得很紧,紧到张扶林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他们的呼吸声很稳,不像是在拼命追,倒像是在正常赶路。
这些人很强,看来张家内部出了不小的麻烦,为了杀他,居然派了这个层级的死侍出门。
张扶林跑着跑着,忽然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这里的树很密,几乎没有什么空隙,只能侧着身才能通过。
那些人追进来,速度慢了下来,张扶林便趁机拉开了距离,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很快就会适应这种地形,然后就会重新追上来。
他得跑得更远,更深,跑进那片从来没有人去过的深山老林里。
张扶林继续跑,他跑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跑过一条又一条山涧,跑过一个又一个陡坡。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还是黑的,头顶的月亮跟着他一起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想起家中可能仍然点着灯在等他的妻子。
这第三波张家人,虽然尚且没有与他们交手过多久,但是张扶林已经能看得出来,他们可以轻易杀死张隆峰与那支商队,两者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比都没法比。
普通的张家人,哪儿有死侍这样不惜命?
死侍像一群狼,死死咬住他不放,有时候张扶林跑得快了,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很快他们又会追上来,有时候张扶林故意放慢脚步,想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但他们不上当,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近不远。
他们是想要耗尽张扶林的体力,再凭借人数优势一起上干掉他。
张扶林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四周,这里已经很深了,周围全是参天大树,看不见天,看不见月亮,连方向都分不清。
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是一条山涧,近处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
那些人还在追,他能看见他们的光,正在慢慢靠近,十个血红色的光点,分布得很均匀。
张扶林深吸一口气,握紧刀,站了起来,他没有再跑,等着那些人靠近,那些人靠近了,但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停在几米之外,把他围在中间。
九个人,九个方向,没有死角。
张扶林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他。
明明天那么黑,这些人连火把都没有打,可是却能这么轻易就赶上他,仿佛能确认他的位置似的,张扶林心中知道一定有蹊跷,可是现在他来不及查探。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锋利的刀刃要将他剥皮拆骨。
“张扶林。”
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张扶林没有说话,他心很沉,他们怎么会知道他真实的名字?
族长那边,一定是出了事。
“你不用否认。”
那个人继续说:“我们确定是你。”
张扶林还是没有说话。
“有人要你死。”
张扶林终于开口了:“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张扶林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下一秒,那些人动第248章救援
温岚频频看向窗外,为了让幸幸好好睡,她只在桌子上留了一盏油灯,照亮的范围也就桌子那一块,一开始是睡不着,让666号播放那些她看过很多次的电视剧,但时间越往后,她就越焦虑。
从老张出去以后,外面就没什么动静了,包括爆炸声也没了,他说自己很快就回来,但是都走了那么久,温岚不由得担心起来,她的脑子控制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宿主,要不我出去看看吧。】
666号现身,一个光团悄然落在桌面上,缓慢地转了几圈,温岚低垂着眼睛。
【宿主放心,我肯定会把老张带回来的,我觉得他可能是绕路回来了,又或许是那爆炸的声音所处的地方太远。】
温岚揉揉眼睛:“快去快回。”
666号得了令,从窗户飞了出去。
外面很黑,一点动静也没有,666号飞到镇子里,有些人家还亮着灯,但街上空无一人,666号猜测应该是之前的爆炸声把本地的居民都给吓到了,因此家家户户如惊弓之鸟,一时之间都无法安心入睡。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转了一圈,666号没有看到雷达上有老张的踪迹,它跑到那两队张家人的住处,不死心地在每一个房间里都看了一眼,附近也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发现老张,但是它找到爆炸的地方了。
它看到了那个洞。
666号发觉,张扶林已经不在镇子上了,但是它很不解,难不成老张是发现爆炸有什么蹊跷,所以去跟踪别人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666号自己给否决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张都答应宿主早点回去了,根本不可能在大晚上去跟踪别人,他是不会让宿主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为他担心的。
按照老张和宿主结婚以后的性格和行为作风,他应该会在发现爆炸造成的这个坑以后在附近走走,然后绕路回家,可他到现在都没回去,镇子上也找不到踪影……
666号看向远处连绵不断的山,迅速朝着深山的方向飞去,它基本上可以确定老张跑山里去了。
它在山中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悬浮在半空中,雷达上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是张扶林,但不止他一个。
还有十个光点,紧紧跟在他身后,移动轨迹非常专业,不是乱追,而是呈扇形展开,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在围捕猎物。
666号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老张有危险,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往回飞,为了赶时间,它使用了空间跳跃,一闪一闪地往回赶。
每一次跳跃,都要消耗一点能量。
…………
温岚坐在床边出神,她注视着桌子上的油灯,火苗一闪一闪的,窗外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温岚的心里越来越乱,幸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床上,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心又揪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窗户上传来一声轻响。
温岚猛地抬起头,她看到一个光团从窗户里挤进来,落在桌子上,那光比平时暗了许多,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宿主!】
666号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急促得不成样子:【老张有危险,他在深山里,后面有十个人在追他!】
温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哪里?”
【很深的山里,我带你去!】
温岚没有犹豫。
她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黑金古刀,刀很沉,但她轻易就拿了起来背在背上,拿起这把刀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但是她用不习惯,并不能像老张那样使用自如,太重了。
“阿童。”
温岚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阿童躺在床上,听见动静,它扭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温岚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它平视:“阿妈要去找阿爸把他带回家,你留在家里,看好弟弟。”
“不管是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温岚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不是阿妈和阿爸,都不许开。”
阿童点点头。
“如果有陌生人进来,”温岚继续说,“一律就当做敌人处理。”
温岚向来不让阿童轻易杀生,依照老张说的,杀了人,灵魂就会慢慢染上红色,红色的灵魂基本上都带着很深的罪孽,罪孽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童年纪小,若是不从小教导,就会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样的思想不可取。
不过现在,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阿童又重重点点头,温岚伸手,把它抱进怀里,抱了一下:“保护好弟弟。”
阿童把脸埋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好。”
幼稚的声音从它的嘴里吐出来。
温岚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幸幸还在睡,阿童已经起身坐在床边,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妈很快就回来。”
温岚说道,然后她打开门,一头扎进夜色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胸前的背带,跟着666号往前跑。
外面的天很黑,黑云遮住了所有的光,伸手不见五指,但温岚没有停,她跑得很快,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完美避开了不知深浅的水坑和石头。
666号跟在她身边,在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把路线标出来了,在系统的帮助下,在黑暗的环境下快速赶路对她而言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地上那如同指示安全出口一样的荧光绿的箭头,只要她眼睛不瞎就能看到。
【宿主,往这边。】
温岚跟着它跑,她跑过那条小巷,跑过空地,跑到山脚下,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乱石和杂草,她踩着那些石头往上爬,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倒。
【宿主,当心一些。】
666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语气很担忧,温岚没有说话,为了节省力气,她只是努力地爬,想要尽快赶到张扶林身边。
按照系统所说的,那两队张家人都在客栈里休息,那么老张面对的就不是他们,可是普通人怎么能把老张逼到有家不回?这说明对方很厉害,至少不是一般的高手,不撇掉是因为老张手里没有武器的缘故,但是温岚了解自己的丈夫。
跑到深山里,肯定是为了不连累她和孩子,这么久没回去,说明老张一直没把人杀掉,换而言之对方实力不俗,引人去深山应该是想借着地形把人甩掉,但显然张扶林没有成功。
不知道跑了多久,温岚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已经很接近雷达上的蓝色光点了,但这也意味着她随时有可能碰上那群追着老张的敌人。
她慢慢往前靠,借着黑暗和丛林的遮挡靠过去。
【宿主,就在前面了。】
温岚抬起头,往前看,前面是一片树林,很密,很黑,那些树很高大,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点动静都会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温岚蹲下来,她的手摁在布满了枝叶的土地上,用【御兽】的技能,召来了一些七星瓢虫,但不知为何,这次控制昆虫温岚明显感觉到有些吃力,没有从前那么轻松了。
她不好出声,就只能用这种办法,让昆虫飞到雷达上老张所在的位置,让老张自己过来找他。
张扶林很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意第249章相聚
黑暗中,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睁开,他的眼前有好多七星瓢虫在飞,它们绕着他的头顶,时不时时就向一个方向飞过去,又飞回来。
看上去像是……在给他带路。
张扶林几乎是一下就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他很清楚,对方没有走,几个红色的光点在树林里隐隐绰绰,他们正在搜寻他的踪迹。
普通的匕首到底没有黑金古刀来的好,材质普通,别人只需要手持武器用点力就能断掉,他还受了伤,创口虽然不大,但是却一直都在流血,对方的刀伤应该是抹了什么能抑制身体愈合的毒。
麒麟血并非能免疫世界上所有的毒,说是百毒不侵不假,然而世间致命的毒药岂止百种?
好在,张扶林在喘息的间隙中抽空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并不是那种剧毒。
很多致人死亡的毒都有无可避免的特征,例如血液变色,器官衰竭,身体虚弱等,而快速见效的毒药,反正就他所知的,是没有能真正做到一点痕迹也没有的。
张扶林怀疑对方的目的,如果是奔着他的命来的,就应该涂剧毒才对,可对方仅仅只是用了阻碍伤口自愈的小毒,除了让他觉得有点小麻烦以外,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还是说,他们是想看着自己以为的猎物在惊惧之中流血过多而亡?
那还真是要叫他们失望了。
张扶林猫着腰,仔细地看着脚底下的路,尽量踩在没有树枝的空地上,就算是再身轻如燕的人,体重也不可能真的像燕子一样轻到踩在树枝上而不发出任何声音。
话本子上写的那些能在某些特定环境之下悄无声息接近的桥段,多半是用了别的办法和巧计。
他慢慢走了一段路,眼前忽然闪出一个纯白色的光,就是下意识地,张扶林伸手去抓,他被人狠狠抱了一下,随后被拉到一棵树的后面。
“受伤了……”
温岚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有血,在666号的开挂下,她能清晰地看到老张的手臂和肩膀上有多处伤,并且鲜血一直在从伤口里冒出来。
她当机立断,从空间里拿出药粉和布条给他包扎,张扶林靠在树上,低头看着她,正打算说什么,温岚就先说话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让阿童留在家里保护幸幸了。”
一句话让张扶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阿童是个好哥哥,也很靠谱,有它在幸幸身边,自然是放心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岚的脸上,对方的额头有汗,可能是在追寻他踪迹累的,脸颊上有几道血痕,看上去是树枝划伤。
“这些张家人不对劲,他们能在黑夜里视物,且无论如何我去到哪里,都能追上我。”
他没有武器,也没想着跟一群死侍拼命,自然是打算借着深山的地形甩掉他们回家,可谁知对方竟然穷追不舍,能跟得上他的速度,张扶林只能越跑越深,越跑越深。
他轻轻碰了一下温岚的脸颊,不知道她要跑多快才能追到这里,她在黑夜里的视力也没多好,一路过来都有可能摔好几次跤。
一听老张这么说,666号的心立马提起来了,它心中猜测是终极搞的鬼,否则一般的张家人哪儿能追得上老张?
此时此刻,666号无比庆幸自己提前绑定了一家子的生命,无论如何,看在幸幸是气运之子的份上,终极应该也不会对宿主和老张下死手的。
“还有哪里?”
处理好了身体前面的伤,温岚就问道,她在处理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伤口上带毒,好在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制药,能解。
这么久过去,不知道老张流了多少血……
张扶林转过身,单手撑在树干上,温岚看见他背上还有两道伤口,一道在肩胛骨附近,一道在腰侧,腰侧那道比较深,皮肉翻开着,还在往外滴血。
他事先紧急处理过,用衣服的布条紧紧缠绕,但是疾速奔跑的过程中避免不了动作幅度大,伤口便有了二次撕裂。
温岚没再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伤口处理好,又检查了一下,随后就将身后的黑金古刀递给他。
张扶林摸到熟悉的刀身,心里顿时有了些许底,趁手的武器在身,他也就不必一直后退了,何况温温还赶过来给他帮忙。
“他们还没有放弃。”
他道,对于这些相当顽强的苍蝇,张扶林十分烦躁。
温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靠在树干上:“还剩下几个?”
雷达有一定距离,666号没有预警,看来他们应该是在三公里之外的距离。
“七个。”
温岚心头一惊:“还有这么多?”
张扶林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们很顽强。”
可不是顽强,有一个被他踩断了脚,可是之后张扶林就看到对方出现在了追捕他的队伍里,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虽然说死侍本来就是那么疯的,但直觉告诉张扶林,好像哪里不对劲。
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张家人,刚打了一个照面就直接动手,武功高强,想来应该是各房手底下优秀的死侍,用这些人来追捕一个籍籍无名的“张瑞林”,显然是不正常的,更不正常的是,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温岚指了指天空:“小苍在这里。”
那只温岚喂养了许久的金雕,今天终于要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了。
她在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试图操控这附近的野兽之类的生物,这么大的山,不可能没有一些杀伤力强一点的动物,不求老虎和熊了,狼总该有吧?
没有狼也行,但是至少要有猴子吧?猴子是群居动物,猴多力量大。
可是她一路过来,感知不到任何动物的踪迹,只要稍微有点用的,都没有,连兔子都难找。
如此反常的情况,让温岚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猫腻之处,就连指引老张的那些七星瓢虫,她也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的。
所以说,在这片山林里,她的御兽技能除了对小苍和一些昆虫之外,几乎毫无用武之地,而敌人全都是张家人,昆虫对他们存在本能的畏惧,根本不敢靠太近。
一旦温岚试图利用这个技能驱使动物做出违背它们本能和习性的事情,消耗会非常大。
就比如你不能让一只淡水龟去海底生活一第250章借人
“所以,这小小的一个地,总共有三波张家人?”
张隆景看着手底下人,头疼地闭上眼睛。
张隆峰以势压人,逼得他不得不交出一部分炸药,不仅给了炸药,还有一部分货物也被毁掉了,即使张隆峰承诺等回到张家以后会给出相对应的赔偿,可是张隆景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张隆峰想要通过炸药把那个藏匿的张瑞林给找出来,张家人习惯隐藏,但绝不会固步自封,这么大的动静,换作是张隆景自己也会来看看的,没办法,不看一眼不放心啊。
谁知道,这炸药不仅把张瑞林给炸出来了,还炸出来第三波人,依照目击的属下的说辞,那帮疑似是张家死侍的人追着张瑞林进了深山,至今没有出来,生死未卜。
张隆景得到消息以后,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派人去了张隆峰所在的客栈里,将消息告知。
他还没忘记那支队伍里还有三个族长的人,私下传递消息不可行,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只能把消息公布,让那三个人自己见机行事了,反正他不也告诉了他们张瑞林的下落了吗?
张隆峰得知消息以后先派去一批人进入深山,随后风风火火地赶到张隆景这里,一见面就道:“从你这里调点人跟我一起去。”
张隆景拒绝了,理由是不想掺和。
他已经帮了张隆峰很多了,并且为了这所谓的命令延迟了离开尼泊尔的时间,早就过了要回家的期限,家中的妻女不知道有多着急,来尼泊尔之前,家中长辈说妻子生了个女儿,取名张海杏,想让他早点归家。
张隆景想早点回家,自然不愿意留在这里耽搁时间,他本意是等到张隆峰带队进入深山以后立马带着商队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班迪布尔。
张隆峰定定看着对方,但之前一直好脾气的张隆景,这次竟然没有退步,态度强硬得不像话。
想到自己来之前已经让几个人进山了,再耽搁时间可能连影子都见不着,不由得开始焦虑。
他想起自己出发之前,老爹说的那些话。
好好表现,回来之后长老会那边对你印象好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他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不就是出来一趟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知道了,出来一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要是回不去,或者回去了没办成事,那就有大不了的。
张隆峰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去,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但眼下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那个叛徒进了深山,还有第三波人在追他,我的人不够,你的也不多,但加起来,就有把握了。”
“你商队二十多个人,我只要一半,保证给你全头全尾带回来,十个人。”
“不可能。”
“我理解你的难处。”
张隆景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家里等得急,不能再拖了,你的人先进山,我在这边等消息,如果你们需要补给,我会留人在这里,随时可以帮忙,但进山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
张隆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张隆景说的有道理,换了他,他也会想回家,想他老娘了。
自己从小就没离开这么远,老娘一定担心坏了,可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人。
需要更多的人手,张隆景的商队里能打的,如果能带走一半,他的把握就大多了。
“就五个人。”
张隆景看着他:“什么?”
“我不要你亲自去。”
张隆峰说:“从你商队里出五个人,跟我进山,剩下的人你带走,现在就回家,这总行了吧?”
张隆景沉默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个人,带走的话,商队的安全确实会受影响,但如果不给,张隆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少爷脾气他见识过了,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五个人进山,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张公子。”
他开口:“我的人,不是死侍,他们没经过那种训练,只是最普通的张家人,进山抓人这种事,他们干不来的。”
张隆景还想再争取一下,商队的人很多都是跟他血缘比较亲近的亲戚,走之前他答应了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按时回家。
他答应要把他们带回去的。
“不用他们抓人。”
张隆峰解释道:“帮忙探路,帮忙找,帮忙守着出口,真正动手的事,我的人来。”
张隆景又沉默了,他想起那三个暗卫,他们还在张隆峰的队伍里,按照族长的命令,一定会想办法保护那个叛徒。
如果他的人也跟着进去,万一碰上那三个暗卫……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刀剑无眼。
他把人借出去,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行。”
张隆景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很快跑过来,是他的副手。
“去,把小千他们五个叫来。”
张隆景道:“带上武器和干粮,跟张公子进山。”
副手愣了一下,看了看张隆峰,又看了看张隆景,点点头,跑走了,张隆景转过身,看着张隆峰。
“人给你了。”
他紧紧盯着对方:“但丑话说在前头,他们如果出了事,你得负责。”
张隆峰站起来,看上去他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放心,回去之后,我会向本家说明情况,该赔的赔,该给的给。”
张隆景没有说话,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些货物。
他看着张隆峰走出去,带着那五个人跟着他离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隆景在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龙井茶,慢慢喝了起来。
“阿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张隆景转过头,看见儿子张海客站在那里,揉着眼睛,刚睡醒的样子。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张隆景看着他,对着他招手,等张海客走过来以后一把把他抱起来,笑得有些勉强:“很快。”
“很快就能回家了第251章虫潮
张隆峰带着自己的人和从商队借来的的五个人骑马赶到山脚下,山路崎岖,他们不得不将马匹留在山下。
望着自己那悠哉悠哉吃草的千里驹,张隆峰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自己这宝马不会被人给偷吧?
那到时候完成任务可怎么回本家啊?
在这种担忧下,张隆峰准备留一个人在山外“随时接应”,关于接应的人的人选,其他人发生了争吵。
来班迪布尔这么久了,从东北吉林跑到尼泊尔,这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就算停下了脚步,也几乎每天都要出去打听消息,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不仅把他们自己给磨累了,而且还让镇子上的小贩对他们怨声载道,即便是愿意出多一点的钱财购买粮食和日用品,很多小贩也不愿意卖给他们,偏偏他们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张隆峰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最后他随便选了个人留在外面,随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进了山后,张隆峰一边走边一边思考着商队的话,那些同样在追捕张瑞林的那批人,据说是本家的死侍,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以至于被商队发现了。
可族长还有长老们不是已经派了他们来处理这件事情吗?又为什么还要再派一批过来?而且居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如果这次不是这群死侍主动暴露,他和张隆景恐怕根本没发现班迪布尔又来了一群张家人。
直觉告诉张隆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他心中不安,张隆峰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张瑞林可能不在珠穆朗玛峰,他就没有再带着队伍继续前行,而是留在班迪布尔。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完成任务,最起码不能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有摸清楚,就临阵脱逃。
…………
在温岚来之前,张扶林本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尝试一下吸引山中的灵,用它们的力量来阻碍身后的死侍,如果可以的话那最好是杀死他们,这些人的危险性很大,若是自己带着妻儿离开,他们极有可能会伤害班迪布尔的居民。
张扶林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见不得旁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遭殃。
他一路跑过来,偶尔能看到一些灵魂在山中游荡,这些都是死在山里的人,死后被山束缚着,无法离开,久而久之就成了这里的地缚灵。
张扶林很少会用自己的能力进行类似于招魂一样的大规模行动,因为条件比较苛刻,并且之后对他身体有些副作用。
但是他觉得现在可以试试。
不过他得再跟那群人交一次手才行,如果能尽量用黑金古刀解决的话,就不用他的眼睛。
“大量操控昆虫,是不是会对你有伤害?”
张扶林凑在温岚耳边轻声问。
温岚本想说没关系,她能扛得住,但是张扶林一捏她后脖颈,她就只能把实话说出来:“是有一点,麒麟血能驱虫,违背动物本能让它们去做事情,对我消耗不小,但是并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张扶林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没说谎以后,心中有个计划悄然而生:“能引来毒虫吗?爬到他们身上,对他们的行动稍微造成影响就可以了,我会趁机杀了他们。”
死侍经历过很恐怖的训练,仅仅只是虫子,其实并不能让他们方寸大乱,但是正因为这些训练,也让他们的身体有了一些后遗症。
比如说,一旦流血的话,伤口会很难愈合。
即便是张家人,在不见血的情况下,也只能做到驱虫而不是杀虫,那些虫子爬到死侍的身上,被温岚强行压着控制,死侍为了彻底驱虫,只能放血,一旦放血,他们的伤口就来不及处理,只要拖,他们迟早能露出破绽。
再者,其实张扶林不太相信,有哪个男人能在虫子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做到无动于衷,死侍再杀人如麻,那也还是血肉之躯。
张扶林把自己的计划跟温岚一讲,温岚拍拍他的肩膀:“想想就觉得难受。”
那些死侍肯定会非常惊讶,为什么这些虫子不怕他们,反而会主动爬到身上来?
温岚也认为,死侍就算再厉害,那当虫子爬到他们子孙根里面的时候,难道他们还能真的无动于衷?
那他们的耐力简直比老张都厉害了。
温岚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是单纯的生理性不适。
“想想就觉得难受。”
她又说了一遍,不过对于这种人没什么好同情的,都是敌人。
张扶林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他问:“能用吗?”
温岚点点头:“能,但要近一点,太远的话,我控制不了那么精细。”
因为要压制着毒虫爬到死侍身上,又要控制它们不要因为害怕麒麟血而因本能咬伤死侍,一旦咬了,那些虫子马上就会死,而口器造成的那点小小伤口对于死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温岚也相信这座山上的虫子的毒,麒麟血是完全可以免疫的。
张扶林转过头,他仔细地看着黑暗里的树林,温岚低头看着666号的雷达,很快雷达上开始显现几个红点点,她数了数,七个,跟老张之前说的人数一样。
“他们快追上来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温岚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周围那些细小的生命。
虫子,这山里有无数虫子。
藏在树皮底下的,趴在树叶上的,钻进泥土里的,在草丛里爬来爬去的,她能感觉到它们,能感觉到它们微弱而混乱的意识。
她伸出手,轻轻拨动那些意识,像是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张扶林在一旁看着她,平日里温岚是不怎么使用御兽的,因为用不到,所以张扶林也是第一次见,他觉得挺玄幻的,看上去倒是比他的眼睛要更厉害一点。
先是几只,然后是几十只,然后是几百只,它们从各自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方向聚拢,朝着那些死侍的方向。
温岚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张扶林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岚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那些虫子越来越近了,正在附近搜寻的死侍们停下了脚步,他们不约而同侧耳倾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
“保持警戒。”
死侍的首领声音沙哑第252章张隆峰支援
一个死侍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腕上爬上来一只黑色的甲虫,他皱了皱眉,一脚踩死它,但下一秒,更多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蜘蛛,蜈蚣,蝎子,不知名的甲虫……密密麻麻的虫子朝着他们铺天盖地袭来。
“怎么回事?”
一个死侍低声问,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作为张家人,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为什么这些普通的昆虫不畏惧身上的麒麟血?
几十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死侍们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的虫子,头皮也跟着发麻,正因为没经历过,所以面对眼前这种景象,他们不由得心生一丝诡谲之感。
他们开始拍打身上的虫子,踩死脚下的虫子,用刀砍死那些往脸上爬的虫子,但虫子太多了,杀不完,杀死一只,又来十只。
一个死侍忽然闷哼一声,一只蝎子钻进了他的裤腿,顺着小腿往上爬,他伸手去抓,但那只蝎子爬得很快,已经爬到了大腿根,他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蝎子又往上爬了一点。
那个死侍的脸色变了,他抽出刀,割开自己的裤子,把那只蝎子挑出来,一刀剁成两半,但裤子里还有别的虫子,蜈蚣,蜘蛛,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往更深处钻。
他的动作开始乱了,其余的死侍也好不到哪去,虫子爬到了他们的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有的钻进了衣服,顺着脊背往下爬,有的爬到了脸上,往眼睛里钻。
他们不停地拍打,不停地跺脚,不停地用刀砍,但虫子太多了。
“退!”
领头的死侍首领喊了一声,但退不了,四面八方都是虫子。
树上的虫子掉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草丛里的虫子爬过来,缠住他们的脚,地底下的虫子钻出来,沿着他们的腿往上爬。
一个死侍忽然惨叫一声,一只蜈蚣钻进了他的耳朵,他捂着头,在地上打滚,用刀把那只蜈蚣挖出来,但挖出来一只,还有两只,耳朵里,鼻孔里,眼睛里,到处都是虫子,他的七窍开始流血。
死侍首领看着他,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几十只虫子正在他衣服里蠕动,他感觉有东西爬到了自己的后背,爬到了自己的腰,爬到了自己的大腿根。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的,纯粹是吓的。
他们受过无数训练,刀砍在身上不眨眼,火烧在身上不动容,断手断脚也不会叫一声,但虫子往那个地方爬的时候,他们还是怕了。
那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不管多厉害的男人,那里都一样脆弱。
一个死侍终于忍不住了,他撕开自己的衣服,把那些虫子从身上抖下来,但刚抖完一批,另一批又爬了上来,他光着身子站在树林里,满身是虫,疯狂地拍打,疯狂地跺脚,疯狂地惨叫。
有虫子的尸体掉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同类啃食殆尽,数不尽的虫子爬出来,仿佛地面都要被翻一遍一样。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乱,越来越狼狈,那些虫子像疯了似的往他们身上爬,往他们衣服里钻,往他们身上最脆弱的地方钻。
死侍首领咬着牙,一刀砍断自己手臂上的一只蜈蚣,又一刀砍掉腿上的一只蜘蛛,但他的后背还在痒,他的脖子还在痒,他的大腿根还在痒。
他感觉有东西正在往那里钻。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虽然说是死侍,但也没有到为了任务要断子绝孙的地步。
树丛深处,温岚的脸色已经极为苍白了,她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的泥土,张扶林握住她的手腕:“可以了,停下来。”
要一边操控虫子违背本能靠近张家人,一边又要控制它们压住恐惧在张家人身上乱爬而不咬人,终究是太难了。
虫子越死越多,来的也越来越多,温岚深知自己绝不能停下来,否则这些虫子顷刻之间便会一哄而散,而这些张家人只是受到了一些心理伤害,身体并没有多少损伤。
他们的胜算依旧不是很大。
“放血救人!快!”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号召声,下一秒,空气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接着风吹过来,那些虫子彻底疯狂了。
它们在与自己的本能和温岚的命令之间来回对抗,很多虫子都因为无法承受这种刺激而爆体,在多个本家人的麒麟血发作下,温岚无力维持,她解除了对昆虫的控制,刹那间如同群魔乱舞般,现场失控,虫子们从各种方向疯狂逃窜,逼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和嘴巴,捂住耳朵,避免这些虫子钻到身上有洞的地方里去。
“卧槽!”
张隆峰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上窜下跳,有的虫子开始往没有放血的张家人身上钻,搞得所有人都开始跳大神一样的。
“这一定是张瑞林搞的鬼!”
死侍首领咬牙切齿,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是精神伤害绝对少不了。
“闭眼!闭嘴!捂住耳朵!憋说话!”
张隆峰扯着嗓子喊,他自己也紧紧闭上眼睛,用手捂住口鼻,但那些虫子还是往他身上撞,往他手上爬,往他衣服里钻,他感觉有东西钻进了他的领口,顺着脊背往下爬,痒得他想跳起来。
他不由得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夹紧了自己的双腿,他可是家里的独苗苗,还要传宗接代的啊!哪儿能把下辈子的幸福交代在这儿?!
死侍们咬牙切齿地忍耐着,或站或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麒麟血将周围的虫子全部驱逐出这块地方。
他们站在虫子堆里,浑身是虫,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爬满了虫子,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终于,那些虫子开始散了。
它们像是完成了一场狂欢,心满意足地离开,回到树丛里,回到草丛里,回到地底下,有的死了,被同类啃食殆尽,留下一些残骸,有的活着,慢慢爬走,消失在黑暗中。
现场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虫子的尸体,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是虫子的体液和麒麟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隆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全是虫子的尸体,有的还在顽强地动,有的已经死了,他用力抖了抖,那些虫子的尸体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死侍,那些死侍比他惨多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被虫子咬过的皮肤,脸上全是血,是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流出来的,好些人身上全是伤,是被自己用刀砍出来的,还有的光着身子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浑身是虫。
张隆峰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他不敢多看,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吐。
从来没见过张家人因为虫子这么狼狈的,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不得被笑掉大牙?
“你们……”
他开口道:“你们是死侍?”
那个领头的死侍首领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神还是很冷,只是刚才已经破过一次功了,所以就显得现在的沉静肃穆有点怪第253章终会面
“奉几位长老之名,杀张扶林。”
张隆峰一听,顿时傻眼了:“谁?张扶林?他不是叫张瑞林吗?还有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混在队伍里的三个暗卫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后退,他们已经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了。
躲在树丛中的张扶林听到死侍叫出自己的真实姓名,瞳孔一震。
这个名字,张家只有族长才知道,长老又怎么可能清楚?
张瑞桐出事了?
张扶林眉头一蹙,但他知道现在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安危,后背传来结实的倚靠的力道,他忧心地向后看了一眼,妻子脸色苍白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控制大量昆虫攻击张家人,对温岚的消耗颇大,一停下来,脑袋如同针扎一样疼,666号用自己的能量为宿主进行一定程度的缓解,但并不能完全消除这种痛苦。
自从它成为管理局的逃犯以后,上次为宿主申请的保护机制就失效了,无法使用,偏偏这个时候小八又不在……
死侍首领对于张隆峰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非常不耐烦,但是处于一些原因,他只能回答:“长老说,族长偏袒叛徒,于是特地派我们过来截杀,务必保证张扶林死。”
“张瑞林是张扶林在本家的化名。”
张隆峰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深,但是此时不能退走。
他无意间回头一看,下意识“卧槽”一声:“人怎么少了?”
其他人开始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好家伙,悄无声息地没了三个人。
“我嘞个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死侍首领的脑袋上出现一个“井”字,他深吸一口气,再三想这个人是三长老的独子,换而言之是自己的主子,不能打不能打……可是这人好欠啊!
怎么到现在都没明白情况呢!
“那三个人是族长派来的卧底,目的是借着你们的手先找到张扶林,然后把他保护起来!”
死侍首领回头看自己的人,语气不容置喙:“快去追!”
张隆峰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卧底?那三个人是卧底?
他想起那三个人,从出发到现在,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从不说话,从不往前凑,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他当时还以为那三个人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躲着他,在观察他,在等着完成任务的机会。
“我……”
张隆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死侍首领已经没空理他了,他带着几个人朝着那三个暗卫消失的方向追去,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张隆峰,等着他发话。
张隆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还在转,转得飞快,但什么都转不出来。
族长派卧底保护叛徒,长老派死侍追杀叛徒。
叛徒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张瑞林,一个叫张扶林,叛徒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族长和长老对立?为什么能让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到尼泊尔来?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情况很不妙,他现在被夹在中间了,一边是族长,一边是长老,不管帮哪边,都得得罪另一边,不管完成任务还是完不成,回去都没好果子吃。
“妈的。”
张隆峰骂了一句,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咱们怎么办?”
张隆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张隆峰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咬了咬牙。
“追!”
“先追上那三个卧底再说!”
一群人朝着死侍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就看到了死侍们的影子,即使身上受了伤,也并不影响他们追赶的速度,可是对着一个方向追了好一阵,都没有看到那三个卧底的任何踪影。
死侍首领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片刻工夫张隆峰就带着人追上了他们。
与此同时,三个暗卫正在疯狂在山内奔跑,但是很快,他们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什么人!”
面前突然闪现一个人影,三人全部急刹车,拔出武器警惕地对着对方。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
张扶林扶着温岚走出树荫下,一阵风吹过来,头顶厚厚的云层被吹散了一些,月光倾斜而下,将这片空地照得清清楚楚。
“张瑞林?”
一个暗卫试探性地叫出这个名字,张扶林点点头,算是认下了:“是我。”
暗卫三人组看了看他身旁虚弱的温岚,嘴角一抽,其中一个心直口快:“你是为了这个女人背叛族长的?”
张扶林注视着他们:“我没有背叛族长。”
至于张家,谁爱去谁去吧,反正他才不要回去。
“我没有背叛族长,我只是背叛了张家。”
三个暗卫愣了一下,其中一个问道:“这有啥区别?”
暗卫头头开口道:“张瑞林……不对,应该叫你张扶林,我们刚刚听到了死侍的话。”
“我们三个接到的命令,是保护你,不管你是叛徒还是什么,族长的命令,我们只需要无条件执行即可。”
张扶林看着他:“族长让你们来的?”
“是。”
“他让你们保护我?”
“是。”
张扶林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好吗?”
暗卫头头愣了一下:“谁?族长?”
张扶林点点头,他离开张家这么久,对于这个弟弟现在并不是很放心。
三个暗卫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出发的时候,他还好。”
那个头儿欲言又止:“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张扶林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的情况,张瑞桐肯定不好,长老派了死侍来追杀他,说明长老已经知道了什么,而张瑞桐作为族长,被长老这样绕过,处境可想而知。
他心里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扶林没打算在这三个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诚然暗卫统领这个身份能让这三个暗卫更好地忠于他,但是……不行。
张瑞桐把这三个人派过来,其实就是打着让这三人牺牲的代价,换他更好地逃第254章引走
“你们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张扶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可能是因为有了家庭,所以人也逐渐变了点,暗卫和死侍不太一样,暗卫是可以有家庭的。
也许眼前这三个人,他们各自有了家庭,家中有妻儿子女盼望着他们回家。
暗卫三人组有些惊讶于张扶林的话语,他们彼此看了看地方,随后道:“当然。”
“放心吧,我们家中没人。”
暗卫头头宽慰了一句,随后又向张扶林道谢,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在意起暗卫的生死?
“我们会拖住死侍,能杀多少杀多少,你们只需要跑就可以。”
张扶林听了,沉默几秒,觉得这人还是不要自信为好,太自信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但他也没打击人家的自信,只是提醒了几句:“注意一点,尽量活着。”
仅凭三个暗卫就要拖住七个不要命的死侍和张隆峰一行人,张扶林是没有抱着这个指望的,他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坚持久一点,多吸引一些火力。
他要借着三个暗卫的拖延,借着自己眼睛的能力大面积吸引这片山中所有的灵,无论是人死后的地缚灵,亦或者是山中天生地养的灵。
张扶林从没有这样做过,他非常清楚,如果不能一次性解决这里的所有人,那么遭殃的一定是他们一家子,所以即使预测到结束以后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也不得不用。
温岚隐约察觉到张扶林想要做些什么,她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努力无视脑子深处传来的一阵阵针扎似的疼痛,握住张扶林的手腕:“老张……”
“别担心,一切有我。”
张扶林安抚似地抱着她:“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以往张扶林说这种类似的话,温岚总是感到无比安心,但此时此刻,她心底无端生起恐慌。
她说不清那种恐慌从何而来,或者说,温岚隐约感知到了这次恐怕有点在劫难逃的意思了,可是温岚不敢想。
“老张。”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张扶林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很白,她本身皮肤就很白了,此时更是有些吓人,因为操控虫子消耗太大的缘故,她身体大半都倚靠在他身上。
张扶林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别怕。”
温岚摇摇头:“我不怕,我是担心你。”
她非常担心老张为了这个家去牺牲他自己,如果他认为这是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那一定会这样做,但温岚非常讨厌并且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我们先去了。”
暗卫们打了声招呼,随后就主动原路返回,这是最大程度能碰上死侍们的方法,并且他们还要尽量在不被对方起疑的前提下引着这些人远离张扶林夫妇所在的方向。
但是暗卫们心中也知道,有很大概率,他们引不走所有人,绝对会有一部分继续追猎张扶林,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了,说不定到那时他们的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块土地上躺着,只能靠张扶林自己。
暗卫三人组的身影迅速远去,奔赴既定的死亡。
他们走了以后,温岚才开口问他:“你想做什么?”
张扶林倒也没有隐瞒,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瞒:“我要招灵。”
温岚没有犹豫:“我来帮你。”
张扶林和系统666号几乎是同时出声的:“不行。”
【不行的宿主,你刚刚才用过御兽这个技能,已经消耗了太多精神力,再用通灵,你到时候路都走不动了。】
666号急忙劝阻:【别这样,相信我,我已经打算好了,一会儿我会幻化成老张的样子,等到那三个暗卫引走一部分人之后,我会再引走剩余的人,如此你们就能趁机离开这里了。】
「那些张家人都很警惕,是不会随便就跟着一个人到处乱跑的。」
【那你也不能再用技能了啊,你不要命了吗?算我求求你了,你先休息一下,让小苍在天空随时待命,有人靠近就直接抓上天摔死,这么高的距离,神仙也难救活。】
温岚头痛欲裂,她确实已经觉察到了身体的异常,如果真的失去了行动力,到时候恐怕就会成为老张的拖累。
她只能接受666号的办法。
另一边,暗卫三个人在距离死侍的附近停下了脚步,他们没说什么下辈子还要做好兄弟之类的话,那太肉麻了,而且他们本身也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在此之前不是特别熟悉彼此。
“走吧。”
“行。”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他们冲了出去,一下子就窜进了人群当中,顿时引起了一阵骚乱,他们手持锋利的匕首,匕首上抹了毒药,因为太突然了,有人反应并不及时,被一下抹到了脖子,直接躺板板。
只是,死侍的数量没有减少,三个暗卫杀死的几乎是张隆峰带过来的人,而他本人因为距离比较远,一看到黑影就立马向后蹿,没有被波及到一点,但是看到自己的人被杀,立马心疼不已。
“卧槽!你们居然还敢回来!”
突袭的优势只有那么几秒钟,等人反应过来以后就很不好使了,毕竟在场的人很多都是好手,他们一下子就包围住了三个暗卫。
见状,三个暗卫朝着同一个方向突围,他们并不恋战,目的是要带走一部分人,减轻张扶林的压力。
三个暗卫像黑色的闪电一般势不可挡,劈开人群后便朝着东南方向狂奔。
他们的刀上还滴着血,那是刚才那几秒钟里收割的生命,杀了四个,两个张隆峰的人,两个商队的人,战果不错,但代价是他们自己身上也添了新的伤口,但相比较敌方,他们付出的代价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身后传来暴怒的吼声。
“追!给我追!”
张隆峰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带着心疼和愤怒,他的人死了两个,那可是他从本家带出来的,跟了他一路的兄弟,就这么死了,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妈的!”
他骂着,就要带人追上去。
“站住。”
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死侍首领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为什么不追?”
张隆峰瞪着他:“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死侍首领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就作出解释,他只是抬起手,点了两个人。
“你们去追。”
那两个死侍点点头,朝着三个暗卫消失的方向追去,然后死侍首领挥了挥手,让剩下的人散开,在周围警第255章神秘生物
张隆峰愣住了:“就派两个?那三个暗卫可是杀了我们四个人!”
死侍首领终于开了尊口,为这个蠢货解释:“那三个暗卫是诱饵。”
张隆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诱饵?”
“嗯。”
死侍首领点点头:“他们突然杀回来,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引走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黑暗深处:“真正要抓的人,不在他们那儿。”
张隆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是说,那个叛徒……”
“他叫张扶林。”
死侍首领纠正他。
“他还在山里。”
死侍首领继续说道:“那些虫子不是不怕麒麟血,而是被人给控制住了,违背本能往我们身上扑。”
“这种手段,很像是苗疆一带的,但那里是练蛊居多,这些虫子不是蛊虫,我也未曾听闻张家有谁会有这种手段,所以……”
“所以,张扶林的身边有别人!”
看到张隆峰终于智商上线,并且叫对了任务目标的名字以后,死侍首领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舒服了。
“对,有奇人在帮他。”
张隆峰想起刚才那些铺天盖地的虫子,头皮又麻了一下,他实在不想再被虫子钻裤裆了:“那我们……”
“在我的手下把那三个暗卫解决回来以前,先在附近搜寻一下,不能干等着。”
见张隆峰脸上流露出犹豫和后怕之色,死侍首领难得安慰一声:“虽然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控制虫子攻击我们,但我不相信这种手段短时间内可以再使用第二次,而且显而易见,除了阻碍我们寻找他们的脚步,并不能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也就精神上有点创伤,但是也不影响身体行动能力。
见张隆峰低头思量,死侍首领转头看向那三个暗卫冲过来的方向,他并没有将此行的目的告诉张隆峰,对方一行只需要杀死张扶林就可以回去交差了,但是他们还需要找到一个名为温岚的女人和张幸幸的孩子。
这个配置,不出所料的话,应当就是张扶林的妻子和孩子,再大胆猜测一下,控制那些虫子的是那个女人,所以在他们在深山搜寻张扶林的时候,那个女人抢先一步找到了她的丈夫。
他们的孩子,应该被藏在了那个镇子上的某个地方,可能被谁看护着。
根据消息,张扶林在三年半以前在墨脱执行任务,后来神秘失踪,再次有他的消息就是终极降下天授,所以此女子很大概率是墨脱本地人,跟着他一路逃窜到了这个地方。
算算时间,他们的孩子可能才一岁多一点。
死侍首领思考了片刻,觉得有必要告诉长老们这件事情,于是又分出一个手下,让他离开这里,写封信,用张家的渠道传回去。
十个死侍,张扶林杀了三个,追人去了两个,离开一个,只剩下四个。
张隆峰立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他不由得想得更坏了一点,要是自己这边人死得更多,而到最后都没有杀死张扶林,反而被对方逃脱的话,那……
“别想了。”
死侍首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分头搜,效率更快一点。”
按理来说,人聚在一起反而不容易被人钻空子,可是这样的话就太明显了,张扶林也不是庸才,人一多他就躲得更隐蔽,只有人少,让对方产生一种有机会的想法,他才会现身刚他们。
没办法,现在有软肋的是张扶林,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是一定会奋力一搏的。
“你的人往东。”
死侍首领指了指:“我的人往西,搜到人就发信号。”
张隆峰转过身招呼自己的人,往东边走去。
死侍首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死侍。
“你们知道要找什么吗?”
死侍们点点头:“张扶林杀,温岚重伤,孩子带回去。”
死侍首领再次提了一下重点:“记住,那个女人一定不能死,要保证她活着,但是要让她丧失行动能力。”
四个人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
“张扶林!”
温岚强撑着身体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男人闭着眼睛,眉目之中流露出痛苦之色,身体微微发颤,他的眼睛缝里隐约透出一种红色。
这种被人追杀的情况下,一旦失去视力,无异于是待宰的羔羊。
【宿主,没事,老张只是被反噬了一下,眼睛没出太大的问题,但是短时间内他将失去正常的视力。】
666号的声音非常虚弱,它不得不现出真身,停靠在温岚的肩膀上,不间断地吸取着灵气来补充自身。
就在刚刚,他们找到了一个还算勉强隐蔽的地方,张扶林想要进行大规模的招灵,让灵体包围张家人,人是无法在灵体当中停留在太久的,否则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几乎是立马见效。
虽然张扶林从未尝试过,但是依照他对自身状态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问题,可谁知刚进行没多久,就出现了意外。
一股从山体中散发出来的狂暴的力量蛮横地席卷过来,若非666号及时发现,以身挡在张扶林的面前,他的眼睛只怕会立马爆掉。
「人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的地盘上使用招灵术,去死!」
666号挡在了张扶林的前面进行防御,因此张扶林只是暂时失去了视力,而不是完全瞎了,而温岚未被波及到,那生物似乎对她并无恶意。
通过这股能量,666号判断出对方极有可能是某种强大的精怪,将这里视作自己的地盘,所以对方的动作也是合情合理的,精怪可以通过吞噬灵体强大自身,张扶林却在人家的地盘上进行大规模的招灵,被那生物视作挑衅了。
【我们并非要抢夺你的食物,事出有因,还请行个方便!】
从山体之中散发出来的力量十分狂暴,而那生物从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声音从地底传出来,仿佛它就是这座山本身。
「这是我的地盘。」
神秘生物似乎并不想听他们解释,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不再出声,但666号没有放松警惕,因为空气中属于神秘生物的能量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郁了。
尽管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是待在原地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宿主,你先带着老张离开这块地。】
温岚扶着张扶林,还没来得及迈脚,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那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第256章小苍
666号大惊失色,它立马扫描了一下,结果显示这片土地正在移动。
难道说………
它不得不想到一个很惊悚的情况:这个精怪其实一直在看着他们,对于人类打扰这片山林的宁静十分不满,因而想要让他们尽快离开。
死侍和张隆峰都是为宿主一家人而来,这个情况精怪肯定已经发现了。
所以,如果想要让这些不速之客离开的话,只需要让张扶林被抓就可以了,只要抓住张扶林,剩下的人就没理由继续留在这儿了。
666号头皮发麻:【宿主,跑!它在拉近我们和张家人的距离!】
同时,666号也意识到,能够用这种手段的,肯定不是一般精怪,缩地成寸这种法术,再加上改变山体,怎么也得是那种修炼了几千年的妖怪才能做到的。
“快走!”
张扶林忽然握住温岚的手,语气有些急促:“周围不对劲。”
即使看不见,张扶林还是敏锐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到妻子忽然紧张起来了,身体在发抖。
温岚咬着牙,她扶着老张往前走动,视野中的空间忽然扭曲起来,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整个山林都在旋转,都在移动,眼前的树在变,脚下的路在变,一切都变得陌生。
温岚停下脚步,紧紧抱住张扶林。
666号陡然生出无力之感,他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在终极的掌控之中?
不管做什么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另外一件事情完全堵住。
张扶林握着黑金古刀,他无视眼睛传来的不适感,侧耳聆听周围的动静。
温岚镇定下来,她没有很惊慌,当然,慌是肯定的,刚才发生的种种无一不是在说明,她和老张现在应该就处于张家人的附近,可能就隔着一片树林,或者就十几米的路。
她看了看雷达,雷达上显示有六个红点,比较分散,666号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告诉温岚不是死侍,是张隆峰那一队人。
温岚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是死侍的话,那还好。
她又强撑着用了一次御兽技能,确定小苍还在自己头顶附近盘旋着,心中有了想法。
她把张扶林摁着,让他蹲在一个凹下去的半人坑里,周围长着灌木丛,天那么黑,不仔细看的话,很难看出来这里藏着一个人。
“去哪儿?”
张扶林立马抓住她的手腕,压着声音,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眼睛看不见让他失去了很大的一个优势。
“张隆峰在我们附近,我要让小苍抓几个人到天上去,摔死他们。”
小苍是一只翅膀接近两米五的超大只金雕,它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一次性抓一只成年人到天上来说不算很难的事情,摔死一个活人,只需要几百米。
温岚低声说道:“你眼睛受了伤,我们状态都不好,离他们又那么近,不用点特殊的办法,不行的。”
张扶林紧紧抓着她的手,张家人没有一个善茬,温岚在黑夜里的视力并不是很好,他非常担心她吃亏。
“为什么?”
“什么?”
“我们怎么会这么快撞上他们?”
明明已经离开死侍他们的视线那么久了,按理来说要一时半会儿找到他们不太可能,他们自己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往人家身上送。
可是温温现在说,敌人就在他们附近?这让张扶林觉得很奇怪,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在无意中被死侍做了什么手脚,以至于这么快就被找到。
张扶林很少后悔,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无法再改变,但是他现在真的是后悔莫及。
他不应该去查看爆炸声的来源的。
温岚察觉到老张的情绪变化,摸了摸他的脸,张扶林的双眼紧闭着,眼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尝试过,一点也睁不开。
“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
谁能想到小小一个镇子上,还有第三波张家人?并且他们的实力强到连老张都要退避三舍?
温岚心中清楚,这其中绝对绝对有终极在里面掺和,她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决定。
如果这次真的在劫难逃的话………那她死,也要把这些人全部带走。
(小六,你会帮我的,对吗?)
温岚忽然毫无头绪地说了一句,666号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可是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
“扶林,你听我说。”
温岚的声音很轻:“那些人就在附近,不解决他们,咱们很难跑掉,小苍能帮我,这些人很分散,一次抓一个,摔死他们,虽然靠这个办法解决不掉所有人,但是能少一个是一个。”
张扶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去吧。”
但是他也绝不会就在这里等着她回来的。
温岚离开了,她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消散,张扶林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抓到。
一只巨大的金雕盘旋在高空,像一片云。
温岚在心里叫它,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回应。
“去抓人。”
她在心里下达了命令:“一个一个抓,抓起来,飞高,摔死。”
小苍又应了一声。
温岚闭上眼睛,通过小苍的眼睛去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视野在几百米的高空,她能看见下面那片黑压压的树林,能看见那些零星的火光,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小小身影。
张隆峰的人。
六个人,分散在一片不大的区域里,他们举着火把,在树林里搜寻,这样其实无异于是在打草惊蛇,看到火光哪儿还会往这里凑?
但是没办法,普通人在这么黑的环境下是根本看不见的,不打火把,别说找人了,回头一个不留神自己先滚下山坡受伤。
和小苍共享视角,对现在的温岚而言有些耗费精神,她看了几眼就不看了。
她只是想快点结束。
小苍动了,它从高空俯冲下来,翅膀收拢,像一支射出的箭,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第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小苍选择了一个落在后面的人,等到其他人发现的时候,火把已经掉在了地上,点燃了地上的树枝,同伴赶紧跑过去把火把捡起来,灭了地上的火,险些造成了火灾。
“怎么回事?”
“张隆达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不见?第257章高空坠亡
张隆峰头皮发麻,他让人离同伴消失的地方稍微远一点,那块空地上只有一个被踩灭的火把还散发着淡淡的余烟,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声音了。
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大家耳朵眼睛放亮一点!”
张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应他,那些人只是紧紧握着刀,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惊惧,他们的火把举得很高,照出一片昏黄的光,但那光照不远,照不到黑暗深处。
而黑暗深处,谁知道藏着什么。
“少爷。”
一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张隆峰瞪了他一眼:“撤什么撤?人还没找到!”
那个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
——他不想待在这里,一分钟都不想。
张隆峰自己也怕,他怕得要命,但他不能走。
走了,回去怎么交代?他爹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他塞进这支队伍里,不就是指望他能立点功吗?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以后在族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可是,那个人是真的不见了。
他消失的悄无声息,一点声音一点呼救声都没有,谁也没听见动静,太可怕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
张隆峰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能回答他。
一阵风吹过来,火把的光晃了晃。
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人,硬着头皮站住了,张隆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是领头的,他不能慌,他要是慌了,剩下的人就完了。
“走,往那边搜。”
没有人动,张隆峰瞪了一眼:“走啊!”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挪动脚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脚下随时会踩到什么。
火把的光在他们前面晃,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树上、地上和周围人彼此的背上,看起来像一群鬼。
张隆峰走在最后面,他不愿意走在前面打头阵,也不想走在中间,走在最后面,至少能看见所有人,知道后面没有人跟着,以及确保无人掉队。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发现,树林还是那个树林,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几个人就停下来,四处张望,确认没事才继续走。
“少爷。”
又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不是走错了?那个叛徒……张扶林,会不会已经跑了?”
张隆峰没有说话。他也拿不准,那个人那么厉害,连死侍都杀了几个,说不定真的已经跑了。
但如果他跑了,那他们在这里搜什么?搜个寂寞吗?
“再搜搜。”
他道:“搜到天亮,找不到就撤。”
那些人松了口气,至少有个时限了,心里也有盼头。
另一边,小苍停留在一棵树上,树底下是一具完全扭曲的尸体,这人死的时候十分痛苦,从高空摔下来的时候砸在了树枝上,有一定的支撑力向下坠落,运气好,脑袋没有撞在什么石头上,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就死亡。
但是全身上下的骨头已经完全碎掉了,不可能站起来,身上多处伤口溢出鲜血,他是一点点咽气的,说不准这种死法跟直接摔死相比到底哪种更好一点,至少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做得很不错,我们再等一会儿,现在他们肯定很警惕,不宜再下手。”
温岚靠在树边上,她的裙摆上沾染了斑斑血迹,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令人作呕。
她望着远方,天丝毫没有要亮的意思,一点都看不到微光。
小苍在树上站着,一动不动,它歪着头,探出脑袋低头看着树下那具扭曲的尸体,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晃动的火光。
它在等她的命令。
张隆峰那队人还在走,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吃了教训,他们现在几乎是团在一起的,没有分散的意向,火把的光在他们前面晃,照出脚下的落叶、石头、树根,但是照不出更远的地方。
远处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这种黑黝黝的环境让人心慌意乱,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稍微的一点点小动静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张隆峰心中愈发不安,他约束着有些骚动的下属,坚决不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而他虽然走在最后面,但是也不会远离群体,避免自己也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他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树林和黑暗,这片山很大,继续向前走,不熟悉本地地形的他们极有可能会迷失,并且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思索片刻,张隆峰决定带队原路返回,不再深入,退至外围,决定做出来以后,队伍里响起小小的欢呼声,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就没声儿了。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更长了,走了很久,还是那片树林,那些灌木丛仿佛是同一个一样,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有的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张隆峰让人把剩下的火把点起来,又亮了一段路,但很快又暗了。
“少爷,火把快没了。”
一个人说,语气有些发愁。
张隆峰没说话,队伍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慢慢的越来越接近之前被虫潮袭击的地方,地上还有很多乌漆嘛黑的虫子尸体,味道经久不散,难闻的要死,一呼吸就仿佛蹿到了肺部,叫人浑身不适。
都走到这里了,那个失踪的同伴却始终不见踪影,张隆峰心中已经判断对方死亡了。
他们踩过去,脚底下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张隆峰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有的已经干巴了,一踩就碎,有的还湿着,粘在鞋底上,走一步就有一股腥臭味飘上来。
他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忽然,树林里飞快跑过一个人影,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
张隆峰死死盯着人影跑过去的地方,很快又是一个身影闪现,那人穿着一身短打,因为天黑,照亮的范围有限,不太能看得清楚脸,但是孤身一人,而且还这般行径,怎么看都像是张扶林……
“追!”
好不犹豫地,张隆峰一声令下,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但是难以违抗命令,只能苦着脸追过第258章666号杀人
666号在树林里窜逃,它的身后开始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见状,它微微提速,给后面的人一种随时有可能追上的错觉。
实际上,只要它不主动停下来,他们就永远也追不上它。
系统在小世界里现形是很耗能量的,666号为了引走这群人,幻化成张扶林的模样,但是不能细看,为了节省能量,它只幻化了身体,但是脸部细节却没有一并复刻出来。
所以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在它前面面对着它的话,就会发现这个人的脸根本不像是人的脸,可偏偏每一个五官都跟张扶林无比相似。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喘气声,那些人追得很紧,火把的光在后面晃,把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站住!”
后面有人喊。
666号没有站住,它又加快了一点速度,和后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它故意踩断脚下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又故意侧过身,让火把的光照在它身上。
“看见了!在前面!”
后面的脚步声更急了,有人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追,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喊着快追。
666号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它只是不停歇地跑着,带着他们往更深的树林里跑,这点运动量对它而言没有任何负荷,只有666号一个系统能看到的地图展现在眼前,它带着这群人正在远离宿主的所在地。
666号又跑了一阵,然后拐了一个弯,钻进一片密林里,身后还有几个人在追,但已经很远了,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卡视角藏在了一棵榕树的背后,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
“啧,蠢货,这么轻易就被引走了。”
青铜门内,终极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它并不生气,毕竟人是无法对抗非自然生物的,即使这系统处于虚弱状态,但是常人依旧难以看穿它的把戏。
不过,没关系。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走不出这片森林。
终极坐在棺材上笑了一下,它挥了挥手,脚下变成一面通透的镜子,照出终极现在的样子。
它将自身的外表幻化成一个熟悉的人,成年以后的张起灵与张扶林长得极为相似,除了眼睛的颜色不大相同,一眼看去几乎是没有什么区别。
终极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着头看它。
“真没意思。”
非人青年叹气:“张家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抓个人也这么磨蹭,还能被区区障眼法迷了眼睛。”
终极有点怀念:“如果早十几代之前的张家人,血脉更纯净,障眼法不攻自破。”
现在的张家纯粹把它当作一个秘密守着,而且越来越会推卸责任了,明明最开始要求的是张起灵守门,后面张家人却开始偷换概念,张起灵很少再亲自进门,进来的都是一些不相关的人。
当然,终极也早就不是很在乎了。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就算是得到了它赐予长生的张家人,终究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它又是轻轻一挥,脚下的画面转变,张扶林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黑金古刀上沾了血,温岚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依旧黑黝黝的天,他们靠得很近。
女人白净的手上带着血渍,不知道是张家人的血,还是张扶林的血。
终极好奇地想,温岚应该能感受得到吧?
它偏过头,又看到了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它曾经无数次旁观这张脸的主人历经无数次苦难,最后过上平稳幸福的生活,直至他的人间烟火消失,陷入永恒的孤寂,生命走到尽头,然后世界的沙漏倒转,一切回到最开始,又是一次次相似但最终结果相同的轮回。
终极大发慈悲地想,这一次它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它可以先让温岚和张扶林按照原本的轨迹走,再允许他们的灵魂跟在张起灵的身边,如此张起灵还是有父母陪伴的。
只不过他们再也不能交流,彼此看不到也摸不到对方而已,但终极认为这已经是自己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所以,他们能乖乖地去死吗?
终极很苦恼,是因为那两个系统的存在,所以温岚就这般有恃无恐?
那要是,系统不能再帮她了呢?
终极笑笑,它伸出手,一股从陨玉深处散发的力量向周遭逸散开来。
…………
666号藏在榕树后面,它的身影与榕树的影子融在一起,黑夜是完美的保护色。
火光时远时近,它准备等过会儿再现身,溜着他们跑,把他们的体力耗光。
它等着等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有一股能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那些张家人的身上。
那能量正在推着那些人,让他们无意识往一个方向走。
往宿主和老张的方向走。
终极,又是它。666号一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同时有些担忧888号,对方也不知道具体去干什么了,为什么终极一直都在影响他们这边?
还是说,小八被终极发现了,关了起来?
666号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要紧的是眼前事,它需要拦住这些人。
于是,顶着老张的脸,666号主动现身了,故意站在火把能照亮的范围内,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看见了它。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追!”
他们像一群豺狼,朝着666号冲过来。
666号没有跑,它看到终极的力量融进了那些人的身体里,不知不觉间,他们消耗的体力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电光火石之间,666号就明白了终极的险恶用心,可明知道是陷阱,它却不能不跳。
666号闭了闭眼睛,它就站在那里,看着一群张家人跑近,他们举起刀,眼睛里映出它的影子,等他们跑到跟前,666号开始动了。
它闪开一刀,躲过一击,然后伸出手落在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张家人的身上。
刹那间,狂暴的能量冲进凡人的身体里,那人连哼一句都没来得及,身体像是瞬间被化掉了所有的骨头,失去支撑力,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寂静,一片死寂。
666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几秒钟后,它冲进人群,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再多杀几个人。
管理局和所有天道都有条约,其中一条便是系统不得对小世界内的原住民动手,无论原住民秉性是好是坏,一旦动手,系统就不会再得到管理局的庇佑。
虽然666号早就被通缉除名了,但是这条约还是有作用的,只要它不杀人,终极也不是天道,它顶多被压制,没有生命危险。
可是它已经开了杀戒,那这条约对终极就没有约束作用了,这意味着之后终极可以动用更多的力量来杀它,即使短暂性造成小世界内秩序混乱,但是毕竟是它先动手杀了人,天道就算要追责,终极也有理。
666号心中很清楚,可它却不能不杀人,不杀,这些人就会被终极引到宿主的所在地,老张刚刚去跟死侍打了一架,又杀掉一个,死侍那边只剩下三个人了,他的眼睛也因为剧烈运动伤的更严重了。
不杀人,他们没有休息的时间。
终极正是拿捏住了这点,无论666号杀或者不杀,对于终极来说,根本没什么损第259章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就在666号继续要动手的时候,一股威压自天而降,毫不留情地压在它的身体上,刹那间能量溃散,它险些无法维持老张的外貌,身体瞬间虚幻。
见状666号用残余的能量刮起一阵大风,灭掉了所有的火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隆峰额头冒出冷汗,这突如其来地诡异的妖风,说是意外巧合都没人信,很大概率就是这张扶林搞的鬼。
现在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啊啊啊啊啊!火把灭了,他们连辨别方向都难,更别说是走出这儿。
张隆峰抬头望天,乌漆嘛黑地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好了,也没办法通过北斗七星辨识方向。
完蛋了完蛋了,老爹老娘,你们还没有老到要入土的的程度,赶紧练小号吧!
666号一下子蹿到老远去,那股威压还在身上,像一座山压着它,压得它快要散了,它靠在树上,身体渐渐变得虚幻起来,点点星光向天空飞去,那是它身体里流失的能量。
终极在青铜门内,距离那么远,终归还是有点不方便的,否则如果直接硬对上的话,它根本就刚不过对方。
666号长叹气,它放弃维持形体,恢复到最本来的样子,因为终极的隔空打压,能量消耗巨大,它马上连快要回到宿主身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再坚持一下。
666号调出雷达和地图,看到了宿主和老张的位置,他们躲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它慢慢飞在半空中,身体越来越重,就好像终极直接把青铜门传送过来压它头顶上似的。
666号也是服了自己,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开自己的玩笑。
它飞过好几片树林,最后在一个山洞里看到了宿主和老张。
温岚正在用浸湿了药草汁液的布条将张扶林受伤的眼睛一圈又一圈地裹起来。
张扶林脸色苍白,黑金古刀立在一边,刀上沾染了血迹,他身上的伤口均被温岚细心处理过了。
666号一下子钻进温岚的身体里不动了,温岚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在张扶林脑子后面打了个蝴蝶结。
她已经察觉到了系统的极度虚弱,无需多问,便也知道又是终极搞的鬼。
如果只是对付几个普通的张家人,以他们的手段,怎么会对666号造成威胁?
温岚沉默不语,她坐在张扶林的身边,脑袋靠着他的肩膀。
【宿主,我违背了规定,现在终极可以毫无顾忌杀我了,短时间内我恢复不了,没法儿再现身。】
666号觉得自己好没用,动作太慢了,只杀了一个人,如果是小八在这里,对方说不定会比它更快。
察觉到小六情绪过于低落,温岚安慰它:(没关系的,你应该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宿主……】
666号的语气里带着哭腔,它没有继续说下去。
终极摆明是要老张和宿主的命去的,它现在甚至怀疑幸幸那边可能都不太安全,目前追杀他们一家子的人数明显对不上,说明还有一部分人在山外。
即使幸幸身边有阿童,但是阿童也仅仅只能对付普通人,假使终极再往那边插一手的话,阿童是无法抵抗终极的力量的。
666号能想到的事情,温岚自然能想得到,她抱着张扶林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张扶林低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经闪烁无数个想法。
他如今已经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实力大打折扣,先前趁着妻子离开时,他后脚立马就故意大大咧咧地在林子里行走,果不其然引来了一个死侍。
在与对方打斗的过程中,张扶林深刻体会到了看不见后的不便,他不仅被绊倒了好几次,而且还摔了好几次,手掌心的擦伤面积很大。
虽然他可以听声辩位,但是那仅限于活物,死物不会动,他又怎么能判断脚底下的情况?一不留神就会容易被绊倒,也很难分辨方向。
不过好在,他杀了一个人,这一身伤也不算白受。
头顶的黑夜没有一丝要天亮的意思,仿佛一个罩子将他们罩住,困在了这深山之中。
“扶林,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们要找到这儿也绝非易事,趁现在恢复一下体力。”
温岚拿出水壶给他喂了点水,想擦擦他脏兮兮的脸,结果把他的脸弄得更脏了。
“好。”
张扶林点点头,“看”向温岚的方向,神情严肃:“不要趁我休息的时候自己出去。”
妻子一向很有主意,而且一心为家人着想,张扶林十分担心她趁着自己休息的时候自己跑出去。
虽然不说,但是张扶林其实已经感受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疲惫和酸痛,他在深山里高速奔跑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一直在调动身体大部分机能,一旦这种状态褪去,他的身体就会松懈下来。
温岚摸着他的脸:“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张扶林对着她的方向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这样如果温岚有任何动作,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温岚自然是知道他的想法,很无奈,她其实还真没有要独自一个人去对付那些张家人的想法,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们所有的手段,都在无形之中被克制了。
张扶林的呼吸悠长,温岚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半晌移开视线。
(小六,你之前说我的阎王血脉还处于未觉醒的状态,但我现在对于如何激发这血脉,有了些许猜想。)
666号沉默几秒钟,虚弱地回话:【宿主,其实我也有猜测了。】
阎王自古以来就跟死亡沾边,这很难不让他们想到,如果要激活真正的阎王血脉的话,恐怕要持有者自身死一次。
当然,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所以应该是要一个人无限接近于死亡,体会那种处于生死边界的感觉。
【宿主,可是万一没把握好分寸的话,你就真的死了啊!】
666号忍不住开口劝:【要不然,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如果可以,666号愿意替温岚承担一切风险,可是这次,它根本没办法代替,所以十分着急。
这种事情十分考验分寸,稍不注意就真的死了,而且幸幸也会受到重创……
(其实我能感觉得到,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情,但是我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温岚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都到这种关键时刻了,你还要瞒着我吗?小六?)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都会告诉我的吗?)
在温岚的逼问和内心的愧疚之下,666号只好将自己做的事情坦第260章血灵芝
【事情就是这样的了。】
666号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温岚:【宿主,这招我本来只希望永远也不会用上……我有把握分寸,不可能真的危及孩子的性命的。】
温岚沉默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是小六能做的最好的措施了,世界需要气运之子,即使需要幸幸经历再多的苦难,也绝不可能放任他死去。
到最后也只能对它说一句:(之后不要再瞒着我了。)
666号应了一声,随即又试探着宿主的想法:【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温岚摩挲着老张的手背:(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什么!!!!】
666号无法保持冷静,它几乎忽略了自己的虚弱,在温岚的脑海里上窜下跳起来:【宿主,为了觉醒那阎王血脉并不值得!】
(不是因为这个。)
温岚安抚了它一会儿:(我想吃一点那个血灵芝。)
【宿主,那血灵芝的作用和副作用太大……】
血灵芝是666号在九个世界里逃窜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可以改变一个人身体的本质,变成非人的生物,代价因人而异,并不相同。
因为不确定性太强了,所以666号没有用过它。
(我就只吃一点,一小块,如果能刺激身体觉醒阎王血脉的话,那自然是稳赚不赔的。)
原著中,张起灵体质特殊,除了麒麟血之外,还因为他有一半的阎王血脉。
虽然不知道这个阎王血脉能有什么用,但是温岚心中已经大致想好了之后的事情。
如果终极要让她走三日寂静,那她应该会被迫沉睡最起码一百年,基本上是植物人的状态,这是温岚无法接受的,与死人有什么区别?
且看这天,虽然周围没有计时的工具,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终极都在控制时间了,摆明是不想让她和老张离开这个地方,而今666号将他们两个的生命系于幸幸身上,顾忌幸幸,终极不可能对他们下死手,但是会不会做别的手脚,就不一定了。
比如说,让他们是去行动能力,但还活着,或者把他们困在一个地方无法离开。
保住自己的性命暂时是做到了,但是要如何保护幸幸的余生?终极的力量,他们抵抗不了,对方有很多种不伤害他们的肉体而困住他们的办法。
温岚看了看始终毫无变化的黑夜,兵行险招的想法在几秒钟内就生成,并且定了下来。
(小六,你应该可以控制幸幸因为我们的受伤而间接受伤的程度,对吧?)
老张的眼睛处于失明状态,幸幸不可能毫发无损,如果他现在也失明了,那终极肯定能发现,到时候她的计划就没法儿实现。
【我确实是在你们开始受伤的时候就把你们和幸幸之间的连接给屏蔽了。】
不然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小孩子哪儿能受得了?
(既然这样,到时候我会致自己于生死险境之中,你把握好分寸,让幸幸露出异常,吸引终极的注意力,让它知道是怎么回事。)
温岚感觉到肩膀上有动静,注意力放在了身边人的身上,张扶林微微动着脑袋,好像是要醒过来了。
温岚摸摸他的头,调出雷达看了看,那些张家人还没有找到这儿。
她揽着自家老公的肩膀,把人放倒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再睡一会儿吧,没什么危险。”
张扶林微微蹭着她的衣服,面朝着她的小腹,温岚微微弯腰,手掌弯曲,贴合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前推了推,更加贴近自己的肚子。
温岚语气很平静:(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我真的在过程中不幸出现意外的话,我相信你和小八一定有办法处理后面的事情的。)
888号离开这么久,始终杳无音讯,温岚不相信它是自己跑了或者在外面无所事事,它一定是在长白山里蛰伏着等待时机。
温岚相信自己的两位家人,它们一定会尽己所能保护她。
张扶林的脸贴着温岚的小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片柔软的温度,他动了动,想抬起头,但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压着,不让他动。
于是张扶林便乖顺地躺在她的怀里,妻子的手还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666号更沉默,它没有劝宿主停止危险的想法,因为这似乎是最优解,或者说,这是不得已情况下的办法,用最激进的行为去刚。
赌终极没有真的想要杀他们,赌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小八能领会到他们的意思,心有灵犀地帮忙,赌血灵芝带来的副作用配得上身体变异带来的能力。
赌博的成分可谓是相当大。
666号掰了一小块血灵芝下来,只有一根手指的指节那么大,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温岚的嘴里,又用刚恢复一点点的能量罩了个罩子在张扶林的身上,避免一会儿宿主的身体长出什么异于常人的东西出来被老张感受到。
一边做这些事情,666号一边想。
如果老张的眼睛现在能看得见的话,或许是有可能看穿这个罩子的存在的。
这个罩子并不隔音,也只是趁着老张现在看不见,修改他的部分五感认知而已。
血灵芝跟果然是不负它的名字,没有一点弄虚作假的成分,一入口,温岚以为自己嘴巴里面是含了个凝结成块的血块,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呕出来。
但是那血灵芝迅速化成一摊血水,灵活地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肚子里,嘴巴里残留着一股血腥味,血水是冷的,腥气是清晰可闻的,温岚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张扶林立马就听见动静了,他一下子坐起来,伸手去摸索,皱着眉头:“怎么了?”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脸,手指在她脸上摸索,摸到她嘴角有点湿润,一下子凑近,鼻尖碰到了温岚的脸颊,一股微不可察地腥气扑面而来。
“你受了内伤第261章初代万奴王
温岚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下来。
“没有。”
她道:“就是有点恶心。”
张扶林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被温岚握着,手指微微蜷缩,眼睛看不见,他甚至很难从妻子的语气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是不是刚才那些虫子……”
“不是。”
温岚打断他:“就是有点恶心,可能是饿了。”
张扶林愣了一下,这个答案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饿了?”
“嗯。”
温岚抚摸着他的手背,安抚道:“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胃不舒服,别担心。”
张扶林的头对着她的方向,他沉默一会儿,道:“把手给我。”
“真没事。”
温岚悄悄给自己把了一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她的心跳突然就没了,她皱眉紧紧压着动脉,过了好几秒钟,脉搏才跳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用力压着几乎感觉不到。
血灵芝开始起效了?这么快……
当然不能让老张发现,不然他很有可能会分心,但是不让他把脉的话,就太刻意了些。
温岚把手递过去的时候,紧张得要死,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摸叶子。
张扶林有个小习惯,他发呆走神的时候手是不太能闲的住的,手里总是要抓点东西,有的时候是靠在温岚的身上,揪着她的衣服,有的时候躺在院子的摇摇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哪儿来的树叶撒在身上,然后撕成一条一条地扔在地上。
关键在于这人有一定的强迫症,那个条条他非得要撕成差不多的宽度才舒服,不然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就浑身不得劲。
此时此刻,张扶林仿佛是把温岚的手腕当作物品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好像都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了。
“怎么样?我都说了没事吧。”
温岚见张扶林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避免小六的屏蔽突然失效了。
张扶林蛮疑惑的,确实他没有把出什么异常,很健康。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认为她是真的饿了。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回家了。”
男人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肚子,希望能缓解一下她那因为饥饿而难受的胃。
666号缩在温岚身体里,检测到血灵芝在她肚子里慢慢化开。
它不知道宿主会变成什么、还能不能保持人的样子,它只能看着,等着,但是只是这么一小块,应该不会出现很大的变化。
温岚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变成一分钟只有三四次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好像流淌的血变成了冰水,她甚至还有闲心想是不是自己现在流个血,血滴在地上,刹那间就会结成冰刺?
她的骨头越来越重,重到像是灌了铅,拖着皮肉一起下沉,好在意识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十分清醒,温岚动了动手指头,很灵活,手也没有什么影响。
好像除了她隐约能感觉到的身体内某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之外,并没有对她的行动造成什么影响。
温岚将雷达的界面放大立在自己的身前,她和老张两个一绿一蓝的点点聚在一起,几乎完全重叠,周围还是没有一个象征着敌人的红点。
见状,温岚心中有些疑虑,她和老张躲避的这个山洞,虽然足够偏僻,可是那些张家人也很厉害,怎么还没有找到这儿呢?
就算没找到,居然也不在附近。
温岚看了看外面的天,黑乎乎的,还是没亮,这说明终极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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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反应太慢了。”
终极翘着脚,分出一个屏来,右边的屏是山外镇上的一个客栈,是那些没有跟着一起进山的商队的人。
“我为什么要死磕你们呢,追到张起灵,结果也是一样的。”
终极挥挥手,又分出去一点力量,通过脚下的水镜附着在客栈里那些商队的人身上。
“去吧,去把张起灵带走,带回张家。”
终极把自己翘起来的脚盘腿坐,脚下那一片黑暗耸动两下,慢慢立起来。
“万奴。”
初代万奴王是唯一一个每次世界重塑而保留所有记忆的生物,终极将它留在自己身边以供消遣。
万奴王原先是上古时代女真部落的某个人,就生活在长白山附近,具体姓名应该不可考究了,后来它追求长生,通过蚰蜒共生实施长生,后进入青铜门,得见终极,有了终极的力量自然就不需要蚰蜒了,那条有着初代万奴王全部记忆的蚰蜒,在终极的驱使下爬进了女真部落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后来就成立了东夏国。
长着十二条手臂的畸形生物在终极脚下慢慢站起来,他六对手臂互相交合放在身前,微微鞠躬。
“说吧,你又不是不会说话。”
终极看着万奴王,万奴王那巨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切,道。
“您无法轻易离开青铜门,我可前去,杀了那二人为你分忧。”
终极想了想,拒绝了:“算了,若是你去的话,他们便无活路了。”
万奴王低头看着终极,十分不解:“您……不是想杀了他们吗?若是除去,张起灵将再无牵挂。”
终极兀自笑了下:“谁说我要杀了他们?”
它低头看着客栈的人被它的意志所影响,开始去往张扶林和温岚的家,道:“温岚不能死,她是白玛,她死了,张起灵就没有心了。”
“张扶林……他活着的话,对张家的局势影响很大,所以我会将他囚在门后陪我。”
终极单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万奴王缓缓下跪,仰着头看它,终极摸了摸它额头上的宝石,敲了敲:“也可以陪你。”
“我不需要。”
“那就当个宠物养着。”
“所以你会让那女人永远睡下去,直到张起灵完成三日寂静以后,她就会死。”
“原本的打算是这样的,不过她身上那两个系统很麻烦,还有一个系统没有违背条约,我不能随意动手。”
“它们不是都叛逃了,上面还保?”
“叛逃是一回事,但是规定是另外一回事,天道不可以真身降临小世界,所以就有了终极的存在,我替祂管理这个世界,可我也不能随便离开青铜门。”
“那两个系统都躲在她的身体里,我又不能动她,强行把系统驱逐的话……”
终极无法保证不会伤害到温岚,风险很第262章两小只
幸幸在床上打了个滚,滚着滚着,脑袋就顶到了个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枕头上的花纹,觉得那花纹像一朵花,又像一只蝴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幸幸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脚正对着枕头,脑袋正对着床尾。
“嘿咻——”
他用力一挺,想来一个鲤鱼打挺,小肚子上的肉肉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幸幸挺了两下,没挺起来,又挺了好几下,还是没挺起来,他放弃了,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
天还没亮,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幸幸的眼睛咕噜噜一转,他并没有害怕,叫了一声。
“阿咚,哥哥!”
明明对“阿爸阿妈”这两个词语已经吐字非常清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是把自己哥哥的名字叫错,又或者是习惯了。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幸幸的脚,幸幸嘿了一下,忍不住蹬脚:“痒痒!”
被子凭空而起盖在小朋友的脚上。
阿童忽然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借着窗外的月光,幸幸发现阿童的眼睛变成了绿色。
“哥哥绿了!”
幸幸惊讶地说道,阿童嘴角抽了抽,它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变成黑色了。
“好厉害!”
幸幸拍拍手,很兴奋:“再变一次!”
阿童摇摇头:“不。”
“啊~”
幸幸失望地拉长声音,他对着阿童眨眨眼睛,开始放电,然而阿童根本不get,任由幸幸眼睛放电到抽筋,它也无动于衷。
于是幸幸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朝床沿爬过去,他的小肚子压在床单上,软塌塌的,像一团发好的面,他爬得很慢,像一只小乌龟。
阿童静静看着弟弟慢慢爬过来,觉得很有意思,便没有主动靠近,等弟弟自己爬过来,还故意潜下去,只露出上半张脸,慢慢的又只剩下一双眼睛。
幸幸急了,他爬到床边,伸出小手,往床沿下面摸。
他摸到了阿童的头发,又往下摸,摸到了阿童的脸,摸着摸着,幸幸笑了:“阿咚的脸好凉。”
阿童伸出手轻轻握住幸幸的手指,它的手也很凉,像一根冰棍,幸幸握着那根“冰棍”死不撒手。
“阿咚,你冷不冷?”
阿童摇了摇头,幸幸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阿童的头发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真的不冷?”
阿童又摇了摇头,幸幸想了想,把手缩回去,掀开自己的小被子,拍了拍床。
“阿咚上来。”
阿童没有动,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可惜摇给瞎子看,幸幸装作没看见,甚至把放在它头上的手收了回来。
“上来嘛。”
幸幸又拍了拍床,这次力气大了点:“不上来我就生气啦!”
阿童犹豫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床上,挨着幸幸躺下,幸幸把它拉进被子里,用两只小胳膊抱住它。
阿童偏了一下脖子,它不上床的原因是体温太低了,可能会让幸幸着凉,幸幸生病就会难受,就会变得很烫很烫。
“阿咚好凉。”
幸幸把脸贴在阿童的头发上:“像冰棍。”
阿童躺在那里,被幸幸抱着,一动不动,幸幸的小手在它背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摸一块凉凉的石头。
“阿咚,你怎么不热?”
阿童想了想,说:“我不是人。”
幸幸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阿咚是哥哥。”
幸幸又在阿童身上摸了一会儿,摸到它的肚子,他拍了拍,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己的肚子软软的,圆圆的,像一个皮球。
“阿咚的肚子好平,像板板。”
幸幸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他掀开被子,露出自己的小肚子,那小肚子圆滚滚的,白嫩嫩的,肚脐眼儿像一颗小豆子。
他拉着阿童冷冰冰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阿咚摸,我的肚子是热的。”
阿童的手放在幸幸的肚子上,手下的触感很热很软,像刚蒸好的馒头,幸幸的肚子在动,一起一伏的,是在呼吸。
它又往下按了按,感觉到那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叫。
“饿了。”
阿童抬眼看着弟弟,幸幸点点头:“嗯,我想吃鸡蛋羹。”
阿童有点烦愁:“我不会做。”
阿爸阿妈说过,大人不在家,小孩子不可以玩火,很危险,会把家给烧掉的。
幸幸从来没想过阿咚会不会做饭这个问题。
在他的小小世界里,阿咚什么都会,阿咚会陪他玩,会帮他搭积木,会用影子变出各种形状逗他开心。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以为阿咚也会做鸡蛋羹。
“阿咚不会做吗?”
幸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失望。
虽然阿童并不想看到幸幸这么失望,但是阿爸阿妈的命令是优先级,所以它狠下心摇头:“我不会。”
事实上,鸡蛋羹温岚做过很多很多次,阿童总是旁观,基本的步骤它是知道的,但是为了安全考虑,它装作不会。
幸幸盯着阿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童的脸:“没关系,阿妈会做。等阿妈回来,让阿妈做。”
说着幸幸问:“阿咚知道阿妈到哪里去了吗?我想阿爸阿妈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童没有说话,它不知道阿妈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幸幸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又想起鸡蛋羹,他咽了咽口水,小肚子里又咕噜咕噜地叫了一声。
“阿咚,你饿不饿?”
阿童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饿?”
阿童又摇了摇头。
幸幸想了想,觉得阿咚可能是在骗他。
他每次不想吃饭的时候,也会说不饿,但阿妈说,小孩子不能饿着,饿着长不高,他不想长不高,他想长得和阿爸一样高,比阿爸还高。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童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阿咚,你肚子扁扁的,一定是饿了。”
幸幸道:“你等着,等阿妈回来,让阿妈做好多好多饭,我们一起吃,阿爸也要吃。”
阿童没有说话,其实它觉得等阿爸阿妈回来的话,多半是阿爸做饭给他们吃。
“好第263章入侵者
两小只又在床上打打闹闹,多也是阿童让着幸幸,让弟弟骑在自己身上,一番下来幸幸依旧生龙活虎的样子,阿童已经生无可恋了。
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幸幸趴在它脑袋上,对着哥哥耳朵喊:“阿咚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到——要像我一样大声——”
阿童眉头一跳一跳的,眼见弟弟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还很过分地开始拉扯自己的耳朵,力道没轻没重的,把它耳朵当面团捏。
虽然它不怕疼,但是阿爸说过,该打的时候得打,不能惯着弟弟。
它伸出手,抓住幸幸的手腕。幸幸的手腕有点胖嘟嘟的,像一根藕节。
阿童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另外一只手护着幸幸的脖子,幸幸从它身上滑下来,滚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童。
“阿咚,你生气啦?”
幸幸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害怕,甚至还摇头晃脑地嘻嘻笑:“不生气不生气!”
阿童看着他,很无奈,弟弟怎么这么喜欢动来动去的?
阿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生气的时刻,他也没见过周围的人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幸幸总是说阿爸生气,所以……
阿童嘴角下撇,本就与张扶林有着九成九相似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还挺唬人。
幸幸忽然不笑了,他皱眉盯着阿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童的脸。
“阿咚,你学阿爸。”
幸幸说道:“阿爸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眉头皱皱的,嘴巴扁扁的,像鸭子。”
“?有……吗?”
阿童被弟弟这个比喻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它不由得回忆一番,阿爸平常就这个样子,像鸭子吗?
好像也没有吧?
“阿咚。”
幸幸叫它。
“嗯?”
“你以后别学阿爸了。”幸幸说,“阿爸生气的时候好吓人,我不喜欢。”
“这不是阿爸生气的样子。”
幸幸在床上翻滚了两下:“就是就是!”
阿童妥协了:“好吧。”
弟弟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做哥哥的要让着弟弟。
“快睡觉。”
阿童压着幸幸的肩膀,轻轻把他摁倒在枕头上,然后给他盖上被子,学着温岚平日里的样子,拍着幸幸的小肚子:“乖。”
幸幸试图反抗,他小jio开始踹被子:“我不困呀,不睡觉觉,我们来玩好不好?好不好哥哥?”
见阿童无动于衷,幸幸使出了卖萌大法。
“不好。”
阿童单手就把幸幸压得动不了:“不睡觉长不高的。”
“那哥哥也长不高是不是?”
阿童沉默一会儿,没说话,它发觉弟弟问的问题越来越让它难以招架,索性也不再废话,头凑过去,对着幸幸的脸吹了一口气。
幸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只感觉到迎面吹来一阵冷飕飕的风,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着弟弟乖乖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阿童脸上露出一个类似欣慰的笑容,此时此刻的它还不知道这就是带孩子以后好不容易轻松下来才会产生的,只觉得世界终于恢复了它所熟悉的宁静。
“幸幸乖乖,好好睡觉,睡醒阿爸阿妈就回家了,回家啦吃鸡蛋羹,吃烤乳鸽,吃肉肉……”
阿童念叨着,硬生生把自己给说得馋了。
它看了看睡着的弟弟,蹑手蹑脚地下床,它知道阿爸阿妈已经提前把东西收起来了,所以厨房里应该没有吃的了,但阿童还是想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于是它离开了房间,跑到了厨房里边开始翻箱倒柜,最后在柜子的深处找到了一罐果脯,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但是阿童并不在意食物会不会过期这种小事情,它坐在椅子上,抱着果脯罐子吃得很开心,直到罐子空了,阿童洗了洗手,站在外面吹了会儿风。
忽然,它鼻子耸动两下,眼睛迅速锁定山坡的方向。
阿童跟张扶林一样,可以在黑夜里视物,当然这也跟它不是人类有一定的关系。
阿童看到,远处的山坡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在朝着这里慢慢靠近。
它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风一阵又一阵轻柔地吹过来,它闻到了很多生人的气息,还有一股让它非常排斥的能量磁场,正在笼罩他们家。
阿童没有任何犹豫,它迅速返回房间,如同风一样轻快,被子包裹着熟睡的幸幸,被阿童塞进了衣柜里。
阿童把衣柜门完全关上前停了一下,它从那条留着的缝隙里看着幸幸,幸幸还在睡,小脸埋在被子边沿,嘴角还挂着口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转过身,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那些人的气息,像一群蛰伏的野兽,藏不住浑身的腥臊。
阿童不喜欢,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走到房子门口,把家里的门窗都关的死死的,脚底下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摊黑色的水,慢慢扩散,漫过草地,停留在栅栏附近,慢慢的,它的身体也完全化掉了。
“咩——”
窝里的小咩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它慢悠悠地从男主人为它专门打造的小窝里走出来,对着地面轻轻叫唤了一声。
“回去睡觉。”
阿童涌到小咩的蹄子边说,小咩俯下身子,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地上那摊黑色的不明液体,眼里没有丝毫惧怕之色,它又轻轻咩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可能是感觉到了危机将近,它挪到角落里趴下,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院子里那摊慢慢扩散的黑水。
阿童看到小咩回去了,它的影子在院子里铺开,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毯子,盖住了所有的泥土,所有的草,所有的石头。
它把自己摊得很薄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事实上它也不是真的变成了一摊水,只是个形容,但凡有人闯进来,阿童就能立刻做出反击,而这次,它决定杀光这些不请自来没有礼貌的入侵第264章发飙
那些人来了。
他们从山坡上走下来,沿着窄窄的土路,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边的石头和灌木上,像一群无声的怪物。
仿佛只要周围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会立马扑上去,撕碎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群人目标明确,他们几乎是面朝着前方走路的,虽然手上拿着火把,但是却根本没有低头看路。
阿童静静看着,它越来越觉得这些人像是话本子里那种伪装成人的怪物,人是不可能在黑夜里不低头看路的,就算拿着火把也一样。
而且,他们身上的气息让它觉得很不舒服。
阿童若有所思,既然是怪物而不是人的话,就可以随便杀了,阿爸阿妈也不会怪它的。
阿童警惕地压低身子,没有轻易现身直接杀人,它还没有搞清楚敌人的实力,不宜轻举妄动。
终极的力量让阿童有些忌惮,它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很快,那些人靠近了房子。
他们的脚踩在外面的石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的,有点像是野兽在捕猎之前故意弄出点动静,以此威慑猎物。
他们走到了院门口停下来,火把的光照在门上,半晌,为首的那个人直接踹开了门,栓在门上的锁应声而裂,锁头掉在草地上,锁链哗啦啦滑落下来,碎了一地。
阿童盯着锁链断裂的环扣,愈发确定这些人都不是人。
那些人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随后走进院子。
他们四处看,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转动,不眨眼,不聚焦,像黑亮亮的玻璃珠子,有些吓人。
院子里明明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丝生气。
“搜。”
张隆景面无表情,以他为首的商队所有人开始散开,粗暴地检查着院子,像犁地一样。
有人无意间触发了张扶林平日里设下的机关,几道暗箭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射出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是他们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任由张扶林的机关打在自己的身上,也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只是用自己的身体地毯式探索着院子里的一切机关,就连温岚的毒药,也照样接下,哪怕皮肤被毒药腐蚀,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
就好像……他们没有痛觉一般。
就连小咩的羊窝都要进去踩几脚,望着被几双大脚踩乱的干草窝,它静静卧在角落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商队的人并不在意一只小羊,有个人甚至把羊给抬起来,又来了一个人摸了摸它屁股底下,确定没什么东西以后又把羊放回原位。
小咩的四条腿轻微发抖,因为刚才的那个人是一只手先掐着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的。
阿童看着这些人糟蹋院子,就连角落里的木桶都要狠狠摔在地上,查看木片。
这群人不怕痛,不怕流血,他们的身体,被毒药腐蚀和箭矢刺伤的地方还在流血,可是连伤口都不处理,他们警惕到恨不得连草皮都扒下来。
阿童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咩,心中戾气横生。
它现在真的好想,好想好想把这些人全部掐死,然后丢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眼不见为净,接着等阿爸阿妈回来,他们就可以走了。
阿童知道,这些人马上就要把院子搜刮干净了,等院子被排除以后,他们就要进门了。
想到柜子里还在酣睡的幸幸,阿童不再思考,草地上的阴影悄然发生变化,悄悄融入了几个人的影子。
影子,是生物最紧密的存在,形影不离,分不开,甩不掉,也是最能影响本体的东西。
控制一个人的影子,就能直接影响本体的行动,然而阿童刚刚抓住了其中几人的影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想退,但退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它的影子和身体,毫不留情地刺着阿童的意识,如同针扎一样不适。
这是阿童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疼痛”。
刹那间,无数个碎片化的画面在它的眼前闪烁,冲击着阿童并不成熟的理智,最后展现在它眼前的,是一个长得跟张扶林一模一样,却留有一头白发的青年,青年坐在棺材上,对着它笑。
意识像是被人踢皮球一样,踢飞了出去,阿童双目失神,原本时间就已经停止的它,身体本不会出现任何变化,此刻却无端生出冷汗,有了种心悸的感觉。
从这些人出现在山坡那边,它就一直感受到的那股令它十分不喜的气息,正是这股力量在控制这些人。
所以,这些人本来就是人,只是被控制了,没了自己的思想,成为了这股力量的傀儡,受这力量的驱使来了它家,目的似乎是想要抓走幸幸。
幸幸!
跟终极的力量的短暂碰撞,阿童明显是处于下风的,它没能阻隔这些张家人和终极力量的联系,并不能让他们恢复自己的意识,但是简单的碰撞后,阿童也得知了力量的主人叫“终极”,以及他们的目的。
阿童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些人身上,黑黝黝的眼睛里冒出猩红。
“你们……”
空荡荡的院子里,孩童冷漠的声音响起,傀儡们的身体都立在原地不动了,眼球在眼眶里疯狂震颤,身体的本能让他们恐惧,终极的操控让他们做不了任何保护的措施。
“都给我去死——”
覆盖在草地上的影子,原本如同水一样柔顺的表面,突然立起无数黑色的尖刺,这些尖刺锋利无比,顷刻间就将在场所有活人的身体穿透。
虽然场景看上去十分诡异且宏大,但发起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一点动静,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像从泥土地里伸出来的无数只黑色的手,它们穿透了那些人的脚腿,穿透了肚子和胸口,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像泉水,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突然找到了出口,源源不断地顺着黑色的尖刺流到地上去,将嫩绿的草叶染成红色。
那些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被尖刺穿透了,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眨一下,不转一下,直勾勾地注视着房子,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标就在里面。
这些人不知道疼,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刺穿了,正在以致死的速度流血。
如果不是终极需要他们,力量正在维持他们身体的活性,就刚刚的程度,他们早就已经原地死亡了。
阿童非常确定,自己方才已经把人体致命的地方都照顾到了,可是这些人还是傻愣愣站在原地。
恐怕非得把人挫骨扬灰才第265章封印
“滋啦——滋啦”
令人心惊肉跳的皮肉撕扯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阿童抬起头看,这些傀儡在终极力量的驱使下,不顾身体的完整性,纯靠力气,想要硬生生地从阿童的影子尖刺脱离,恢复行动能力。
见状,阿童抬手,尖刺立刻分出好几支分刺,噗嗤噗嗤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利器刺穿肉体的声音,叫人胆寒,鲜血混着碎肉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尽管身体濒临崩溃,可是傀儡依旧拼了命挣脱开阿童的影子,血和肉从他们身上掉下来,掉在阿童的影子上,阿童的脸上溅上了血。
他们挣脱,不停地挣脱,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拼命地拍打着翅膀,直到把自己撕成碎片。
阿童不由得产生疑问:这些人,他们的意识还在吗?
灵魂被困在身体的最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不听使唤,莫名其妙找死,很无力吧?
它把尖刺又立起来,比刚才更多,更密,更锋利,那些尖刺从地上长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像一把把倒插的剑,地上几乎已经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不分谁是谁的碎肉。
阿童用了很多办法,碎尸,或者是丢到很远的地方去,但是很快这些傀儡又会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家附近,时间一点点被消磨着,阿童迟钝地意识到,阿爸阿妈可能出事了。
否则都过去这么久,他们怎么还不回家呢?
阿童站在血泊中间,周围全是碎肉和断骨。
它的身上全都是血,最开始血弄在身上,凉透了,又有温热的新鲜的血液飞溅,时间一长,在表面形成一层血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也没必要分。
它的影子铺在脚下,像一张黑色的毯子,盖住了所有的惨状,但它盖不住味道。
傀儡已经没了人形,阿童擦了擦脸,更脏了,它看到地上的血和肉开始慢慢集合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有些崩溃的。
它已经用尽了它能想到的杀人的法子,可偏偏对付的都不是人。
阿童没法子了,它只能重复着步骤,阻止这些傀儡靠近房子,默默等待天亮。
血从他们身上流下来,流在阿童的脚边。
阿童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血里似乎有别的东西,突然变得很浓稠。
阿童想躲,身体却在瞬间僵住,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住了它的脚踝,让它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东西猛地从地面窜起,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血色毒蛇,瞬间缠住了它的双脚,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攀爬,所过之处,传来钻心的灼烧感,像是有滚烫的烙铁狠狠贴在皮肉上。
“啊——!”
阿童感觉到一阵剧痛,它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原本雪白的皮肤上被灼烧出红痕,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溃烂,但没有血从它的身体里流出来。
这东西正在腐蚀它的血肉之躯,阿童没有立马虚化,它的直觉告诉它,若是被伤了灵魂,会非常麻烦,不如借着血肉之躯的掩护,只是受点痛楚罢了。
同时,阿童也意识到,那个名为“终极”的存在,以这些傀儡的血液为媒介,远程伤它。
一股力量从虚无之中轰然落下,狠狠砸在阿童身上,带着恶意,没有具体的形态,却能碾碎一切生灵的意志,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针对它,要将它彻底抹杀。
阿童的影子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坚不可摧的尖刺一根根崩碎,脚下的黑色影子像是被烈火灼烧,不断冒出黑色的浓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童开始害怕,它看了眼房子,幸幸还在衣柜里睡觉,如果它被“晒”死了的话,就没人保护幸幸了,阿爸妈妈短时间内也回不来。
求生的本能让阿童转头冲进了房子,它在衣柜面前急刹车,终极的力量压着它,让它几乎抬不起头,差点就要趴在地上。
但阿童敏锐发现,终极的力量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衣柜,似乎是并不想伤害幸幸。
那……
阿童钻进了衣柜,像过往无数次那样,钻到了幸幸的影子里,黑乎乎的影子泛起涟漪,将它虚弱的灵魂彻底包裹进去,原本灼烧着身体的剧痛稍稍缓解,那股来自终极的恐怖威压,也暂时被隔绝在外。
可阿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虚无之中,终极的恶意骤然暴涨。
它抓住了阿童与幸幸影子相融的契机,磅礴无比的力量顺着穷奇血的媒介,狠狠轰向阿童藏身的影子,紧接着,一道无形的黑色封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烙在了幸幸的影子之上。
封印成型的刹那,阿童只觉得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原本可以自由穿梭的影子,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它拼命挣扎,想要从幸幸的影子里脱离,可无论如何用力,都被那道冰冷的封印死死困住,每动一下,灵魂就会被封印之力撕裂一次,剧痛让它再也无法动弹,只能蜷缩在幸幸的影子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封印,与外界隔绝。
它能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联系被一点点切断。
这与囚禁无异,也让阿童瞬间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决断是错误的。
它被困在了幸幸的影子里,那无论幸幸遇到什么事情,它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了。
阿童发出尖叫声,它试图再次冲出去,可是灵魂传来的撕裂疼痛警告它要安分守己。
再意气用事,下场只怕是魂飞魄散。
而此时此刻,屋内的衣柜里,幸幸醒了。
他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滑到了一边,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难闻的气味。
幸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
空的,好硬。
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坚硬的衣柜木板,硌得他小小的胳膊有点疼。
“阿咚?”
幸幸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懵懂。
衣柜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漆黑的衣柜里,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平日里,只要他一睁眼,一开口,阿童就会立刻凑过来,从来没有过他一个人待着的情况,以至于幸幸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小小的人儿的心里,一点点泛起了慌。
他缩着小小的身子,往衣柜的角落里靠了靠,把被子往身上扯,又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不到一点声第266章小咩小咩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咚,你在哪里呀?”
还是没人回应,幸幸的眼眶慢慢红了,他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去看衣柜的缝隙,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外面渐渐传来蹒跚的脚步声,幸幸努力往角落挤,可是后背只能碰到冰冷的柜壁。
是谁……?
幸幸竖起耳朵,是阿爸阿妈回来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们!」
感官还没有完全被屏蔽,阿童还能感觉到影子外发生的事情,它非常确定那脚步声属于傀儡。
可是它的声音,传不到幸幸的耳朵里。
幸幸怯生生地缩着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小的脑瓜开始思考,如果真的是阿爸阿妈的话,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吧。
而且,阿咚到底去哪儿了?
幸幸有些委屈地把脸埋在被子里抽泣,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而阿童仍在尝试离开影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幸幸听见踩在碎掉的陶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还有椅子被撞开的声音。
他吓坏了,很快脚步声又没了,幸幸抬起头,身体有些发麻,还有点冷,即使身上裹着被子也依旧难受,他分不清这是冷还是身体抽筋了,小心翼翼地爬到柜子中间,咽了咽口水,趴在柜门上,透过柜子的缝隙朝外面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黑乎乎一片,还有一股很冲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幸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睫毛被泪水沾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就在他撅着小屁股使劲想要看清楚柜子外面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忽然轻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柜子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只手伸了进来,在幸幸还没反应过来时,拽着他的领子一下把人给拎了出去。
“啊!”
幸幸尖叫了一声,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这么粗鲁对待过,被人从前面拽着领子,领子瞬间缩紧圈着他的脖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被从柜子里拽出来,悬在半空中,脚够不着地,手够不着东西,只能乱挥,小脸憋得通红,抓住他的那只手上布满了伤口和血污,幸幸的眼泪砸在那只手上,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很快就会让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窒息昏厥,傀儡改变了动作,僵硬地换了个正常抱孩子的姿势。
但是这样的姿势在此时此刻的环境下并不显得温情,因为傀儡的动作更像是把孩子困在自己的身体胸前,以防止幸幸跑掉。
阿童在幸幸的影子里拼命挣扎。
傀儡正是被控制的商队首领,张隆景。
被终极控制着到这里来的商队的人,除了张隆景之外,没有还活着站在这儿的了。
当然,张隆景遍体鳞伤,如果不是终极的力量在维持着身体的活性,他也早就倒下,且如今的他没有自我意识,也不算活着。
幸幸被张隆景抱在怀里,像一只被夹在石头缝里的小鸟,那只手臂横在他后背,硬邦邦的,像一根铁棍,他挣不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那条手臂压得更紧。
他的手被迫压在张隆景臭烘烘的胸口,手压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胸口是凹陷的,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着晃着像荡秋千,但没有秋千那么好玩。
幸幸的脸贴在张隆景的肩膀上,那肩膀上有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腥味,他没忍住,yue了几声,吐出几口酸水,张隆景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停下来要整理的意思,也没有看幸幸一眼。
男人的脚步又慢又重,他的脚抬不高,在地上拖行,发出磨蹭地面的响声,身体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脖子也歪着,但他还是坚定地朝着房子外面走出去,不肯停下来。
幸幸偷偷睁开眼睛,从张隆景的肩膀上看出去,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看见了家里的院子,被翻倒的木桶,被踩烂的花,砸碎的陶罐……还有地上不知道谁是谁的肉和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阿咚——阿咚——”
幸幸害怕极了,一遍又一遍喊着阿爸阿妈还有阿咚,他挣不开张隆景的手臂。
“咩——!”
旁边的圈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咩叫,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冲出来,一下子撞在张隆景的腿上。
纵使终极的力量再强大,但是也耐不住张隆景的身体损伤太多,被这么大力一撞,膝盖直接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即将面朝下摔倒在地,张隆景硬生生把身体扭转了九十度,脚尖朝着前面,身体却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随后只听见“喀嚓”一声,张隆景的身体面朝着天空倒在草地上,双腿各自以非比寻常地姿势扭曲在身下。
而幸幸好端端地躺在他的胸口,没有受到一点伤,但即使身体都已经这样了,张隆景的手却还是死死箍着胸前的幸幸,哪怕摔倒也没有用手稳住身体。
小咩的四条腿倒腾飞快,因为阿童和傀儡们的动作太大,把院子里的篱笆都给弄毁了,羊圈的围栏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所以它才能直接冲出来趁其不备偷袭了张隆景。
小咩靠近,低头用嘴巴咬着幸幸的裤脚,想要把小主人救出来,幸幸也很努力地用力咕蛹着向下,他用力往下挣,手指在张隆景的胸口上乱抓,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里塞满了血痂和碎肉,他的脸憋得更红了。
小咩的四条腿不断往后退,牙齿死死咬着幸幸的裤脚不放,几乎快要把他的裤子给扯下来了。
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牙齿陷进布里,咬得很用力,牙龈都露出来了,嘴角咧开,口水从牙缝里滴下来,滴在幸幸的裤脚上,沾在皮肤上有点湿凉。
张隆景的手动了。
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握住了小咩的嘴筒,然后一用力,幸幸看到了什么东西炸开,飞溅在他的脸上,他停下动作,呆愣愣地看着。
小咩没有嘴巴了,再也不会咩咩叫了。
拖拽裤脚的力道一下子没了,咩咩的眼睛总是湿漉漉黑亮亮的,像泡在水里的黑珍珠,但是现在,黑珍珠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如同没有灵气的死物一样难看。
张隆景的手松开了,小咩的嘴从那只手里滑下来,是一团被捏烂的血糊糊的肉。
然后,余温尚存的柔软身躯倒在满是鲜血的草地上,洁白的羊毛也沾染上了浓稠的血。
幸幸没有哭,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张隆景单手撑着地面,正在试图抱着幸幸从地上爬起来,奈何双腿拖了后脚,只能又把腿一点点转回第267章阿童沉睡,古隆老太太收留
张隆景挣扎着抱着幸幸站了起来,视野突然变高,幸幸更加直观地看到了小咩死亡的惨状,还有露在空气中的牙齿,它的眼睛没有闭上,眼瞳里还印着幸幸的身影。
迟来的眼泪流下来了。
“小咩————!”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从脸颊上滚下去。
幸幸被抱走了,他的脸贴在张隆景的肩膀上,眼睛还看着小咩,小咩躺在那里,眼睛死死看着他们的方向。
张隆景走到了院门口,他的脚踩在门槛上,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又继续走。
幸幸被他抱着,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小拳头陷进男人的胸膛,带着一股诡异的触感。
“坏蛋!你是坏蛋!”
幸幸大哭着:“放我下来——”
哭泣无用,幸幸又盯上了张隆景的脖子,全是血,干涸的黑色血痂附着在皮肤上,他张开嘴,牙齿陷进肉里。
幸幸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腥味,咸的,苦的,他没有松口,流着眼泪咬得更紧了,牙齿往里钻,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牙齿上。
他撕下了一块肉。那块肉很小,幸幸把它吐在地上,又咬上去,又撕,又吐,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眼泪又流下来了。
张隆景无视了幸幸的举动,任由他干呕得不成样子,就在他抱着幸幸走进林子里的时候,脚底下的影子忽然发生了剧变。
与之前的尖刺不同,这次的影子如同一个搅碎机,几秒钟的功夫就将张隆景的下半身粉碎,没了双腿,自然就不可能继续前行了,至于为什么不将张隆景彻底杀死,是因为幸幸还在他的上半身上。
张隆景倒在地上,但幸幸并没有受伤,影子丝滑地将他托住拉到一边包起来。
“阿咚!”
幸幸转动着脑袋寻找着哥哥的身影,一只冰冷苍白的手缓缓搭在他的肩膀上,阿童从背后抱住了弟弟。
“别怕,有我在。”
压下心中升起的嗜血的欲望,阿童抱着幸幸转了个身,幸幸紧紧抱着他哭:“小咩没有了……它好痛好痛……呜呜……”
阿童沉默着,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弟弟的背,阴气一缕缕钻进幸幸的衣服里,攀爬在他的背上。
“痛痛~”
幸幸抽抽噎噎地在阿童的肩膀上蹭着眼泪和鼻涕,阿童抱着他,依旧控制着阴气在弟弟的背上刻着纹路,伴随着图案成型,一只形似山羊的图案出现在幸幸的脊背上,那山羊图案邪气无比,却又因为画风过于可爱而显得有几分憨傻。
山羊眨眨眼睛,最后隐没了,阿童的脸更白了,身体隐隐有些虚幻。
“幸幸不哭,听我说。”
阿童感受到自己脑海里如哭如笑的尖叫声,眼眸里满是压抑和痛苦,只觉得脑袋针扎似的疼,它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
为了破开影子的封印,它强行吞吃之前阿妈给它的那串项链,里面藏着几十个邪物的灵魂,统统被它吃下肚子,以此方法短时间内获取极强的力量,却对它的灵魂和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它没有办法立刻消化肚子里那些一个比一个凶戾的厉鬼,它们在它的肚子里横冲直撞,跟它起冲突,很难受很不舒服。
为了之后着想,阿童清楚自己必须要通过沉睡,依靠时间来疗伤和消食。
可是一旦它陷入沉睡的话,对外界的感知就会变得极弱,再加上本身就有伤,可能会睡得死沉死沉的,如果幸幸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阿童怕自己没办法及时醒过来。
所以,它花力气在幸幸的背上下了个诅咒。
这个诅咒对幸幸本身是无害的,只会对伤害幸幸的人作用,任何对幸幸有身体伤害的人,都会被阴气缠绕,直至身体被阴气侵蚀而死。
可是,阿爸阿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已经不安全了,它要把幸幸带到哪里去,才能让他既安全又有人照顾,不让他挨饿呢?
「集市里的古隆老太太……」
「嗯……她是个好人……」
阿童隐约回忆起之前阿爸阿妈说,古隆老太太是个好人。
找……找她……
阿童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哥哥?”
幸幸摸着阿童的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语气有些含糊:“怎某了?”
阿童睁开眼睛,它看着幸幸,眼里满是担忧:“我要把你送到一个老婆婆家里,你要乖乖在她家里住着,等阿爸阿妈找你。”
“阿咚一起去吗?”
幸幸紧紧攥着阿童的衣服,语气很慌:“为什么要去别人家里?我们回自己家呀!”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阿童拽回家,但是阿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耐心等到幸幸自己停下来,才使力气把人拽到自己怀里抱着。
“不能回家,家里不安全,会有坏人来的。”
阿童蹭着幸幸肉肉的脸颊:“我要在你的影子里睡一段时间。”
幸幸听到不是自己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去的时候稍微冷静了一下:“阿咚要睡觉?”
“嗯。”
“好吧。”
幸幸以为和以前一样,终于放下心来:“我们走吧,阿爸阿妈会找到我们的,对吧?”
“能找到。”
“你睡醒了不许走,不然我就再也不和你玩了。”
幸幸一想到今天自己起床没看到哥哥,反而待在衣柜里的时候有些后怕,他紧紧抱着阿童:“再也不和你玩了。”
阿童抱着他,身下的影子慢慢将两人裹住,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移动,但幸幸没有感觉到。
“都是我的错,再也不会了。”
阿童认真反思自己,应该让幸幸再多睡一会儿的,是它的错,不应该让弟弟受到惊吓,他那么胆小,今天都哭了好多次了。
阿童不知道古隆老太太到底住在哪里,它只能根据平日里阿爸阿妈聊天的话,大致圈了一个范围,好在它的运气是不错的,最后找到了对方的住处。
老太太独居,但是房子却不小,儿女都在加德满都做生意,做的不算小,对老母亲也十分孝顺,所以老太太是不缺钱的,摆摊只是她打发时间的小爱好。
阿童刚刚把影子撤下,心口就传来突突的疼痛,它意识到拖不得了,强行把异常压下去之后,从背后抱着弟弟。
“阿咚?”
这个姿势让幸幸转不了身,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我要睡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阿爸阿妈找你。”
“我知道了。”
阿童始终不放心,幸幸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也没有办法了,它伸手替幸幸敲了门,直到听见房子里面传来缓慢蹒跚的脚步声,身体才慢慢沉下去。
“谁啊?”
古隆老太太拿着烛台打开门,四处看了看,没有人,低下头,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子站在自家门前,被吓了一跳,弯下腰把烛台凑过去,接着火光看清了小孩的脸,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伸手把孩子拽进了自己的家。
大门在黑夜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声第268章青铜幻境
古隆老太太一言不发,将这孩子一路抱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安全以后才松了口气,出了一身冷汗,衣服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乖乖,你坐着不要动。”
因为抱着孩子,所以手里的烛台在摇晃间熄灭了,老太太摸黑找出火柴,把蜡烛点燃,她拖着一把椅子走到门前,用椅背抵着门锁,她自己尝试拉了拉,门纹丝不动,这才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当她完全看到幸幸的模样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烛台的光照在孩子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上干涸的血渍和带着泪痕的小脸。
几乎不用多加思考,单凭这张脸,老太太就知道这孩子是林师傅的儿子,又看他一身血,老太太的心都凉了,一瞬间各种不好的想法油然而生。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老太太声音干涩:“孩子,你阿爸阿妈……”
幸幸抽泣着:“有坏蛋到家里来,把小咩弄死了,还打哥哥,阿爸阿妈晚上出去了,一直不回家……婆婆,我害怕……”
古隆老太太愣了一下,她只看到了幸幸一个人,那另外一个孩子,是不是已经……
她不敢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要如何拖住那群歹徒让自己的弟弟跑出来,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林师傅有两个儿子,是听他说过,大儿子不喜欢热闹,所以足不出户,从不离开家门。
老太太都不想象,那对夫妻要是知道自己没了一个儿子,那该有多痛苦啊。
林师傅一家都是好人,她一定要保护好这孩子,等他们回来。
古隆老太太不假思索,她先是安抚了一下幸幸,问了他的名字,随后烧了热水给幸幸洗澡,足足用了两大盆水才把他身上的血完全洗干净,而原先身上的衣服显然也是不能穿了。
老太太本想处理掉,用火烧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现在是夜晚,用火的话动静太大了,气味也很大,于是老太太让幸幸钻到被窝里取暖以后,拿着衣服来到自家后院的菜地里,刨了个坑,把衣服埋进土里,随后急匆匆回到房间里。
幸幸裹着被子,他躺在自己的影子上,脸颊蹭了蹭,轻声叫了好几次:“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影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幸幸有些难过地揉揉眼睛:“哥哥睡得好熟啊。”
他把头藏进被子里,喃喃自语:“那我也睡觉,起床阿爸阿妈就回来了,哥哥也起床了……”
幸幸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古隆老太太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
她心中担忧不已,决定等天亮以后再出门去打听一下。
古隆老太太坐在床边守着幸幸,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依旧黑漆漆的天空,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惑。
天怎么还不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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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岚捂着自己被砍伤的手臂,与张扶林背靠着背面对眼前的敌人,站在树枝上的小苍发出凄厉的尖叫,它的一只翅膀已经骨折,树底下躺着个半死不活,但仍然扶着树木努力站起来的死侍,眼前的一切景物包括人都如同漩涡一样扭曲,耳朵旁传来一阵阵难听的铃铛声。
牺牲一个人,故意被小苍抓住,然后凭借着不俗的腰力在半空中直接用脚勾着小苍的身体,破坏它的身体平衡性,令其坠落。
虽然性命无忧,但是翅膀却骨折了,别说现在帮上忙,就是之后养伤都不容易,为了不让小苍死在这儿,温岚只能把它扔到高高的树枝上。
“青铜铃,这种东西都能让你们带出来……”
张扶林手持着黑金古刀,他眼睛看不见,好在耳朵还算灵光,察觉到侧面有劲风,立马将刀挡在侧身,不出所料听到了冷兵器碰撞的声音。
看来张家,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
张扶林可不认为自己的弟弟会让人带着青铜铃来追杀自己。
温岚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创伤面积稍微有点大,但是现在也不好进行包扎。
青铜铃只会让持有者不被影响,这里所有人,包括敌方自己人,只有一个人没有陷入幻境。
但幻觉大大影响了温岚的视野,张扶林反倒因为暂时性的失明,影响不是很大,但是……
“影响视觉只是青铜铃最低级的用法,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别的。”
青铜母铃最厉害的使用方法是可以令别的青铜铃失效,且制造多重以假乱真的幻觉,像洋葱一样,传闻甚至可以影响现实的事情,但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普通的青铜铃铛,使用熟练的话,就可以做到影响五感了,而非只有一个视觉。
人心里预想有可能会发生的恐怖悬疑的事情,有的时候也会真的出现在幻境里。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只能保持冷静,预防的方法很少,堵住耳朵的确有些作用,可是人不可能完全听不见,除非是聋子,但即使是聋子,有的情况下也不能完全免疫。
“阿妈——”
“阿爸——”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幸幸的哭喊声,一下子就让两人心神打乱,死侍们瞬间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间,一个矮小的黑影被一个男人抓在手里,温岚侧身躲过攻击,想要看清楚林子里的那个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但是不管从什么角度上去看,始终无法看清楚。
幻境与现实交叠,敌人越来越多,两人都很清楚死侍不可能还剩下这么多人,这里的敌人一眼扫过去最起码得有二十左右了,这其中应该有不少都是幻境的产物。
但即使心中清楚,两人却拿“它们”毫无办法,因为青铜铃铛的幻境,想要解除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操纵幻境的人。
操纵幻境的人毋庸置疑,就是死侍的头头了,但是人家也不是傻子,肯定早早就藏在了某个能清楚观测到这的地方,暗中注视着一切。
而因为幻境的缘故,这周围的环境都说不定不是真实的,全都是障眼法,有可能人家就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不远处,而他们却无法看到对方。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吵得温岚心烦意乱,她明明知道阿童不可能放任幸幸被抓到这里来,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亲眼看一眼是不是。
这种左右脑互搏的感觉让温岚非常痛第269章以假乱真
察觉到妻子的情绪变化很大,张扶林立马靠过来安抚,语气沉稳:“别被扰乱心神,阿童一直都在幸幸身边,幸幸不可能会被抓到这里的。”
他很了解青铜铃铛的能力,无中生有,以假乱真,幸幸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定是幻境制造出来的假象。
温岚咬着嘴唇,无意识咬出血来而不自知。
老张不知道,可是她清楚,终极插手了,她怕的就是终极对阿童做了什么,才让幸幸被抓走。
阿童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终极的。
温岚打开雷达,想通过雷达来看看对面那个矮小的影子究竟是活人,还是幻境。
然而雷达上显示的,只有她和老张两个人。
温岚咬了一下舌头,疼痛促使她冷静下来。
其实就算雷达上显示那个矮小影子是活人,也未必就能确定那是幸幸,因为幻境影响视觉,对面是活人,但是也可能是障眼法。
“阿妈,我好痛……”
林子里小孩的哭声时近时远,两人一边对付幻境里源源不断冲上来的死侍幻影,一边忍不住担心。
那真的不是幸幸吗?
万一是的话怎么办?
阿童是不是出事了?
温岚堪堪躲过一次偷袭,就在她心身俱疲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或许还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死侍首领想了想,两个人留一条命,没毛病,是任务的要求。
那声音像是附近的树上都挂着喇叭,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之间无法锁定方位,温岚碰了一下老张的手背,男人侧耳听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你们做父母的也太失败了,居然让孩子一个人扯着嗓子哭,再这么哭下去,就要昏厥了吧?”
似乎是响应死侍首领的话,幸幸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了,刺得人头昏脑涨。
幻境外——
死侍首领靠在树上,他赤裸着上半身,衣服被撕成布条包扎了胸前的伤口,尽管自身自愈能力远超他人,但是伤口仍在溢出鲜血。
“他的刀上有毒……”
大意了,忘记那女人是藏医,大夫能治病救人,自然也会毒。
不过,没关系,今天他们走不出这座山的。
死侍首领握紧了手里的青铜铃,身体上的疼痛因为吃了解毒药而短暂麻痹,不会影响他思考。
这次完成任务之后,出来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为了拿下这对夫妻,他不顾同伴安危用青铜铃制造幻境,他们杀死的人有真正的同伴,却被他用幻境制造的幻影所替代,如今幻境里除了花鸟虫,就只剩下张扶林和温岚两个活人了。
死侍首领又往后退了几米,随后倚靠着树干坐在一根凸起来的树根上休息,树皮粗糙,硌得他的脊背生疼,他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那些伤口又被扯动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拿着青铜铃铛的人不会被拖入幻境,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离幻境范围再远一点点吧。
再等等,等幻境里的目标力竭之后,他再加深幻境的程度,就能毫不费力地一举将他们拿下……
好吧,其实也不是毫不费力,来的死侍活着的就剩他了,如今自己就光杆司令一个,就算等这夫妻俩力竭,他也没力气把他们带出去,张隆峰和商队的人也折损不少,现在人也不知道迷路到哪里去了。
死侍首领微微喘了几口气,解毒药生效以后,麻痹的感觉开始减弱,疼痛感如同火焰一样灼烧着胸口,每一次呼吸,他都感觉自己好像生吞了燃烧的煤炭一样。
那一刀可谓是狠辣无比,应该是刺到了肋骨上,滋味不可言喻。
死侍首领都不明白,明明张扶林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为什么能快准狠地锁定自己?
要不是他及时制造了幻境,只怕黑金古刀能在这里把自己活生生开膛破肚。
死侍首领低头看了看,把手按在伤口上,用力按着,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落叶上。
又过了一会儿,死侍首领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他警惕地看过去,只看到一身狼狈的张隆峰领着他的人走过来。
相比较死侍,他们的损失要低很多,人数还保持在五个人以上。
——运气真好。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原来你在这里,就剩你一个了?”
张隆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已经出血了,吃进嘴里全是一股血腥味,他现在好想喝水。
身后的人一下子瘫在地上喘气,很快就瘫在地上不动了,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恐怕都要以为这几个人死了。
接连一晚上的奔劳惊吓,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抵达极限,那根紧绷的神经一松懈,浑身上下哪哪都疼,累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张隆峰心有余悸:“我们有好几个人,在后面一下子就没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幸好他还活着。
死侍首领看了看幻境里的一棵树,随即说道:“那女人养了一只金雕,力大无比,可以借着黑夜掩护从高空俯冲抓住了队伍里的人,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天上,然后松爪,如此一来,人就会被活活摔死。”
张家人还没有进化到将近千米的高空掉下来而不死的能力,更别说底下全都是树,掉下来的力施加在身上,树枝对于人体而言就会变得锋利无比,能直接穿透人体,不是摔死就是失血过多而亡。
张隆峰愣住了:“这么厉害……”
他看向夫妻俩所在的方向,在没有受到青铜铃影响的人的眼中,这对夫妻的周边躺着几具尸体,而他们就跟神经病一样,一直用武器朝着周遭的空气刺去或是进行防御格挡。
“如果她是张家人,不是任务目标的话,我很想跟她结识一番。”
能驯服金雕这种猛兽,而且还能让金雕悄无声息杀人,张隆峰对这种驯兽手段十分感兴趣,他觉得本家应该也很感兴趣。
“可惜了……是敌人,而且还是外族人,又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想来回去也只是死路一条。”
张隆峰十分惋惜:“你说,要不然在此之前先对她用刑,让她先把驯服金雕的办法吐出来怎么样?”
死侍首领毫不犹豫摇头:“不要多生事端第270章死亡
不过只是驯服猛兽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张家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只是能像温岚这样跟自己的兽宠配合极佳的,却不多。
“你这伤,没用止血药?”
张隆峰盯着死侍首领胸口的布条,鲜血还在溢出来。
“他的刀上有毒,只吃了解毒药,止血药丢了。”
话音刚落,一个瓶子就扔在他身上。
“我这里还有一些,趁现在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可别任务没完成你人先挂了。”
死侍首领没说什么,慢慢坐下来,任由张隆峰给他上药,他倒不觉得对方是起了什么怜悯之心,估计只是因为这次死了这么多本家人,怕回去被惩罚,所以要他也活着,分担责任吧。
不得不说,死侍首领真相了,张隆峰真是这样想的,他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心里腹诽老天爷可千万别收走眼前人的命,不然回去以后自己肯定会因为办事不力被扒掉一层皮的。
多一个人少担几分责任嘛!
张隆峰看着眼前这伤势,不由得皱眉:“在左胸口,亏你能忍得住。”
皮肉已经卷起来了,他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恐怕都吃不了肉了,好恶心。
死侍首领懒得说话,他靠在那棵树上,头仰着看着天,天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的眼睛睁着不眨一下,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像个死人,手里紧紧攥着青铜铃铛。
“好了,记得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不然肯定会加剧的。”
张隆峰擦了擦手,站起来道:“这种伤本来应该要缝针才能保证愈合,但是现在没这条件,你就先忍一忍吧。”
为了不让这人失血过多死去,张隆峰还贡献了自己的衣服给对方,千万千万别让他一个人回去复命啊,不然肯定会被罚的。
“无碍。”
死侍首领挣扎着起身,张隆峰扶着他,对方也没拒绝他的好意:“去看看任务目标怎么样了,在前面。”
“你先告诉我幻境设置范围有多大,我怕我也被影响到了。”
张隆峰是个很惜命的人。
“到了我会提醒你的。”
张隆峰扶着死侍首领慢慢往前走,山路崎岖,到处都是石头和在地面上凸起来连着的树根,他小心翼翼地下脚,生怕被绊倒出丑:“话说回来,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咱们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死侍首领不语,过命是有的,有没有交情还不好说。
看在这傻子少爷刚才给他上药的份上,他勉强开口:“你不知道死侍和暗卫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死侍以代号相称,暗卫则是有着双重身份,为防止被其他人发现,一样有着序号。
“我老爹说,死侍也不是从出生起就被选中的,我可不相信你以前没有名字。”
因为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脚下的路又难走,还要时刻注意不把张隆峰给拉进幻境里去,死侍首领可谓是一心多用,偏生身边人还在叽叽喳喳,他烦了,随便编了个名字:“我从前叫张瑞图。”
“好的,图兄,我们走吧。”
张隆峰似乎没察觉到这是个假名字,图兄冷冷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
不跟傻子计较,赶紧完成任务回本家复命去,这次受伤这么重,长老应该会让他休息个一年半载的,能清闲好一段时间。
“就前面,不要过这片灌木丛。”
灌木丛上面结了很多浆果,在月光的照耀下很明显,灌木丛不高,只到膝盖,也不会遮住人的视线,是一个绝佳的提醒点。
张隆峰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对把他害得可惨的夫妻的惨样了,他看到两人身上全都是刀伤,四周还躺着几个死侍的尸体。
夫妻俩抱在一起,女人的情况很差,眼神已经失去聚焦了,男人的情况倒是还稍微好一点,可是被布条包裹着的眼睛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脸颊流下来,而他们身上还在凭空出现不轻不重的伤痕。
“欸,他们身上的那些伤是哪里来的?”
张隆峰感到好奇:“幻境这么厉害,都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图兄不语,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温岚不能死,张扶林必须死。
可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张扶林还有不弱的行动能力,现在接触幻境的话,就凭他和身边这个傻子,弄死张扶林的可能性……不好说。
图兄深吸一口气:“你拿着青铜铃,去把张扶林杀了,拿着铃铛就不会陷入幻境,但你不要随便摇它,操作不当容易扩大幻境的范围。”
说着递过去一把匕首。
“开什么玩笑?”
张隆峰吐槽,但还是把两样东西都接了过来,他拿着铃铛的手僵着不动,怕他因为过分小心而畏手畏脚的影响行动,图兄还稍微安慰了一下:“只要你不是故意去用力晃动它,它不会轻易响的,铃铛最里面浇了薄薄的一层松脂。”
这样操作,既能防止不小心误伤,又能更好地使用。
张隆峰一只手拿着铃铛,一只手握着匕首,迅速接近张扶林以后,马上出手要刺向他的脖子。
再厉害的人,要害跟普通人也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脆弱。
张扶林抬起头,他扯下眼睛上的一圈布条,强行睁开眼,眼眶里满是鲜血,露出黑绿黑绿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怨和痛苦。
张隆峰被他眼中的情绪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通过加深幻境来扰乱张扶林的心智,但是张扶林的速度更快,张隆峰的脖子一下子被砍飞出去,脸上还带着被吓到的惊恐。
无头尸体倒在地上,张扶林抓着青铜铃铛,拔掉里面的铃舌用手指碾碎,眼中扭曲的景物一下子停滞了,“漩涡”慢慢消失,眼前的景象开始替换,但怀里的温度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妻子。
血……好多好多血……
张扶林经常见血,他早就习惯了血腥和死亡,当他和爱人在一起时,想起康巴洛族的人也拥有长寿体质后,无数次庆幸,他们还会有许多许多年。
张瑞枫可以给阿黛找到麒麟竭,那他也可以找到更好的给温温,继续延长她的寿命。
张扶林从来就没有想过,温岚会死。
她才二十一岁,还那么年轻。
“怎么会,幻境再真实,受的伤也不可能真的在现实里具现……”
那只是个普通的青铜铃铛,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温岚躺在他怀里,被喉咙里的血呛到了,她想咳嗽,但已经痛得身体发抖,鲜血顺着嘴角快速流到衣领上,任凭张扶林怎么擦拭,只会越来越多,他在妻子的脖子上缠绕了好几圈布条,死死压着,却只让她越来越难受。
布条几乎已经完全陷进她脖子的肉里面了,血从张扶林的指缝间溢出来,滑腻腻的,很不适,但是不能松手,不能松手,否则挚爱的妻子就会加快离开他的速度。
“温温……”
作为一个暗卫,张扶林当然能看得出来,伤到这个部位,这个出血量,没救了。
温岚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张了张嘴:幸幸。
“我知道,我知道……”
血顺着张扶林的眼睛流下来,滴在温岚的脸上,分不清是谁的血,那到底是真的血,还是混杂着血的泪?
【宿主,宿主,你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
666号目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奄奄一息,痛不欲生,普通人被一剑封喉,哪里还能坚持这么久?
宿主体质特殊,加上它与她绑定,系统自带的能量有一部分锁血的作用,这本来是系统保障宿主生命的手段,可如今反倒是成了折磨,让宿主临死前多受几分苦头,无比清晰地感知死亡。
没关系,没关系的,最终的死亡是魂飞魄散,只要它能保下宿主的灵魂,往后就有复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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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完这章我都可以想象到我会被人骂了,肯定会有很多人弃更的,虽然这篇文最开始是自割腿肉,但是后来收益却出乎寻常地好,这其中肯定是少不了读者的支持,虽然一月份到现在出走了很多读者,但是我也会坚持写下去的,不为赚钱的话,也为我自己找不到合心意的盗笔同人看的时候可以看我直接写的文哈哈第271章偷盗陨玉的力量
对了对了对了,还有幸幸,幸幸……
与此同时,在古隆老太太家的幸幸不知为何,突然发起高烧来,无法呼吸的难受和不断上升的温度让他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就哭了出来。
“哎呦哎呦,乖乖怎么了?”
谁在一边的老太太被惊醒,她迷迷糊糊去拍幸幸,却摸到了她的脸,一下就清醒过来。
“哎呀,怎么这么烫啊?”
幸幸像小猫似地哭着,声音弱弱的,又细又尖,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发抖,像只刺猬,老太太的心被揪住了,她赶紧下床,摸黑去拿毛巾打湿,拧干以后放在幸幸滚烫的额头上。
幸幸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瘪瘪嘴,像是想哭但又哭不出来,手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阿咚……”
他叫了一声,难过地直皱眉,眼泪在眼角蓄出一小窝泪水。
影子轻轻泛起涟漪,有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但是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翻不起半点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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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终极的语气说不上来到底是愤怒还是单纯叙述,万奴王立在它的身侧沉默不语。
“你说,温岚是不是知道白玛不能死,所以故意的?以此来逼迫我?”
万奴王还是不说话。
终极撑着下巴,语气淡淡:“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出去?」
万奴王有点惊讶,在无数次重置世界当中,终极离开青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是有时间限制的,但具体是多久,终极从未表现出来过。
“救人啊,白玛不能死,但是她既然有这个胆子来算计,那就要承担这份后果。”
终极道:“救人的同时,顺手把张扶林杀了吧,反正无论如何,张起灵的生父被处以极刑,是绝对的事实。”
所以只要死了就行,被谁杀倒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万奴王并不觉得终极口中的“救人”是真的救人,依照它对这位的了解,这所谓的救人,有可能只是维持人身体的活性,让其处于一种不活不死的状态。
尤其是在白玛的命运中,本身也就当了一百多年的植物人,区别只在于一个自愿,一个如今却要被迫。
终极跺了跺脚,整个门后的世界都开始震动起来,没过多久,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人面鸟。
人面鸟王张开嘴巴,一只比寻常口中猴还要大的口中猴王从里面钻出来,它浑身血红无比,没有皮肤,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张硕大的嘴巴。
“走吧,带我到这个人的身边。”
人面鸟王低下头,眼睛贴着水镜,死死盯着温岚的脸,直到眼眸中印出她的身影才缓缓抬起脖子,口中猴王钻回搭档的嘴巴里,终极跳上人面鸟王的脊背。
离开青铜门,终极的力量会大幅度地削弱,它无法在现世里动用太多的力量,连缩地成寸或者空间瞬移都做不到。
这也是天道对终极的限制,毕竟盗墓笔记的衍生世界实在是太多了,祂不能每一个都顾及到,所以只能让终极作为小世界内的“执行者”和“规则维护人”,但这并不意味着终极可以为所欲为。
力量越大,就越需要遏制。
所以每次万不得已需要离开青铜门的时候,终极一直都是让人面鸟王做代步工具的,因为它翅膀大,飞得快,而且自己在彻底离开青铜门之前,可以先用陨玉的力量把人面鸟王转移出一段距离,还能省点时间。
看着人面鸟王载着终极离开,万奴王静静站在原地,十二条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没生气的蛇一样,它低头看着水镜,好一会儿后才转身离开,去巡视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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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门开启的动静惊醒了处于休眠状态的888号,它小心地探出头,看到一只巨大无比的鸟载着一个男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了,一下就没了。
888号的心突突跳,就那一瞬间,它看清了那男人的脸,长得跟老张一模一样……不,从青铜门内出来的,有可能是终极的化身,长得也不是像老张,而是像未来的张起灵。
什么事情,需要终极离开青铜门?
888号不愿意去想,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好的想法全部压下去,它不能让这些幻想影响它的大脑,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青铜门开始缓慢闭合,不断有碎石子从门上掉落下来,888号冲了出去,在门关上之前埋头冲进了一望无际的黑暗里。
它一下子冲进去老远,过了一时半会儿,才隐约听见沉闷的关门声。
青铜门内很难辨识方向,888号调了一下雷达,它这次的目的,不为别的,是冲着陨玉来的。
按照它的猜想,陨玉应该就是天道力量的具象化,它是一件物品,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也可以说是……衍生世界的本源。
终极从陨玉里诞生,它是一个规则意识体,它诞生之初,只是一缕模糊的意识,依生于陨玉,慢慢拥有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从最初只能模糊感知青铜门附近的气息,到后来能通过水镜窥探整个世界的运转轨迹。
但是它无法影响命运轨迹之外的事情。
终极的力量来源于陨玉源源不断的滋养,青铜门后其实有着浓重的空间力量,888号怀疑这里应该可以进行传送,去到别的时空去——当然,应该只能是同为盗墓笔记的小世界。
如果它能窃取陨玉的力量,不仅能壮大自身,还能间接削弱终极的力量,这样的话短时间内对方应该就不能作妖了。
但是888号心中也有数,要让终极在一段时间内无法插手,自己要吸取的力量绝对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量,而它的时间可能并不多,终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返回,888号只能肯定对方是不能长期离开青铜门的,所以它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青铜门除了大门无法离开,假使它吸收了足够多的陨玉的力量可以进行空间跳跃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可是888号不由得怀疑这个地方能不能这么做。
它极有可能会在终极回来的时候被当场逮住。
888号一边想,一边往力量波动大的地方飞去,终于,它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源。
没有丝毫犹豫地,根本不顾自己能不能承受,888号扑了上去,尽最大的努力最快的速度,疯狂吸取着陨玉的力量。
霎时间,陨玉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冲击,险些将888号弹飞出去,但是888号死死扒着陨玉不松手,张嘴就是吸,吸到感觉身体快要撑爆的时候就休息几分钟,随后接着继续。
陨玉一闪一闪的,像是被气着了,又拿这个无耻之徒毫无办法,只能无能狂第272章天要亮了
已经即将抵达尼泊尔的终极忽然心头一震,它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脸色沉下来。
“小偷。”
此刻回长白山,就来不及救温岚,救温岚,青铜门内必然会出事情。
终极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是冲着陨玉来的,唯一让它疑惑不解的是,是谁?
这么快就进入青铜门,明显是蹲点很久了,就等着它离开。
如今已经离开了长白山,再返回去阻止的话,白玛就会真正死去,这是不行的,所以它只能去救人,然后再返回。
“哼……”
终极不再去看长白山的方向,它驱使着人面鸟在山林的某个地方降落,这个地方距离张扶林和温岚的地方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在这里等我。”
终极下地,刚往前走了没几步路,就看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定睛一看,有点眼熟。
“啊……是那个死侍啊。”
巧了不是。
终极伸出手,死侍首领就被它抓住脖子,一下子提溜了起来,它开始读取眼前人的记忆,虽然之前已经在青铜门内都看过了,不过还是再看一遍吧,以免有什么出入。
看完以后,终极若有所思。
从死侍的记忆来看,温岚濒临死亡,但是因为绑定了系统,系统的能量还在自动给她续命,否则一剑封喉这种致命伤,即便是再厉害的人类,在这种环境下,也很难坚持这么久。
张扶林情绪失控,杀了张隆峰,死侍见势不妙就跑了,张扶林也没追过来。
“去抓张幸幸。”
终极的手在死侍首领的身上抹了两下,肉体上的伤全都在瞬间治愈了。
它给死侍首领下了命令,男人眼神呆滞:“明白。”
看着死侍远去的背影,终极步入山林之中,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温岚苍白的脸上带着血痕,是张扶林滴落下来的血泪,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已经是吸气少出气多的状态了。
终极站在树后,张扶林没有发现它,只是紧紧抱着妻子不愿意松手。
【那是……】
666号忙得焦头烂额,疲惫至极,它已经很累了,但是终极一出现,它依旧很快就发现了磁场产生了轻微的变化,警惕地看过去,被吓了一大跳。
那里怎么站着一个跟老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不对不对不对……这气息是……终极?!
666号不由得心生恐惧。
它本该在宿主受到致命伤的第一时间就将她的灵魂收起来,但是又想到幸幸,一番考虑(几秒钟)之下它只能先降低幸幸身体受到的影响程度,否则这种致命伤,幸幸一个孩子,立马跟着一起走了。
要收走一个人的灵魂,也并非轻轻松松,宿主现在还有气,是因为它跟她还有契约在身,系统的能量会自动流动到宿主的身上,为宿主续命。
它必须要等宿主断气了才能带走她的灵魂,要宿主断气,首先它自己就得先解除契约,离开宿主的身体。
但终极来了,666号就不敢这么快脱离身体。
它就躲在一边,它想干什么?
666号猜测,因为白玛这个角色不能死,她死了,未来的张起灵就会变得更冷漠,不像个人,真正成为一个机器。
所以白玛不能死,温岚不能死。
温岚气若游丝,张扶林呆滞地想,他要怎么跟两个孩子交代?
盗墓的,一向对鬼神敬而远之,可以不信不能不敬,张扶林悲求,不管怎么样,是谁都好,谁能救救他的妻子?
666号监测到了张扶林的心中所想,莫大的悲痛已经让这个男人的身体开始麻木起来,动都动不了了,如果终极突然发难的话,那老张是肯定躲不过去的。
怎么办怎么办?
666号咬咬牙,强按住自己想要反抗的本能,看到终极站在树后伸手,手指尖溢出来的能量化作点点星光落在宿主的脖子上,不过片刻功夫,血就已经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
它立马看向系统面板,宿主的各项指标已经开始慢慢趋近于正常,不再游走在生死线边缘了。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终极在这儿,让666号分外不安。
果不其然,预感成真,在温岚伤口逐渐愈合的过程中,666号忽然察觉到宿主的身体在逐渐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大概是因为终极从青铜门出来,力量被削弱了许多,才让666号发现端倪,并及时做出应对。
不能再拖了。
666号轻声对宿主说了一声对不起,而后狠心掐断了她的喉骨,声音轻微得像是踩碎一片干枯的树叶。
这一切做的悄无声息,张扶林没有丝毫察觉,在他眼里,妻子是失血过多重伤而亡的,他弯着腰,抵着温岚的头感受着她身体的余温。
身体死亡的一瞬间,666号裹挟着温岚的灵魂,冲进了张扶林的身体里躲了起来。
终极:????
“你找死——”
此间世界最接近神的存在此刻被气得直接出声,可终极现在无暇顾及666号,那具身体如果没有能量维持的话,就会完全失去生气,慢慢的长出尸斑了。
难道要气运之子若干年以后去到墨脱,看到的是一具白骨吗?即便是亲生母亲,一百多年不见,也不可能产生什么感情吧?
何况它还打算之后找时间把张起灵幼年的记忆给抹掉呢。
终极没办法,只能一次性先往温岚的身体里注入了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足够维持身体好一段时间的活性。
也正是因为它发出了声音,张扶林抬起头,眼睛迅速锁定了终极所在的方向,当他看到对方的脸的时候,震惊了一瞬。
是谁?
这是易容?
但是他从没有在张家除了族长以外的人面前露过脸。
张扶林轻轻放下妻子的身体,拔起黑金古刀想要杀了对方,但是光是站起来就踉跄不已。
666号有些急切:【不要跟它较劲,你打不过它的,宿主……你妻子没有真的死去,相信我,它会杀了你的,你快跑!】
即使把宿主的身体留在原地也没关系,终极需要白玛的身体,活的身体,它一定会想办法将宿主的身体完整地送回吉拉寺,当务之急是老张要保命。
谁?
张扶林偏着头去听那个声音。
【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等你逃走以后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相信我,温岚没死,她没死!张扶林你耳朵听见了吗?!】
终极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想要杀死眼前这个男人,张扶林抱着温岚的身体向后退去,警惕地将黑金古刀横在身前,终极不屑地笑出声,就在它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心口一痛,低头看了看,身体从胸膛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陨玉出了问题。
终极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它没有选择立马回去,扫视了一下温岚的身体,发现她体内只残留着一种气息。
每个东西的气息和磁场都不一样,她身体里只有一个系统,那另外一个去了哪里?
不难想,那个蹲点潜入青铜门内盗取陨玉力量的是谁了。
它的形体快消失了,这说明陨玉本身被窃取了一部分,它必须立马返回补充能量,陨玉受损,终极连杀死张扶林的力量都没有了。
远处传来人面鸟王的尖啸声,它大抵也是感觉到不对,催促着终极回去。
终极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盯着张扶林:“我们来日方长,你是人,总会有破绽的。”
说着,它向后一跳,一下子跳了几米高,很快消失在黑夜当中,伴随着远处人面鸟王挥动翅膀的巨大声响,月亮被一具巨大无比的身体所覆盖,过了几秒钟,浓郁的黑夜渐渐变成灰黑色,又过了一会儿,天边开始出现白色。
张扶林愣愣地看着远处山头,后知后觉发现
——天要亮第273章尘埃落定
人面鸟王带着终极急速返回长白山,当它们踏上长白山的地界的时候,888号正好在长白山的另外一边的山脚下,此时此刻的它能量充盈到足够维持人形许久,但是它还是选择以本体的形态赶路回去。
“嗯……直接用空间传送吧,咱现在也是有钱人家了,该奢侈的地方不能省着。”
888号自言自语,随后直接用从陨玉那儿吸取来的能量进行了一次空间传送,因为无法定位到宿主一家的具体位置,所以只能传送到尼泊尔,四处游走一番,雷达上才显示出了666号的能量波动位置。
而此时此刻,666号正在与张扶林交流,它身体太虚弱了,已经无法现形。
【虽然现在我不是刚认识你,但这的确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自我介绍一下,我是666号,你的妻子温岚,她是我的宿主,你可以理解为我和她是平等的合作者的关系,但后来我们是家人。】
张扶林抬起头,他目光扫视着周围,手紧紧抱着妻子的身体。
【不用找我,我在你的身体里,我太虚弱了,没法儿在你面前现形。】
张扶林闭上眼睛,哑声问:“她从前跟我说她有秘密,这个秘密是你?”
【算是吧,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其中也包括我的存在,她是没办法对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说出我的存在,以及她的来历的。】
张扶林有点生锈的脑子开始运转起来:“她的死亡是被算计的。”
他没有说成“被人算计”。
666号知道老张一向聪明,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意识到了,明明自己还没有说任何事情,而且老张这句话根本不是疑问句。
【抱歉,我们真的尽力了。】
张扶林低头,指腹慢慢擦掉温岚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渍,666号担心他的状态,于是说道:【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们和终极已经处于摊牌的状态了,你刚刚也见到它了,再隐瞒实在没有必要。】
一提到“终极”,张扶林有了反应:“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是终极?”
【它不是长得像你,是长得像成年的张幸幸,它是冲着你小儿子来的。】
666号有些头疼,在张扶林不知道剧情的前提下向他解释这些东西相当麻烦,不知道从何说起,它想给他传输剧情,可是以老张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不好弄,很可能让他的精神状态更差。
小八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张扶林抱着温岚的身体慢慢起身,打算回家,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两个孩子。
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如果他能再谨慎一点,能再强一些,或许她就不会受伤,更不会死亡。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这么想,宿主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666号连忙打断张扶林的思绪:【人很难对抗神,神要如此,人如何能抵抗?】
它只能这么说,把事情全部推到终极身上去,让老张的注意力转移。
“神?终极……”
张扶林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幸幸要成为张起灵,他注定没有父母,受尽苦楚和孤独。】
命中注定?
张扶林要被气笑了,那命该有多么地卑鄙无耻,要让一个孩子过这样的生活?没有父母,他要磕磕绊绊长大,该有多难?要受多少欺负?
888号远远就看到了张扶林的身影,它看到了温岚的身体后,心一沉,一股心酸的感觉油然而生。
果然,它在青铜门前的那个预感不是假的。
888号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飞过去。
没关系,没关系的……它还有办法,只要灵魂还在,身体还在,就有复活的希望。
张扶林察觉到身后有东西,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妻子的身体向旁边一滚,让888号扑了个空。
【没事没事,这是友军,它是我朋友,前段时间离开了。】
张扶林肌肉一松,他望着眼前这个亮眼的光团子,888号想了想,觉得以人形现身可能会让老张更轻松一些,于是它恢复了自己的人形。
黑发蓝眼的少年注视着张扶林:“你好,我是888号。”
它看着温岚苍白的脸,眼里闪过悲哀:“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张扶林长舒一口气,他冷静下来:“坏消息。”
“希望这个消息不会让你晕过去。”
888号说了个冷笑话,但它的话确实让张扶林如坠冰窖:“你不用回去了,张幸幸已经被带离尼泊尔,阿童重伤被封印。”
“还有……收留幸幸的那个老婆婆,被杀了。”
短短不过两句话,张扶林身体晃了晃,脸上毫无血色:“古隆老太太……”
“死了,推搡的时候头撞到桌角,一下就没了。”
666号也很震惊:【这……】
“那个死侍首领,他被终极赋予了一些力量,去了古隆老太太家里,老太太本来很警惕,但是对方强行破门而入,要带走幸幸,老太太想阻止,但是被对方推倒,刚好就撞在了桌角处。”
悲剧就这么发生了,仿佛一切要帮助张幸幸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然后死侍顺手带走了商队唯一一个幸存者,那个小孩,张海客,一起走了。”
即使张扶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空间传送的压力,况且张幸幸注定要回到张家,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了。
张扶林支撑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也能感到头晕目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道:“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你妻子没有完全死去,终极不会让她的身体消亡,而我们保护着她的灵魂,她只是暂时沉睡了,日后还有复活的希望。”
张扶林心中升起了希望,他捂着嘴咳嗽几声,手掌心带着些许碎块。
【你伤到内脏了!】
666号飞出来,落在888号的手掌心,发现自己的小伙伴变得这么虚弱,888号立马为它输送能量疗伤。
“把你们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我们也想,可是你得先把精神养足了,否则我们都没办法把剧情传输给你,不知道剧情你就没办法把一些事情联系起来。】
“张扶林,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888把666号放在自己的头上,随后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幸幸不会有事,你放心,终极一定要保证他安全回到张家,只是他的记忆已经被抹掉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父母和哥哥。”
“你的妻子,你可以看做她灵魂出窍,无法回到身体了,但是没关系,她的灵魂已经妥善安置好,你的家人目前都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倒是你,肋骨骨折,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你再不养伤,马上就要落下非常严重的后遗症了。”
“你拖着这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能做什么呢第274章过渡章
888号在说实话,但是语气太硬,666号忍不住在它头上蹦哒:【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就是要这样硬一点,才能压住张扶林这种人,他现在这个状态,你好好跟他讲话他听不进去的。】
888号伸出手搭在张扶林的肩膀上,给他输送了一些能量,别的不说,内脏先治疗一下,不然人就要没了。
“你先什么都不用想,听我说,第一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好,第二宿主的身体你要放在吉拉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第三前面两件事情做完以后你就可以回张家了,你依然可以养着幸幸,但是你不能以他亲生父亲的身份,并且只能在他三岁以后收养他。”
666号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就算有我之前弄的那个生命连接在,但是终极应该不会就这么放心让老张留在幸幸身边吧?把一个人困住而让他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带走了一部分陨玉,还打碎了剩下的一部分,终极要修复它至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幸幸的三岁到十三岁本身就是一个较为空白的时期,有十年的时间。”
张扶林静静听着它们讲话,努力搜集着关键的信息。
888号把他扶起来,打了个响指,张扶林和温岚的身体就飘浮在半空中,省了他的体力:“虽然她的身体只能留在雪山,但是灵魂是自由的,始终与你同在。”
张扶林闭上眼睛,888号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山洞,把这里清理干净以后就将张扶林平躺放下:“好好休息。”
随后又将温岚放在他的身边,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张扶林靠在温岚的胸口,听着她缓慢但坚韧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
两个系统就这样看着他挨着妻子的身体慢慢睡过去。
“你留在这儿看着他,我出去一趟。”
888号道,666号从它的头发上滑下来:“你去哪儿?”
“去算账,我刚刚看了一下你的记忆,这座山里有个有些许道行的精怪害你们,我去杀了它,把它的内丹给抽出来,也能给你补补身体。”
666号咬牙切齿:“一定要让那狗东西不得好死!对了,要是肉身有用的话就带回来给老张吃吃,他肯定都饿得不行了。”
精怪的肉精华很多,对于一部分人类而言,食之可以长寿,增强身体素质,老张吃就很合适。
888号离开了山洞,找一个跟这座山的气息近乎完全融合的精怪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但是有心总能做到,总之888号杀死了那只精怪,没有费多少劲。
“原来是一只千足蜈蚣。”
888号有点忧愁,蜈蚣肉有毒啊,深入骨髓,很难祛除,这肉恐怕是不能吃了,但是……
“毒囊的作用很大,可以带走。”
千足蜈蚣的毒半个指甲盖的大小就能让一个成年人立即毙命,绝无生还的可能性,可以给老张防身。
取出千足蜈蚣的毒和毒囊以后,888号把它的身体扔到山崖底下摔了个粉身碎骨,山崖下传来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声就彻底安静下来。
888号把手中的毒囊拿起来,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又晃了晃,里面的毒液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知道不是好东西的黑色或者深绿色,而是一种清浅的颜色,像椰子水一样,外壳捏起来硬硬的,足有一个人手掌那么大。
它顺手扫描了一下。
【物品名称:千足蜈蚣的毒囊】
【特性:生效快,可再生,可融合其他毒素】
“哦?倒是弄到了个好东西,可以再生啊。”
888号有点惊喜,它把毒囊收起来,准备回山洞看看老张休息地怎么样了,不知不觉都快中午了。
回到山洞的时候,阳光已经有点晒了,路上抓了一只鹿,888号在小溪边处理了皮毛和内脏带了回来,蜈蚣肉不能吃的话,可以吃别的肉,总归得让人醒来之后有东西吃,不能饿肚子。
“哎,你还带了肉啊。”
吸收了888号带回来的陨玉的力量之后,666号不仅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养好了伤,还充满了能量,也能变成人形了。
“怎么?你要吃?我现在再去打一只回来。”
系统有口腹之欲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更别说是666号这种喜欢尝试新事物的性格,888号也不觉得意外。
“欸欸欸,我就说一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馋吗?”
666号拦住888号,十分无奈:“我们系统只需要能量就能存活,现实的食物对于我们而言,消化还需要耗费能量,没必要没必要。”
“行吧,我来给老张烤肉,等他吃完以后我们再启程去吉拉寺。”
闻言,666号有些犹豫:“宿主的身体……真的不能一起带走吗?你不是说接下来几年时间终极都不能干扰我们,我们如果现在去吉拉寺,再从吉拉寺返回的话,时间太长了,这期间张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很担心幸幸。”
888号叹气,它理解小伙伴对温岚的感情,如果和温岚朝夕相处二十年的系统是它的话,它也无法舍弃,但是……
“我拿走了一部分陨玉碎片,还将剩下的陨玉给弄碎了,终极力量受损不假,但是它现在一定非常愤怒,它依旧可以随时监视我们。”
“何不做一件顺它心意的事情呢?”
假如不将温岚的身体放置在吉拉寺的话,终极可能就更火了,不知道会不会强行做点什么事情出来。
“反正,宿主的灵魂在我们这儿,没关系的。”
888号拍了拍666号的肩膀,小伙伴的人形年纪略微显小,低头忧愁的时候更像小孩子了。
“我升级了,系统空间可以储存活物,我还能进行空间跳跃,你如果实在担心那孩子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吧,你和老张去东北,我带着宿主去吉拉寺,等我安置好之后就立马去找你们,怎么样?”
666号没有立即答应:“等老张睡醒了我们再跟他商量商量,然后再做决定吧。”
888号点点头,没有意第275章分隔两地
肉烤到一半,张扶林就醒了。
他撑起身体,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环境,眼睛的不适已经完全消失,仿佛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但是爱人紧闭的双眼,以及脖子上缠绕着的布条,无一不是在提醒张扶林。
他闭着眼睛又趴了回去,脑袋靠在温岚软乎乎的胸口上蹭了蹭,安静地聆听着她缓慢的心跳。
“嗯?你醒了,出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撑不住的。”
666号进来看了一眼,发现老张醒了,走过去蹲下道:“顺便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征求你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张扶林慢慢起身,跟着666号一起走出山洞,一股肉香扑鼻而来,肚子迟钝地发出咕噜咕噜的信号。
“快来吃点肉。”
888号递过去一串鹿肉,它细心地剔除了骨头,又加了一些调料,原本说好不吃的666号,此时此刻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直勾勾地注视着火堆,脂肪里的油被烤出来,落在火堆里,火舌舔舐着鹿肉,发出焦香的气息。
张扶林接过来,沉默地往嘴里送,他单一麻木的动作,好像吃的不是美味的烤肉,而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样。
等他把这串肉吃完,888号烤的下一串肉也好了,递过去的同时,它把之前跟666号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张扶林说了一遍。
“她现在做不了回应,你是她的丈夫,我觉得你的决定她一定会支持的,所以……我和小六的想法,你选择哪一个?”
张扶林的目光在两个系统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低下头,一边吃一边思考。
888号见他许久不说话,心知对方大概也是偏向666号的,这是人之常情,谁愿意和自己深爱的妻子分隔两地?
“不如这样吧,我看你现在精神恢复不少,我会将这个世界的真相传输给你,包括幸幸以后会经历的事情,等你消化完以后再做决定,怎么样?”
888号没有因为觉得666号的想法有些麻烦而隐形逼迫张扶林选择自己的办法,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不出所料的,张扶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看得出来他想知道这些东西很久了。
得到对方的同意以后,888号伸出手贴着张扶林的额头,捂着他的眼睛:“不要太抗拒我,不然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
像张扶林这样的人,很难对除了亲近的人之外的存在敞开心扉,即使他内心清楚眼前这两个非人的生物与爱人关系匪浅,但是他依旧要用很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身体本能地抗拒。
过程其实并不痛苦,只是庞大的信息量处理起来相当麻烦。
888号考虑到张扶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失忆过,担心终极会偷偷从中作梗让他失忆,于是没有一次性将剧情全部给他,而是一部分一部分给,等张扶林消化完之后再给下一部分。
如此就能大致把控住分寸,不让张扶林的大脑因为多出了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而失魂症发作。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我来和你道别的,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只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三天时间,虽然不够,远远不够,她想看到这个孩子成长的所有片段,所有瞬间。但是,三天,这寂静的,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的三天时间,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张起灵抓着妈妈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觉得这一切,依旧太仓促了。
但是他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抓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最后一丝自己愿意去想的东西。
没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来,没有任何声音进到这个房间来。】
……………………
消化全部的剧情,张扶林花了很长的时间,闭着眼睛的时候,666号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无比悲伤的气息,难过到极致。
张扶林已经通过两个系统先前的只言片语提取到一点点的信息,他有做过心理准备的,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幸幸会过得这么苦。
这个世界是没救了吗?要让一个孩子经历如此多的苦难,最后被磨平了棱角,变成那个样子?
他和温温还有阿童,他们一家人都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生怕他摔了化了,怎么能成为一个对死亡和痛苦麻木的人?
“温温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些事情,是吗?”
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本书,张扶林受到的冲击并没有看到妻子孩子受到的苦难要来得大,就算在书里的世界生活又怎么样呢?
年纪轻轻就死去的爱人,重生到婴儿的体内,还要面对如此沉重的未来,她是不是也曾害怕恐惧过?
“她一直都知道,一直想要改变,我们做了许多,但依旧是无能为力,但是死亡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666号鼻头一酸:“她之前吃了血灵芝,身体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异变,但不知道是不是吃的量太少了,没有什么反应。”
888号接过话:“血灵芝是一种邪物,吃了可以令普通人长寿,也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会拥有非自然的力量,但能力是随机的,我们并不能预知吃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两个系统又跟张扶林科普了一下康巴洛阎王血统的事情。
血灵芝……获取非自然的能力……风险不可控……
张扶林心中一动,他有麒麟血,麒麟血是至阳之物,再如何,也能让他维持人样吧?
“不建议你这么想,正因为你有麒麟血,所以跟极阴之物的血灵芝对冲,会很痛苦很痛苦的。”
888号希望张扶林不要太着急了。
张扶林低下头,看着身上干涸的血块发了一会儿呆,半个小时之后,他抬起头对888号说道:“就按你说的来吧,把她送到吉拉寺里去第276章我不做人了
不知道张扶林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面是做了多大的斗争,语气才能这么云淡风轻。
“在此之前,我想见一见她,你们知道我的眼睛异于常人,可以看到生物的灵魂。”
666号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当然,宿主经常私下跟我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她好喜欢你。”
它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体内取出一团灵魂放在张扶林双手中。
没有了身体,这团灵魂显得越发洁白。
张扶林目不转睛地看着爱人的灵魂,直到灵魂在他的手掌心蹭了蹭,他眨眨眼睛,一滴眼泪以极快的速度落了下来。
「不哭不哭啊。」
888号伸手为温岚输送了一点能量,让她能以人形出现在张扶林的身边,但是却无法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就连先前他能接住灵魂,也是888号暗中把灵魂托起来了。
张扶林眼眸的颜色越来越深,绿的发黑。
「不要这样,你的眼睛才刚好。」
温岚对于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是蛮新奇的,也没什么不适应,就是总有一种自己随时有可能被风吹跑的感觉,有点心慌慌。
好在,老张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然的话她是真担心自家男人的精神状态,先前她也听到了两个系统的话,其实也是比较赞同让888号将她的身体送去吉拉寺存放的,反正自己的灵魂会陪伴他们。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张扶林虚虚握着温岚半透明的手,他贴着她的手,但脸上并没有熟悉的温软的感觉,只有一片虚无。
「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压力自己。」
温岚很心疼地摸着老张眼下的青灰,就这么几个小时根本就休息不过来。
「还有,血灵芝的事情,我是不会同意的,你不要再想了。」
张扶林垂头一言不发,温岚顿时感到不妙,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她不由得加重语气,带着些许命令的意思:「我不允许,你知道吗?」
“为什么?”
张扶林抬起头,眼里的悲切让温岚说不出话来,两个系统对视一眼,默默起身走到一边去,666号顺手拿走了一串烤肉。
「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有足够强的力量,眼睛或许就不会那么容易受伤,之后也不会拖累你。”
眼睛看不到让张扶林一直处于弱势,他必须通过感知和靠听来判断周围发生的事情,然而也是最容易出错的。
「不能这么想啊。」
温岚生怕张扶林钻牛角尖,想要努力开导他,但看着对方眉宇间的痛苦,又说不出话来。
“所以,为了以后,还有幸幸和阿童,我只能这样做。”
-
“宿主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也没有用的,给他血灵芝,好歹在我们俩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也不会出大事,况且人类的躯体确实是有些弱了,会受伤又会流血,如果老张像我们一样的话,就没那么麻烦了。”
“只要是碳基生物都会受伤流血吧。”
“如果是等级高的那种僵尸的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岂不是更好?”
“话虽如此,但是……”
“其实宿主吃的那个血灵芝,虽然量少,但并不是毫无作用的。”
“……什么?”
888号看着山洞的方向,那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你扫描过她的身体了吗?”
“没有。”
“她的血液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我怀疑即使不吃藏海花,也没有终极的力量维持,她的身体也不会腐烂了。”
888号道:“如她所想,阎王血脉被血灵芝激发了,她的灵魂和身体还有联系,灵魂也会受益的。”
“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之后才能知道。”
说实在的,它对藏海花可是无比感兴趣呢,正好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宿主现在只有灵魂体,她需要一个能待着的地方,老张无疑是最合适的,他们应该不想跟彼此分开。”
活人不能长时间与灵魂共处,否则时间一长就会被阴气侵蚀身体,轻则身体虚弱,重则死亡。
即使是张扶林也是一样的。
“他们好像快说完了,走吧,我们去看看。”
666号三两下把剩下的肉吃完,擦了擦手。
温岚实在是拗不过老张,这个人死犟死犟的,一直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用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老张哭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实体,温岚真的很想很想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那么沉稳的一个人……
张扶林闭上眼睛,毫不夸张的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在地上,温岚呆呆地看着,她现在连给他擦眼泪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了。
“你们有事要说?”
张扶林平复了心绪,揉了揉眼睛。
“嗯,宿主需要寄宿,我想让她成为你的影子,跟你形影不离。”
666号偏头看着温岚。
“影子……”
张扶林没有应下:“既然能让她成为我的影子,为什么不可以做我的心脏?”
两系统面面相觑,而张扶林想的是,如果做影子的话,往后每每当他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温温是不是都要被别人踩着?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是阳她是阴,长久下来必然会相互排斥。”
888号道:“我猜你一定想问,为什么阿童就可以长久待在幸幸的影子里,而幸幸不受影响,一来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二来幸幸有一半的阎王血脉。”
“既然如此,我不做人,也可以的。”
张扶林把话说得云淡风轻:“把血灵芝给我。”
两系统同时看向温岚,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就知道她是默认了,于是666号就将剩下的血灵芝给拿了出来。
世有一物名曰太岁,太岁肉也被称作血灵芝,但是此血灵芝非彼血灵芝。
血红色的灵芝散发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张扶林眉头没有皱一下:“直接吃下去就可以,是吗?”
“是,全部吃下去。”
温岚靠在他的身上,半个魂体几乎与张扶林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张扶林把血灵芝一点一点掰下来吃,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嚼着嚼着就开始狠狠皱眉头,无他,实在是太难吃第277章重返
慢慢地,张扶林觉得身体开始发烫,麒麟纹身被烧了出来,自胸口开始攀爬到他的脖子上,黑色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身体越来越烫,连呼吸都感觉喉咙里在冒火,张扶林把血灵芝完全吃了下去,刹那间,血灵芝与麒麟血就发生了反应,开始相互排斥,至阳与至阴之物以张扶林的身体为战场,在里面开始相互较量起来,不是一方把另外一方完全消化,就是两者融合共存。
“别担心,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昏过去。”
666号坐在张扶林的身后,双手贴着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能量冲进张扶林的经脉,帮助他更快消化血灵芝。
要获得异于常人的力量,不是要压制血灵芝,而是要让它完全融入人体之内,否则就没有作用了。
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在两系统一魂的注视下,张扶林的体温慢慢降了下去,可却不是恢复,越降越低,最后变得有些冰冷起来。
“不会吧……”
666号喃喃自语,“真被你说中了,真的是……”
扫描结果显示,面前有一只僵尸。
“挺好的,僵尸的话,身体力量都有很大的优势,以后面对各种情况都会游刃有余,也不用担心受伤了。”
888号用力捏了一下张扶林的手臂,它问道:“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温岚见老张一直闭着眼睛,急得想用手去扒拉:「眼睛怎么了?」
张扶林忽然握住了温岚的手,他慢慢睁开眼睛,笑了:“不做人的好处有很多的。”
比如说,能碰到你啊。
温岚愣住了:「你的眼睛……」
她捧着张扶林的脸,他的眼睛变成红色的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皮肤也变得更白了。
「既然是僵尸的话,会不会长獠牙啊,乖乖把嘴巴张开让我看看。」
温岚趴在张扶林的身上,他用一只手向后撑着地面,仰着脑袋张开嘴巴。
妻子恨不得把脑袋伸进他的嘴巴里面看:「唔,小虎牙确实是比原先长了一点,不过闭上嘴巴的话能遮得住。」
“是可以控制的。”
「你会害怕大蒜……不对,你不是吸血鬼,你害怕糯米和黑狗血吗?」
温岚不由得有些忧心起来,也有些好奇。
“不知道,得试试才清楚。”
张扶林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不过这并不是他首要关心的事情,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要怎么样,你才能住在我心里?”
「嗯?我之前不在你心里吗?」
张扶林眼里流露出无奈之色:“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他一把抱住温岚,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向两个系统:“要怎么做?”
“阴契,签下阴契之后,就能附在你的身体里,之后我们再休息几天,就离开尼泊尔吧。”
张扶林摇摇头:“明天就走,要回去一趟。”
回哪里,自然是不必说的。
-
站在古隆老太太的家门口,张扶林低头看着泥土上已经暗红的血渍,小八说他已经变成了僵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身麒麟血的缘故,他对鲜血并没有多么渴望,甚至可以说毫无感觉。
但也有可能,他只是对活人的血有反应,糯米,黑狗血,公鸡这些东西,他到底害不害怕,都需要之后一一试验过去。
推开门,沉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是一大滩血迹,躺着一具苍老的尸体,张扶林蹲下身,把身体翻了个面,随后起身去找水和毛巾,为老太太整理仪容,期间也不出所料地,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老太太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寿衣。
温岚握住老太太冰凉的手,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对方的灵魂,如果这个世界有转世投胎的话,那对方应该已经去了地府了。
「谢谢您,豁出性命保护幸幸。」
花了一些功夫处理了房间内的血渍,张扶林把老太太埋在了她家的后院里,并立了碑。
张扶林默默为老太太烧了点纸,随后便带着温岚一起回到了住处,站在院子外看着满院子的残肢断臂,简直是无处下脚,两个系统并没有跟过来,而是守着山洞里温岚的肉身等他们回去。
他伸手轻轻推开院子的门,结果下一秒大门就倒了,在夫妻俩的注视下,如同多骨诺米牌效应一样,篱笆也跟着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一片狼藉。
「这些尸体不能放在这里,不然可能会滋生病菌。」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等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把火烧了。
张扶林明白,他点点头,两人又进了屋子里,到处都是打斗留下来的痕迹,温岚不自觉走到衣柜边上,拿起里面的小被子,把头埋在里面嗅了嗅,上面残留的奶香味已经几乎快没了,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丈夫从身后抱着她,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温岚调节好情绪,默默把被子放回了衣柜里,二人走出屋子的时候,张扶林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抹白色,清理了上面的碎肉以后,这才看到被捏碎了嘴巴的小咩。
「畜牲,他们都是一群畜牲不如的狗东西!」
温岚气得浑身发抖,她百分百肯定小咩被杀的时候,幸幸和阿童肯定是看到了,他们还那么小,亲眼看到了日日都在身边的玩伴被这样残忍对待,都不知道会落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一只羊能做错什么?
张扶林将小咩残破的身体抱了起来,柔软的羊毛上沾满了血渍,身体也变得僵直冷硬起来,他把小咩埋在了一个能照得到太阳的山坡上,周围的风景还算不错。
一只温柔活泼可爱的小羊,变成一个毫无生气的小土包。
远处渐渐传来烧焦的气息,伴随着浓烟冲天,是妻子正在放火把房子烧了,为了不波及到周围的山林引发山火,她特地在周围做了隔离带,静静站在外面看着,张扶林安葬完小咩以后,立马回到她身边。
「扶林,我好难受。」
温岚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男人嗯了一声:“我也是。”
温岚的眼睛注视着狰狞的火焰,终极要他们家破人亡,他们偏不。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幸幸会摆脱这该死的命运的,他们一家会安安稳稳地幸福生活下去。
温岚和张扶林
约稿的时候用了当时一个比较火的模板
以上图片仅供大家欣赏,不要再遇富查,一起上路
“嗯?这不是之前那个在我这儿买了蓝宝石项圈的兄弟吗?”
张扶林背着行囊,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身后远远传来了马车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往边上站了站。
马车行驶到他身边的时候,车里的人正好将帘子掀开,看到张扶林的时候咦了一声,由此有了开头的第一句话。
张扶林微微抬起头,便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略感意外,他跟马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富查。”
“哦?居然记得我。”
“你的名字很特殊。”
富查笑了笑,唰的一下把扇子打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说起来还未曾请教你的姓名。”
“我姓张。”
“张兄不如上来坐坐,我看你似乎是徒步离开的尼泊尔,想来一路上也有些劳累了吧?”
富查扫过张扶林靴子上的泥点,并未嫌弃,十分热情地让他上来。
拉车的几匹马打了一个响鼻,发出几声响。
张扶林拒绝了,富查叹气:“可惜了,我从尼泊尔出来,打算去一趟吉林,若是与张兄顺路的话,做个好人也不是不可以。”
张扶林打量着笑眯眯的富查,这个人……是巧合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可以。”
他点了点头,不等富查说话,就直接上了马车,想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内部十分宽敞,放置了许多东西,但却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即使再上来一个人,仍感觉还能多坐几个。
“张兄果然真性情,这个朋友我交了!”
富查啪的一声,把扇子收起来,马车继续前行:“张兄应该是出身吉林吧?”
“我以前去过吉林,曾与当地的一个大家族有过往来,那个家族上上下下都姓张,你的气质倒是跟我见过的那个家族里的人挺像的。”
张家并非是那种完全隐世不出的家族,毕竟家族那么那么大,出去的人多,但是留在族地里的人也很多,吃喝拉撒都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所以肯定会跟很多不同地方的商队有所往来,这是必然的。
仅凭直觉就能在自己没有报上姓名的时候猜测他是张家人吗……那直觉还挺准的。
张扶林没说话,富查就当他是默认了,这人也不问张扶林的妻儿为何不随同,不随意探知别人的私事是他一贯的风格。
要是说错话就得不偿失了。
“张兄此行是回家探亲吧?听闻最近北方山匪较多,张兄可要小心了。”
“无碍。”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说了一堆没什么营养的话,富查似乎是格外关心张扶林,还想着要送他一些奇珍异宝留作纪念,张扶林总感觉此人似乎有什么目的,但是并没有恶意,关心也确实是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是真心送东西(虽然是一厢情愿)张扶林只能随便应和两句,敷衍的样子显而易见,富查却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
“对了,张兄应该也不差钱吧,为何要徒步走,而不买一匹马呢?”
富查把玩着手里的翡翠扳指,好奇地问。
张扶林沉默,他能说只要他靠近那些马,它们就开始疯狂骚动吗?搞得马贩子还以为他是对家派来找茬的,身上洒了什么能让动物神志不清的药粉,就是为了搅黄生意,直接把他赶走了。
接连去了好几个马贩子那里都是一样的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市场里没人敢跟他做交易,而且不光是马,就连普通的家禽,看到他都会有很大的反应。
动物的感官比人要灵敏许多,想来是感觉到他身上的阴气,所以才会如此。
就连刚刚,为了不吓到富查的马,避免人家翻车,张扶林是努力收敛气息,又有666号暗中稍微掩护了一下,才勉强没让这里的马害怕得直接逃跑。
【老张,你不必自卑,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没办法,等你多修炼几年,吸取日月精华以后,大概就没啥太大问题了。】
张扶林只赞同后半段话,希望如此,但是他还是要纠正666号话语中的错误:(我没有自卑。)
谁会因为被动物害怕而自卑啊?要是幸幸或者阿童在这里的话,可能还会自卑一下下。
幸幸……阿童……
想起两个孩子,张扶林的心情有些不大好。
先前666号本想让宿主夫妻俩看看幸幸现在的状况如何,但是没想到无论如何,两个系统都没办法查看幸幸的现状,更不能播放出来。
明明很早以前666号还能轻轻松松给温岚看张扶林的片段的。
这是为什么,答案自然不需要多想,终极应该又在搞事情了,它或许是发现了一家子人的性命已经紧密相连,不管伤害谁,受苦的都是气运之子,因而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开始搞一些小动作出来,但好在888号说至少十年之内都无法插手走向。
所以……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只要尽快回到张家,老张就能利用暗卫首领的身份领养幸幸,除了不能在幸幸面前摘下面具,以及不能告诉孩子他是他的亲生父亲以外,其实就能保障幸幸的安全了。
至少绝不会让他在张家那种混乱的地方无人依靠,小小的孩子处理不了复杂的关系,理解不了很多事情,为了保护自己日渐变得沉默寡言。
温岚毕竟是一只新鲜的鬼,先前因为系统的缘故,可以出现在太阳底下(也有身上阴气淡薄的原因)之后以张扶林的心脏为载体以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还在无意识地吸取着张扶林周身散发出来的阴气滋补自身。
为了养媳妇,离开尼泊尔的途中,张扶林不得不一直钻深山老林,在666号雷达的精准引导之下找到了一些实力不是很强又吃过人的山精野怪练手,它们输了自然就成为张扶林的口粮。
但这治标不治本,夫妻俩的胃口都有点大,一起吃的话谁也吃不饱。
没办法,为了不让宿主饿着,666号拿出小伙伴临走之前分给它的陨玉碎片,让张扶林插在心脏里面,这样的话宿主的食粮问题得到了解决,陨玉的力量也会潜移默化增强老张,简直是一举两得。
作为一个合格的系统,666号觉得自己有责任想办法解决宿主夫妻的食物问题。
怎么可以让两个孩子饿着呢?
666号露出慈母般的笑发烧不止的幸幸
“咳咳咳……”
客栈内,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脚边上跟着一个孩子,老板娘质疑的目光几乎要把男人给洞穿。
她看了看那个稍微大一点的,五岁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明显发热的小孩,语气带着质问:“你确定他们俩是你的孩子?”
两个孩子彼此之间都长得不像,加上这男的,三个人三个长相,这能是亲生的?
老板娘的眼神越来越凝重,这该不会是拐子吧?要不要报官?
打量着男人不是很壮硕的身材,老板娘暗自松了口气,她男人是屠夫出身,身材健硕,而且长得也比眼前这个拐子高,想来制服对方送去衙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死侍首领察觉到老板娘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低头看了一眼张海客。
他要带着张扶林的儿子离开的时候,正好遇见张海客被客栈里的人赶出来,还被霸占了货物,都是张家人,就顺手把张海客给带上了。
面对小孩子红着眼睛强撑着问阿爹去哪儿了,死侍首领也没有过多隐瞒,八成是死了。
张海客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再怎么懂事也无法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但就算再难受,他也得活着回到本家,然后一切事情完毕以后,等家里人来接。
死侍首领把幸幸往上托了托,摸到孩子的脸越来越烫了,不由得感到奇怪,这一路上,男孩不是发烧就是在发烧的路上,他甚至有些担心,该不会等回了本家,这孩子已经烧成一个傻子了吧?
明明前天刚刚退烧,结果一个没看住,昨天下午又开始烧了。
体质这么差吗?
“他是我弟弟的孩子。”
对付几个普通人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是死侍首领不想这么干,太浪费时间了,当务之急是得先回到本家复命,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边上站一站。
如果他们报官的话,他就带着两个小拖油瓶东躲西藏,风餐露宿了,一个大人倒是无所谓,但是不能保证两个幼小的孩子身体不出问题。
张海客要是也发烧了,岂不是更拖累?
“你弟弟呢?”
老板娘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怀疑,带着那种“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叫我男人来”的味道。
死侍首领有些厌烦了,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多费口舌,但现在不行,身上俩拖油瓶,严重限制了他的发挥,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编着谎言:“死了,我要带着他们回老家。”
老板娘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男人怀里那个孩子在发高烧,再不好好休息的话,可能会烧坏脑子,日后找婆娘都难。
“上去吧,二楼最里面那间大一点,有两张床。我叫人送热水上去,你给孩子擦擦身子。”
死侍首领点了点头,抱着幸幸脚步沉稳地踏上木质楼梯,老旧的楼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客栈大堂里格外清晰。
张海客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双还带着红肿的眼睛,既警惕地扫过楼上那些房门紧闭的房间,又忍不住时不时抬眼,看向男人怀里那个呼吸微弱小脸烧得通红的孩子。
这一路上,男人少言寡语,很少说话,但也不算亏待自己,只是身上的气场总让张海客害怕,但是他没办法,如果不跟着对方,他就得一直流浪,连家都回不了。
他总不能让阿娘失去丈夫又见不到儿子吧?
张海客攥紧了自己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疼痛压下眼眶里翻涌的酸涩,他不能哭,阿爹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挺直腰杆撑着。
楼梯不长,却走得张海客心头沉甸甸的。
二楼的走廊铺着褪色的麻布,光线比楼下昏暗不少,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傍晚的天光,最里面的那间客房房门虚掩着,正是老板娘口中的大房间。
死侍首领抬手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张海客扶着门框,静静站在外面。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靠墙摆着两张实木大床,铺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粗布被褥,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墙角还摆着一个老旧的木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味,环境已经比他们连日来露宿的破庙山洞要好上太多。
死侍首领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靠近里侧的那张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幸幸放了下去。
幸幸被放在床上后,不安地皱了皱小小的眉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小身子轻轻颤抖着,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烧得泛出一种不正常的嫣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把柔软的发丝都黏在了皮肤上。
他这一路实在太遭罪了。
“进来吧,关门。”
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迈进的张海客,身子猛地一顿,连忙小步快跑着进了房间,伸出小手关上了房门,原本想要把门闩带上,但是想起老板娘说要送热水,张海客便没有锁门。
做完这一切,他就乖乖地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安静,只有幸幸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街上行人的谈话声,死侍首领终于转过身,看向眼前这个拘谨得浑身僵硬的小男孩。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张海客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错愕,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慢慢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却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停在自认为的安全距离外,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强装镇定:“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是他一路上,第一次主动开口和这个男人说话。
自己能有什么吩咐让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去做?
死侍首领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膝盖处沾染着尘土的血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之前光顾着在意张扶林的儿子,竟没注意这孩子受了伤。
“坐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张海客乖乖地坐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依旧是一副紧绷的样子,眼睛却忍不住看向床上的幸幸,小声问道:“他……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他和幸幸并不熟悉,甚至在此之前根本没见过面,可他们都是流落异乡的张家孩子,此刻同病相怜,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又一直发烧昏迷的弟弟,心里也忍不住担心。
死侍首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看向房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老板娘略显粗犷的声音:“客官,热水送来了,还有给孩子熬的姜汤。”
“进来。”
房门被推开,店小二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盆,里面盛满了冒着热气的清水,老板娘则跟在后面,手里是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褐色的姜汤,还冒着热气。
两人走进房间,老板娘的目光先是扫过床上发烧的幸幸,随即又落在拘谨的张海客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在楼底下,她男人听说之后,劝她不要多管闲事,万一人家真的是亲戚,到时候闹了误会,报官岂不是把人给得罪死?
老板娘很无奈,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想到那个烧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子,她还是心生怜悯之心,额外送上来一碗姜汤,希望那个孩子今晚能退烧。
“水放这里。”
死侍首领指了指方桌,店小二连忙把木盆放下,热气瞬间弥漫开来,老板娘把姜汤放在桌上。
“多谢,你们出去吧。”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热水氤氲的热气和三个人的呼吸终极拼陨玉
死侍首领先是想办法把姜汤给幸幸喂了下去,好在虽然孩子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但是没有咬紧牙关,否则还要费一番功夫,倒也不算难喂。
男人转身走到木盆前,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不烫皮肤,他拧干了棉布巾,走到床边,掀开幸幸身上薄薄的被子。
幸幸依旧昏迷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小脸红得发烫。
死侍首领坐在床边,拿起棉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幸幸的额头,把他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是脖颈、小手、脚心。
张海客坐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大人。”
张海客再次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试探:“我能帮忙吗?”
看了看这小胳膊小腿的小孩,死侍首领果断拒绝了,别等会儿忙没帮上,反倒是把水给打翻,到时候还得收拾地面,麻烦死了。
“好吧。”
擦拭完一遍,幸幸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点点,原本紧绷的小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呼吸变得平稳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急促。
死侍首领把毛巾放回盆里,给幸幸重新盖好被子,伸手再次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确实退了些许,他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
至少,今晚不会烧得更严重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夜幕笼罩了整个小镇,楼下客栈的大堂里传来了客人吃饭喝酒的喧闹声,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上来,勾起了人的食欲。
张海客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孩子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有些窘迫地攥紧了衣角,他们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他早就饿了,只是一直不敢说。
死侍首领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在这里看着他,我下楼去拿吃的,不要乱跑,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我知道!”
张海客立刻点头,小身子站得笔直,郑重地保证:“我会看好弟弟的,大人你放心。”
死侍首领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海客和昏迷的幸幸。
没有了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在身边,张海客放松了不少,他爬上了幸幸旁边的那张床,坐在床头,小手轻轻放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幸幸红通通的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跳动的光芒,映得两个小小的身影格外孤单瘦弱。
张海客想起了死去的阿爹,还有怀着弟弟妹妹在家等着他们回去的阿娘,他不敢想象阿娘如果知道亲爹死在外面,尸骨无存,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那些平日里虎视眈眈的叔伯们,八成会想尽办法吃光他们。
张海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他连忙用小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只有在安静没人的环境下,他才敢稍微小小地发泄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传来了开锁的声响。
张海客立刻擦干眼泪,挺直腰杆。
死侍首领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关上房门后重新落锁,他把食盒放在方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还有两个麦饼,一碟小菜,香气扑鼻。
“过来吃饭。”
张海客乖乖地走了过去,看着桌上的面条,肚子又叫了起来,死侍首领把其中一碗面条推到他面前,递上一双筷子:“吃吧。”
“谢谢大人。”
张海客接过筷子,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这是他这几天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死侍首领坐在他对面,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目光偶尔会转向床上的幸幸,确认他没有异样,他可以数日不进食,对口腹之欲本就没有需求,这两个孩子吃饱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等张海客吃完了一碗面,肚子终于饱了,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死侍首领才把另一个麦饼递给她:“拿着,饿了再吃。”
张海客收下以后,他自己则把剩下的那碗面收进食盒,打算等幸幸醒了,若是能吃东西,再喂给他。
夜色越来越深,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声音,幸幸依旧没有醒,体温没有再升高,睡得还算安稳。
睡觉之前,见幸幸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死侍首领便自己把凉了的面送进肚子里,好歹也是钱买的,浪费粮食不好。
吃完以后,他便跟张海客睡在同一张床上,熄了油灯。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
床上的幸幸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小眉头再次皱紧,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声,体温又开始快速升高,小身子轻轻颤抖着,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
死侍首领瞬间睁开眼,立刻下床,伸手抚上幸幸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再次传来,比傍晚的时候还要吓人,他起身再次沾水拧干毛巾,给幸幸擦拭身体降温,开始忙碌起来,冰凉的毛巾刚刚放在额头上,没有过几分钟就变热了。
他心里再次担心起来,不会真的要变成傻子吧?这样的话,带回张家又有什么用呢?
嗯……?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直接就地处决不就好了吗?还平白无故给自己增添一个累赘。
死侍首领脑袋里闪过这样一个疑惑,随后潜伏在身体里的属于终极的力量开始修改他的认知,他不再对这件事情感到疑惑了,甚至也不去想,认真地照顾幸幸,直至东方的天开始泛白,公鸡打鸣,幸幸的烧才完全退下去。
张海客盖着被子,还躺在床上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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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倒也是真狠心,居然舍得把孩子折腾成这个样子。”
终极就要被气死了,出去一趟发现自己被偷家了,想杀人又不能杀,一个都动不了,因为动了气运之子就没了,张起灵一死,这个小世界就运转不下去,到时候被顶头上司(天道)发现了,没它好果子吃。
要知道,那位对气运之子的生死一向是极为在意的,时不时就抽查几个小世界看看终极们的工作态度,上次就抽到这个世界了,还正巧跟管理局偷渡来的系统干了一架(实则是单方面碾压赶了出去)
“陨玉碎了,至少十年之内我都不能再干预外界,果然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终极坐在地上,正在努力把陨玉一块一块拼回去,在它的不懈努力之下,已经拼好了一半,但是仍有很明显的裂痕在上面,修补需要非常长的时间。
万奴王跪在一边,它的十二只手和头颅分别被黑色的锁链锁住,锁链的另外一头连接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烦躁的时候,就会拉几下锁链,万奴王便会痛苦得浑身颤抖。
“蠢货,办事不力,连看家这件事情都做不好,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终极却也不会真的让万奴王痛到死,毕竟养条狗也是有感情了,何况都过去了那么多个轮回,已经不记得万奴王陪在自己身边多少年了。
“算了,十年就十年,反正这十年里不过就是一个圣婴下台和泗州古城的事情,并不会影响后面的事情,加快点速度,泗洲古城我应该能赶得上。”
终极喃喃自语,随后低下头,开始勤勤恳恳地像拼拼图一样开始拼陨你叫我一声叔叔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死侍首领先带着幸幸和张海客回到张家,他们一踏上张家的地盘,张瑞桐的眼线立马就告了上来。
也是前不久,张瑞桐才得知几个长老居然瞒着他派去了一队死侍,气愤不已,于是私下用“不敬族长”“以下犯上”等理由将这三个长老给狠狠修理了一顿,不仅如此,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没给好脸色,本来能升职的就暗贬,总之没一个人有好日子过。
自然,死侍首领见到的也不可能是他原先的主子,而是被直接秘密带到了张瑞桐的面前,至于张海客,则是被人在外家人的村子里找了个地方暂且安置下来,已经传信通知了他的母亲,等待家长来接人。
死侍首领在张瑞桐面前跪下,忐忑不安地低着头,张瑞桐的目光在幸幸苍白的脸上停留许久,长途跋涉,大人都尚且勉强,更别提一个才两岁的孩子,而且脸色这么差,恐怕还生了病。
必须要知道张扶林现在怎么样了。
“这孩子的父母如何了?”
“回族长的话,全部处决。”
“确定吗?”
“确定。”
张瑞桐哂笑,就算去的是不要命的死侍,怎么可能杀的死张扶林?
他冷漠地看着死侍首领,心中起了杀意。
死侍杀不死张扶林,但是能把他的孩子带回来,这说明张扶林必然是受了重伤,无可奈何之下才只能把希望托付给自己,否则对方绝不可能让孩子回到张家。
张扶林必然是希望孩子能在阳光下生活,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
“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死侍首领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经历的都说了出来,包括三长老张隆峰被张扶林亲手杀死,以及派去的所有人,只有自己一人活着回来,张海客的父亲所在的那一支商队全军覆没等等。
张瑞桐注意到了死侍说出了张扶林的真名,心中更是确信了张扶林那边出的意外不小,如果死侍所言非虚的话,以张扶林的性格,爱人去世,他怕是想毁了张家的心都有了。
如此,这唯一的活口,自然是不能留着了。
“把孩子给我。”
死侍首领抬起头,刚要起身,张瑞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扣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掰,只听见“咔嚓”一声骨头的脆响,死侍首领的脖子被扭断了。
脖颈断裂的脆响还萦绕在书房内,死侍首领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在肩头,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张瑞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这具尸体,吩咐外面等候的心腹进来把尸体处理掉。
幸幸被刚才那声刺耳的骨裂声惊醒了。
长途跋涉的疲惫、一路颠沛的不安,还有身体里隐隐的不适,让这个年幼的孩子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昏睡状态。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惊惧,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极像张扶林的眼睛。
水润润的,像黑珍珠一样,此刻盛满了懵懂、恐惧和茫然,只是和张扶林那种淡漠的眼神不同,这双眼睛里,还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软糯,看得张瑞桐抱着孩子的手臂,莫名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孩子,不愧是张扶林的儿子,长得像就罢了,眼睛也一模一样,黑得离谱,一点光线都透不进去。
汉族人的眼眸多数并不是纯黑色的,在阳光底下会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色,但张扶林的眼睛黑乎乎的,就算拿光照,也只能看到眼底的深绿色。
张瑞桐把孩子抱到窗边,借着阳光,嚯,果然是张扶林的儿子。
他试图通过这孩子的脸,想象一下张扶林会喜欢的人的模样,但是他完全看不出这张脸上不属于张扶林的痕迹。
太像了,兄长两岁的时候,差不多也是长这个样子吧?幸好他们兄弟俩长得并不像,不然过不了多久,族里估计就会流传这孩子是他私生子了。
张瑞桐起了想收养这孩子的心,但是想想病弱的妻子,以及死去的两个孩子(二女儿张海英/三儿子张海滨重伤,不久前去世)就歇了这个心思。
他决定先把孩子偷偷藏起来养,张扶林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届时可以以暗卫首领的身份收养这孩子,只要不露脸,就不会暴露。
张瑞林这个身份算是废了,也没法儿再给张扶林安排一个明面上的身份了,父子俩如出一辙的脸,有这个必要吗?
张瑞桐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幸幸冰凉的脸颊。
孩子的体温略低,一看就是一路受了寒,再加上惊吓过度,身体有些受不住了。
刚才死侍汇报的时候说,这孩子看到了很多血腥的场景,别说一个两岁的幼童,就算是身强体壮的普通人,也未必能扛住这样的景象。
“不怕。”
幸幸懵懂地看着他。
张瑞桐柔声问道:“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按理来说,两岁大的孩子至少也知道自己叫什么吧,死侍说这孩子路上一直在发烧,张瑞桐不由得产生了跟死侍一样的想法:会不会烧成傻子?
幸幸张了张嘴,忍不住咳嗽,张瑞桐把他抱到床上去,随后给他倒了杯热水,孩子可能是有点喉咙痒了,张瑞桐想着等会儿要去叫个大夫来看看,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我叫什么名字?”
张幸幸一说话,张瑞桐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你问我?”
真烧成傻子了?
“你是谁?”
张幸幸捧着手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一边喝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张瑞桐。
张瑞桐深吸一口气,算了,等张扶林回张家他就知道这小孩叫什么名字了:“你叫我叔叔就可以。”
反正,本来按照辈分,就是要叫他叔叔的。
他语气平缓:“你饿不饿?”
张幸幸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肚子在动,一直在发出声音。”
“……”孩子,那叫饿了。
张瑞桐让下人送来一碗皮蛋瘦肉粥,随后自己端起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好歹他也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这点事情还是做得的。
看着幸幸鼓鼓的腮帮子,乖乖吃饭的样子简直幻视小时候的张扶林,张瑞桐就很想捞一个“干爹”的名与富查分道扬镳
一想到眼前这个缩小版的张扶林乖乖喊自己干爹的样子,张瑞桐就感觉浑身舒坦极了,那小家伙眉眼清冷,鼻梁挺直,连抿着嘴不说话的模样,都和张扶林如出一辙。
他靠在梨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温热的茶水氤氲起淡淡的雾气,模糊了眼底翻涌的笑意。
小孩子嘛,单纯得很,心思直白又好哄,哪里比得上成年人那般弯弯绕绕。
只要他肯花点心思,备上些精致的点心、新奇的玩具,再耐着性子陪小家伙玩闹几日,不愁这孩子不黏着自己,到时候顺理成章认下这个干儿子,天天看着这张与张扶林一模一样的脸,听着软乎乎的一声“干爹”,简直是天底下最美不过的事。
张瑞桐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拿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才能一下子抓住小家伙的喜好。
与此同时,正在赶路的张扶林在靠近吉林地界的时候就准备下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车厢里,富查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沿途听闻的奇闻轶事,从关外的山林野兽,说到吉林当地的民俗风情,一张嘴就没停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的张扶林身上。
开什么玩笑,他自己就是吉林人,还需要富查向他介绍吉林有什么民俗风情吗?
这个人实在是太啰嗦了,一张嘴一路上叭叭叭讲个不停,起初张扶林还能耐着性子听上两句,毕竟富查见多识广,偶尔说的一些关外势力分布、地下墓穴的传闻,对他还有些用处。
可日子久了,富查的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不管是有用的没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道听途说的八卦,都要掰扯半天,哪怕张扶林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上一整天,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态度。
张扶林有点受不了,他夜晚需要吸取日月精华修炼,以此熟练掌握自己作为僵尸的一些技能,继续跟富查同行有些不太合适。
他本是不喜聒噪之人,除了对亲朋好友有耐心以外,旁人一贯不想多搭理,被富查连续半个月的“语言轰炸”,太阳穴都隐隐有些发胀,心底的不耐早已堆积到了顶点,每次马车停下歇息的时候,张扶林都迫不及待出去透气,马车外面的空气是多么的新鲜。
且已经接近吉林地界,剩下的路他也知道该怎么走了,自然就没有继续同行的必要了。
“啊……好吧,张兄,那我们后会有期。”
富查颇为惋惜,语气带着几分留恋,他是真心欣赏张扶林。
此人虽沉默寡言,却身手卓绝,行事沉稳靠谱,一路上遇到几拨山贼、山林里窜出来的猛兽,都是张扶林不动声色地解决,从不多邀功,也从不摆架子,比起平日里那些趋炎附势、油嘴滑舌之辈,实在是强上太多。
短短半个月的相处,他早已把张扶林当成了难得的知己好友,如今骤然分别,心里着实有些空落落的。
临走前,富查思来想去,让车夫搬下来一箱子的金银珠宝,想要送给这位好友,表达一下友情的深厚。
“张兄,这一路多亏你照应,这点薄礼不成敬意,算是我聊表心意,也见证咱们这份友情。你千万不要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富查。”
箱子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银光泽,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定然是满满一箱金银珠宝、翡翠玉器,价值不菲,换做旁人,或许还要假意推辞几番,可张扶林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箱子,没有半点矫情,伸手便将箱子拎了起来。
他从来不是什么清高的人,盗墓贼要是清高的话,早就活不下去了,况且这一路他也不是没出力气,这箱子是他该得的。
“后会有期。”
兴许这一别,直到对方生命的尽头,他们也再难相见了。
富查见他收下,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一路保重”“最近不太平,多加小心”之类的话,才恋恋不舍地重新登上马车,挥了挥手,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远处的城镇驶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等到完全看不到富查的马车之后,张扶林才拎着沉重的樟木箱子,转身走进了路边茂密的小树林。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离了大路的喧嚣,格外清静。
他摸了摸箱子,将其收进了系统空间里。
【我能看看吗?清点一下有什么东西。】
(你看看。)
【我看看啊……嚯,好东西还不少,两颗夜明珠,东珠朝珠,帝王绿翡翠手镯,金嵌宝石流苏项链,金凤纹发簪……都是后世古董级别的,等到了二十一世纪拍卖的话肯定能大赚一笔。】
就是……好多东西如果正经拿出去卖的话,恐怕要解释来源的,看来到时候一些东西只能走黑市了。
【哎,也不知道小八那边咋样了,应该是已经到吉拉寺了。】
张扶林点点头:(它可以空间跳跃。)
言下之意就是,888号那边不会出什么意外。
空间跳跃是一个非常实用的能力,说实话他还挺羡慕的,不过他并没有觉醒类似的能力。
按照两个系统的说法,这个世界的体系还不允许本土的人物拥有这么高深的法术,尤其他还是半道做了僵尸,等到建国以后,所有非人类的有灵智的生物都会被压制。
他本来就没转化多久,要是再不努力修炼的话,等建国以后,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光景。
【距离建国还有将近六十年的时间,我已经差不多罗列了之后你的行程,非人生物靠自身修炼提升实力终究还是有点慢了,吞噬同类更快一点。】
张扶林若有所思,这个同类未必就是指跟他一样的僵尸。
墓穴里的千年粽子,它们身体里残留的灵魂对于张扶林而言同样是不错的食物,山野精怪的血液和肉体,一样能为他带来增益。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想要寻到,不仅需要花费不少心思,还要冒着不小的风险。
哪怕如今没有建国,精怪们也不会踏入人类的世界,沾染红尘对很多精怪而言都是一种有损修为的行为,原本生在山野内的单纯的精怪,在见识过山外的繁华以后,就很难守住本心了。
一旦修为有损,心境自然也不会不受影响,届时走火入魔,一世修行毁于一旦。
也正因如此,精怪们大多隐居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绝境之中,轻易不会现身,反倒给张扶林的寻找增添了不少难度。
666号喃喃自语:【我要再完善一下这些行程,争取在建国以前先让你强大起来,还有金银珠宝什么的,以后下斗一定要片甲不留,全部攒起来,等有钱了就买矿,有了矿,等到现代就是大富翁了,有了钱做什么都行……】
不管是收买人心,还是打点关系,亦或是寻找资源,买卖消息都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时间越往后钱越来越不值钱。
它给老张安排的行程大多数都是在十年以后,他们都很清楚,十年以后恐怕就很难插手幸幸的事情了,他们身不由己。
十几年之后,曾经鼎盛的张家,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彻底分崩离析,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族中子弟各奔东西,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曾经的辉煌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地狼藉。
而到了那时候,终极恐怕就会到处使绊子,不过这些事情,666号自有应对之法。
【虽然知道你认识路,不过还是要习惯看我的地图和雷达,有大用处的。】
说着,地面上就出现了荧光绿的箭头。
张扶林低头看了看脚边明晃晃的箭头,嘴角抽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
他确实不太习惯这些箭头,也知道了从前为什么温温明明在黑夜里看不清,却能在雪地里如此精准地带路了。
他一直以为她是习惯了,现在亲眼所见,才觉得这么亮的颜色,要是还能走错的话,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扶林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去看脚边的箭头,顺着林间的小路,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他打算先走到山林深处,寻一处地方,等到深夜月华最盛的时候,再开始吸收日月精华。
林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朵,也给层层叠叠的树叶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晚风渐渐凉了起来,带着青草汁液的清香。
张扶林的身影在密林之中快步前行,步伐轻盈无声,如同鬼魅一般,他的感官在僵尸体质的加持下,变得极为敏锐,耳中能清晰地听到百米之外野兔窜过草丛的声响。
666号没有再继续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在脑海中完善着后续的行程表,将一个个疑似存在非人生物的古墓位置在地图上标注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殆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整片山林,一轮皎洁的圆月缓缓爬上夜空,清冷的月华如同流水一般,洒遍大地,给漆黑的山林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林间的气温骤降,露水渐渐凝结在树叶上,时不时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夜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给寂静的黑夜增添了几分生机。
张扶林终于在一处山崖下方找到了一处山洞,洞内干燥,面积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人打坐,且能被月光照到全身,洞内没有野兽栖息过的痕迹,是绝佳的修炼场所。
他缓步走到洞内,盘腿坐下,清冷的月华透过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夜晚降临,白天一直在张扶林心里养精蓄锐的温岚打了个哈欠,从他的胸口探出一个脑袋,四处看了看,此情此景着实有几分吓人。
温岚转了转脑袋,觉得老张的心里还挺暖和的,不太想出来,于是又钻了回去。
张扶林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温岚又钻了出来,然后翻了个脑袋,一下子就跟张扶林对上视线了。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温岚愣了愣,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今天过得怎样?」
她话音刚落,男人薄唇微抿,平日里从不会轻易流露情绪的脸上,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委屈,沉默了片刻,道:“……不好。”
「啊?怎么了吗?」
温岚看到他眉头微蹙,有些心疼,整个身体都从他的心口钻出来,随后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得益于两个人现在都不是人,能接触到彼此,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扶林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虚幻的身体,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沉默了许久,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我很想你。”
想两个孩子,想你,想从前那平静的日子,多想像以前一样,听着外面下雨,我们一家坐在床上,我抱着你们,一起闲聊,讲所见所闻,两个孩子靠着我们睡着了,你也昏昏欲睡,我便抱着你,躺下,看着你靠在我的臂弯里,那时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温岚抱着他的手臂,瞬间就僵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不哭不哭啊,我们扶林是最坚强的人了,我永远在你身边。」
温岚摸着他的心口:「我是你的心啊,再没人能伤害到我,是不是?」
张扶林闷闷点头,随后讲述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半个月以来,温岚白天在他的心里吸取陨玉的力量,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夜晚就会出来陪着他。
他们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正是月华最盛最适合修炼的时辰,温岚蹭了蹭他的脸颊:「你该修炼了,我不打扰你,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她半个身体完全与张扶林的身子重叠在一起,她觉得这样老张会更有安全感一点。
“好888号与洛丹初相识
墨脱,吉拉寺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老张的?”
888号低头看着才到自己大腿附近的小小光头,这孩子长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的,但是脑子倒是长得很快,这才几天时间啊,居然就发现自己不是老张了。
它望着墙壁上挂着的铜镜,重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光头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几分笑意:“非要说的话,直觉吧。”
“直觉……也说得过去。”
虽是这么说,但是888号也没有脱掉自己的伪装,依旧用张扶林的外表与小光头交流。
“你能带着卓玛的身体回来,必然是张叔叔信任的人,所以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都没关系。”
想到被自己安置在吉拉寺某间房里躺着的温岚,小喇嘛心里有些哀伤,有点哽咽:“我以为上师帮助他们逃跑以后,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谁知道再次相见,居然是这副光景。”
两年时间,吉拉寺变了许多,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说,德仁喇嘛已经去世了,洛丹代替了他的位置,在几个大喇嘛的帮助下开始学习打理吉拉寺的事务。
当然,因为他年纪小,几个大喇嘛都十分照顾他,再加上本身也没多少事情要处理,洛丹的空闲时间是很多的,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看书丰富自己。
两年过去,今非昔比,但仍然不妨碍洛丹看到温岚那生不如死的样子时嚎啕大哭。
一开始也确实没看出来此张扶林非彼张扶林,但是等到情绪下去以后,仔细看便发现了。
尽管这个人也对卓玛十分关心,但是这种关心和张叔叔并不一样,他们看卓玛的眼神也不一样,气质上也略有差别。
卓玛都变成这样了,张叔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依照他们的感情和对彼此的看重,若非万不得已,张叔叔是绝不可能让别人把卓玛的身体带过来的,必是要亲自做这件事情,亲身叮嘱自己才放心啊。
洛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为他们诵经,希望上天可以保他们的平安。
哎,有些可惜,没看到卓玛和张叔叔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呢,也不知道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洛丹没思考过“不会有机会再见面”这个可能性,只要卓玛还在这里,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来的。
“你在想什么?”
888号问他。
洛丹如实说了,888号若有所思,它跟小六的系统空间是互通的,它记得系统空间里是不是存了几张宿主闲来无事画的素描画来着?
888号翻了翻,果不其然翻到了几十张幸幸的画像,它抽了几张幸幸不同时期的素描画拿出来,递给洛丹。
洛丹看到888号凭空取物的手段,颇为惊讶,但是也没有问,就是有点开心,对方既然在他面前展现出来,说明是相信他的为人的。
洛丹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像,看到幸幸的样子以后,道:“跟张叔叔简直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他完全看不出来这孩子哪个地方长得像卓玛。
“以后他来了,我一下就能认出来了。”
洛丹想着一定要好好保存这几幅画作,等那孩子来了要拿给他看,让他知道他阿妈多么爱他。
“请你转告张叔叔,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能做的,务必告诉我,不要客气。”
888号没想到这个小孩居然这么有魄力,它逗了逗孩子:“如果要你去死呢?”
“现在吗?”
出乎意料的是,洛丹没有拒绝,只是有些为难:“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死了之后,寺庙里的人可能没有谁对卓玛的事情上心了。”
888号愣了愣:“不,我就是举个例子而已。”
“老张他不可能送你去死的。”
洛丹笑了笑:“我一个凡人,寿命不过区区几十年,如果在我有生之年卓玛不能醒过来的话,那真是遗憾啊。”
“一定不会的。”
888号想了想,道:“她应该也不舍得连你一面都见不到吧。”
它不知道洛丹是不是就是原著里那个没来得及找继承人就孤零零死在房间里没人知道的最后一任德仁,但如果真的是的话,那洛丹可能真的见不到活的宿主。
除非……他也长生。
888号若有所思。
“你要去康巴洛族?”
“我对藏海花很感兴趣。”
虽然来了这里有几天了,但是888号没有去找藏海花给宿主的身体吃下,宿主的阎王血脉因为吃了一点点的血灵芝被激发出来了,它想看看这几天时间,宿主的身体是否会因为阎王血脉觉醒而出现什么异常。
比如说,会吸引孤魂野鬼前来占据这具没有灵魂但活性十足的身体。
但观察了几天,并没有,哪怕它去山下抓了几个死人的灵魂放在房间门口,它们也是害怕得立马就散了。
如此说来,即便灵魂不在身体里,阎王血脉也能让鬼魂感到恐惧,因而本能避开逃跑。
想想也是,如果随便一个孤魂野鬼就能进入她的身体里,那这阎王血脉就是个摆设了。
于是888号采了一点宿主的血,准备去康巴洛族找藏海花,依照德仁上师留下来的手札(洛丹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的)藏海花开花需要具有阎王血脉的人的鲜血浇灌才可以开花,而族人吃了藏海花可以延年益寿。
期间888号发现,它采完血之后,原本打算用能量促进伤口愈合,但是还没等它有动作,掌心的划痕自己就愈合了,速度非常快。
不知道是跟阎王血脉觉醒有关系,还是因为宿主的体内有终极的力量,暂时做不了判断,终极的力量之所以还在维持,应该是想要它立马去找藏海花,但是现在即使没有藏海花,宿主的身体也不会消亡。
藏海花吃不吃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过得去看看藏海花除了让活人沉睡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需要我陪你去吗?康巴洛族或许看在上师的面子上会让我们进去。”
洛丹善解人意地问,但888号拒绝了:“你也说了,大祭司有感情的是德仁上师,人家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对我们做什么上师也没办法,我自己去就可以,他们发现不了我。”
回想起刚刚888号那隔空取物的本事,洛丹没有再坚持:“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的血红色的藏海花
离开吉拉寺以后,888号就不再保持着人形,直接变回了系统的本体,一个无法被人所看见的小光团,世间绝大多数生灵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这种形态省去维持人形所需的能量消耗,也能更自由地穿梭于天地之间,飞过草地和森林,飞过山,它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康巴洛族的所在地。
山门口有一只棕熊卧着,这应该就是斑比了。
888号草草看了两眼,飞进山门,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石头房子,上面盖着各色的动物皮毛做成的毛毡,不少妇人结伴在小溪边洗衣服,小孩们聚在一起踢毽子,倒是没有看到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光明正大地偷听了妇人们的谈话之后才知道一部分出去打猎,一部分出去购买物资去了。
嗯,康巴洛族的人本来就不算多,男人们全出去的话,就显得这里空荡荡的。
888号打开雷达,搜索到一大片有着异常能量波动的地方,想都不用想,那边肯定是藏海花生长的地方了。
它飞了过去。
藏海花长在后山,跨过山坡,自上而下看过去有一个窝窝的地,藏海花就长在这个窝里面,很大一片,绿油油的。
888号飞了下去,停留在一株藏海花的叶子上,仔细打量着周围的藏海花枝叶,又扫描了一遍。
别说开花了,连花苞都没有。
它找了一株长势好的,随后把温岚的血倒在根部,随后开始等待,吸取了阎王血的这株藏海花开始有了变化,它汲取了泥土里的血液,随后顶部开始肉眼可见地长出一个大大的花苞。
“终于要开花了吗?”
藏海花开花的速度远超888号的想象,它从刚开始就开了录像,本来以为要个一两天的时间吸收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这给它一种藏海花不是植物像动物的感觉。
“这片土地蕴含了很深的陨玉的力量,经久不散,吃了阎王血孕育的藏海花,就会出现一个拥有阎王血的女孩,等二十年之后将其血溅在这儿,轮回往复。”
888号笑了,真是个狗屁的设定啊。
在它的注视下,花苞慢慢打开。藏海花形似百合,只不过自然界是没有血红色的百合的,除非吸色。
“真漂亮啊……不知道这一大片藏海花开的时候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只不过,这么漂亮的花要人命来开。
一朵藏海花开要不了多少血,但是这么大一片,需要一个人全部的血,所以要好生养着人,甚至有可能不是只用一次血,要多次多量,所以不会亏待吃的,是不是和阎王办婚礼的时候也要在这个地方?更唯美更壮观是吧?
888号想着想着,又被气到了。
它扫描了藏海花,得到了资料。
【藏海花,陨玉力量长成的植物,可使活人沉睡百年而身体不变,延缓衰老,延年益寿之功效,可解尸毒,吃过一次终身免疫,可提纯特殊血脉,可减轻失魂症。】
【常人大量服用会出现类似渐冻症症状,浑身冰冷,似血液冻结,花朵一旦摘下三天内枯萎,花粉混入墨水可留存千年,汁液可保存。】
【未开花的藏海花根茎叶子有剧毒。】
“嚯,全身都是宝啊。”
888号看了看扫描出来的资料,惊叹道,随后又陷入思考。
能激发特殊血脉的话,本来可以给老张吃,看看麒麟血能不能再提纯,但是又能克尸气,岂不是说这玩意儿是老张的克星?
毕竟老张现在是僵尸啊,浑身都是尸气?
一想到这个,888号看它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但是如果现在毁掉的话,万一之后有用怎么办呢?
888号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留着吧,毕竟它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藏海花对老张是否真的有克制作用,甚至是致死。
它得带一朵回去试试,空间的时间是完全静止的,根本不担心枯萎这个问题。
嗯,幸好刚才没有一次性把血倒完,888号得到了两朵藏海花,它嗅了嗅,好香,它在心里默默感谢宿主的付出。
它掐了两下,把藏海花收进空间里,随后就原路返回吉拉寺。
回去之后,888号发现洛丹还跪坐在佛堂里敲木鱼念经,它想了想,以自己的人形出现在洛丹的身后。
“每天都要这样不累吗?”
张扶林那边有666号,小六能应对绝对多数的情况,所以888号并不着急回去。
听到陌生的声音,洛丹有点意外地回头,888号固定了自己的人形外貌,蓝色的眼睛如同湖泊一样澄澈,完全地与众不同。
“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洛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谢谢,你的眼睛也不差。”
因为藏区的光线很强,所以生活在这里的人眼睛颜色普遍都很浅,又亮亮的,超级好看。
“比不上你,从来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听上师说,外国人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他们应该长得都很好看。”
888号走过去,坐在洛丹旁边的蒲团上,抱着膝盖说:“是这样,不过他们的花期很短,断崖式的衰老。”
洛丹握着木鱼槌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鱼边缘,重复了一遍:“断崖式的衰老?”
888号蓝色的眼瞳望着佛堂中央鎏金的佛像,佛像眉眼慈悲,垂眸俯瞰着世间众生,香火烟气袅袅升起,绕着佛像的莲座打了个转,又轻飘飘散在空气里。
洛丹的目光落在888号的身上,它的人形外表如同美少年一般,肌肤白皙,眉眼清俊,蓝眼睛像是藏了整片高原的晴空与湖泊,坐在昏暗的佛堂里,竟像是自带一层淡淡的光晕,和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它不像人,又不是神。
“生活的环境不同,饮食作息不一样,人种不一样,你以后应该会有机会见到外国人。”
洛丹确实有几分期待:“希望如此。”
888号陪着洛丹又坐了一会儿,随后便借口说要去探望温岚离开了佛老张回张家
历经千辛万苦,张扶林终于回到了本家。
彼时已经是夜晚,因着对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奇,妻子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飘在身边好奇地四处看,嚯了好几声:「你们可真奢侈啊。」
连柱子都要镶金边呢。
「看来这一代的张起灵应该是一个喜欢奢华的人吧。」
张扶林顿了一下,有心想为自己的弟弟正名:(并不是,祖宅里的布置都是慢慢日积月累下来的,很少会改变,延续下来了。)
所以并不是因为张瑞桐喜好奢华而把所有柱子都镶金边,相反他是个较为节俭的人,吃饭一个人的话也就三菜一汤而已,跟夫人一起吃才会多加几道菜,而且都是一些家常菜,并不会要求什么山珍海味。
这也导致族里一些人都摸不清张瑞桐的口味,一个不近女色,不喜奢华,且本身就有权有势的人,很难拿什么东西来讨好他,这也正是张瑞桐想要的效果。
几年没有回来,老宅并没有布局上的改变,张扶林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万分熟悉,他很清楚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会有人定时巡逻,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沉沉覆在张家祖宅的飞檐翘角之上,虽然四处挂着灯笼,却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极轻的风擦过廊柱的簌簌声,在空旷的宅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个大家族聚在一起生活,住宅大,院子多,回廊也多,温岚跟着张扶林绕来绕去的,只感觉周围都长一个样子:「我都记不住。」
(没必要记住,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要记的,不是要在这里生活好几年嘛,我也可以到处逛逛。」
好在温岚的记忆力一向很不错,只是天很黑,一些细节不太能看得清,她觉得再多走几遍的话应该就熟悉了。
张扶林来到一个巷子里,随后钻了进去,巷子里七拐八拐的,黑灯瞎火中他从墙壁缝隙里扒出一枚钥匙开锁,随后推开一扇朱红色的门。
(这是我的住处。)
张扶林看了看,很干净,一切跟他离开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走到院子的石墩子上坐下来,随手摸了一把桌子,没有灰。
他离开以后,族长应该是经常叫人来打扫的。
“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你说吧。」
张扶林道:“我知道了你最大的秘密,但是我一直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温岚愣了愣,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老张不会故意瞒着,除非是有别的原因。
“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在张家的地位很高,我们离开幸幸的这些时日,有他照顾,幸幸不会被苛待。”
“他就是张家这一代的张起灵,本名张瑞桐。”
“我们都向彼此承诺过,无论何时都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因为是守了几十年的承诺,所以即便是最爱的妻子,也不曾告诉半分,因为告诉妻子,就违背了对弟弟的承诺……哦,也不是完全没告诉,说过有个弟弟来着,就是没说弟弟的名字和身份。
温岚确实很惊讶,老张讲过自己的弟弟在张家的身份很高,但没想到这么高,整个张家谁能忤逆族长的命令啊?
随之而来的是开心,幸幸有个做族长的亲叔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护着幸幸,幸幸不会过得像原著那样差的。
「太好了。」
温岚抱着张扶林的脖子,亲吻他的耳朵,耳朵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张扶林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那我们什么时间去见幸幸啊?我好想好想他,还有阿童,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666号上线:【宿主放心,我也有陨玉的力量,终极给阿童设下的封印我可以解开的。】
张扶林揽着她的肩膀:“晚一些,明日我就去见族长。”
温岚忽然觉得事情也不算太坏,自己没死,老张也没事儿,孩子们的情况也还算好,有亲叔叔照料着,至少物质上是不会差的,两个系统也安全。
她飘到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很简约的风格,说简约都有点算是碰瓷了,一张床,一套桌椅,桌子上几个茶杯一个茶壶,外加一个衣柜,衣柜旁边放着几个排整齐的箱子,长得一模一样,然后还有一个橱柜……厨房的东西怎么在这儿?
张扶林推门而入,他看着坐在床上摇头晃脑的温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是不是太简陋了?”
「还好啊,只不过这个床睡不下两个人吧。」
她拍了拍床铺。
张扶林笑了笑,没说话,他们现在晚上哪里会睡觉?不都是钻进深山老林里修炼吗?
温岚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她扑到被子上蹭了蹭,但感觉不到被子的柔软,只能感觉到自己身子底下有东西。
她现在除了对老张这个人之外的所有事物的触感都很低。
「不过你在张家的地位也不低,为什么要住这么偏?」
“偏僻一点,更方便。”
如果住特别大特别豪华的院子的话,能被人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像这种一眼就能看清的地方,虽然小,但足够一个人生活,张扶林以前是很满意的,但是现在的话,考虑到以后要用暗卫首领这个身份领养幸幸生活,这个地方显而易见不合适了。
这么小,哪里能养孩子妻子?他足足一家四口呢。
如此想,张扶林扫视着曾经的住处,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合适。
况且依照他对族长的了解,对方不会亏待他的孩子,甚至有可能为了某些小心思而拿出很多好东西诱骗幸幸,总不能让幸幸感受到物质上的落差。
别以为他不知道族长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看到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缩小版的他,真的不会想干什么吗?
张扶林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温岚无奈地看着自家男人,他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可是能听得见他心里想的所有的想法的。
没想到老张平常心里这么幼稚啊,以前还真没少被他的外表欺计划送妻儿出国
“桐哥,这孩子……”
张梓容抱着女儿,望着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迟疑地问道:“他是……”
她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不要瞎想。”
张瑞桐很快就打破了妻子内心的猜想,他上前半步,伸手扶着张梓容的胳膊,怕她抱着孩子久站乏力:“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是代为领养的,先让他住几天,等他养父回来了再还回去。”
快三岁的小女儿软乎乎地揪着母亲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
“啊?”
闻言,张梓容把女儿放在铺着柔软被褥的拔步床上,这才转过身仔细询问:“是帮谁领养的?”
她了解丈夫,最擅权衡利弊,从不肯沾惹半分多余的是非,更别说帮人领养儿童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暗卫零号。”
张扶林的身份是暗卫首领,但是别人可不能真的叫他“暗卫首领”,自然有一个可方便他人称呼的代号。
张梓容有些惊讶:“他会养孩子?”
虽然从未见过零号的真面目,但是曾经在丈夫召见对方派发任务的时候见过几次面,对方的气质和眼神让她印象深刻,本能就认为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会养孩子吗?
转头看了看小男孩,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像个精致的小木偶,不由得心生怜悯。
若是被零号抚养的话,应该是以培养暗卫的方式成长的,想来零号应该是想要个接班人了。
幸幸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随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他觉得跟别人交流,不如跟影子说话要来的好,虽然影子不会说话。
张瑞桐夫妇各自有独立的院子,平时并不是一直都住在一起,毕竟张瑞桐身为族长,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为了自己的私人空间,也为了妻子的休息,他白天有很多时候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度过的。
不过两个院子并不远,不过几条走廊的距离,他们都喜欢安静,因此族人并不会经过这两个地方,有人误入也会被侍卫请出去的。
“喝药了吗?”
张瑞桐摸了摸张梓容苍白的脸,三儿子张海滨的离世对妻子的打击非常大,如果不是四子和小女儿尚且年幼,她恐怕会一病不起。
这是心病,用再多的药都没有太大的作用,却也不能不吃。
“我喝了。”
说罢,张梓容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我真没有倒掉,你不用总是再让下人去看我院子里的土了。”
张瑞桐点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舍得扔下孩子,所以一定会让自己好起来的,是吧。
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夫妻俩谁也不好受,加之被偷走的六角铃铛至今都没有找回来,族里近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张瑞桐知道有人在挑事,这其中必然有汪家的手笔在里面。
因为动不动就要开棺让圣婴出来。
嗯……一些极端的言论甚至说要让他这个族长退位,把圣婴抚养大以后让圣婴做族长,带领张家重回巅峰。
张瑞桐表示,你们的圣婴早就是空气了,那副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都是老祖宗骗你们玩的。
早在还没有当族长之前,张瑞桐就对圣婴的事情有所耳闻,历任张起灵,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就发现圣婴根本不存在,什么婴儿能在棺材里面不吃不喝活三千年啊?
但是为了稳住家族内部,只能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说圣婴只能在张家危难之际出现。
张瑞桐挺头疼的,怎么前面几代族长都能享福,偏偏到了自己这儿就麻烦事频频出现?他也想等到下一任张起灵培养起来,然后安安心心退休啊。
余光瞥见一直低头盯着影子发呆的侄子,张瑞桐轻轻叹气,这几天他也观察了这孩子,兴许真的是因为发烧太多次,脑子受到了些许影响,不管干什么反应有点迟钝,而且特别喜欢出神发呆,简称集中不了注意力。
张瑞桐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张家的根正在以一种很快的速度腐烂,这本来就是他能看到的事情,但是与以往不同,发生的事碰撞在一起,六角铃铛被盗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了,张家内部的卧底始终抓不出来,先前进行了一大波清洗,按理来说早该焕然一新了,可还是有那么多腌臜的事情发生。
由此可见,这偌大的家庭,像是一个被蛀了好多好多洞的巢穴,那些卧底就是从这些很难发现的洞里面钻进来的,他不知道所有洞的位置,只能发现一个就修补一个、堵一个,但是终究能力有限。
所以,张家这个庞然大物,马上就要日落西山了吧。
“梓容,我已经安排海云离开了。”
“嗯?”
张梓容看了一眼幸幸,张瑞桐摇摇头,表示不打紧:“我预感张家最近几年恐怕会乱起来,海云本就外派,已经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正好送他离开这里。”
只有跑到国外去,才能短暂不被监视,国外人多眼杂,也更利于隐藏,相信以海云的能力,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
“过几天,你就对外称病吧,一年之后你会病逝,届时我要把你和小鱼儿一起送过去。”
一年的时间,应该也足够海云在那边站稳脚跟了,如果张家没分崩离析自然是最好,如果真的塌了,他至少要保证家人不会被压在废墟下面。
张梓容愣愣地看着张瑞桐,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呢”,但是她很清楚,身为族长,丈夫的一言一行,大多数时候都被族人注视着,他没办法离开张家的。
“海庭……”
“他走不了。”
张瑞桐垂眸,他把妻子摁在床上坐下,她刚才一直都是站着的。
三个孩子都不见了,长子还能说是在外面出任务,女儿还可以说年纪太小,离不开母亲,那已经十二岁多马上就要到放野年纪的张海庭,怎么可能长时间不露面?不习武不上课吗?
张梓容没再说话,张瑞桐也没有做出什么承诺,他极少做没有十全把握的承诺给别人。
“我知道了。”
张梓容闭上眼睛,只感觉到一片酸兄弟终相见
幸幸静静地放空自己,身边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影响到单纯的小孩,他从椅子上慢慢爬下来,最后坐在地上,两只手手掌心摁在地上,贴着自己的影子。
坐在床上的张海妤也自己爬下了床,噔噔噔跑到幸幸眼前:“你叫什么啊?”
幸幸抬起头,很实诚地说:“不知道。”
“啊?”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幸幸,往前走了几步:“为什么不知道啊?”
幸幸:“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莫名有些烦躁,不想搭理这个奇怪的人了,而且对方还踩他的影子,不喜欢她。
幸幸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里蹲着,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的影子在哪里了。
张海妤觉得这个弟弟好生奇怪,她咬着手指头思考了一会儿,哒哒哒去找了娘亲。
“娘亲,弟弟好像不喜欢我。”
张瑞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单手抱着女儿对侄子招手,小侄子只是摇摇头,固执地待在阴影里不愿意出来。
张瑞桐心里叹了口气,他心知这孩子一路上过来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去抓张扶林的人基本有去无回,唯一一个回来的也被自己灭了口,应当是无人能查到小侄子是“张瑞林”的孩子。
“我给他拿糖吃他会跟我玩吗?”
“小鱼儿可以去试一试。”
张瑞桐把女儿放下来,看着她跑去内屋拿零嘴去,随后走到幸幸跟前蹲下来:“再过一段时间你的养父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让他给你起个名字。”
孩子失忆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作为亲生父亲的张扶林总该知道吧?
幸幸绷着小脸不说话。
真是跟他爹一个样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张瑞桐扭头对张梓容说道:“我先带他去书房了,晚上回来吃饭,好好休息。”
另外一批商队马上就要到本家来,据说带回来一些西洋的新奇玩意儿,回头好好挑几个东西送给梓容打发时间,还要找几本书给梓容,让她慢慢了解外国那边的事情,避免过去以后不习惯。
“好。”
张梓容走过来,从后面给丈夫一个拥抱。
里屋传来脚步声,张海妤拿着一袋子糖跑出来,像个炮弹一样冲到幸幸眼前,堪堪停下脚步,把糖袋子塞到幸幸怀里。
幸幸呆呆地看着她。
“弟弟,给你吃糖,你下次来找我玩好不好?”
张海妤出生之后的时间里,张家的情势并不好,为了保护这个小女儿,张梓容只能把人拘在房间里,不让她出去乱跑。
也因此张海妤没有同龄的玩伴,没有朋友,整日只能与下人玩一些普普通通的游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即使对方对自己并不热情,张海妤也想跟他一起玩。
幸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五颜六色的糖果,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没好意思拒绝,点了点头,张海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弟弟再见,阿爹再见!”
张瑞桐抱着孩子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书房的门半开着,但是他一向有随手关门的习惯,不管到哪里去。
所以有人进来了。
张瑞桐一脸淡定,只有两个人会进他的书房而不用打招呼,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兄弟,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动作还挺快的,该不是一直跟在死侍的身后?”
张瑞桐把门推开,跨过门槛以后反脚把门关上,顺手挂上门闩,他的好大哥此时此刻正戴着标志性的青铜面具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怎么把面具戴上了?”
张扶林没说话,他注视着幸幸,孩子没事,脸蛋圆圆的,只是……变得好呆,一点也没有从前那股活泼灵动劲儿了。
温岚早已迫不及待飘到儿子的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径直穿过了孩子的脑袋,她眼神一黯,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儿子,随后又去尝试呼唤阿童,可幸幸的影子没有半分动静,一点回应也没有,阿童根本就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张瑞桐对上张扶林的眼睛,愣了愣,随即把孩子放下:“到外面的院子里去玩儿去。”
幸幸出去了,温岚也跟着一起飘出去,张瑞桐道:“你怎么了?看自己的亲儿子还要戴面具?”
原本张瑞桐想的是让张扶林以暗卫首领的身份领养这孩子,但是并不是说让他们父子俩不相认,哪儿有亲父子以养父子自居的?好歹也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吧?
幸幸不在,张扶林才把面具拿下来,他摇摇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变了好多。”
两年不见,张瑞桐一眼就发现了张扶林的变化,但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对劲:“你很痛苦。”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张扶林道:“张家发生了什么事?”
张扶林无意把弟弟拖进来,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海英和海滨死了。”
在亲哥哥面前,张瑞桐也不必伪装自己,他直接席地而坐,仰着头看着他:“六角铃铛被盗,至今还没有找回来。”
“族人开始向我施压,想要我当众开棺请出圣婴,让我退位。”
“我打算让梓容假死,带着小鱼儿脱身去国外,前段时间已经把海云送出去了。”
“把你儿子抓过来的那个死侍我已经灭口了。”
“就这样。”
张扶林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没什么大事,但估计这段时间都忙坏了。
“你辛苦了。”
他宽慰一句。
张瑞桐摆摆手:“累了,我也不想做族长,但如今脱身很难,只能先把孩子送出去。”
他也向张扶林解释了为什么要把张海庭留下来的原因,话了补充一句:“小鱼儿是我女儿,比你儿子稍微大一点,张海妤。”
“那孩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扶林的心开始抽痛起来,痛得他忍不住皱眉抚上心口,这是两个人的情绪。
“说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跟亲哥哥相比起来,张瑞桐的话都有些多了,张扶林说叫张幸幸,张瑞桐点点头,等着他说出孩子的大名,自己好给上族谱,但是等了半天人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开口催促:“大名呢?”
“张幸幸就是大名。”
张瑞桐:???
“这孩子的名字……很别致。”
虽然知道自家兄长肯定不会以张家的辈分来给孩子起名字,但是这孩子的名字未免也太儿戏了吧?上族谱肯定不能用这个名字啊。
“不管怎么样,你再给我想一个名字出来。”
张瑞桐捏了捏眉心,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你起这么名字,有什么寓意?”
张扶林很认真地说道:“我遇到他阿妈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有了他让我们都感到幸福。”
张幸幸的名字里涵盖了两件张扶林和温岚这辈子最好最快乐的事,所以张幸幸叫张幸幸。
就是这么简鬼魂的眼泪
张瑞桐沉默,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认同感,这还真是符合张扶林的风格啊。
“六角铃铛被盗这件事情是谁做的?”
“你觉得呢?”
张扶林毫不犹豫:“汪家,或许还有部分本家人参与其中。”
他想起了那个一直跟族长作对的二长老张秉文,会是这个人吗?可如果是他的话,族长早就应该处理掉他了。
不愧是亲兄弟,哪怕没有说话,张瑞桐也能猜到张扶林在想什么:“不是张秉文,但是最近族里那些闹着要开棺面见圣婴的声音,确实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海英和海滨被偷袭重伤跟他没关系,但是之后海滨屡次受到的刺杀,桩桩件件是他参与其中。”
张海滨本就重伤昏迷不醒,来的杀手一波又一波地到他的院子里,床前,他们知道有人保护着张海滨,杀不死他,就耗死他。
于是,就开始制造各种噪音,往房间里放虫子,让虫子爬到张海滨的身上去,折磨他的精神。
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之下,张海滨痛苦地在睡梦中离世了。
张秉文这个人,手段下作,心思阴鸷。
他就是看不惯张瑞桐,他想要确认圣婴是否真的存在,如果真身确凿,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他顺势假意服从,之后另寻机会,努努力说不定能让张瑞桐下台,如果不存在,那更好了,张瑞桐欺瞒全族,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要焦头烂额处理一大堆事情。
他就是要让张瑞桐过不了安生日子,就是要给他找麻烦,就喜欢看张瑞桐明明恨他到咬牙切齿的地步却不能光明正大杀了他。
但是六角铃铛的事情确实与此人无关,张秉文只是想让张瑞桐不好过而已,但他对张家的忠心是真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他可以跟张瑞桐斗得你死我活,可以在族内拉帮结派、煽风点火,却绝不会勾结汪家这个张家千年的死敌,更不会偷盗张家宝物、出卖张家的秘密。这是他的底线,也是张瑞桐迟迟没有对他下死手的原因之一。
相比较族里的那些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和汪家卧底,张秉文这个有能力又对家族忠心的人似乎就显得格外可爱顺眼一些,好歹也只是跟他张瑞桐一个人作对不是?
“大长老之前找我谈话,让我不要太过分了。”
张扶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裤子,给了个眼神:你做了什么?把那个老不死的都给惊动了?
大长老居然还没死,他还以为回来以后会得知他老人家魂归西天的消息呢,居然这么能活。
张扶林给了张瑞桐一个谴责的眼神:你平时动手不是挺快的?
张瑞桐成功接收到了,并且读懂了对方的潜台词,怒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知道人老成精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是不想杀他,是那老家伙本来就时日无多,所以没必要动手好吗?
“我明白。”
张扶林点点头,有点想笑,看着他的样子,张瑞桐不知为何更难受了。
他知道这个哥哥有点特殊的能力,有点讨厌,因为不管是谁在张扶林面前几乎是无所遁形的。
包括张瑞桐自己,有的时候面对张扶林时会产生几分局促感。
张扶林没在意弟弟的别扭,他偏头,反手从后面的书架上精准抽出一个小本本,翻了两页:“你有没有想要杀的人?我去给你杀了。”
小本本:不装了,人家其实是生死簿来着。
张瑞桐从小就有写小本本的习惯,他还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他从小到大记着的人名以及为什么要记人名的原因,记上去的人多半都已经没了。
张瑞桐偶尔会拿出来翻翻,回味一下感觉,然后又放回去。
张扶林一直觉得这个弟弟心眼小,报复心强,不过这本来也没什么,这样不容易被欺负。
“写上面了,但是暂时都没法儿动。”
张瑞桐颇有耐心,为了把小本本上的人名全部划掉,让自己心里舒坦,他可以耐心等待,不急于一时报复,一旦抓住小辫子就死抓着不放。
“把我安排做教习吧,我给你出气。”
张瑞桐瞅了两眼:“我看你自己也想撒气吧,随便你,别太过分就可以了。”
弄不死那些大人,难不成还不能为难他们的崽子了?
整治这些小辈,旁人也根本说不了什么,训练艰苦点怎么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不辛苦,等以后出去了有的是苦头要吃的。
什么?你不想让你的孩子吃苦?可以啊,那就领回家吧,不过别怪族长以后给你们家孩子派发危险的任务哦,不努力的人在张家就只有做炮灰的价值,那不然怎么办呢?张家不养吃白饭的啊。
张扶林理所应当地想着。
他知道,自从吃下血灵芝之后,他的某些想法就变得格外极端,按理来说变成僵尸应该情绪越来越淡,但张扶林偏不,硬是反着来的。
他自己也不在意。
“我还以为你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做了父亲,心肠就会变软,没想到反而更硬了。”
张扶林笑了一声:“他们跟我没关系。”
他道:“再给我安排一个大一点的住处,原先的那个不方便养孩子。”
“知道了。”
-
【宿主,阿童身上的封印不打紧,晚上我就找机会解了,就是它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到现在还在尝试冲击封印出来,所以估计要休养不少时间。】
666号看着蹲在花圃边数蚂蚁的幸幸:【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他带回去,光明正大地让老张养着。】
温岚蹲在幸幸的身边,伸出手虚虚地环抱着孩子,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孩子……阿妈来晚了。」
【宿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出现了。】
温岚闭上眼睛,一滴阴气化成的眼泪滴在地上,溅起的灰尘蒙在上面,原本幸幸并没有发现,但是阳光撒下来,他忽然看到某个地方有东西在隐隐发光。
他歪了歪头,伸出手去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摸上去还冰冰凉凉的,有点脏。
四处看了看,幸幸跑到一个房间里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杯里,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个东西从茶水里摸出来,洗去了灰尘之后,发现那个是一个水滴状的透明的石头,造型很别致,亮晶晶的很好看。
幸幸微微睁大眼睛,四下无人,他便把这枚水滴状的石头装进了口袋里,像是藏起了一个宝贝。
666号看着这一幕,微微沉默。
怨气深的鬼魂,情绪起伏大的时候,流下的眼泪会变做透明状的石头,里面藏着的是鬼魂的情绪和阴气,俗称“鬼眼泪”。
而宿主的这一枚,里面是对孩子的愧疚和他是酱油瓶来的
666号轻轻落在幸幸的影子上,近距离扫描后显现出来的是一个孩子蜷缩成虾米一样的影像,这是阿童。
它整个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脊背微微弓着,四肢紧紧贴在躯干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动不敢动,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碰碎自己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
【宿主,我正在解封印,需要徐徐图之,但是明天之前就能解决掉,主要是怕阿童应激。】
温岚揉了揉眼角:「没事,你慢慢来。」
幸幸蹲在角落里背过身,把口袋里的石头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漆黑的瞳孔里只映着鬼眼泪那一点微弱的如同泪光般的莹光。
「这是阿妈的眼泪啊。」
温岚有点揪心。
「幸幸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回头让你阿爸给你找亮晶晶的玩具好不好?」
虽然知道孩子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是温岚还是坐在他旁边的地上碎碎念,伸手搂着他。
幸幸擦了擦鬼眼泪,随后紧紧攥在手心里。
「小六,你看一下幸幸,我去找一下老张。」
【OK啊宿主,放心有我。】
666号正在慢慢汲取着封印上的能量,都是食物啊,不能浪费。
温岚悄悄起身,穿墙出去了。
666号专心破解封印,只要把终极留在幸幸影子上的力量全部吃掉,基本上封印就算破了,但是阿童的伤也不好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张也要辛苦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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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童躺在弟弟的影子里,它舔了舔嘴唇,想念阿爸的烤肉。
影子里很黑,它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一丝光线也没有,原本已经习惯这种环境的它现在也感到窒息了。
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
五感尽数被封,如同被活埋在了土里。
没有它,弟弟在外面会不会被人欺负了?
阿童很急,可是它动不了,身上有无数条布满了青铜铁锈的锁链将它牢牢捆住。
它挣扎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挣扎都会让它本就严重的伤雪上加霜,没有办法,它只能暂时蛰伏起来,否则还不等出去,它就要在影子里魂飞魄散了。
好饿,好饿啊,想吃烤肉,想弟弟,想阿爸阿妈,想小咩,好想晒太阳,这里好冷……
阿童静静仰着头看着无边无际黢黑的天,它的脖子和脸上有着类似镜子破碎的裂痕,很深,隐约能看得到里面包裹着的灰白色的灵体。
再得不到补充,它的肉身快要碎了。
阿童微微喘了口气,它缓缓闭上眼睛,下一刻,它感觉到身上暖洋洋的,好像从前在院子里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感觉。
它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光照在它的身上,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跟周围的黑暗颜色不同。
阿童愣愣地伸出手去触摸,怎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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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打通一个口子了,先给阿童弄点吃的补补身体再说。”
666号看着幸幸影子上的口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又看了看幸幸,结果就看到那孩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影子上裂开的口子,表情十分疑惑,小嘴巴抿着,一脸严肃。
【我c……这孩子能看的见?】
666号被吓了一跳,它在幸幸的眼前转来转去,却发现他没有半点反应,把它当成一团空气一样。
【看不到我,但是能看到影子的异常……好复杂,算了,等会儿跟宿主他们说一声,也不知道小八什么时候回来。】
666号像只母鸡卧蛋似的卧在那道裂口上,它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泄出能量流入幸幸的影子里,由此成了阿童看到的“光”,666号也看到了阿童现在的情况。
终极下手太狠了,阿童的肉身裂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要休息多久才能重新出现在阳光下。
幸好,这孩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但是看上去好疼啊。
666号皱着眉头,心疼阿童,不由得加大了能量的输出,一开始微弱的光最后变成了能照亮影子内部的无数光点,纷纷涌入阿童的伤口,减轻它的痛苦。
【原来如此,把项链里的厉鬼全都吃进肚子里了,不仅受伤,现在还有点消化不良……】
666号失笑,它隔空揉了揉阿童的肚子,随后开始帮助它消化体内的厉鬼,否则那些厉鬼极有可能反其道行之吞噬阿童。
阿童眨眨眼睛,刚才……是不是有人摸它肚子?肚子暖暖的。
它没有再分心,主动开始吸引那些光点,加速光点融入身体的速度。光点入体,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剧痛一点点褪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很想好好在阳光底下睡一觉。如此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快要睡着的时候,阿童隐约听见有人在笑它。
【真是个爱睡觉的孩子。】
它想反驳,它才不爱睡觉,但是意识很快就沉寂下去。
-
666号感慨了一句,随后就停止了动作,对于阿童这种灵来说,一旦受伤,有了外力的帮助以后,睡觉确实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办法,因为需要消化。
房间外面传来脚步声,666号看了一眼,是老张,他戴着青铜面具,宿主趴在他的脊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说话。
自从变成鬼以后,他俩的姿势是越来越奇怪了……不,主要是宿主,经常坐在老张的肩膀上,或者倒立着双手抱着他的头,脚朝着天空飘,或者是时不时就从老张的某个身体部位探出脑袋,实在是吓死个人。
张扶林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幸幸一抬头,冷不丁看到一张形似恶鬼的脸,明显被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钻到桌子下面去蹲着。
张扶林动作一顿,有些懊恼,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换一下面具的样式了,太容易吓到孩子了。
温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慢慢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走,我是你的父亲。”
没毛病,他既是生父也是养父,养父也是父亲。
幸幸抱着脑袋看他不说话,但是张扶林仿佛能看见他脑袋上冒出来的问号。
“族长已经同意我领养你,出来,跟我回家。”
张扶林似乎是要认真演戏,说话的语气虽然平稳但却太生硬,温岚瞪着他:「跟孩子说话的时候要温柔一点。」
他也想,但是顶着这副面具,一时之间身份还没有转变过来,习惯性地要用从前在张家的样子。
张扶林对着幸幸张开手,语气温柔:“过来,你不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话的作用是很大的,幸幸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桌子底下鸭子蹲出来,然后犹犹豫豫地靠近,刚走过来,就被张扶林眼疾手快拽进怀里,他站了起来,幸幸的视野一下子高了。
张扶林比张瑞桐高半个头,幸幸明显是察觉到了两个人抱着他时的高度差距,立马搂住张扶林的脖子。
老父亲面具下的嘴角比98K还难压,温岚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着道:「你这人还挺坏。」
老张确实是个酱油瓶来的。
张扶林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承认了,并且根本不心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孩子貌似白了他一番外篇:夫妻情趣
老夫老妻久了,日子过得像温在炉上的白水,清清淡淡,安稳绵长,偶尔也会想要生活来点激情。
温岚拿着手机,盯着某宝上的性感真丝睡衣看,手机页面上的睡衣,酒红色的缎面泛着细腻的柔光,吊带设计纤细又精致,裙摆短而轻盈,边缘还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算不上过分暴露,却自带一种慵懒又勾人的风情,和她平日里素净的居家模样判若两人,吊带是蝴蝶结的,一拉就直接掉下来了。
温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猛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脸,一头扎进蓬松的被子里,整个人在柔软的床铺上滚来滚去,像一只害羞又纠结的小猫,心里又痒又慌,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她年少时与张扶林相识相知相爱,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彼此早已密不可分,日子越过越稳。
自从跟儿子比邻而居之后,生活就过得十分平淡,每天不是去儿子家里顺手摸只鸡回来,就是下次偷几颗地里的大白菜。
为此没少得到儿子幽怨的眼神,这些鸡崽子全都是他辛辛苦苦照料大的,平常都不舍得吃,但是每次自家老妈上门,圈里总归会少一只公鸡。
他妈妈就逮着公鸡偷,因为更好吃。
兴许是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温岚很喜欢找刺激,偷儿子的鸡并且看着对方不得不吃瘪的样子是她的乐趣之一,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妈妈,她是不会欺负儿子的,这不是每次偷一只公鸡就让老张买一只小鸡崽子还回去,然后下次就偷这只长大的小鸡崽子。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儿子也早就摸清了自家老妈的套路,每次看着鸡圈里少了只雄伟的公鸡,角落里多了只怯生生毛茸茸的小鸡,只能无奈叹气,对着空气默默吐槽,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谁让这是他亲妈,身边还跟着一个永远无条件纵容全程帮忙打掩护的老爸。
“你啊,再这样下去,幸幸就要发飙了。”
张扶林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太阳,阿童躲在屋子里看开心超人,这孩子最近很沉迷于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追。
“哎呀,幸幸很乖的,不会发飙的,你就放一百个心一万个心好吧。”
因着张扶林能一眼看透他人的情绪,所以每当温岚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总是会被识破,虽然老张总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是这让温岚很有挫败感。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那张脸上出现新的表情,如果她穿上这件睡衣的话,老张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温岚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下结算按钮,干脆利落地付了款,地址填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特意选了最快的加急配送,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拿到手。
下单成功的那一刻,她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再次捂着脸在床上打滚,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既害羞又兴奋。
她立马起身去找了666号。
“小六,记得削弱一下扶林的感官,别让他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啊。”
“宿主啊,老张只能看透人的情绪,并不能直接读心,而且你别一脸心虚的样子啊,这不用看也能知道你有问题吧?”
666号好无奈,但还是依照温岚的要求加了一个障眼法在她的身上,如此张扶林就不能看到温岚因为要给惊喜的事情而产生的相关的情绪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666号马不停蹄地拉着888号出去旅游,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准备进山的张起灵。
“六叔,八叔。”
如今的张起灵,已经是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依旧清冷俊朗,岁月仿佛格外优待他,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他常年习惯进山跑跑,今日也是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见到两位长辈,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幸幸啊,又帅气了不少呢。”
尽管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是在两个系统眼里,张起灵依旧是个小北鼻。
张幸幸小朋友笑而不语。
“我和你八叔去环游世界去,你爸你妈……嗯,最近别老找他们,他们要在家里过二人世界呢,要是被打扰了,你被你爸打屁股的话我可不管你。”
张幸幸不笑了,他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也会转告吴邪和胖子的。
“乖宝宝,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
666号像摸小朋友一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全然不顾眼前的人已经是百岁的大人,在它眼里,永远是需要叮嘱的小孩子:“那我们就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啊。”
说罢两个系统就消失在原地。
张起灵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也背着背包,转身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
温岚在卧室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门口听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张扶林还在庭院里看报纸,没有过来,一会儿又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刷新物流信息,看着快递一路加急运输,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就一次次加快,脸颊反复泛红,既期待快递快点到来,又有点害怕真的穿上睡衣晚上面对张扶林的那一刻。
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思考着等收到快递、晚上洗完澡换上睡衣之后,该说什么话来挑逗老张。
一会儿觉得应该自然一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一会儿又觉得应该主动一点,大胆一点,一会儿又害羞地捂住脸,觉得自己实在太大胆,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小情调,有点不好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慢慢向西偏移,从庭院中央移到墙角,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傍晚来临。
温岚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物流,终于,在夕阳落山的时候,物流页面显示快递已送达,放在了村门口的丰巢快递柜里。
看到“已送达”三个字的那一刻,温岚的心脏猛地一跳,激动不已。
她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与紧张,悄悄打开卧室门,探出头往外看,张扶林已经起身,正在厨房门口忙碌,准备做晚饭,身姿挺拔,动作沉稳,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温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淡定,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快步走出卧室,对着厨房门口的张扶林扬了扬声音,语气尽量平淡:“扶林,我下午买了点东西,快递到村门口了,我去拿一下噢。”
“好。”
厨房里响起男人的回番外篇:夫妻情趣(完)
温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对着他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出院门,全程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个眼神就露馅了。
走到村门口的快递柜前,她输入取件码,柜门自动弹开,一个浅灰色包裹安静地放在里面。
温岚一把拿起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包裹贴着胸口,心跳得更快了,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没人,立刻抱着包裹,快步跑回自家院子,关上篱笆门,一路冲进卧室,反锁房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个偷到宝藏的小贼,既紧张又兴奋。
靠在门板上,她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脸颊发烫。
她慢慢拆开包裹的外包装,精致的睡衣礼盒露了出来,打开礼盒,酒红色的真丝睡衣静静躺在里面,缎面泛着细腻的柔光,比手机屏幕上看起来还要精致动人。
温岚拿起睡衣,放在身前比了比,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心跳愈发失控。
“温温,下来吃饭了。”
张扶林在楼底下叫,温岚赶紧把快递袋子扔垃圾桶里,谢天谢地快递是保密发货,袋子上没写是什么东西。
亮眼的睡衣被温岚藏进了衣柜的深处,准备等今天晚上洗澡之后再穿,老张有巡村的习惯,吃完饭会在村里走来走去的,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喜欢巡村,一个喜欢巡山。
张扶林进进出出,端了三菜一汤出来,温岚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身上的围裙上转了一圈,随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有你爱吃的红烧鸡。”
张幸幸爱吃鸡大概也是随了自己的妈妈,温岚极爱吃鸡肉,白切鸡,红烧鸡等等,但是不爱喝鸡汤,也不喜欢吃鸡汤里的鸡肉。
张扶林把围裙解下来放回厨房里去,随即坐下来,两个人开始吃饭。
这一顿饭温岚自觉是有点吃不下的,但又怕让老张发现异常,于是以往原本能吃三碗饭的她只吃了两碗,搞得张扶林以为自己今天烧的菜不好吃,尝了尝发现味道跟以前的没区别,于是疑惑地看向妻子,眼神浅浅示意她再多吃一点,饭管够。
“我最近好像胖了。”
温岚故作苦恼:“要减肥。”
于是张扶林说:“节食减肥对身体不好,吃完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他们的体质异于常人,哪怕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床上,消耗也比常人要多,所以饮食上需要高热量的食物,要吃很多东西。
温岚一听,这还得了?她就想趁着老张出去巡村的时候好好做一下心理准备呢,洗个澡涂个身体乳什么的,身上香香的钻进被窝里。
“我不要。”
张扶林很无奈地看着她,担心媳妇吃不饱,又哄着她吃了半碗饭,直到温岚严词拒绝之后才作罢,起身收拾了盘子和碗筷进厨房了。
没错,在他们家从来就没有剩饭剩菜的,要支持国家的光盘行动,践行到底。
温岚擦了擦桌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张扶林跟她打了招呼出门之后,这才上楼开始洗澡,半个小时后裹着浴巾回了卧房,吹干头发后穿上那件性感睡衣,拘束地站在全身镜面前转圈。
她透过卧房拉上的窗帘的缝隙里看向窗外,老张巡村一般是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时间不长。
卧房里暖黄的灯光洒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衬得酒红色睡衣愈发温润雅致,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温岚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着张扶林早点回来,又莫名有些紧张羞怯,生怕对上他的目光。
她索性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吹干的长发,试图平复心底慌乱的心跳,发丝被木梳轻轻理顺,乌黑顺滑地披在肩头。
梳妆台上摆着简单的护肤品,多是补水用的,她拿起平日里爱用的身体乳,一点点细细涂抹在脖颈、手臂和肩头,香气缓缓萦绕在周身,和身上沐浴露的气味糅合在一起,好闻又舒心。
这不得把老张给迷死,温岚很得意地笑着。
她坐了许久,估摸着时间,张扶林也差不多该巡完村子回来了,心底的紧张感又慢慢冒了出来,起身在卧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很轻,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夜色慢慢笼罩了整个村落,院子里的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温岚竖着耳朵,细细听着窗户外的动静,每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都忍不住心头一跳,以为是张扶林回来了,可凝神细听,又只是路过的村民,不由得微微松口气,又带着几分小小的失落。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放慢了节奏,她忍不住开始脑补张扶林推门进来的模样。
越想脸颊越烫,干脆拉起薄被,轻轻遮住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眸,望着房门的方向,满心忐忑又期待。
不知又过了多久,楼下的篱笆门被人推开,随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张扶林回家了。
温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张扶林并没有在楼下逗留太久,家务都做完了,媳妇也不在楼下,他关了客厅的灯,随后直奔二楼,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
“温温,睡了吗?”
“还没呢。”
温岚拢了拢头发,把被子扔到一边,张扶林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他随手带上门,抬眼便朝床畔的人影望了过去。
灯光勾勒出女人的身形,酒红色的真丝睡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静静坐在床沿,垂着眼帘,但神色分明是兴奋中带着期待。
张扶林有些惊愕,下意识手腕一扭,把门给锁上了,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岚能清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得她浑身愈发不自在,脸颊烫得快要冒烟,根本不敢抬眼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脑袋微微垂着,小声道了一句:“回来了……”
张扶林缓过神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垂眸注视着她的头顶:“……什么时候买的?”
这个视角,足以让他看清楚这身衣服的全部细节,张扶林眨眨眼睛,莫名觉得有点口渴,他舔了舔嘴唇:“很好看。”
温岚仰着头,双手向后一一撑,看着张扶林似乎也不太自在的样子,立马就自信起来,下巴一抬:“那你喜欢吗?”
他点了点头,犹豫一秒都是对良心的不尊重。
温岚起身,伸手搂住张扶林的脖子就往床上倒,张扶林搂住她的腰,慢慢朝着床上靠去,温岚盯着他的脸,然后从额头开始,如蜻蜓点水一般开始亲吻起他的脸,她吻着张扶林的眼睛,轻轻啄吻,随后贴上张扶林的嘴唇。
带着清甜的果香,张扶林眼神一暗,他翻了个身把温岚压在身上,吮吸着她的唇瓣,轻轻咬着她的下唇,舌尖舔舐着唇缝,随后就钻了进去。
一吻缠绵,张扶林抵着温岚的头:“不用这件衣服,我特别爱你。”
当然了,他大概也能猜到妻子的心思,只是奇怪一向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的人怎么这次瞒的这么好,但转念一想,八成是两个系统中的一个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他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温岚听得心头一甜,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起小小的得意,她就知道,这身睡衣定然能入他的眼,方才在镜子前纠结忐忑的那些心思,此刻全都化作满心的欢喜。
她抬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颈侧的肌肤,软软撒娇:“那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吓了一跳?”
张扶林低头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小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眉眼间。
“嗯。”
他坦诚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见过你穿这样的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催化剂,但是确实也是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方才的惊愕如今已经化为汹涌的心动。
张扶林总是能在不同时间爱上不同样子的她。
温岚被他看得越发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安稳又踏实,鼻尖蹭着他干净的衣衫,满心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满心底的温柔缱绻。
张扶林哈了口气,扯了扯衣领,干脆把衣服直接脱下来,露出性感的身材,温岚习惯性地想要去摸他那跟面包一样规整饱满的腹肌,却被他拉着手到了另外一个饱满的地方,跟熟了的香蕉似的,却格外灼热。
温岚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觉得有点刺挠,她忍不住抓了一下,张扶林闷哼一声,她被吓了一大跳:“我太用力弄疼你了吗?”
“没有,是你……”
张扶林略感尴尬,难道要他说,你太厉害了?
他决定赶紧把这个话题略过去,低下头亲吻着温岚的唇,不想让她说话。
张扶林的吻技一向很好,能把温岚亲得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很快她就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专心致志与张扶林纠缠起来,整个人如同树獭挂树一样挂在张扶林的身上,紧紧缠着他不松手。
张扶林便松了口,整个人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在她的胸口上蹭了蹭,便开始夜宵时间。
方才缠绵的亲吻让温岚脸颊依旧滚烫,耳尖也泛着浅浅的绯色,眼眸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朦胧的水汽,整个人还带着几分晕乎乎的慵懒
她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偏硬的发质扎人,感受到身体某处传来的酥软的感觉,她莫名就想起了某次。
张扶林对于某些床上技巧和姿势的练习并不抗拒,也不热衷,他更爱直来直去,并且一般以舒服为主,绝不让她难受。
有段时间,温岚刷到了网上较为热门的一张图,看到以后她立马就拿去给老张看了,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毕竟以老张的想象力可能不知道这个姿势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没想到人家端详片刻,当天晚上就压着她说想试试。
当时温岚都懵了,虽然她是很喜欢自家男人,也可以尝试一些新奇的姿势,但是这种她真的接受不了啊啊啊啊啊!太脏了!她自己都不乐意,而且老张超级爱亲她,他怎么能在做了那件事情以后再来亲她?绝对不可以!!!
因此,那件事情以当天晚上温岚用脚底板踩着张扶林的脸,逼迫他说出再也不想那个姿势以后得以解决,之后温岚也十分后悔,觉得不应该看到什么就拿给老张看的,这人有样学样,学得快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对此,张扶林颇感遗憾,但妻子不喜欢的事情,他也不会去做,只是偶尔想一下,不亲是不是就可以了?
夜晚过得格外漫长,温岚整个人都瘫软在床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所踪,裹着一条薄被子,张扶林正在收拾一地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里,准备等会儿拿去洗衣机里洗掉。
“……”
温岚在床上哼了两声,把张扶林哼过来了:“喝水吗?”
他拿了一杯温白开过来,温岚撑起身子,靠着床头喝完了,看着凌乱的床单和各种事后的痕迹,不禁老脸一红,看来老张还是很吃这一套的,虽然嘴上说着不需要,力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好家伙,瞧瞧身上这些痕迹,比上个星期他们在阳台小酌之后的还要多!
将一切痕迹都处理好以后,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洗了个鸳鸯浴,张扶林先出了水,换了床单后把温岚从浴室里抱出来。
“你这人真是口是心非。”
温岚掐着老张腮帮子上的肉,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下次不穿这个了。”
张扶林微微挑眉,点点头,不穿这件酒红色的,下次可以穿别的颜色。
她是这个意思你叫张幸幸
“我叫什么名字?”
幸幸被张扶林抱起来之后,就把手从他的领口里伸进去,在老父亲疑惑的目光下,抓住他的肉,十分用力又面无表情地问。
“幸幸,。”
自从变成僵尸以后,张扶林的肌肉就变得很坚硬,关于这一点的确是无法自由控制的,他自己也试过,普通的刀划不开他的皮肤,把手放在火堆上烤还能感觉到一点痛楚,但并没有作为人时的感触深。
所以,一个小孩子根本就拧不动他的肉。
这孩子显然自己也发现了,脸上的疑惑显而易见,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肉,很软,可是另外一只手怎么拧都拧不动。
眼见着这孩子马上就要给他自己来一下,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小,张扶林立马就岔开话题:“,幸运幸福的幸,不过上族谱需要你另外起一个名字,我准备叫……”
张扶林卡壳了,他原本是打算叫张海幸的,温岚听到了他的心声,立马拧了一下男人的耳朵。
「重名了,你忘记有个叫张海杏的小姑娘了吗?」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张扶林改口:“你可以自己想一想。”
起一个正经的名字是很费力的事情,既要合辈分,还要避开族中长辈和同辈的名讳,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但一拖再拖的话,就要把族长惹毛了。
嗯,怎么感觉过去两年时间,族长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呢?
张扶林笃定,一定是族里面那些废物,吃着族长的用着族长的,却总是给他添麻烦,胳膊肘往外拐,还是赶紧死了算了。
张扶林决定过两天就赶紧上任,好好给他们的崽上一课什么叫尊师重道。
幸幸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趴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了,一副安静乖巧的样子。
这时候,外面有人过来敲门:“大人,族长说为您安排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您过去看一看。”
张瑞桐做事一向求稳,能快当然是最好快一点,本身即使张扶林不提,张瑞桐也早就看他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不顺眼很久了,又不是住不起更好的,非得搞那么偏。
以后孩子上学堂都要比别人家的小孩先早起半个时辰出发,本来练缩骨功就长不高,可别因为休息不好长得更矮了。
张瑞桐接受不了一个跟自家兄长一模一样却很矮的人。
“我知道了。”
张扶林应了一句,出门后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对他拱拱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大人,我带您去。”
那人自称张海伦。
张海伦把张扶林带到一个地处虽偏但距离族学比较近的院子,张扶林总感觉这地方莫名眼熟,转了一圈之后才有了点印象。
这不是原先张海云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作为第一个孩子,张瑞桐对这个儿子是寄予厚望又不太懂怎么跟孩子交流的,于是在他的教导之下,张海云三四岁的时候就独自居住了,小小年纪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上学堂,不需要父母操一点心。
等到他放野以后,就经常外出做任务,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也是住在母亲的院子里叙叙旧,过不了几天就又出去了,院子自然也就不住了。
张扶林想了想,那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岁了,小时候经常训练他把他训到哭,还曾放言要让自己好看,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孩子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常年在外奔波,如今更是去了国外,山高路远,往后恐怕连见一面都难了。
希望那孩子平安无事。
温岚四处闲逛,对这个院子的环境和大小是很满意的,张扶林看着她在房间里飘来飘去的身影,面带笑意,幸幸对他轻声说道:“放我下来。”
张扶林弯腰把他放在地上,看着幸幸哒哒哒跑到屋子里去了。
【这孩子之前的记忆,可能永远没办法恢复了。】
666号对张扶林说:【我之前检查了一下,终极做得很绝,记忆不是简单的封印了,而是完全被抹掉,是不可逆的。】
张扶林静静看着温岚半透明的身体,随后摇摇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能保住命,他们一家还能再一起,就已经是很幸运很幸福的事情了,不能再奢求太多。
之前的记忆没有了,那便算了,还有以后的。
他刚一进去,温岚就扑在他胸口,顺脚踩着他的胳膊就坐在了他的肩膀上悠然自得地晃动着脚,时不时就踢一下张扶林劲瘦的腰,感觉就很踢石头一样。
张扶林默默抬头凝视着她,想让她别玩了,温岚低头冲着他甜甜一笑,然后用手把他的脑袋摁了下去,怕孩子以为他老爸是个神经病,莫名其妙就盯着天花板不放。
张扶林任由她按着自己的脑袋,无奈又纵容,半点都不挣扎反抗。
他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十分干净,打开柜门,被子衣服应有尽有,还细心地增了一些孩子穿的衣服鞋袜,就连厨房的柜门一开,新鲜的瓜果蔬菜放在里面,米缸里装满了米,院子的水缸也是满的。
温岚不由得点点头:「弟弟还是太贴心了。」
(他一向如此,但是一直打着想让幸幸认他做干爹的念头。)
张扶林面无表情地捏着窗框。
「嗯?这是为什么?」
温岚思考:「他本来就是幸幸的亲叔叔啊。」
(他觉得幸幸跟我长得像,所以幸幸叫他一声干爹,就等同于我也叫了他吧。)
张扶林忍不住冷笑,这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呢?
张扶林暗暗打定主意,他这辈子都不会叫对方得逞的,绝不!休想在这方面占一点便宜!
温岚听到老张的心声,摸了摸他的头:「不气啊不气啊,别计较了。」
幸幸早已经自顾自跑进了其中一个房间,并且毫不客气地爬到床上,见张扶林进来,他故意拍了拍床铺,发出沉闷的声响,等到张扶林看他的时候,幸幸扬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宣布道:“这个房间是我的。”
“好。”
张扶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儿子失忆之后好像变得更好玩了。
温岚已经双眼冒星星地扑了过去,直接从幸幸的身体里穿透扑在了床上,她虚虚抱着幸幸:「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啊!」
幸幸浑然不觉母亲亲昵的动作,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这个房间面朝南,采光极好,张扶林把张瑞桐准备的衣服拿过来,放在衣柜里,又拿了几件玩具递给幸幸:“族长特意给的。”
幸幸抱着一个藤球端详许久,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玩,就扔到了床里面,随后拿起一个彩色的风车,握在手里甩来甩去,看着风车叶晃动不停,格外专注。
见状,张扶林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幸幸在尼泊尔的时候,他们是给他买过风车的,没了之前的记忆,这孩子连怎么玩风车都不记得了。
“这样玩。”
张扶林坐下来,接过幸幸手里的风车,正准备做示范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脸上戴了面具,稍一停顿,他把面具的下半部分提上去,上半部分好好戴着。
「哎,你这面具是这个样式的啊。」
温岚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他。
(嗯,方便吃饭,也不必摘下来。)
面具原本是整个的,只是那时为了不暴露样貌,便将面具切成了上下两个部分,天气热的话偶尔在没人的地方可以拿掉一块透透气。
张扶林对着风车轻轻吹气,轻盈的风车叶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幸幸眼睛一亮,立刻伸手讨要,理直气壮:“给我。”
张扶林便把风车还给了他,看着他坐在床上玩风车玩的不亦乐乎,把面具下半部分归位,坐在床边上静静注视着他。
突然,幸幸抬起头,带着几分直白的困惑:“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什么?”
幸幸眉毛皱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这个人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好像很不开心,他抿了抿嘴,很认真地说道:“不要不开心。”
张扶林愣住的功夫,幸幸握着手里的风车,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摸摸,摸出来一块糖,从床上站起来,朝着张扶林靠近,随后摊开掌心,一颗红色包装的糖果静静躺在稚嫩的小手里。
“只能给你一个,小鱼儿就给了我一点点。”
其实张海妤给了整整一包糖,张扶林看着幸幸鼓鼓囊囊的衣服,没拆穿,伸手拿走了糖果,顺手想要放到袖子里,见他不吃,幸幸略感不高兴:“不吃给我。”
“我吃。”
张扶林摸了摸他的头,温岚凑了过来,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我也想吃。」
自从成为鬼以后,五感渐渐变弱,吃东西是吃不了一点的,闻闻倒还可以,之前就在幸幸身上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甜甜的味道,想来应该是糖果的味儿,也不知道这糖是不是特别甜,所以气味才那么重。
不过,偶尔一次发现,老张吃什么东西,她嘴里就会有味儿,于是这一路上倒是没少让老张多吃点烤肉。
即使张扶林已经不需要吃普通的食物了,但是为了满足温岚的味蕾,他时常打猎弄肉吃。
小家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张扶林,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他就直接扑了上来,抱着他的头,扒拉半天想把面具拿下来,但却始终不得其法。
“坐好。”
要是真那么容易面具就能拿下来的话,过去几十年不知道多少人成功了,不过即使是那种最普通的系着绳子的面具,也需要近身,而张家能近身他的人,从前也只有族长一个人而已。
张扶林把孩子轻轻扯下来,当着他的面剥开糖纸,温岚飘在他身上,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快吃快吃,我都闻到甜味了,好久没尝过糖果的味道了。」
张扶林心知她的感受,也不拖沓,缓缓将奶糖放进嘴里,舌尖一抵一碾,清甜绵密的奶香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温柔不腻,就是对他来说有些太甜了。
小孩子就是很爱吃这些东西。
耳边传来妻子满足的唔的一声,张扶林想,她也是小孩子。
幸幸见他乖乖把糖吃了,小脸才稍稍舒展,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抱着手里的风车,重新盘腿坐回床上,自顾自又吹得风车呼呼转起来,小模样专注又认真。
「再甜一点就更好了。」
温岚趴在他肩头,晃着的小腿,还在回味方才嘴里的奶香:「幸幸藏了一兜呢,要不你再哄一颗来尝尝?」
张扶林在心底无奈轻叹:(别惦记小孩子藏的零食了。)
他嘴上没出声,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幸幸柔软的发顶,小家伙被揉得微微偏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他,懵懂又乖巧,丝毫不知道亲妈正盘算着掏空他的糖袋子。
即使能通过张扶林共享味觉,可温岚毕竟没有实体,味觉十分寡淡,吃清淡的东西就等于没有味道,味道越重的食物在她嘴里才能算是正常。
温岚飘到衣柜旁转了一圈,伸手翻了翻:「张瑞桐准备的衣服尺码都挺合适,春夏秋冬都备齐了,还有小靴子,想得也太周全了,不愧是五个孩子的爹啊,经验就是丰富。」
张扶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衣柜,心底淡淡应声:(他向来细心,就是心思都用在怎么占我便宜上。)
一想到张瑞桐还憋着念头想让幸幸认他做干爹,他脸色就淡淡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那人都这么大了,偏在这种小事上幼稚得很,总想拐着弯占自己辈分便宜,自己可半点都不会成全他的,就算是亲弟弟也不可以。
温岚听得好笑,伸手虚虚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也是真心疼幸幸,认不认干爹都不影响亲近,你别总揪着这点小事较真。」
张扶林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床上玩风车的儿子。
如果是真疼的话,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怀着那样坏的心思,就想看自己笑话。
幸幸吹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腮帮子吹累了,把风车随手放在枕边,小手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兜,鼓偷偷摸索片刻,应该是在清点自己剩下的糖果。
那小心翼翼护着零食的小模样,看得张扶林心底发笑,他想着明天去买点别的零食给幸幸,光吃糖容易长蛀阿童,我的孩子
到了晚上,张扶林抱着自己的枕头就过来了,幸幸已经准备睡觉,坐在被窝里,看到床边站着的高大的身影,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
张扶林默默叹气,孩子不叫自己阿爸了怎么办?还是得慢慢引导,不能着急啊。
妻子坐在他的肩膀上笑出鹅叫:「你跟他说你怕黑呀哈哈哈哈哈!幸幸肯定不忍心赶你走!」
666号暗暗憋笑中,老张怕黑嚯嚯嚯哈哈哈哈!
耳朵和脑子各自传来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笑声,张扶林很无奈,不过还是照样说了出来:“我怕黑。”
幸幸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上有点茫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扶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他忍不住确定:“怕黑……?”
张扶林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就算脸红孩子也看不到。
幸幸看张扶林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但最后也没说什么拍了拍里面的位置,示意这个奇怪的男人上来。
“你睡里面。”
“我不要。”
幸幸拒绝得很快,满脸写着你爱睡不睡,张扶林想了想,反正自己晚上也不用睡觉,多看着一点就行了,不会叫幸幸滚下床去的。
夏天慢慢过去,如今已经是十月初,渐渐开始起风,不再闷热,但也是小孩容易着凉的季节,一着凉就容易拉肚子。
张扶林去熄了灯,随后侧躺在孩子的身边,她微微抬眸就能看到躺在孩子身后的温岚,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他们还一直都隐居在班迪布尔那个小镇子上,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盖被子。”
幸幸看到张扶林没有盖被子,试图把自己的被子分他一半,老父亲的心瞬间被戳中了:“你盖就行。”
幸幸不动了。这孩子没了之前的记忆以后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当他想为别人干什么的时候,只要别人说不用不用,他就真的不动了。
也好,避免他总是为别人付出。
张扶林暗暗点头。
月上中天,张扶林看了一眼孩子,他一只手垫在脸下,另外一只手放在被子上,被子一直盖到腋下,见幸幸睡着了,张扶林悄然起身,单手撑着床看了看躺在孩子身后的妻子。
温岚闭着眼睛,陷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她并不需要睡觉,但是消化张扶林心脏里的陨玉力量会让她呈现出一种睡着的姿态。
温温是他的心,他修炼,温温一样获益,同理,他白天在外面的时候,温温在他的身体里消化陨玉,陨玉的力量会流遍他的全身,他一样能获得好处。
「去哪儿?」
张扶林刚一下床,温岚立马睁开眼睛看他。
(修炼,你陪着幸幸,我就在院子里,不会出去。)
张扶林弯腰,小心不压到幸幸,轻轻亲了一下温岚的额头。
【等下等下,我马上就把封印解开了,阿童很快就能出来,你顺便把他带到院子外面去吸收日月精华疗伤吧。】
666号从傍晚开始就一直附着在幸幸的影子上,不懈努力地为阿童解开封印,如今终极的力量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很轻易地就被666号当做零食吃掉了。
它打了个饱嗝,钻到幸幸的影子里,将阿童拖了出来,放在了床尾,张扶林立马爬过去把大儿子抱在怀里,终极的力量没了,那些青铜锁链自然也就随之消散了。
“阿童……”
张扶林眼尖地看到阿童领口露出来红色的伤痕,便立马解开了这孩子上半身的衣裳,目光所及,没有一块好肉,全都是形似刀伤碰撞造成的淤青,至今也没有愈合。
【终极的力量压制了阿童,他没办法进行自愈,力量被封锁了,不过如今已经出来,只需要一些时间和一点吃的,身上的伤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愈合。】
夫妻俩心知肚明,666号说的吃的,自然不可能是那种活人吃的普通食物。
(我先带着阿童出去了。)
温岚的眼睛没离开过阿童,看到它身上的伤,心疼不已。
「………好,动作轻点,别把它弄疼了。」
她忍不住抱紧了身旁熟睡的的幸幸,可是最后却只能抱住她自己。
(别担心,我会注意的。)
张扶林安慰了温岚一会儿,随后便将阿童小心地抱起来,房门被他用极轻的力道合上,木轴摩擦的声响细若蚊蚋,半点没有惊扰到屋里熟睡的小人儿。
阿童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了颤,原本紧致的眉头皱得更紧,哪怕陷入昏睡,也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痛楚,细小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幼兽,听得张扶林心口猛地一缩。
月光皎洁,院子里的景物一览无余,张扶林把阿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它蜷缩着身体,张扶林抬起头,眼睛慢慢变红,微微张开嘴巴,两边开始冒出尖牙来,他仰着头,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天上的月亮,随即开始了非常经典的一幕。
——僵尸拜月。
张扶林通过自己吸收的日月精华转化成能量喂给阿童,这种办法无疑是非常麻烦的,因为日月精华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尤其在有人气的地方,极容易消散,深山老林里灵气足,更适合修炼。
一直到月亮慢慢被乌黑的云层覆盖住,张扶林才抱着阿童回屋。
温岚就没有闭上眼睛过,幸幸做梦了,一直在说梦话,但仔细听去又好像不是噩梦,一直在砸吧砸吧嘴巴,她怀疑这孩子虽然没了记忆,但是潜意识可能还对从前的一些事物有反应,没听见这孩子一直在念叨着烤肉吗?
张扶林的烤肉一绝,他们母子三个人都爱吃,一个星期会做两次,而幸幸来到张家以后根本没吃过烤肉,如果不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印象,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样的疗程,大概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差不多,当然如果能夺取别的非自然生物的力量那一定会恢复得更快。】
张扶林更倾向于两者一起,阿童能早日恢复自然是更好,否则就要受更久的苦楚,他们根本做不到看着自己的孩子半死不活地这样活着。
阿童的呼吸和心跳本来就比常人清浅,如今受了伤,即便是他耳力过人,也要非常仔细地去听,才能感受到阿童胸膛里几分钟才跳动一次的动静。
一进门,温岚便迅速飘了过来,因着阿童体质特殊,她也能触碰到身体,她紧紧抱着孩子,却又害怕弄疼它而放松了力道,眼泪缓缓流出来,掉在阿童的衣服上,逐渐变成了形似水滴状石头的鬼眼泪。
“它已经好多了,看。”
张扶林轻声说着,微微掀开阿童的衣摆,肚子上和脊背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了不少,有的甚至连疤痕都没有。
「是好多了……」
温岚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亲了亲阿童的脸蛋,又蹭了蹭,真切感受到属于孩子的柔软以后,这段时间因为无法接触到幸幸的隐形的急躁和痛苦在无形之中减轻了不少。
「……」
【我搜集了很多存在着非自然生物的古墓的地址,张家这么大,肯定也知道类似的古墓。老张,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即使张扶林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666号也清楚对方一定会找时间出门“狩猎”,他疼爱妻子,关爱孩子,是绝对无法接受要眼睁睁看着孩子痛苦的。
有一个明确的捷径就在眼前,且本身也有能力可以做到,张扶林不会拒绝。
张扶林想,去盗墓并不难,找墓穴也不难,与墓穴里那些阴物缠斗也是他锻炼自身的一部分,他必须带着阿童一起,温温虽然是他的心,但他们并没有距离限制,只是把她和幸幸留在张家,张扶林始终不放心。
【不然的话,就等小八回来吧,到时候让它留在幸幸身边,而且我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的。】
666号看透了老张心中的顾虑,于是提议道,小八离开有好一段时间了,按理来说以对方现在的实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张家来,所以再等等也无妨。
反正老张晚上不睡觉白天也能保持着超高的精力,所以让他天天晚上喂阿童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稍微有点麻烦而已,把自己汲取到的日月精华拱手相让,相当于是已经吞到嗓子眼的肉要呕出来。
长久以往,对自身的修为底蕴,终究是有损耗的。
试想一下,一个人吃完饭以后总是要催吐,一次两次倒也无所谓,时间久了,胃还好吗?
张扶林转头看了看温岚,温岚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眉眼温柔,没有半分魂魄的虚浮感,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昏睡着的阿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时不时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一蹭孩子冰凉的额头,眼底的心疼与酸涩,浓得化不开。
“我的血能不能促进阿童自愈?”
【你可以试试。】
666号不敢打包票,毕竟实践出真知,不确定的事情只有尝试之后才能知道结果。
张扶林若有所思,原先阿童刚刚被带回吉拉寺的那段时间里就很喜欢喝他的血,后来慢慢地才不喝了,倒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不想他贫血。
试试倒也无妨,就算没用,就权当是给它吃点零嘴了。
张扶林去跟温岚商量了一下,对于他要放血尝试的打算,并没有阻止:「你以后不要在幸幸面前这么做,不然他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
想起未来的幸幸被抓住做人体实验,放血驱邪成了家常便饭,夫妻俩的心中不由得一痛。
“我知道,你放心。”
为避免血腥味过重,张扶林带着阿童去了隔壁的房间,他把阿童放在柔软的被褥上,看着孩子身上有些破烂的衣服,一边想着明天要去给阿童买新的衣服,一边咬破了自己的手掌,单手捏着阿童的下巴,迫使孩子张开嘴。
暗沉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滴进男孩的嘴里,张扶林如今的自愈能力太强,刚刚咬出来的伤口,转眼间就要愈合,他看着毫无反应的阿童,认为是剂量不够,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咬着手掌。
普通的刀枪已经不能对他的肉体造成伤害,只有他自己可以伤害自己,所以只能用牙咬。
张扶林微微低头,唇间尖牙缓缓显露,毫不犹豫狠狠咬在自己掌心之上,将刚刚愈合的手掌又一次咬破。
他无法控制伤口愈合速度减弱。
皮肉不断破损,不断愈合,循环往复,浓郁的鲜血持续滴落,源源不断送入阿童口中,张扶林面色平静,感受着掌心细微的刺痛,没有半分迟疑。
只要能救孩子,怎么样都无所谓。
不知道喂了多少次,阿童的身体终于有了细微变化,最显著的就是心跳声变得强劲有力起来,张扶林能听得见,也能看到阿童虚弱的灵魂正在汲取他的血。
阿童杀了太多人,灵魂已经没有往日的白净,反而染上了挥之不去的阴霾,灰扑扑的,但或许是亲爹滤镜,张扶林怎么看怎么觉得阿童可爱。
沉睡之中,阿童下意识微微抿唇,双手向上伸,抱着张扶林的手臂,主动轻轻吮吸着流入口中的血液,本能贪恋着这份来自父亲的关爱。
有用。
他的血有用。
真是太好了。
张扶林松了口气,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阿童的胸脯,有一下没一下的,阿童抱着他的手不松手,不加节制地吸取着张扶林体内的血,男人也不阻止,小孩子懂什么叫节制?想吃就吃吧。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僵尸,恢复能力极强,也不能这么造啊,你看阿童吃得越来越多了!】
666号强行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进食,或许阿童也吃的差不多了,虽然张扶林把手收回去让它眉头紧皱,甚至发出几声不舍的呜咽,但也没有更多的动静了。
它睡得更熟了,张扶林能看到孩子的灵魂状态越来越好,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就是刻意为难
做教习的事情落下很快,张瑞桐大概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些反抗自己的人吃瘪的样子,于是在张扶林回到张家之后的七天,练武场那边就收到了暗卫零号要做武术老师的通知。
对此,很多人都不明所以,谁不知道零号是族长最忠心的狗,是锋利的刀,指哪儿打哪,怎么会来做老师?
直到发现零号来了以后,专门挑走了十来个孩子单独训练以后,才恍然大悟。
无他,那些被挑走的孩子,无一不是前段时间站队长老与族长作对的族人的儿女子孙。
这下,有人坐不住了,忍不住跑到练武场外围观看,生怕自己的孩子被怎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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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扶林并不幼稚,但也绝不心慈手软,他给那十个孩子安排的训练难度,是别的孩子的好几倍,又极好地把握了分寸,恰恰好卡在他们的极限之下,让他们累死,又不会伤及性命,等到他们慢慢适应之后,又把难度往上移了一大截,让他们追也追不上。
追不上怎么办呢?那只能罚了。
十个孩子苦不堪言,他们虽然也不算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但是在张扶林的手底下却是苦头吃尽,可是对方却根本没对他们动手,连口头喝骂也没有,就只是一直让他们跑,体能训练大到离谱,还要求他们一边跑步一边解机关术,更过分的是还要捧着书背书。
“我的天啊,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训练?简直是把这几个孩子不当人啊!”
几个武术老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人道:“感觉咱们的训练还是太轻松了,看看人零号,那手段,既锻炼了身体,还锻炼了脑子,文化也没落下,要不我们也效仿一下?”
有人犹豫:“还是算了吧,他为什么这么针对这十个孩子,其中缘由大家都清楚,只是没人直说而已,看来只要这些孩子不死,零号就会把他们往死里练的,就是要让他们的父母知道跟族长作对是什么下场。”
有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孩子进行正常的训练,时不时远眺张扶林那边的情况。
张家有规定,孩子在集中训练学习的时候,父母不得轻易插手,除非有明确证据教习做了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否则只要不死,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但话虽如此,有的孩子,他们父母的身份阶级比教习还要高,哪怕有族规在前,只要教习敢徇私偏袒,有的是办法教训对方,让他在张家难过。
还是那句话,只要不出人命,怎么都行。
“喂喂!”
外围终于有一个母亲忍不住了,无视其他教习的警告,直接冲进了练武场内。
“我家孩子都已经快要昏过去了,能不能让他休息一下?”
原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语气来的,但是当张扶林转过身,冷漠地注视着她时,女人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弱了,变成一种商量的感觉。
任谁看到那张恐怖的青铜面具的时候,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怵吧?
“不可以。”
沙哑的声音响起,张扶林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印象,是大长老曾孙子的媳妇,叫什么不太记得。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应该是没想到自己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想想也是,大长老是整个张家辈分最大的老人,受所有人尊敬,自然而然他的后代也会比普通族人高一头。
但这也只是道德层面上的礼让罢了,大长老早就不过问张家的事情,上一次出手还是阻止了张瑞桐杀张秉文,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后代的事情而用什么特权谋福利。
曾孙子,都跟他本人隔了好几代了,只要不杀,大长老也不会说什么。
张扶林本来就是在践行自己身为教习的职责啊,谁敢说他偏袒或者怎么怎么样?那些训练确实可以帮助这些孩子更好地成长,只是短期内不见效,而且受的苦头太大了一些而已。
好吧,他就是存心故意的,反正这些人未来面对他的孩子遭受的苦难也不愿意伸手帮忙,既然如此的话,他们还活着干什么呢?不如通通去死好了。
想到这儿,张扶林看着女人的眼神有些不善,杀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女人打了个寒颤,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扶林:“你想杀我?”
“我家孩子这几天天天回去倒头就睡,饭都不想吃,人都瘦了一圈,你们这是训练还是折腾?”
张扶林瞥了对方一眼,不想搭理:“滚出去。”
女人不服气,还想争辩什么,但张扶林一句话就把她说得没脾气了:“否则你家孩子训练加一倍。”
其他教习上前来,将女人请出去了。
张扶林的目光落在孩子们的身上,在队尾的那个女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前面那个人的身后藏,她是十个人里面最矮的那个,这一藏就只能看到她的羊角辫了。
张扶林也没有因为女孩的母亲来闹事就真的加重了女孩的训练,他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无波澜:“再跑十圈,你们就休息一柱香的时间。”
话音刚落,第一个孩子就动了,有领头带队,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动起来,整整齐齐地绕着练武场开始跑起来。
【老张,你的情绪和脾气正在受到影响。】
666号敏锐察觉到张扶林细微的变化,并不是很明显。
(是有一点,但你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你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
张扶林也希望张家赶紧塌了,可幸幸命中注定要成为张起灵,他多希望这孩子责任心不要那么重。
成为非自然的生物,拥有那些强大而又神奇的能力,自然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不做人只是最基础的,张扶林至今没有要吸血的程度,而这并不复合僵尸的特性,虽然可以勉强用麒麟血中和了血灵芝的效力来解释,但666号始终觉得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张扶林心中偶尔会控制不住冒出来一些戾气很重的想法,应该就是变成僵尸的副作用之一幸幸的掩耳盗铃
(幸幸那边怎么样?还有阿童。)
温岚留在住处看着阿童和幸幸,并没有跟着张扶林一起出来。
【喏,就这样。】
666号播放了一段影像给老张看,幸幸格外喜欢那个风车,这几天一直都在玩,睡觉也要把风车放在枕头边上,还有那颗来自温岚的鬼眼泪,他也一直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看。
在咨询过系统确定鬼眼泪对幸幸的身体不会有影响以后,张扶林便穿了个孔上去,把鬼眼泪当做项链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幸幸无疑是喜欢的,对张扶林也开始亲近起来。
对此,夫妻俩是乐于看到的,张扶林最近也在研究一件事情,按理来说,那些话本子里都写鬼魂可以附身活人,既然自己的身体回不去,那能不能短暂借别人的身体行走在人间呢?
温岚觉得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实际上触碰不到幸幸的日子,让她感到很急躁,却又不想让老张担心,所以从来不表现出来。
如果可以附身活人的话,那找一个合适的人,她就可以触摸到自己的孩子了,也能做更多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在两人的心底扎了根,便如同春雨过后的野草,疯了似的蔓延开来,日日夜夜都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只是短时间内,确实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尝试。
练武场的学习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就会结束,结束以后,张扶林就立马离开了,他想起幸幸在家里,绕路又去买了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糕点,随后返回住处,推门而入便看到一个球朝着自己的脸飞过来,他伸手接住,没看到幸幸的人,倒是水缸后面似乎有些动静。
他抬眸,妻子坐在水缸边缘,捂着嘴笑,张扶林便知道幸幸躲在水缸后面,他把球放下,踢到一边去。
温岚仰着身体看了眼水缸后面,那孩子捂着耳朵抱着脑袋,还闭着眼睛,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温岚被孩子给可爱到了。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水缸边缘,半透明的身体没有一点违和感,反倒像是本就该坐在那里,眉眼弯弯的,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水缸后方,捂着嘴的手指微微收紧,连肩膀都因为强忍笑意轻轻颤动着,眼底的温柔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水缸后的小小一团动静不大,却格外戳人。
小小的幸幸压根没察觉到自己的藏身之处早就暴露无遗,更没看到温岚满眼含笑的目光,正严格遵守着自己小小的逻辑:只要藏起来,对方就不知道球是自己不小心踢出去的了。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水缸与墙角的缝隙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穿着一身合身的浅灰色小布衫,此刻他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小胳膊用力地贴在脸颊两侧,圆溜溜的眼睛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紧张地轻轻颤动着,小脑袋也埋得低低的,几乎要抵到膝盖上。
完完全全是小孩子独有的天真又笨拙的掩耳盗铃。
张扶林自然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他的眼里,水缸后面的情绪波动起伏很大,那孩子很紧张,生怕被发现了。
可自己又怎么会责怪他呢?
随后他站直身体,目光状似随意地在屋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水缸后的幸幸听得一清二楚。
“奇怪,幸幸去哪儿了?”
“今早还在屋里玩,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明明出门前还惦记着要早点回来陪他,怎么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刻意迈开脚步,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走动起来,脚步放得极轻,故意绕着桌子和柴火堆慢慢走,就是不往水缸的方向靠近,每走一步,还不忘继续自言自语,语气里的疑惑越来越浓,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温岚坐在水缸边缘,看着自家男人一本正经地配合小孩子玩闹,她索性也不拆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撑在水缸边缘,微微仰着身子,目光一会儿看看故作疑惑的张扶林,一会儿又看看水缸后越来越紧张的幸幸,全程充当观众。
难得老张有这样的玩心,可不得好好欣赏一番。
水缸后的幸幸,听到张扶林的声音,小身子瞬间绷得更紧了。
他捂着耳朵的小手又用力了几分,闭着的眼睛也闭得更严实,连小身子都下意识地往墙角的缝隙里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墙里去。
他听到张扶林的脚步声在屋子里慢慢走动,一声一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哪怕他死死捂着耳朵,也还是能隐约听到。
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既紧张又兴奋,还有一种偷偷藏起来不被发现的小窃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嘴巴也微微抿着,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愣是坚持着一动不动,坚决不露出半点动静。
在幸幸那小小的认知里,只要他坚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张扶林就绝对找不到他。
张扶林绕着屋子走了小半圈,余光将小家伙紧张得微微发抖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早就乐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疑惑不解的神情,脚步慢慢停下,站在了距离水缸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他故意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恼”:“跑去哪里了?是不是藏起来了?”
“买了绿豆糕和琥珀糖,看来只能送去给小鱼儿吃了。”
这话一出,温岚直接笑出声来。
「扶林,你太坏了!」
明明是拿捏小孩子的小把戏,可从张扶林嘴里说出来,却偏偏一本正经,好像是真的一样。
张扶林眨眨眼睛。
而水缸后的幸幸,听到原本买给自己的糕点要送给别人,原本紧绷不动的小身子,瞬间就顿住了。
他眉头皱得能打结,似乎十分纠结到底要不要出来。
“快出来吧,你藏的太好了,我都发现不了你。”
在张扶林的层层攻势之下,幸幸一个小孩子哪里受得住,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慢慢从水缸后面走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张扶林,看到他手里提着的纸包眼睛亮亮水牢的禁婆
“族长!您那个暗卫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十个孩子的父母亲成群结队地来拜访张瑞桐,他们自然是不可能进书房的,于是全部都聚集在偏厅,一直等到张瑞桐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才悠哉悠哉地过来见他们。
张梓容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目无法纪的人,冷着脸不怒自威。
“零号的训练对你们的孩子成长有利,在张家,没有实力的人迟早会被淘汰掉,他是为了那些小孩好。”
张瑞桐的语气理所应当:“多少暗卫想让他指点都求不来,你们不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吗?这是那些小孩的福气。”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寂静了,那些父母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族长,不敢相信他三十几度的嘴巴是怎么说出零下的话的。
这种福气给你家小孩你要不要啊!
张瑞桐:我小时候想跟我大哥训练都没机会呢,一群不懂得享受的人。
有位父亲说:“那能否请族长命令暗卫大人,适当减少训练的强度?我们的孩子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张瑞桐掀起眼皮,淡淡瞟了他们一下:“这是为了他们好,做父母的不应该为孩子的前程着想吗?怎么你们反倒是在这里推三阻四的,莫不是想让后辈做个只知道享乐的米虫。”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去极乐世界,也免得在张家受苦不是?”
全场一片哗然,有些带着孩子过来的人直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自己的孩子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暗卫给夺了去,虐杀而死。
“族长,你指使暗卫对我们的孩子屡次三番为难,不就是因为我们支持二长老开龙纹石棺面见圣婴吗!”
不知道是谁这么头铁,直接当众说起了圣婴的事情,这下没人敢说话了,他们面面相觑,自发向外散开,有人暗戳戳把那个出头鸟给推到人群的前面。
开什么玩笑?他们是来为孩子讨公道的,可不是来找死的。
再如何张家还是族长说了算,无论私底下怎么站队,也不能直接舞到族长面前啊……何况族长本就因为连失两子手段愈发狠戾,如今族长夫人也在当场,这只出头鸟怕不是要直接被当场赐死。
张梓容往前走了两步,张瑞桐微微偏头:“不用脏了你的手。”
角落里的张扶林一直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得他们的脑子都被驴踢了,张家到底是谁做主,这些人心里没数?
他走了出来,伸手逮住了那个对族长出言不逊的男人,直到脊背发凉,自己的后脖子被人死死揪住,男人后知后觉才感到不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对族长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该死。”
相比较掌管刑罚的长老,张扶林给张家人更深的印象是暗卫零号,但是这并不代表没人记得他比族长更可怕的手段。
被抓住的那个男人腿已经软了,正在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看着周围的同伴,只是那些孩子的父母无一不是错开了他的视线,要不看天看地,要不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表演了一番喝茶(实际茶杯里面什么都没有)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求情。
见状,讥讽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看来你们的结盟也并不牢固。”
张扶林的手指捏着男人的后脖子,只是稍微一用力,男人便痛苦地嚎叫起来,随即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跪,跪在了地上。
正常掐肉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张家人痛成这个样子,张扶林是隔着肉掐住了他的脊椎,也是拧动了他的脊椎骨,这是张家的刑罚之一,轻轻松松就能让一个正常人瘫痪,生不如死。
听着同伴的惨叫声,周围的人纷纷投来不忍的目光,他们知道若是再不解决这件事情,他们的下场很快也将与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一样。
“禀族长,我们绝无冒犯之意。”
一个女人站出来说道:“只是护子心切,一时急昏了头,才会口不择言,还请族长原谅。”
说着便提着衣摆跪了下来,低下头,姿态做足,好似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张梓容道:“若是今日放过你们,往后是不是会有更多人质疑族长的决定?”
张梓容并不想这么轻拿轻放,甚至很想将在场所有人全部押下去杀了,可是这是不行的,不能因为两方的私人恩怨而将族人的性命如草芥一般处理,否则大长老也将问责。
张家是极为注重辈分和阶级的大家族,哪怕是族长,也不能不听长辈的话,正如大长老要保下张秉文,而张瑞桐对此没有一点办法,他并不能强行违背大长老的命令。
张瑞桐也曾动过对大长老下手的念头,而且很强烈,不然张扶林在回来以后发现大长老还活着的事情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奈何老家伙实在是谨慎,对方只想寿终正寝地体面离开,并不想意外横死,也不给外面丝毫机会,吃饭也可以好几天不吃,没有口腹之欲的老人直接选择吃干粮或者自己种菜,大长老已经基本上茹素了。
他又足不出户,饶是张瑞桐使尽浑身解数,人家就是不接招,又不能光明正大把人囚禁起来饿死,如此就一直僵持下来了。
张瑞桐自然是想那些人都处理掉的,可是需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他都讨厌自己现在这犹豫不决的模样。
“去水牢领罚十天,活下来的此事就不再追究,没活下来的也是你们运气太差。”
水牢,顾名思义,就是水的牢笼,水中圈养了不少禁婆,犯了过错的族人会被丢进去,赤手空拳与禁婆搏斗,活下来的之前的错误自然是一笔勾销了。
但是,别以为身怀麒麟血就可以驱散禁婆,水牢范围之大难以想象,水深程度更是深不见底,一个活人能放多少血?水流可以稀释麒麟血。
放血,把握不住分寸,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不放血就直接与禁婆缠斗,能活下来证明自己有活下来的价值。
类似水牢这样的地方,还有一个养满了血尸的“尸笼”,不管是血尸还是禁婆,都不是好对付的,尤其是在没有武器的前提一斤黄连的威力
闻言,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偌大的偏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风偶尔卷过院内树叶的轻响,气氛诡异地让人喘不过气。
“又或者,你们更愿意去刑罚堂,试试剥皮的感觉,放心,我一向说话算话,能活下来的人,我也不会再追究了。”
张瑞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可笑意未抵达眼底,透着刺骨的寒凉,他给了张扶林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张扶林瞬间会意。
他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上覆着那张标志性的青铜面具,纹路冷峻厚重,遮住了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等地上的男人挣扎起身,他就已经踩着男人的脊背,双手抓住对方的两只臂膀,力道沉如千斤,瞬间将人牢牢扣住,令人动弹不得。
男人转过头,眼神惊恐的看着他,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形,显得有几分丑陋,他死死看着张扶林那张青铜面具,不等求饶声响起,只听见咔嚓一声,连一声完整的叫声都没有发出,男人双眼瞬间溃散无神,像一条破布,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骨骼碎裂的闷声混着筋脉扯断的轻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的脊椎已然被张扶林硬生生折断,此生都不可能站起来了。
人群中立马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有些带着孩子的父母迅速捂住小孩的眼睛,脸色发白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连挪开视线的勇气都没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张扶林认为,相比较死亡,下半辈子永远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苟活于世,或许更好一点,不然怎么能意识到张家到底谁才是主事人呢?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把男人的身体踢到一边去,随即走向剩下的九个人(不算他们有的人身边带着的小孩):“跟我去水牢。”
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孩子,他们都紧紧贴着自己的父母,“你们要带着孩子一起吗?水牢欢迎他们。”
听到这句话,那些父母们才缓过神来,再也顾不上心底的不甘、怨恨与恐惧,连忙让孩子自己回家,交代完毕以后,他们低垂着头,跟在张扶林的身后,面如死灰地被送去了水牢。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到族长面前来的。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悔不当初。
水牢并不在地下,而是将好几个院子打通扩成一个圈,中间被挖空引了很多水,这些水都是地下活水,四通八达,但通往地下河的通道被特殊材质制作的铁栅栏拦住,禁婆无法通过,离开水就会死,自然无法上岸,就只能被困在深水池里面。
数年以来死在禁婆手中的族人不少,因为常年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禁婆的戾气只增不减,越发凶狠了,她们的头发可以轻易束缚住人类的手脚,没有武器,没有火,等同于是自寻死路。
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通过牺牲身边的人来保全自己度过这几天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进去吧。”
等到所有人靠近水池范围,张扶林便启动机关,霎时间从地面上升起蜿蜒的铁质栏杆,将水池连带周围一部分的地面围了起来,包括头顶也形成了类似蒙古包一样的形状,就是为了防止受罚的人到处乱窜。
如果给了自由发挥,那还能叫惩罚吗?
“祝你们厄运缠身,死在这里。”
张扶林淡淡说道,随后转身离开,关上了水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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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够干脆,我放心了。”
原路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张瑞桐一个人在偏厅坐着,他把玩着紫砂壶茶杯,神色悠闲,男人的身体已经被送回了家,至于他的家人是什么反应,不在张瑞桐的考虑范围之内。
张梓容被他哄回去喝药去了,别以为他不知道妻子的心思,就是想错过喝药的时辰,没可能的,他一直都记着。
张梓容走的时候很不甘心,一步三回头,试图引起张瑞桐为数不多的良心,奈何良心跟她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如果你再不回屋好好喝药的话,我就让大夫给你加一斤黄连进去了。”
张梓容脸色一变:“桐哥!加一斤黄连那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她气得狠狠踩了一脚张瑞桐的鞋子,转身气呼呼地离开了,张瑞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摇头,眼底却漫开一丝极淡的纵容笑意。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有的时候还是不够稳重。
不就是一斤黄连?只要能让她按时喝药,不要拖拉,别说一斤了,就是三斤他也能放的进去。
张扶林听完了以后,默默在心里想了一下一斤黄连有多少,想起来以后,沉默片刻,很诚实地说:“你干的真不是人事。”
这是来自亲哥哥的评价。
“比起你当众折断人脊椎、把人丢进水牢喂禁婆,我不过是让梓容喝碗药,护她康健,怎么就不是人干的事了?”
张瑞桐笑着问,张扶林道:“这些都是你的命令,我只是照做而已。”
“好吧,又是我的命令了。”
张瑞桐拍拍手。
张扶林不置可否:“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
“嗯,去干什么?”
作为族长,张瑞桐有权知道本家人外出的理由以及归来的时间。
“下斗。”
“我知道了,去吧。”
张瑞桐没有多问,在得知张扶林七天之内就能回来以后,又道:“需要我把你儿子接过来住几天吗?”
那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挺怕黑的吧,父母不在身边,晚上不得哭个不停?不过之前张扶林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幸幸自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貌似也适应良好。
“不必,他认床,换个地方睡不安稳。”
温温说想留在幸幸的身边,张扶林不放心她,于是要求666号也留下来照顾母子三人。
也就是说,此行只有他一个人去尝试附身活人
666号观察了好几天,最后盯上了一个在附近洒扫的侍女,那个侍女早中晚会在外面清扫地上的落叶,而且永远只有一个人,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很好的“容器”,可以用来尝试宿主是否能附身活人,又能附身多久。
张扶林的动作是很快的,他回了住处以后,666号便跟他提了这件事情,第二天早上人就躺屋子地上了。
温岚从张扶林胸口冒出来一个头,打量着这个侍女,随后从张扶林的身体里走出来:「嗯……应该就是像钻老张的身体一样钻到她的身体里去吧?」
【宿主可以感受一下,你和你的身体没有断了联系,阎王血脉的加成也会反馈到你的灵魂上,这是一种感觉,只能靠你自己去感应,我们帮不了你。】
温岚蹲下来,摸了摸侍女的身体,她把手伸进去,努力尝试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而原本被张扶林打晕过去的侍女,她的眉头紧皱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子开始转动,一副随时有可能醒过来的样子。
「我好像抓到了她的……灵魂?」
温岚有点不确定地说道:「灵魂原来是这个手感吗?」
她又在侍女的身体里揉了揉,评价到:「好像发酵好的面团啊。
温岚尝试探索了一番,期间张扶林背靠着门放风,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如果我要附身活人的话,就需要压制原主的灵魂致使沉睡,对身体操作要求越高,待的时间越长,压制得就越强,到最后就会完全取代原主,取代以后我也可以离开这具身体,继续寻找别的目标……为什么感觉有点夺舍的意思?」
“要不伤人性命,就需要熟练掌握这项能力,可以练一练。”
张扶林道:“试试吧。”
温岚点点头,随即整个魂钻进了侍女的身体里,过了一会儿,侍女慢慢站起身,扶着脑袋晃晃悠悠的。
“温温?”
侍女嗯了一声,抬起头,熟悉的眼神让张扶林松了口气:“感觉如何?”
“感觉……还可以,就是隐隐有种排斥感,而且我发现可以删除附身的记忆,也就是说等我离开这具身体以后,她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温岚说着,还觉得有点可惜:“不能修改记忆的话,漏洞还是太大了,谁会做事情做得好好的突然就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
张扶林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听见她接着说:“而且别人的身体终归没有自己的身体要好,很不习惯。”
待在别人的身体里被别人的灵魂排斥,不仅自己的灵魂感到不适,心理上也有点难受。
“以后有机会,可以尝试能不能附身在刚死的人身上。”
死人的身体没有灵魂,身体已经是无主之物,自然而然应该也不会被排斥了,或者说排斥感会减轻一些,毕竟说到底不管如何也不是自己的身体。
温岚操控着身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履有些生疏,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并不深,张扶林生怕她摔倒,于是走过去伸出一只手,让他搭着他的手臂走路。
等到温岚琢磨出控制他人身体的技巧以后,在侍女的身上多番练习尝试,才从此人的身上离开。
「说起来,附身感觉就跟身上穿了很多件特别厚的衣服,裹得我喘不上气,一出来就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轻松的不得了。」
温岚在原地蹦哒两下,伸了个懒腰,随即就钻到张扶林的身体里去:「还是你这里面更舒服一点。」
张扶林背靠着墙壁抱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过几天我要去一趟长春。”
「注意安全啊,不要仗着自己刀枪不入就不在乎自身安危了,别忘记我现在是你的心脏,即使我不跟着你去,相隔千里,但是如果你受伤的话,我是能感觉到的,等你回来走着瞧。」
温岚半个身体陷在张扶林的身体里,捏着他的下巴乐呵呵地说道:「所以你给我小心一点,听到没有?听到了就吱一声。」
吱一声?
张扶林迟疑片刻,真的吱了一声:“吱。”
温岚和全程录像看热闹的666号都愣住了,张扶林吱完之后还在虚心求教自己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吱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66号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我的天啊老张哈哈哈哈哈哈!】
666号笑得喘不过气来,张扶林听得脑子很吵,于是把目光投向温岚,把她往自己的身体里按得更深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了就应一声,吱一声是这个意思,不是叫你学老鼠说话。」
温岚趴在张扶林的肩膀上,她笑完以后解释道,而后捏了捏他的鼻子:「好了,你记得去隔壁陪幸幸玩,看一下阿童的状态,我先休息了。」
说着,她便完全钻进了张扶林的身体里。
张扶林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侍女,思考一秒钟,推开窗户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便将侍女扔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面,至于对方醒过来以后会想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做完这一切以后,张扶林先是去看了看阿童的状态,孩子被安置在偏房,为了防止幸幸误入,平日里这房间的门是锁着的,钥匙放在张扶林的身上,温岚出入根本不需要钥匙,直接穿门进去。
为此,她感叹过很多次灵魂体的方便。
推门而入,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的气温和房间外的气温一下子分层了,不过张扶林早已习惯这种氛围,甚至莫名感到亲切,可能是因为自己现在也不是人了吧。
阿童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两只手乖乖的放在被子上,除了皮肤白了点,牙齿多了点,尖利了一点,气质阴郁了一点,看上去跟普通孩子没什么区总有一天会回到我们身边
张扶林坐在床边,摸了摸阿童冰冷却柔软的脸,他咬着自己的手掌,用力一撕扯,一块肉连着皮的组织垂下来,他精准地把肉垂在阿童的嘴唇上,让温凉的血顺着唇瓣的缝隙缓缓渗进孩童嘴里,没有半滴遗漏地滑进咽喉。
张扶林其实不太喜欢,因为自己吃自己的口感非常诡异,但是匕首什么的又划不开他的肉,只有自己的牙齿可以,黑金古刀的话倒是勉强可以,可能是因为材质特殊,但是就是放个血用黑金古刀太大题小做了。
回头问族长要黑金匕首去。
放了几分钟的血,张扶林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收了手,他擦了擦另外一只手的血渍,他的伤口愈合速度太快,伤口很快止血结痂,就要赶在这之前反复用手指撕扯,扩大面积,即使如此,鲜血流的速度也很慢。
望着沉沉睡去的孩子,张扶林抹了阿童嘴角微微溢出来的一点血:“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据我检测,阿童现在的睡眠只是为了更好的疗伤和变强,毕竟它之前一下子吃掉那么多红衣厉鬼,本身在此之前也没有吃过灵体增强过,消化不良太严重了,所以需要的时间会更长。】
666号猜测,也许这次阿童醒过来能长高也说不定呢。
张扶林垂眸,最后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随即起身离开,去了幸幸的房间。
幸幸乖乖巧巧地坐在地毯上研究鲁班锁,这孩子喜欢闷在房间里玩玩具,或者发呆研究地毯和床帘的花纹,常常一下就是一整天,除了吃饭有点反应之外,整个人安静得不得了。
张扶林也想过找几个跟他同龄的孩子做玩伴,好歹不会太孤单寂寞,但幸幸自己拒绝了。
“为什么呢?”
张扶林耐心地问,幸幸犹豫好久,才悄悄说,他觉得小鱼儿很可怕,所以不想跟别的小孩子以及小鱼儿在一起待太久。
好吧,他无言以对,小鱼儿那孩子确实是活泼热情过头了,也不知道族长怎么教的。
张扶林尊重孩子的想法和意愿,于是就歇了这个心思,只不过转头就把这话跟张瑞桐讲了。
“小鱼儿只是有点热情而已,哪儿可怕了?”
张瑞桐很无奈,原本他和张扶林是亲兄弟,那他们两个的孩子自然是理所应当要接触甚至是互相帮扶的,谁料小鱼儿太热情,把幸幸给吓到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出门,整一个古时的大家闺秀似的。
“饿不饿?”
张扶林盘腿在幸幸面前坐下来,这孩子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上靠,只是还是不愿意叫他一声爹,让张扶林很是挫败,他思考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是不是因为面具太恐怖了?
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你要是愿意把这副青铜面具换成那种猪八戒啊孙悟空什么的,估计挺招人喜欢的。】
666号暗戳戳地建议,它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想拍类似的照片才这么讲的,况且小孩子本来就喜欢孙悟空啊,只是幸幸还没到读名著的年级而已,还没开始认字呢。
张扶林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指腹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真的是因为面具吧?但是猪八戒孙悟空的面具……戴上的话,他在张家的威严何在?
【安心了,换了面具以后又没人知道你是零号是不是?而且你不想再听幸幸叫你一声阿爸吗?】
不得不说,张扶林动摇了,但是他还是纠正了一句:(在这里一般叫爹或者父亲,不怎么叫阿爸。)
【行行行,你看着办吧,是要你的颜面还是孩子的亲近?】
张扶林心中一动,反正他又不戴着出门,就在房间里逗逗孩子怎么了?没关系的。
他就这么把自己给说服了,准备等会儿去外面看看有没有类似的面具。
暗卫零号收养孩子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也没法儿瞒,毕竟等到孩子要上学了,总不可能背后没人吧,与其瞒着,不如告诉别人幸幸的靠山是谁,也免得被人小瞧欺负了去。
自然,一提起幸幸,张瑞桐就又开始催起名字的事情了。
“别这么看我,你明明知道张幸幸这个名字不能上族谱的,太幼稚了,你当时……好吧,不用再跟我说一遍你跟你妻子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了。”
眼见张扶林见缝插针准备开口,张瑞桐赶紧打断施法,大手一挥就在族谱上写下了“张海幸”三个字。
“就这么定了,我不会改的。”
张扶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读音相似而已,又不是撞了字。
张海幸就张海幸吧,左右不过只是个能在张家挂名的名字,是给别人看的,张幸幸才是孩子的大名。
“我不饿。”
幸幸稚嫩的声音让张扶林回过神来,他说:“幸幸,族谱上你叫张海幸,海是辈分,不过私底下你还是叫张幸幸,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是你阿妈给你起的,不能忘记。”
陌生又熟悉的词汇让幸幸有了点反应,他茫然地看着张扶林:“阿妈……是什么?”
阿妈……是谁?
张扶林一顿:“是生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她给了你生命,是个特别特别好,特别爱你的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在乎你的人。”
说着,张扶林的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
幸幸还无法理解“爱”的意思,但是他莫名觉得不舒服,心口一阵阵酸涩涌上来,叫他说不出话来,眼眶慢慢红了,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只能往张扶林的怀抱里缩,一边憋着一边为此感到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呢?
他问:“她去哪儿了?”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
幸幸更加无法理解了,他觉得张扶林是在胡说八道,是在骗人,如果去了很远的地方的话,又怎么能看得见他?
“她会回到我身边吗?”
幸幸不由得发问,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了,于是紧紧拉着张扶林的衣袖。
张扶林拍了拍他的背:“小八除妖记(1)
888号并不着急回张家,一路上慢慢悠悠,偶尔会化作人形在人世间游走一番,它的外形是个翩翩少年郎,偶尔也会收到一些女子投来青睐的目光,更有一次差点当街被绣球砸中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好在躲了过去。
每走过一个地方,当地的特产就买了收进空间里,带回去给宿主一家人品尝,小六的口腹之欲也蛮大的,上次的烤肉它没少吃。
宿主是没法儿吃了,不过老张吃的话,宿主也能尝到味道。
吃着手里的馒头,888号在树林里慢慢走着,人世间美好的事情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也多,难怪自古以来有那么多的快穿宿主在完成任务指标以后多数都放弃了回归原本世界,毕竟三千世界,不一样的缤纷美好还在等着他们呢,回去了干什么呢?做无人在意的社畜、做牛马吗?
888号是从来没后悔过跟着666号一起跑出来的,尽管它在管理局的待遇不差,怎么着也是个高级系统,但是现在游走在人间烟火之中,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吃完了手里的东西,888号拍拍手走进深山之中,随后很突然地跟一只红面山魈打了起来。
山下有个名为李家村的村子,加起来共有四十户人家,虽然叫李家村,但只是因为姓李的人比较多而已。
从很多年前开始,李家村开始频繁丢孩子,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孩子的踪迹,最后有人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发现了孩子的头骨,并且带回了村子里,上了年纪的猎人们抽着烟说山里有会吃人的精怪。
时间久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开来,迫于孩子总是失踪的压力,开始有人陆陆续续搬走了,只有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李家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
对他们而言,祖祖辈辈都将根系深深扎根在这里,离开这片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的土地去到外面,无疑是非常冒险的。
后来孩子再也没丢过,这件事情也成为了饭后的谈资,慢慢的也就变成了旧事,李家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外面又来了很多人定居下来,村子慢慢发展到五六十户人家。
这个时候,又出现丢孩子的事件了。
李家人沉默不语,即使自己家的孩子也丢了,这个时候有人旧事重提,说多年前这一片经常丢孩子。
于是又有人仓皇搬走了,孩子不丢了,村子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几年,新的人来了,在这里落户,刚过了没几年安生的好日子,又开始丢孩子了,这个时候,888号化作的少年经过这个村子,它对外说自己是个四海为家的游子。
“所以,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天色很晚了,888号被村长留下来住一晚,它吃着用来招待它的红糖馍馍,好奇地问。
村长一脸为难,再三追问之下才吐露理由,很久以前战事频发,唯有这个村子始终没有受到波及,一开始只是以为地处偏僻,打仗波及不到这里,直到李家人的先祖曾在夜晚看到有个人形生物杀死了所有靠近村子的土匪,这才知道这片土地受某个东西的保护。
那个人形生物杀完人以后,弯腰把尸体一具一具地塞进嘴巴里,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人形生物吃饱了之后打了个沉闷的嗝,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之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深山之中,如同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
李家先祖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墙角一夜未动,直到天亮才浑身僵硬地爬回屋,从此闭口不谈那晚的所见。
此后只要外面起了战乱,无论如何也无法波及到这片土地,因为每当有山匪或者士兵靠近,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尸体也会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的时候,888号已经知道后续的发展了,没办法,它以前也带过几次快穿宿主,见多识广,这种剧情走向熟的不得了。
“所以,你们为了躲避外界的战乱,开始主动寻求它的帮助,最后事态越来越严重,你们没办法停下来,哪怕外面战乱平息,它吃不到人,就一直偷孩子。”
村长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
据他所说,那东西只要孩子,从来不对大人动手,888号听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夜深熄灯,等到村长一家熟睡以后,它便从厨房拿了个馒头,上山去了。
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直到月光也无法穿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红面山魈原本是打算偷袭的,它的速度非常快,在黑夜里几乎看不到它的身形,但888号本身就没有真正的身体,它减少了对维持人形的能量供给,身体一下子虚化,黑影直接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
下一秒,松树应声断裂,如此大的冲击力,由此可见那畜牲是要致888号于死地的。
“啊,果然是山魈啊。”
888号面无表情地飘到一棵树上坐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捂着脑袋晕乎乎的红面山魈,它还没反应过来今天的猎物怎么跟以往的不太一样。
虽然村长没说人形生物是什么,但是通过一些描述,不难想象是灵长类的动物成精了,这类动物本来就很聪明,非常容易开灵智,也容易误入歧途,它们是最像人类的生物,也很擅长模仿人类的一言一行。
不过红面山魈为什么要一边保护李家村的人,一边又在吃李家人的孩子呢?
看到红面山魈周身的气息,似乎也不难猜想,它可能无法离开这座山,或者说不敢离开太远,又钟爱吃小孩,为了有长久的自助餐可以吃,所以才保护李家村,又为了让村子里的人不走光,于是每当有足够数量的住户搬走以后,它就停止偷小孩,一直等到有人搬过来为止。
“真是聪明啊,你修行至今应该有二百年朝上了吧,靠着吃小孩的血肉和灵魂,修为应该远远超过了你活着的年头,如此说来,你的内丹应该也已经形成了小八除妖记(2)
“不如把你的内丹给我如何?”
888号轻声说道,红面山魈已经从晕乎乎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龇牙咧嘴的对着888号吼叫,一边叫一边站起来,用自己那两米的高大威猛的身体试图进行恐吓。
要知道,普通山魈站起来也不过才一米多而已。
这只红面山魈的脸跟普通山魈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人太多了,它的脸颊不是蓝色而是血红色的,它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吸引了888号的注意力。
“彩色的眼睛,真漂亮啊。”
888号站在树枝上惊叹,山魈又称作山中之鬼,力大无比,一双爪子能轻易撕碎凡人的身体,而且……山鬼的精神攻击很出众,眼前这只山魈的眼睛如此特别,若是将它的眼睛带回去给老张吃掉,老张的实力是不是能更进一步?
就算不能吃,那留着做个纪念品也是可以的,两颗眼珠子,宿主和老张正好一人一颗,情侣款啊,彩色的眼珠子多特别。
888号瞥了一眼山魈彩色的屁股,有点嫌弃,虽然这个也挺特别的,但是还是算了吧。
“嗬嗬……你不是人类……离开……我的地盘……嗬嗬……”
888号眉头一挑,拍手夸奖:“人话说的不错啊,值得表扬。”
开什么玩笑,一切能为老张提供助力的东西,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它一个都不会放过,何况这山鬼吃了这么多的人,与其等到建国以后被国运镇压,倒不如现在就让老张吃了,也算是它的功德。
“不识好歹……嗬嗬……”
红面山魈并不蠢,从最开始的试探就意识到888号的实力不简单,但是并没有试探出它的手段,有些不甘心。
它有预感,若是能吃掉对方,自己能抵得上百年苦修。
自从吃了人,红面山魈才意识到以前过得那都是什么苦日子啊,吃人才是修炼的正道。
想它开智以来,至今已经接近三百年了,从未离开过这座山,苦修百年,日日夜夜跑到最高的悬崖上对着月亮,努力吸取着日月精华滋养自身,百年来不曾有过一次懈怠,但到头来还是被会吃人的熊瞎子欺负,熊瞎子不过才吃了几次人而已,就已经能称霸山林了。
它那么努力修炼,没见过熊瞎子努力过,只不过是吃了几个人类,修为就突飞猛进,一下子就超过自己了,这让山魈如何不生气?不愤怒?
于是,它也放弃了。
别的妖精可以吃人,我为什么要循规蹈矩?
在这种思想之下,它把魔爪伸向了山下,一开始没对李家村的人动手,是因为曾经李家村有人把它从猎人的陷阱里面放出来过,为了报恩,它只抓无恶不作的山匪,那些人恶贯满盈,吃起来很难吃,但是提升修为也最快。
后来,村民主动上山祈求它庇佑村庄,作为交换,愿意将行将就木的老人献祭给它。
山魈自然是应下了,不用外出就有食物自动找上门,何乐而不为呢?
但时间久了,它就不乐意了,虽说那些老人是自愿被吃的,但是太难吃了,肉很柴,口感非常差。
它想,是这些村民主动送人给它吃的,可不是它主动害李家村的人,报恩它已经报过了,当年救它的人在就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他的后人自己也不认识。
它辛辛苦苦挡在村子外面杀掉那些士兵也是有很大风险的,万一那些人放火烧山怎么办?
所以自己只是要求换换口味,没问题吧?
直到它第一次吃掉一个进山采蘑菇的孩童,才彻底打开了欲望的闸门。
它第一次知道孩子的肉是鲜甜鲜甜的,特别好吃,灵魂纯洁无污染,吸收起来很舒服,不会让他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可控。
吃一个孩子,抵得上一年甚至三年的苦修。
从那以后,它就彻底收不住手了,对大人它越来越不感兴趣,于是只把目光放在小孩子的身上,年纪越小山魈越喜欢,尤其是那种才几个月大的婴儿。
靠着吞噬孩子的身体与灵魂,这片山林中就无人是它的对手,就连曾经屡次欺负过它的熊瞎子,也在某一次交手中被它吞掉了,为此还沉睡了好些年才完全消化掉那玩意儿。
正如888号想的,红面山魈的来时路非常普,很多人与妖怪的故事都是差不多的套路,888号见怪不怪,它也不想听山魈的故事,就只想着对方的眼珠子和内丹。
山魈以为自己在片土地上已经是无敌了,却没想到今天晚上林子里闯进来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外表看上去几乎与孱弱的人类毫无区别,气息纯净的很,说明从未沾染过血腥,也就是说它没吃过人。
要是能吃了对方那该有多好?
红面山魈猛地压低身体,血红色的脸颊上青筋暴起,彩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猩红的戾气,周身的气息如同黑色的狂风般席卷开来,林间的树叶被妖风刮得簌簌作响,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888号以为它要放大招的时候,只见山魈转了个身,整个身体压在地面上,露出弧度,腰部高高抬起,把彩虹色的屁股对准了888号的方向。
“我的天,你好恶心。”
888号吐槽了一句,下意识往旁边的树上跳了过去。
用屁股放大招吗?有点意思,上一次看到这种攻击手段的还是纪录片里的臭鼬。
就在它闪过去的时候,红面山魈突然放了长长一串的彩虹屁,没有任何修辞的意思,真的是彩虹色的屁,而且在黑夜里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屁的形状和颜色。
888号:真是活久见啊,这辈子确实是第一次看到屁的形状。
不出意外,这个屁应该有物理攻击和精神攻击的加成吧,不用看也知道多半和幻境相关,屡见不鲜的小手段了,但总是意外的好用。
不行不行,老张可不能因为吃了山魈的肉就有了类似的能力,那画面太美,它不敢想象,而且宿主要是知道了绝对会nen死它小八除妖记(3)
888号打了个寒颤,不仅是宿主,宿主好歹还碰不到它,但是小六绝对是饶不了自己。
它扫描了一下红面山魈的屁,分析了一下,得知了红面山魈的屁具有腐蚀精神的作用,“腐蚀精神”四个字听上去好像有些奇怪,好像又玄乎又高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入了高武世界,实际上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用屁臭死你。
一点都不开玩笑的,它的屁会让闻到的普通人被臭死,意识混沌崩溃,不出片刻就会七窍流血、当场暴毙,杀伤力恐怖,手段却极其不雅,离谱到让系统都觉得离谱。
要不是确认眼前的这只精怪就是山魈,888号还以为是黄鼠狼幻化来的呢,这个技能怎么听怎么感觉应该是黄鼠狼或者是臭鼬才会有的吧?你一只猴子凑什么热闹?
好端端的山林霸主、面容猩红恐怖、身形魁梧的山魈,不好好修炼蛮力、利爪、妖法,偏偏练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恶心招数,实在太过掉价。
888号嫌弃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但是当它往下看下去的时候,脸色又稍微好了一点。
解析显示,红面山魈的屁一旦接触实体物品之后就会变成一种彩虹色的晶状粉末,此物与气体的屁功效截然不同,一克就能让人精神失常,即使是以后世的医疗程度也不能治疗,但前提是一定得是内服,皮肤接触没有用,粉末入口即化。
也就是说,屁粉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但是……这么重的味道,混进食物里,只要脑子不傻的人应该都知道有问题吧?谁会傻乎乎地还去吃?
毒性是真霸道,效果是真害人,可味道也是真刺鼻恶臭,隔着老远都让人头晕目眩,好像全世界几十亿人口放的屁都集中在了这里一样。
888号在心里吐槽了一番,但还是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长长的竹子做的筒,准备多激怒几次红面山魈,然后把它的屁粉搜集满这个竹筒,之后就杀猴取丹,再取猴脑猴眼猴胸肉,瞧瞧那胸口的腹肌,想来肉的品质不会差的,带回去给老张尝尝。
这么一看,这山魈还真是浑身都是宝呢,没一处废料,就连它的蛋泡酒也有特殊功效,跟猪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当然了,这玩意儿老张肯定是不需要也不会吃的,它也不想把这腌臜之物放进自己的空间里膈应自己。
红面山魈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系统从头到脚估价完毕,连哪里的肉好吃都被盘算得一清二楚。
这头精怪只觉得眼前的小东西眼神怪异,上下扫视自己的模样毫无敬畏,反倒像在挑拣货物,瞬间被彻底激怒。
身为一方山林霸主,它横行山野百年,何时受过这种轻视?暴怒之下,红面山魈直接开启不讲理的报复模式!
它开始调转身体,以自身为圆心转了个圈,飞快扭动着身体,一边转圈一边放连环屁。
一股股浓郁的彩虹色梦幻浊气喷涌而出,层层叠叠弥漫开来,恶臭瞬间席卷整片山谷。
哪怕早就知道这浊气威力惊人、味道逆天,888号还是被这连环暴击熏得数据紊乱,虚拟界面都轻微闪烁卡顿。
虽然知道它的屁算是个好东西吧,但是888号还是觉得很恶心,为了防止自己的人身沾染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它便不再维持着人形,直接变回了系统的本体。
等到红面山魈气喘吁吁地停止放屁,凶戾的猩红眼珠滴溜溜乱转,站起来四处寻找888号的踪迹时,888号已经悄无声息地飞到了红面山魈的身后。
它毫无预兆地出手偷袭,毫不讲武德,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无形巨力狠狠踹在山魈宽厚的后背,山魈被它直接踹了出去。
红面山魈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根本稳不住重心,像一颗被大力踢出的巨型毛球,嗷嗷一声惨叫,一头朝前狠狠扑飞出去!
红面山魈懵了足足三秒。
根本没有回头,直接就是朝着后面放了一个冲屁,屁撞在了松树上,那棵树的树皮直接变成了彩虹色的。
它活了几百年,打架靠蛮力、靠凶性,从来都是正面硬刚碾压对手,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憋屈、这么莫名其妙的架!
看不见摸不着敌人,莫名其妙被踹飞,还当众(虽然没人看它)摔了个天大的丑态,百年霸主的颜面彻底碎了一地。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红面山魈的理智,原本只是暴怒的情绪直接飙升到极致,彻底疯魔。
“嗷嗷——!!”
粗哑刺耳的嘶吼震得山谷回声阵阵,落叶簌簌纷飞。
“去死——!!!”
红面山魈猛地转过身,粗壮的后肢蹬地,坚硬的泥土直接被踩出深坑,锋利的爪子抠进地面,带起漫天碎石尘土。
它猩红双目赤红发亮,獠牙呲出唇外,口水混合着怒气飞溅,浑身气息躁动紊乱,肚子疯狂暴涨,放出来的比刚才的连环屁浓度高出数倍不止。
半空悬浮的888号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在线点评:【急了急了,这猴子彻底急眼了,果然激将法对没脑子的野兽最好使。】
它半点不慌,甚至满心欢喜。
对手越急、越疯魔,释放的屁就越多,能收集的彩虹毒粉也就越多。
888号慢悠悠操控着竹筒悬浮在浊气最浓郁的区域,开启全自动吸附模式。
丝丝缕缕的浊气触碰周围草木土石,尽数凝结成细碎闪亮的彩虹粉末,乖乖涌入竹筒之中。
晶莹剔透的彩粉层层堆积,原本空空荡荡的竹筒,很快就铺满了一层,流光闪烁,漂亮得极具欺骗性,任谁也想不到这绝美粉末是红面山魈的臭屁幻化的无解的精神剧毒。
地面上的红面山魈彻底抓狂,它疯狂挥舞利爪,朝着空气胡乱扑打、撕咬、冲撞,高大的身躯上蹿下跳,拍得树干震颤、碎石乱飞,一副敌我不分、彻底发疯的模样。
可它所有的攻击全都落空,连888号的一缕残影都碰不到,888号的形态本就虚无缥缈,无实体、无落点,隐匿无形,专门克制这种只会蛮力硬刚的精怪。
一人一猴的对战画风彻底割小八除妖记(完)
888号甚至还有闲心一边监控竹筒的填装进度,一边继续嘴贱嘲讽,精准拉满了仇恨值。
【我说你这百年修为算是白练了,打架全靠乱吼乱撞,技能全靠放屁熏人,除了一身蛮力和臭味,你还有别的本事吗?难怪一辈子只能待在这破山沟里当土霸王,属实没出息。】
句句扎心,字字诛心。
红面山魈精准捕捉到了语气里的鄙夷和嘲讽,气得力量逆行,毛发根根倒竖,凶性爆棚。
它不再胡乱冲撞,猛地弓起身躯,腹部剧烈起伏,像是在疯狂蓄力。
888号瞬间来了精神:【哦?要放大招了?赶紧的赶紧的,多来点,还差大半桶就装满了!】
下一秒,超级连环大招再度来袭!
这一次的浊气远比之前更加浓郁厚重,铺天盖地席卷四方,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整片山谷瞬间被恶臭彻底笼罩,花草瞬间枯萎发黑,地面小草直接焦黄倒伏,周遭碎石表面全都凝结出薄薄一层彩虹毒粉,放眼望去,绿意尽消、遍地彩霜,画面诡异又好笑。
888号淡定自若,开启隔绝屏障,半点异味都沾不上,只顾着催动竹筒加速吸附。
哗啦啦——
无数七彩晶粉源源不断涌入竹筒,筒内的粉末高度飞速上涨,色泽越来越浓郁透亮,毒性也随着浓度叠加层层翻倍。
红面山魈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尽毕生修为疯狂输出,把压箱底的浊气库存全都掏空了。
等它彻底泄完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粗气,浑身妖力萎靡,眼神都开始发飘,明显是用力过度修为大损。
可它哪怕耗空修为,也没能伤到敌人分毫,甚至连对手在哪都看不清。
反观888号,收获满满,心情极佳。
竹筒已经彻底装满,沉甸甸的七彩晶粉塞得满满当当,密封口自动闭合,完美锁住所有药性,半点不漏。
888号美滋滋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空间,显示储存成功。
搞定收粉!
接下来,就该收割这只浑身是宝的笨猴子了。
此时的红面山魈已经透支过度,浑身酸软无力,战力暴跌九成,只剩一身虚浮的凶气,看着张牙舞爪,实则不堪一击。
但它依旧不死心,拖着疲惫的身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龇牙咧嘴地对着空气嘶吼示威,试图靠气势吓退隐身的对手,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888号看着它色厉内荏的模样,只觉得滑稽又可笑。
【闹也闹够了,送你上路咯。】
轻飘飘的话音落下,无形无质的恐怖巨力骤然笼罩整片地面。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张牙舞爪的红面山魈,瞬间像被千斤泰山压顶,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趴倒在地,四肢死死被禁锢在泥土里,动弹不得分毫。
它拼命挣扎、嘶吼、扭动身躯,肌肉紧绷到极限,疯狂暴走,可无论如何用力,都挣脱不了这轻飘飘的无形禁锢。
那种无力感,让它从骨子里生出极致的恐惧。
恐惧、不甘、愤怒、屈辱交织在一起,让这只百年精怪瑟瑟发抖,猩红的眼珠里,竟然硬生生憋出了几分委屈的水光,如同鳄鱼的眼泪一般。
【别哭别哭。】
888号慢悠悠飘落下来,无形力道精准锁住山魈的头颅、丹田、四肢,杜绝它任何自爆、反扑、垂死挣扎的可能。
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狼狈至极的红面山魈,忍不住再次吐槽:【早说了别嚣张,非不听,老老实实贡献你的毒粉和肉身,安安稳稳当个宝藏猴子不好吗?非要挨顿毒打才老实,真是又笨又犟。】
吐槽完毕,888号开始高效收割战利品。
山野精怪的内丹一般都在肚子或者心脏处,还有的会在脑子里面,888号没多想,反正这只山魈是要死的,先生取猴脑再说,新鲜的味道应该不错,放在时间禁止的空间里也不怕坏,回去老张还能吃一口新鲜的。
它又拿出一个竹筒来,敲了敲红面山魈的脑壳,似乎是感觉到死亡即将降临,它嘴巴吐出几个字:“放过……我……”
“放过你的话,那些被你吃掉的孩子怎么办?”
红面山魈断断续续地问:“他们……是你……什么……人?”
888号摇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既然如此……与你……有何干系……”
“他们……均是自愿……将孩童送于我……以换……平安……”
都是吃人,老人和孩子有什么区别?它也照样庇佑村庄平安度日,多年来从未食言过。
888号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点道理啊……不过——”
它笑着对红面山魈说道:“不过,我本来就是冲着你的内丹来的,没办法,谁叫我的家人不是人呐?”
红面山魈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888号平切了它的脑壳,它明明还活着,却一声不吭,任由888号对自己为所欲为,只感觉头顶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了。
将猴脑放进空间里储存起来以后,888号又开始切它的猴胸肉,一边切一边为这一大块肉的韧劲感到惊叹:【可惜我不好口腹之欲,老张的胃口又有点大,不然还真可以尝尝。】
时间还早,为了方便处理,它便耐心地将一大块猴胸肉一点点切长条装起来,看到血淋淋的猴心和猴骨,犹豫了一下。
【这骨头摸上去好像也不错,而且常年被血气阴气浸染,随身携带可以被阴物当做强大的同类避开……也拿着吧,猴心也新鲜,留着吧。】
【哦,原来内丹在肚子里面啊,嚯……也是彩虹色的,还挺漂亮。】
【眼睛赶紧挖了。】
888号自言自语,说好的只拿几样东西,最后连肋骨都不放过,一并取走了,眼睛则是放进了玻璃瓶里面泡水,晃着晃着还挺可爱的。
片刻工夫,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红面山魈,彻底销声匿迹。
做完所有收尾工作,888号化作一道莹白流光,轻快地穿梭山林,满载宝藏,兴冲冲地朝着归途飞去。
空荡荡的山谷重归寂888号回归
888号根据666号的定位来到了张家本家的老宅,它盘旋在上空,惊叹:【这宅子扩建过不少次吧,真是气派。】
青灰瓦檐连绵起伏,顺着山势层层铺开,飞檐翘角隐在苍翠古木之间,朱红廊柱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沉稳厚重,院落套着院落,回廊连着回廊,光是一眼看去,便怎么都望不到尽头。
这还只是看了这个宅子,外面还有好大一个村子围着这个宅子。
锁定666号的气息之后,它精准地找到张扶林的住处,四处转了一圈,没看到宿主和老张的踪影,想来应该是跟着老张一起出门了。
倒是在两个房间里分别看到了自顾自玩着七巧板的幸幸和依旧昏迷不醒的阿童。
幸幸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拼着七巧板,孩子近来长势喜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稍微胖了一点点,脸颊两侧肉嘟嘟的,一看就知道手感不错。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为避免长发遮挡孩子的视线,张扶林用一根红绳子在他的脑袋上扎了个啾啾,888号看着觉得很可爱,隔空戳了两下。
幸幸若有所感,抬起头朝着它的方向看过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带着些许疑惑,尽管知道这孩子根本看不到自己,但是还是感到心头一跳,好似恶作剧被发现了一样,连忙离开。
幸幸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辫子,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玩七巧板。
888号飞到阿童的房间里去,发现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思考几秒钟便明白了夫妻俩的用意,阿童现在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就跟正常人不一样,要是被发现的话免不了被张瑞桐问。
【我来看看啊……恢复得不错,肚子里的厉鬼消化的差不多了,就是速度还是有点慢了……老张还用血来喂它?嗯……这段时间估计没少尝到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的吧……】
好吧,我也出一份力。
888号在原地转了几圈,化作少年形态,从空间里取出一块有食指那么长的陨玉,在它的力量牵引之下慢慢钻进了阿童的胸膛。
它坐在床边,手掌贴着阿童的胸口,慢慢帮它吸收着陨玉,这么一大块陨玉,足够阿童养好伤了,老张也不必放血,虽然说是僵尸,但是长期放血又得不到补充的话,恐怕对修为有碍。
作为系统,就得为宿主分忧的。
888号如此想着,更加坚定了之后要多在外面走走,遇到作怪的山野妖精就杀了,取内丹和身上最精华的肉回来带给老张吃。
噢,还有阿童应该也可以吃。
它加大了能量输出,一边为阿童助消化一边时刻关注着隔壁幸幸的动静,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它听到外面的院门开了,还闻到一股肉香。
【哎,小八你回来了啊!】
666号老远就感受到了小伙伴的存在,兴冲冲地飞进来,围绕着它转着圈,最后停留在了888号纤细的肩膀上。
温岚也紧跟着飘进来,只有张扶林要先把外面的锁打开才能进门,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来,开了锁以后去了隔壁,今天厨房那边做了京都的烤鸭,族长特地多留了一份让他带过来。
至于为什么不让佣人送,纯粹是因为他刚好就在现场,族长还顺口提了一句,说那个跟着幸幸一起回来的外家孩子已经被接回海外去了,失去了父亲,母亲又分娩没过几个月,得知丈夫惨死,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时候,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家业已经被亲戚暂为打理了。
“幸幸,来吃饭。”
幸幸把七巧板收好放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走到桌子边上,不需要张扶林抱,自个儿努力地爬上凳子,他闻到了烤鸭的味道,默默注视着张扶林。
被孩子这样看着,张扶林立马打开盒子把饭菜摆在他面前,只有一双碗筷。
幸幸瞅了瞅张扶林面前,空空如也,憋了半天才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张扶林摇摇头,示意他快点动筷子,肉凉了再吃对身体不好。
幸幸默默吃着烤鸭,入嘴鲜嫩多汁,配着饭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块。
每次都这样。
小孩一边咀嚼一边想,每次吃饭的时候对方永远都不跟他一起吃。
是不是养自己太费钱了,所以他没饭吃了。
这个想法在心里一闪而过,幸幸吃烤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头埋得很深。
“怎么了?不好吃?”
应该不会吧,他之前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啊。
“没有。”
幸幸握着筷子,闷闷地说:“我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钱?”
“为什么这么问?”
张扶林一时之间没明白小孩的心思,他伸出手拍拍幸幸的脑袋,头顶的小啾啾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并没有。”
“赚钱就是为了花的。”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吃饭?”
嗯……因为他真的不饿,自从变成僵尸以后就没有什么正常的饥饿感了,偶尔才会吃一点饭尝尝味道,但是最近明显感觉到味觉的感知在下降,所以也就不吃了。
没想到幸幸会误会这个。
“我真的不饿。”
张扶林再三解释,说自己在族长身边当值,因为是贴身保护,所以吃喝都是在族长那边解决的,回来自然就不用吃饭了。
如此解释,幸幸才继续吃下去,但是显然他好像并没有完全相信张扶林的话,固执地认为对方是怕自己担心才说谎的。
张扶林看着孩子那拧起来的眉毛,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很无奈,但他总不能跟孩子说“你爹我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粽子,不用吃饭”吧?孩子会更加确定他在说谎的。
好吧,看来以后只能多在幸幸面前吃饭了。
幸幸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在院子里消完食之后,上床睡觉前也怀揣着心思,即使闭上眼睛也久久没有睡着。
张扶林坐在床沿,无奈地看着孩子的情绪百般变化,越来越高涨,只好拍着他的肚子,开始唱歌,这还是跟温温学的,幸幸从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温温总是抱着他唱歌,多半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幸幸就安然入睡了。
回忆着歌词,张扶林一边轻轻拍着幸幸的肚子,一边轻声唱歌。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把它别在你的发梢上,捧在我心上”
“………………”
一首歌还没唱完,幸幸就睡着了。
张扶林给他掖被子,心中感叹,这首歌起效真快啊。
“晚安一家子就一个活人
「我好像听到扶林在唱歌?」
温岚偏过头,有点疑惑,又仔细听了听,确定张扶林确实是在隔壁唱歌。
估计是在哄幸幸睡着呢。
【哎,宿主,你还记不记得老张第一次唱歌的时候,五音不全,歌词都不好意思唱出来,跟嘴里含着水一样,整个人紧绷着,唱个歌跟要他命似的,老害羞了。】
温岚不由得笑起来:「当然记得了,可好玩了。」
时隔许久,想起当初最开始张扶林窘迫害羞的模样,她依旧觉得心头温热,从前他那般内敛腼腆,调戏几句就面红耳赤,做了爸爸以后就愈发从容了,自带一股人夫感。
温岚随即又觉得有些可惜:「现在都老夫老妻了,他很少脸红了欸。」
不得不说,夫妻之间默契很深,很久以前张扶林也有类似的想法。
温岚越想越不得劲儿,没了身体以后虽然她也能触碰到老张,但却感觉不到真切的温度,跟摸着一堵墙并无区别,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很难受。
888号也跟着一起笑,就在这时候,床上的孩子手指轻微动了一下,是很轻微的动作,但是888号立刻就察觉到了,它立马低头,看到阿童的眼珠子在眼皮下缓慢转动着。
“它要醒了。”
888号停止了能量输送,阿童能醒来,有意识的话就能自主加快吸收陨玉的进程,不需要外力帮助了。
「阿童,阿妈在这里呢,快点睁开眼睛呀。」
温岚飘到床前,恨不得孩子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哦不对,她已经不是人了,是鬼。
阿童在温岚一声又一声地呼唤下,喃喃叫了几句阿爸阿妈,随后慢慢睁开眼睛,它的双眼完全蜕变成血红色,看到飘在自己上方的阿妈,显然被吓了一跳。
温岚赶紧飘回床前。
张扶林哄完小的之后来到隔壁,推门而入,看到阿童呆呆地坐在床上,脸上茫然一片,心中一软,快步上前:“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童还没缓过来,它看了看身体半透明的阿妈,疑惑地挠挠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了什么问题,看到阿爸靠过来,立马掀开被子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
此时此刻张扶林不由得庆幸自己现在不是人了,不然被阿童这样没轻没重地撞一下肚子,往后几日估计都要肚子疼,辗转难眠,现在是一点都没有感觉的。
张扶林顺势弯腰,稳稳将扑过来的孩子搂进怀里,抱着阿童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它。
阿童被阿爸抱着,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它用脸蹭了一下,瞬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蹭了好几下。
从前它时常被张扶林抱着,最是熟悉他的怀抱,温暖又柔软,但是现在它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冷和坚硬,根本没有活人的感觉。
明明身为鬼,它是感觉不到冷的。
阿童迟钝地看着自己的阿爸阿妈,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张大嘴巴,如同鲨鱼一样的尖牙利齿露出来,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面色狰狞,脸上流露出一种似是痛苦似是难过的表情,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怨气。
“啊——!!!”
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从阿童喉咙里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猩红的血泪顺着血色的眼眶缓缓滑落,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淌下,刺目又令人心疼。
张扶林默默把孩子抱紧,面朝着自己,轻轻拍着它的背,无声地安抚着它。
这孩子已经意识到了,阿妈死了,所以出现在这里的是她的灵魂,阿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人了。
它为此感到痛苦。
它谁都没有保护好。
巨大的恐慌、痛苦、自责与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了阿童小小的心脏。
而在阿童尖叫的瞬间,666号就直接在周围竖立起了屏障,避免被人发现。
阿童杀了人,吃了人,已经不再是纯净的灵婴了,完全朝着怨鬼的方向发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要灵犯了杀戒,就会直接“堕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宿主受阎王血脉的影响,灵魂离开身体以后天生就是阴鬼。
好在阿童有自己的身体,因此即使成为怨气深重的鬼,也依然可以在太阳底下行走,宿主就更别说了,天天晒太阳呢。
屋内,凄厉的哭声渐渐弱了几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阿童在张扶林的怀里浑身发颤,一抽一抽的。
温岚飘在一旁,半透明的指尖微微颤抖,看着怀里崩溃难过的孩子,心底疼得像是被狠狠揪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她扑在张扶林的后背上,同时抱住父子俩,她可以触碰到阿童,阿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沁着血泪,看到阿妈虚幻的身影,忍不住闭上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被温岚轻轻抹去,落在被子上的血泪在怨气的裹挟之下变成了好几颗血红色的泪石。
666号下意识地扫描了一下。
包含着极端怨恨和痛苦的鬼眼泪,与上一次宿主流下来的那一滴不同,阿童的鬼眼泪怨恨极深,常人随身携带,终有一日会被怨气完全侵蚀身体,痛苦死去。
阿童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环顾四周,惊慌不已,声音带着哭腔:“幸幸!”
它紧紧攥着张扶林的袖子,仰着头紧盯着他。
如果幸幸也出事了,阿童一定会失控。
“弟弟没事,他在隔壁睡觉。”
张扶林一通安抚下来,阿童身上的怨气总算是勉强压下去,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下来,可怨气并未消失,时不时还会冒出来,稍微有点刺激就极易失控,非常容易误伤他人。
以阿童现在的状态,是绝不可能藏在幸幸的影子里的,在它还不能学会心平气和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前,尽管做父母的不忍心让兄弟俩相隔,但是为了幸幸的安全,也为了阿童,只能让这孩子暂且待在房间里,寸步不离,直到它能控制自己为止。
温岚嘴角带着苦笑,他们一大家子,现在除了幸幸以外,没一个是半夜开家庭会议
幸幸最近吃的很少,张扶林问了好几次他都只说自己不饿。
看了看孩子的情绪颜色,张扶林即便不会读心也能猜到孩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给自己省点钱。
怎么说呢,每日的饭菜虽然只是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但是都是族长那边的菜式,自从张瑞桐成为族长以后,张扶林的吃喝住行花的全都是张瑞桐的钱。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过去几十年没有俸禄,只是需要用自己的钱的次数不多,所以全都变现成黄金攒起来了。
但是任凭张扶林如何解释,幸幸都只是点点头,好像听进去但实际上根本不相信,张扶林感到束手无策。
夜晚,一僵尸一大鬼一小鬼两系统齐聚在隔壁的房间里,围着桌子坐,666号难得化作人形,是个与888号外表年纪相似的少年。
888号的外形调整过,但两系统看上去仍有几分相似。
“事情就是这样。”
张扶林看着憋笑的大家,不由得把阿童抱到自己腿上,因为只有这孩子面无表情,没有笑,而且他感觉手上没有东西的话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们别笑了。”
张扶林的语气带着无奈窘迫。
666号很严肃:“我们没笑啊,大家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吗?”
温岚点点头,脸撇到一边去,仗着光线弱肩膀疯狂颤抖,问就是她怕冷。
这个借口敷衍得毫无说服力。
张扶林余光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舍不得说她半句。
算了,她开心就好。
888号一向沉稳,只是笑了几声就止住了,它的自觉让张扶林非常欣慰,随即死死盯着笑个不停的666号,这家伙笑出鹅叫了,如果不是提前布下屏障,这么诡异的笑声早就把幸幸给吵醒了。
“没笑你,幸幸这孩子才三岁,就早熟得有些过分了。”
但在张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为了之后的张起灵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强大的实力能让他避免绝大多被伤害的可能,该受的苦是必须要受的。
等到666号勉强不笑了以后,888号开始说道:“好了,不闹了,究其根本是你在他面前总是不吃饭,被他点出来以后,你又开始在他面前装样子,小孩子是很敏感的。”
「所以?」
温岚靠在张扶林的肩膀上,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捏捏他的喉结,张扶林不由得向后仰。
“他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只能看到你每次回来给他带饭的时候自己永远不吃,要不就是让你弟跟他说,或者你带着他工作一天,给他展示一下你一天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貌似只有如此了。
张扶林想了想,以前还没有成家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刑罚堂那边没事做就蹲在族长的房梁上,刑罚堂那边需要他亲自审的话就过去,然后事情处理完了接着去房梁上蹲着。
难道要带着幸幸一起蹲?
不行吧?
温温生气会打他的。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啊?」
温岚转过头,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脖子,一用力就把人拉了过来:「你好像总是忘记我能听得到你的心声。」
「你要真这么做的话,以后睡觉最好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扶林抿着嘴,他把阿童放到888号的怀里,随后轻轻蹭了一下温岚,柔软的嘴唇蹭着她的额头。
他也没想这么做,幸幸毕竟是个孩子,哪里受得住?
温岚轻轻哼了一声。
“我不会折腾孩子的。”
666号看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磕到了的笑意,开口出主意:“不蹲房梁,不用带他去枯燥值守,就带他体验你正常的一日作息。正常吃饭、正常走动、正常处理琐事,在他面前好好吃饭就行。”
张扶林点点头,见温岚偏过头不跟他说话,双手抱着她,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感觉不到熟悉的温度,仿佛靠在一堵空气墙上一样。
“别生我气。”
在张扶林的软磨硬泡下,温岚嘴角忍不住上扬:「知道错了就好。」
888号低头逗弄着阿童:“我是你八叔叔,那个是你六叔叔,快叫人。”
阿童看了看腻歪的阿爸阿妈,又看了看两个长得有点像的叔叔,乖乖叫人。
“你怎么这么可爱?”
相比较磕cp,888号对阿童更感兴趣一点,无视了在一旁私下疯狂拍照的小伙伴,888号拿出一块陨玉碎片递给阿童:“吃吗?”
阿童摇了摇头:“我还有,没吃完。”
屋内的暧昧细碎氛围被孩童软糯的声音轻轻打散,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似乎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口子,微微分开,但是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眼睛。
666号疯狂眨眼睛(眼睛是摄像机)
作为一个贴心的全能系统,它立誓要为宿主拍下最唯美的照片。
“咱们阿童又乖又可爱,像个小大人,不像阿爸阿妈,刚刚跟小孩一样,是不是?”
阿童看了看自家爸妈,思考几秒钟,点点头。
张扶林耳尖微热,难得有几分不自在,却没反驳,谁还没有幼稚的时候呢。
温岚靠在他肩头,闻言低低笑出了声,她偏头看向一脸无辜的男人,指尖轻轻掐了掐他的小臂,力道极轻,别说把肉掐起来了,连个红印子都没留。
「好了,我宣布,今天的家庭会议到此结束,请有序退场。」
温岚皮了一下下,两个系统分别恢复原形,一个钻到张扶林体内,一个融入温岚的灵魂中,跟着张扶林的自然是888号。
「今天轮到你陪着阿童睡,我去隔壁了。」
张扶林抱着阿童上床,这孩子自从醒过来以后格外没有安全感,前几天张扶林半夜结束修炼,习惯性地去幸幸的房间看一眼,就发现阿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幸幸的被窝里去了,两个小孩睡得都很熟,而且互相抱得特别紧。
虽然阿童不打招呼就跑来接触幸幸,但是谁也不可能去责怪它,张扶林坐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把阿童抱走了。
温岚穿墙而过,来到幸幸的房间,轻轻飘到床上去,侧着身子注视着儿子的睡颜。
看了半天,心中感叹,真不愧是她和老张的儿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可爱张瑞桐察觉异常
【族长,已经查明当初去墨脱做任务的情况,失踪的另外一个族人张瑞云如今藏匿在川渝一带,与一带着孩子的妇人同居,已查证那妇人是墨脱本地商人之女,孩子是张瑞云的弟弟张瑞海的。】
先前派出去的探子将消息传回。
张瑞桐看完了信件以后,感觉墨脱这个地方是有点问题的,派去的三个张家人,最后一个结婚但成了鳏夫,一个哄骗他人有了孩子,但被杀了,一个带着自己的弟媳侄子躲到外地隐居……
信中探子在结尾向他请示是否需要铲除不稳定因素,以及将张瑞云抓回来受罚。
张瑞桐把信烧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做下决定。
他默默走到里屋,张扶林带着幸幸和小鱼儿一起玩,说是来他这里当值,实际上根本就是来带小孩的。
说起张扶林这么做的原因,张瑞桐现在都想笑,同时也觉得幸幸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想这么多的事情,也很聪明懂事。
就是跟他爹一样倔犟,以至于张扶林还得带着孩子到他面前让他给他作证。
张瑞桐觉得有意思,于是就应下了,抱着幸幸好一顿说,但也体会到了张扶林的无奈,这孩子愣是一点没反应,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
他只得给了张扶林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而后开始处理族务,张扶林则开始带小孩。
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自从张扶林回来以后,张瑞桐有的时候就感觉他很不对劲,有一次还看到他对着空气说话和笑。
当然,他知道嫂子已经去世了,张扶林这样的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支离破碎,孩子也烧糊涂了,精神上有点变化很正常,不要紧,只要人没事就行了。
可对方的怪异远不止这一点。
就比如这次幸幸的事情,他说张扶林总是不吃饭,回家以后就只盯着他吃。
张扶林来找他作证,要自己对孩子说他一直都是在自己这儿把吃饭的事情给解决的。
虽然张家人确实是会专门训练食量,但是平常没任务的时候倒也不用连续几天都不吃不喝。
可张扶林,张瑞桐问了厨房那边才知道,他回来以后很多时候去领饭菜都是只拿一份,带给幸幸的。
他回来也有一个月了,足足一个月不吃任何东西,还要保持着超高精力做事,看上去却一点疲惫都没有。
这正常吗?肯定不正常啊。
“扶林。”
正在抱着小鱼儿阻止她扑到幸幸身上的张扶林回头。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讲。”
张扶林闻言,准备把小鱼儿放下,这时看到了幸幸惊恐的眼神。
“没事的,小鱼儿不会吃了你的。”
张扶林笑着安慰一句,便毫不犹豫松开了小鱼儿,看着她热情地抱着幸幸,男孩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颇为好玩。
转身跟着张瑞桐离开,看着对方的背影,张扶林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他能感知到张瑞桐身上的情绪,裹挟着浓郁沉甸甸的担忧,真切又厚重,层层笼罩在周身。
这份突如其来的担忧,让张扶林满心疑惑,他不解这份深重的担忧从何而来,值得族长特意避着孩子单独与自己谈话。
不过,对方本来做事就是这个性子。
院中花木疏朗,青石板干干净净,四周无人伺候,向外看是错综复杂的长廊,门一关,便彻底隔绝了屋内孩童的嬉闹静谧,成了一处全然私密的境地。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悄无声息打转,张瑞桐止步于庭院中央,缓缓转过身,天光澄澈,将张扶林的身形完完整整映照在眼前,毫无遮掩。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一寸寸打量。
张扶林觉得他眼神怪怪的,十分疑惑,正打算开口询问之际,张瑞桐身形骤然暴动,五指成掌,裹挟着浑厚沉稳的内劲,直逼张扶林心口要害。
这一击迅猛果决,不含半分玩笑试探,是实打实的杀招,力道厚重凝练,精准狠厉。
张扶林侧身闪退,身形骤然后撤半尺,同时抬手格挡,骨节绷紧,掌心凝劲,精准对上张瑞桐拍来的掌风。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下意识用阴气,否则阴气入体,就算身怀麒麟血,短时间内也很难驱除,张瑞桐会受苦的。
“做什么?”
只是过了一两招,张瑞桐就退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
张扶林见状,心中一动。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很大,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亲兄弟,在他成家以前,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三年不见,但这并不会磨灭张瑞桐对张扶林的印象,相反正因为太久不见了,虽然有些迟,但也只才过了一个月就发现了不对劲。
“我才要问你,你怎么回事?”
即使张扶林努力控制了,但是刚刚打的那一掌,张瑞桐感觉自己好像把手贴在了寒冰上一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
张瑞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上前几步,目光紧紧锁着张扶林脸上那张面具:“整整一个月,滴水未进、颗粒不食,日日精力充沛,照看孩子、往返当值,毫无半分疲态。方才交手,你身体冰冷无温——亲爱的兄长,告诉我,你到底还是不是活人?”
最后一句话本只是张瑞桐气愤之言,但是当他自己说出来以后,却是愣了一下,尤其见张扶林竟然没有反驳的意思,心中更是不安。
“你……”
张扶林也不欲隐瞒:“如你所想。”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一块千斤铁狠狠砸进张瑞桐心底,瞬间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庭院里的风骤然静了。
满地打转的落叶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簌簌落地,细碎的声响在此刻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衬得周遭气氛沉凝到极致。
张瑞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情绪层层翻涌。
张扶林想说什么,但是888号阻止了他:【不可以,不可以向他人提及系统、剧情以及未来走向的相关事宜,否则终极会想办法抹杀他。】
为了张瑞桐的安全着想,张扶林保持沉张瑞桐知晓
正如张扶林想的,张瑞桐很了解他的性格,见他不说话,张瑞桐就问:“你是不愿意对我说,还是不能说?”
这两者的意思,天差地别,前者是个人私心,后者是被迫。
张扶林不惊讶张瑞桐能想到这一层,他道:“后者。”
闻言,张瑞桐立马就想起之前张家好几个人同时被天授,以及天授专门提及了张扶林背叛张家的事情。
“是长白山那边,对吧?”
话音刚落,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忽然闪了一道雷,张瑞桐抬起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心中已经知道了。
张瑞桐看了又看,一股复杂心绪涌上心头,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你要向张家复仇吗?”
张扶林迟疑片刻,去追杀他一家的张家人已经全部都死了,他并不想毁掉整个张家,至少在张瑞桐一家安顿之前。
张瑞桐打量着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了。
他开始庆幸把孩子们和妻子送出国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如果不是一年这个时间实在是不能缩短了,他都想立刻把家里人送走。
“这么说,你也不会答应我离开的事情了。”
张瑞桐原本打算把家人全部送去国外的,自然也包括张扶林和幸幸。
张扶林愣了愣。
如果幸幸不是气运之子,不需要经历那些苦难,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张扶林是一定会遵从张瑞桐的安排,让妻子和孩子先走,他留下来陪着对方把事情给解决了。
并非是他们留恋张家的什么东西,而是如果不解决烂摊子的话,会影响家人日后的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张扶林一家都不可能跟着张梓容到国外去。
他摇摇头。
张瑞桐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不问关于终极的事情了,但你总要告诉我你自身现在的情况吧?我很担心你,大哥。”
他是很着急的,张扶林的身体明显出了问题。
888号默默竖起屏障。
张扶林当着弟弟的面,把手背凑到自己的嘴边,张开嘴,两边的尖牙啃食着手背上的肉,当着张瑞桐的面,手背上的伤口愈合速度极快,远超正常人。
很奇怪,作为僵尸的他至今都没有对鲜血的渴望,也不需要吃东西,一开始也想过是不是因为自身麒麟血的缘故,所以只会对麒麟血有反应。
但是去了一趟地牢以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完全没感觉。
“只是吃了点东西,做了个选择而已,我没事。”
张扶林简化成一句话,可张瑞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对方超强的愈合速度只是让他稍微惊讶了一下,但如此强大的能力,不可能毫无代价:“说清楚一点。”
张扶林只得说:“我不做人了。”
不等张瑞桐反应过来,他便说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如果不做人的话,就能获得更强的能力。
听他这么一说,张瑞桐哪里还不明白?他分明是恨上了终极,可终极只是一股力量,一股无形的意志,有没有自己的意识都不好说,怎么报仇?
难不成要毁了青铜门吗?这也不可能吧。
但想到天授专门提及了张扶林的行踪,张瑞桐又有些不确定了,终极真的不像生物一样有自己的意识吗?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针对张扶林?如果有,那张扶林有什么值得他针对的?
就因为他跑了?
“你变成了血尸禁婆一类的存在?”
再三确认张扶林没什么事之后,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坐下聊天,张扶林是因为知道888号屏蔽了外界,而张瑞桐纯粹是因为之前打手势让身边其他的暗卫散出去了,有人靠近通往他住所的走廊就会被拦下来。
“是僵尸。”
张扶林很嫌弃血尸的外形,认真纠正。
“需要喝血吗?”
张瑞桐看着张扶林裸露在外面的牙齿,颇为好奇:“不喝血你会死吗?”
“我不用喝血。”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张扶林点头:“是。”
张瑞桐略有羡慕:“不需要喝血,就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没有代价吗?”
“味觉正在丧失,体温下降,疼痛感也减弱了,不需要睡觉,除此之外……”
张扶林仔细想了想,除此之外,好像说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看来他只需要吸收日月精华就能维持正常所需。
“幸好,不怕阳光。”
张瑞桐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进去看看孩子吧。”
见他要转身往外走,张扶林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突击检查一下梓容有没有定时喝药。”
再过三炷香的时间就是张梓容喝药的时辰了,张瑞桐不大放心,决定去突击一下。
张扶林立在原地一会儿,而后进了屋子里,888号将屏障撤了。
两个孩子坐在榻上玩玻璃珠,幸幸对亮晶晶的东西颇感兴趣,手里攥着几颗漂亮的玻璃珠不放,但他知道这是小鱼儿的玩具,纵使再喜欢也轻轻放下了。
见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屏风外,幸幸以为要回家了,于是就准备下榻。
张扶林绕过屏风,一把把孩子抱起来,问他:“还想再玩一会儿吗?”
幸幸低头看了看小鱼儿,小鱼儿见幸幸要走,顿时慌了神,她好不容易有个玩伴,而且这个玩伴并不常来,她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开始用自己的筹码挽留小伙伴:“弟弟,我把玻璃珠都给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欢喜很纯粹,挽留也很简单。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最好的玩具,便是最诚恳的心意,只要把所有珍宝都赠予对方,朋友就不会离开。
幸幸看了看榻上的玻璃珠,散落的玻璃珠折射着细碎天光,亮晶晶的晃人眼眸,竟然犹豫了,有点纠结地抓着张扶林肩膀上的衣服。
“可以再多玩一会儿,没关系。”
张扶林将孩子的迟疑尽收眼底,他弯腰把幸幸放了回去,男孩一下被小鱼儿给搂住了,然后怀里被塞了好多玻璃珠:“送给你送给你!都送给你!都是你的!”
幸幸被她蹭的不得不闭上眼睛,避免头发弄到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小鱼儿才不舍地松手,又从床头的箱子里拿出好几本绘本来:“我们一起看吧!”
绘本是从外面买来的,专门给小孩子看,上面只有图画,没有文字,很适合给没有开智的孩子打发时间。
等哪天孩子自己说这个绘本我看过了,那就可以换个本子看,顺便启蒙了。
幸幸看着满脸期待的小鱼儿,点点头:“好。”
他低头数着手里的玻璃珠子,寻思着也要送小鱼儿礼物,但是他能送什么呢?
幸幸有些迷吉喜:吉祥安乐
“大爹!我的竹蜻蜓做好了嘛!”
快四岁的吉喜站在家门口跺脚,圆圆的小脸蛋上有两个红色的酒窝,乌黑的头发在两边扎了冲天辫,他的眼睛是浅色的,直勾勾注视着某个地方。
被他唤作大爹的男人身着一身粗布衫,正坐在小板凳上用小刀一点点磨平竹蜻蜓的叶面,好让它能成功飞起来。刀刃缓慢划过竹面,将粗糙的毛边一遍遍磨平磨滑,杜绝毛刺。
午后的日光温柔和煦,穿过院前高大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细碎斑驳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他随手将小巧的竹刀放在身侧的青石台上,指尖轻轻抚过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竹面,确认没有半点毛刺,叶面弧度恰到好处,方才缓缓抬眼。
蹲在门口眼巴巴等候的吉喜,瞬间像是被松开了缰绳的小马驹,小腿一蹬,噔噔噔快步奔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带着一阵风,径直冲到张瑞云面前,高高扬起白嫩的小手,仰着小脸讨要:“大爹,给我!”
张瑞云指尖捏着成型的竹蜻蜓,指尖微微收拢,故意抬手抬高了些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慢悠悠地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偏偏没有立刻给他的意思。
吉喜踮着脚尖,小手奋力往上够了半天,连竹蜻蜓的边角都碰不到半点。
小家伙顿时垮下小脸,睫毛轻轻耷拉着,却半点不闹脾气,只是软软地往前一扑,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牢牢抱住张瑞云的膝盖,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襟,拖着软糯的长音撒娇:“大爹——给我嘛,我好想玩呀。”
张瑞云垂眸望着怀里撒娇的小家伙,看着他蓬松柔软的发顶,片刻后,才像是被这软糯的模样磨得心软,勉勉强强将打磨得完美的竹蜻蜓放进他胖乎乎的小手里。
不知不觉间,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当年那个他亲手接生下来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一个能跑能跳的皮小子了。
吉喜这个名字,取自吉祥安乐,是藏名,但是并不明显,自然也没有随张姓,张瑞云希望这孩子永远不要认祖归宗,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就好,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幸福度过一生,这就是他作为孩子大爹对他最大的期盼了。
吉喜立刻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稳稳接住竹蜻蜓,小小的身子瞬间充满了力气,他立刻直起身子,举着竹蜻蜓高高扬起,眉眼弯成了两道甜甜的小月牙,灿烂的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
小家伙转身就往宽敞的院子里跑,小小的身影步履轻快,张瑞云依旧坐在小板凳上,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抬眸望着他。
“慢点跑,别摔着。”
张瑞云时刻注意着孩子,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谢谢大爹!”
吉喜已经跑得满头细碎薄汗,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却半点不知疲惫。
他双手紧紧捏着竹蜻蜓的竹杆,学着平日里看别的小伙伴玩的模样,小手用力一搓,积蓄够力气之后,猛地抬手向上一送。
青绿的竹蜻蜓瞬间脱离掌心,借着风悠悠扬扬地飞向澄澈的蓝天。
旋转的叶片发出轻微又悦耳的“嗡嗡”声响,轻盈地越飞越高,穿过院中的梧桐枝桠,向着蓝天飞去。
“飞起来啦!大爹你看!飞得好高!”
吉喜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天上飞舞的竹蜻蜓,兴奋地踮着脚尖拍手欢呼,清脆的童声响彻整个小院,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竹蜻蜓在空中盘旋许久,风力渐缓,旋转的速度慢慢变慢,轻轻摇晃,最后顺着微风,缓缓飘落下来。
吉喜眼疾手快,小短腿飞快一迈,扑过去稳稳接住落地的竹蜻蜓,生怕摔坏了自己的新玩具。
他捧在手心仔细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立刻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转头朝着张瑞云用力晃了晃手中的竹蜻蜓:“大爹,它好厉害!我再飞一次!这次要飞得更高!”
“慢些跑,别摔了。”
张瑞云再次重复,要是吉喜摔到哪儿了,等梅朵傍晚从山下集市回来,少不了要多念叨几句。
自从孩子学会走路跑跳以后,她唠叨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有的时候张瑞云也颇感头疼,会无视吉喜求助的目光。
“不会摔的!我会跑得稳稳的!”
小家伙信心满满地回头应了一声,随即又专注地低头搓动竹杆,再次将竹蜻蜓送上蓝天。
一次,两次,三次……
孩童的快乐永远这般简单纯粹,一只小小的竹蜻蜓,便能让他拥有一下午的满心欢喜。
反复玩了十几次,动作渐渐熟练,哪怕一次次看着竹蜻蜓飞起又落下,他依旧乐此不疲,浑身有着用不完的精力,额头上的薄汗越来越多,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微微急促,却丝毫没有倦怠的意思。
张瑞云静静看着孩子。
四年前梅朵生下孩子以后,因为产后虚弱,加上孩子见不得风,硬生生又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小半年,待母子二人的情况好转以后,他们才收拾家当离开那儿,这四年来,期间换过不少住处,极少在一处地方停留半年,一直到一年前才定居在这里。
此地民风淳朴,又在山中,山下有集市,隐蔽又不会没有生活物资来源,极好的地方,他们便留下来了。
为了孩子,他们自然不可能规避人群,孩子大了总要与人交流的,像以前一样,每到一个地方就对外说梅朵丧夫,他们是亲兄妹的关系,这么久也从未有人怀疑过。
毕竟张瑞云也不可能在明知道自己大概会被张家通缉的情况下还用自己的本名行走于世。
依照本地的习俗,张瑞云一直让吉喜管自己叫大爹。
微风穿过庭院,拂动张瑞云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细碎的思绪,他收回纷飞的心神,重新将目光落回院中奔跑的孩童身上。
孩子的笑声不绝于耳,望着那孩子肖似母亲的眉眼,张瑞云心底柔软一片。
他只求往后岁岁年年依旧如今日这般无老张吃撑了
888号带回来的红面山魈的肉和内丹以及眼睛还有屁粉对张扶林的帮助很大,当然他对888号的起名感到无语,太不雅观了真的是。
888号说,它本来也没有正式起名字,只不过是暂时这么称呼罢了,谁叫这个彩虹粉末长的这么漂亮,但是是臭屁化来的呢?
它还说,一样物品取好听的名字干什么?又不是说使用它的时候必须要喊它的名字才能起效。
好吧,张扶林不得不承认小八说的也颇有道理,名字而已,只不过是个称呼,而且还是一样死物,也不会反驳,更不会为了“屁粉”这个名字而感到羞耻。
由于最近吃的太好了,晚上又不懈努力地修炼,某天早上张扶林成功吃撑了。
他第一次知道消化不良有多难受。
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张扶林艰难地起身,捂着肚子站起来,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东西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
【要不然晚上修炼先停一停吧,你先把你肚子里的给消化完了。】
僵尸本就无饥无渴、不食五谷,寻常血肉滋养肉身便可精进,他这般暴饮暴食式的修炼吸纳,等同于硬生生往早已饱和的躯体里填塞海量能量,会积食淤塞,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没有办法。
红面山魈几百年的修为可不是盖的,如果不是遇到了888号,它能一直活着,即使建国以后这玩意儿即使被压制了修为,但是只要有人类不知死活往那片山林里钻,它依旧能吃得饱饱的。
为了老张建国以后实力不要被削得太厉害,888号只能勤加喂养,就连温岚它也没放过,又给了一块陨石碎片让她安心吸收,如今她已经好几天窝在老张的心里抱着好几块陨玉碎片啃了。
陨玉碎片里蕴含的能量很丰富,也要花很长时间吸收,温岚为了能早日脱胎换骨,也是很努力地敞开肚皮吃,她倒是比张扶林更懂得劳逸结合,吃撑了就睡几天,睡醒了就接着吃,绝不吃撑了还要接着吃。
可能是因为没有肉身的缘故,所以没有安全感,温岚知道自己的灵魂是比较脆弱的,没有肉身的保护,灵魂一旦受伤,修养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她极为爱惜自己。
见张扶林脸色不大好,888号也知道他是很难受了,于是用自己的能量手动加快他的消化,一边帮忙一边想,先前小六把行程表给自己看了一下,那叫一个满啊,看得888号为老张感到默哀,因为这份表貌似老张自己还没过目来着,小六说还需要再穿插一些。
我的天啊,哪里有时间就插哪里吗?
888号大惊失色,不能因为老张现在成了僵尸,不需要睡觉和吃饭就把人当永动机来使啊。
若是还没有与管理局闹掰,它们还可以联通内部网,询问一下有做过盗墓笔记世界任务的系统,问问非人类在建国以后实力会被压到什么程度,也好心里有个数。
可就是因为不确定不清楚不知道,所以只能拼了命地吃,去吃能找到的最有营养的东西壮大自身,武装自身,才能在面对终极捣乱的时候有信心有力量去应付和改变。
当然,一味地赶和吃,也让夫妻俩的心理压力不小。
“好多了。”
那种随时要呕吐,不管坐下来还是站起来感觉肚子都鼓鼓的感觉终于缓解了许多,反正不怎么胀了。
张扶林缓缓松开按压在小腹上的手,修长的指节微微舒展,身体骤然轻松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
888号带回来的眼睛虽然颜色特殊,但是吃下去并不能给身体带来什么增益,张扶林没吃就能知道的原因是因为这对眼珠子对他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吸引力,但是山魈的肉和内丹却有。
好吧,以后可以通过这个让自己别随便乱吃东西,以免造成消化不良了。
【今天要做什么事情吗?】
888号询问。
一般来说,温岚和张扶林分开的时候,666号会附着在温岚的灵魂上,当温岚回到张扶林心里修炼的时候,666号又跑去看孩子了。
它对幸幸一直是无比喜爱的,成天盯着并且时刻记录他的成长日记,就等着幸幸长大以后看呢。
“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张扶林思索了一番,回答道。
【那就好好休息吧,你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毕,不消化好的话身体会很难受的。】
“嗯,我知道,谢谢。”
张扶林稍微走走,感觉也不是很难受了,就推门出去,离开住处去拿了个早饭,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阿童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
张扶林走过去摸了摸阿童的头,孩子抬起头道:“阿妈……”
“阿妈在这里。”
他蹲下来,抱着孩子,让它贴着自己的心口,能听到缓慢跳动的心跳声:“她就在这里。”
阿童认真听了一会儿:“我饿了。”
“有肉粥,坐下来吃吧。”
阿童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回房间了,张扶林看着它的背影,随后听到幸幸的房间里传来几声呜咽,走进去一看,孩子裹着被子正在床上装扮青虫宝宝,很快就把自己裹得动弹不得了,用力踹被子也没有用。
张扶林看着,幸幸踹了好几下被子也依旧缠在身上,怎么都弄不掉,半眯着眼睛的他直接把自己给气哭了。
“呜……”
他抽泣一声,张扶林没想到事态居然是这样发展的,连忙帮他扯掉被子,拍了拍幸幸红红带着口水印的小脸蛋:“起床了,吃早饭。”
他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拂去幸幸眼角挂着的晶莹泪珠,小家伙方才哭得委屈,鼻尖红红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脸颊上还有被子的纹理。
重获自由的幸幸立刻蹬了蹬细细的小胳膊小腿,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雀鸟,整个人瞬间轻松下来,只是方才情绪有点上头,委屈劲儿还没散去,小嘴巴依旧微微撅着,一抽一抽的,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挂在嘴边,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身前的男人。
“做噩梦了?”
张扶林想着幸幸不会是梦到了那一晚的事情,虽然无法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可能会有情绪,幸幸还小,那一晚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记忆删减得再多,身体总归还记得一些幸幸叫阿爹了
幸幸眨巴着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张扶林,小脑袋轻轻摇晃,又不是很确定地歪了歪。
他太小了,说不清梦里到底有什么,只知道黑漆漆、冷冰冰,浑身都被束缚住,喘不过气,无处可逃,就像刚刚被被子紧紧缠住一样,无助又害怕。
小小的孩子心底残留的惊惧迟迟不散,浑身发软,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往张扶林怀里爬,软软的身子紧紧贴住熟悉又安稳的怀抱。
这个时候张扶林才发现他背后全都是冷汗,可见方才那一场模糊的梦魇,带给他的惊吓与恐惧,远比表面看起来更甚。
见孩子心不在焉的,张扶林抬手,温柔地按住小家伙软软的后脑勺,力道轻柔却安稳,轻轻将他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他汗湿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带着极致的耐心,一点点安抚着孩子躁动慌乱的心。
“幸幸,抬头看我。”
懵懂的小家伙闻言,被这熟悉的声音牵引着,茫然地缓缓抬起小脑袋,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幸幸整个人骤然一怔。
张扶林沉稳而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管你刚才梦到了什么,醒来就忘记吧。”
这是吃了红面山魈的内丹之后生出来的能力,与他对视超过一定时间的人可以让对方短暂性失忆,但并不是永久性质的。
听到这句话,方才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黑暗梦境,被禁锢的窒息恐慌,像是被温柔的潮水轻轻漫过冲刷,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得模糊、开始消散。
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惊惧骤然一空,紧绷发僵的小小身子彻底松弛下来。
孩童的思绪本就纯粹简单,负面情绪一旦剥离,多余的杂念瞬间清零,只剩下眼前男人温柔安稳的声音,和那双好看的幽幽绿眸。
他呆呆地望着,小小的脑袋一片空白,方才为什么哭、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心慌,尽数记不起来了。
【山魈本就精通迷魂幻境、扰人心神,内丹本源就是力量根基。你体质特殊,僵尸魂魄稳固、炼化之后直接把妖邪幻术改成了安神忘惧的本事,也算歪打正着。】
888号悠悠感慨,心底暗自觉得划算至极,盘算着以后要多找类似的在幻境一道上颇有建树的妖精,它们的内丹必然对老张的提升有极大的帮助。
张扶林垂眸看着怀中眼底惊惧彻底消散的小家伙,眼底绿光缓缓敛去,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墨黑色。
过去的惊惧,不必留存。
幸幸依旧呆呆靠在他怀里,小脑袋空空软软,已经彻底想不起方才哭闹委屈的缘由。
他眨了眨眼,看着男人,只觉得心里格外安稳舒服,便软软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张扶林的脖颈,小脸乖乖贴在他的颈侧,软糯地蹭了蹭。
没办法,蹭脸的话,面具太硬了,硌的人生疼,幸幸只是年纪小,但是并不傻。
“阿爹。”
张扶林身体一顿,眼眸中浮现出惊喜之色:“再叫几声。”
幸幸感觉到他很开心,于是又多叫了几声:“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
有点像小鸡叽叽喳喳的,但是张扶林不嫌吵,他握着幸幸的小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对着我的心,叫几声阿娘。”
幸幸盯着他的心口似懂非懂地看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叫了几声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阿娘阿娘!”
同一时刻,张扶林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温岚听到了,她激动地从张扶林的胸口钻出来一个头,虚虚抱着幸幸,隔空亲了他好几下:「宝贝儿子,阿妈爱你!」
888号学着小六的样子按下快门,把这好玩温馨但又有点诡异的一幕给拍下来了,这要是放在现代,还以为是什么搞怪的p图呢。
幸幸摸不到也看不到,但是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微风拂面而过,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人高马大的阿爹,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脸上闪过疑惑。
哪里来的风?
张扶林静静拥着怀里的孩子,感受着心口剧烈不息的跳动。
温岚虚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眉眼,多想拥有身体,再好好抱抱孩子,紧紧地抱着他,就像他没出生之前一直住在她肚子里一样,那时以为永远不会分开,现在也没有真正分开过。
「是不是很奇怪?」
温岚的魂影轻轻浮动,丝丝缕缕的暖意缠裹在幸幸周身,她凑到幸幸的跟前,脑袋几乎要与孩子的身体重叠在一起了:「是阿妈呀,阿妈在这里啊。」
不知道是否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便一抓,幸幸忽然伸出手朝着空气一碰,凑巧与温岚的手合在一起,顿时温岚愣住了,内心涌上一阵酸涩之感。
她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眼里满是克制的泪光:「扶林,孩子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媳妇我要发奋图强了。」
如果力量越来越强,是不是就可以将魂体凝实,就可以以本来的面目触碰到幸幸了?
说着她便将脑袋收了回去,沉下心来好好“吃饭”,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不着急。)
张扶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内心安抚了一句后,便对幸幸说道:“穿好衣服,起来吃早饭了。”
耽搁这么长时间,粥不烫了,温度刚刚好,张扶林搅拌几下,就把碗和勺子推到幸幸面前。
幸幸乖乖坐在小木凳上,小手握住小小的木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抬头看向张扶林,又好奇地望向他的胸口,像是还在寻找方才那阵软软的风的出处。
阿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的身体会吹风……改天要跟小鱼儿炫耀一下。
想到这儿,幸幸开始低头喝粥,心情好吃嘛嘛香,一边吃一边晃着小脚,张扶林注视着他,嘴角溢出笑意,但是被面具遮挡着,谁也无缘看他怎么会欺负小孩?
幸幸一天天长大,转眼就四岁了,张家的孩子四岁就要开始习武练功,都是要集中管理的,不管孩子的身份高低,在武场都是一视同仁。
当然,部分情况除外。
张扶林是不打算自己在家教幸幸的,原因是他不擅长教孩子练功,这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尤其是缩骨功和发丘指,原本他起步就比别人晚,缩骨功练的并不好。
变成僵尸以后,浑身都硬邦邦的,昨天晚上刚试过,已经用不了缩骨功了,半点都施展不开,硬来还把自己搞成骨折,半夜在院子里偷摸给自己正骨。
所以,为了避免影响到幸幸,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做吧。
888号并不会告诉张扶林,自己早已全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录下了这个过程留作纪念。
今天是幸幸上学的第一天,依照张家训练小孩的过程,一般是上午读书写字,下午练功习武,如果反着来的话,那等习武完毕,已经没有力气写字了,笔都拿不稳,效率太低了。
幸幸身上斜挎着一个量身定做的小包,里面放的是笔墨砚,纸张学堂会提供,到时候这些文具也直接放在学堂里不必带回家了,省得拿来拿去的。
幸幸牵着张扶林的手,跟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最后走到了学堂门口,张家注重小孩子的培养,所以学堂面积颇大,不同学龄的孩子分开来上,此时已经隐约能听到读书声。
张扶林是没有上过这种学堂的,也没来过几次,抬眼望去,看到门口有很多抱着自个儿父母哭的小孩,热闹纷乱的场景让他停下了脚。
“哇哇哇哇……我不要上学!我不要离开阿娘啊啊啊啊啊!”
“阿爹,你看我可不可爱?”
一个小孩子很机灵,抓着自己的父亲的衣摆问,那位父亲低头盯着自己的儿子,试探性地回答:“呃……可爱。”
不说谎,这孩子继承了他和孩子她妈的优点长的,从小到大走在路上都是要被别的大人捏一下脸颊的程度。
孩童顺势接话,心思昭然若揭:“我那么可爱,你舍得把我送走吗?”
这孩子小算盘打得张扶林都听见了。
男人一脸黑线:“你打这个主意?昨天不是在家里说好了吗?到了这儿不许哭不许闹的,信不信回去我让你阿娘打你屁股?”
小孩子大声反驳:“阿娘才不会打我!阿娘只会像上次一样把你摁在床上打你的屁股!”
刹那间,别的小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好像减弱了一些,定睛一看,是家长们手动消音,并且故作不在乎的竖起耳朵,侧目而视。
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张家过于沉闷,所以一旦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就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人尽皆知,直到嚼烂了才会吐掉。
男人的脸一阵青一阵黄一阵黑的,偏偏小孩子不会看大人的脸色,还在说话:“阿爹你为什么要变脸?”
见自己阿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于是鼓足了气,声音大到都有回音了:“阿爹——你——为什么——要——变脸——啊啊啊!”
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拽着儿子走到学堂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直接把孩子压在自己的膝盖上趴着,然后脱掉他的裤子就是一顿打。
“啪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其他人:还怪有节奏的。
清脆响亮的拍打声接连响起,节奏分明,听得旁人忍俊不禁。
更有甚者直接拿那个小孩子恐吓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厉声道:“看到没有?再不给老子/老娘进去,我就像那个叔叔那样打你!别想着告状,我可不怕你爹/你娘!”
坐在台阶上的男人闻言,身子顿了一下,随即用更大的力气打儿子。
惧内并不是一件什么说不得的丑事,但是私房事怎么能当众说出来?实在叫他颜面尽失。
男人咬着牙,心中懊恼不已,都怪孩子他妈,上次那么着急,房间门都没锁上就急吼吼的,还被孩子给撞见了,当初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如今还是叫这不严实的小嘴巴给当众抖落了出来。
嗯……其实也不怪她,她上次出任务出了两个月,归来之时情难自禁,他也没把持住,也不怪她……
思来想去,索性便将过错全部推至莽撞无礼的儿子身上,嗯,对,没错,都怪这臭小子没礼貌,不知道进门之前先敲门吗?!
幸幸默默看着这一出闹剧,突然抬头看向自家老爹:“我乖乖地进去,你不要打我屁股好不好?”
好丢脸的,他不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脱掉裤子打屁股。
张扶林笑了一声,故意逗他:“看情况吧。”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幸幸不满意,心里放心不下:“什么叫“看情况吧”?”
“就是看你的表现。”
任凭幸幸如何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佯装要掰断他的手指头,张扶林就是故意不给个准话,一味重复着相似大意不变的话语。
“看情况。”
“看你表现。”
“看我心情。”
“看夫子怎么说。”
三番两次下来,幸幸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哼了一声,赌气似的甩开大人的手,不想搭理这个人,觉得自己这样不够有气势,于是想了半天,气势汹汹地转过头,一字一句道:“你这个人真坏!”
这大概是幸幸能想的出来的最有气势最严厉的话了。
张扶林愣了一下,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脑子里响起温岚不加掩饰的笑声,她已经笑出鹅叫了:「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你这个人真坏!连自己的儿子都欺负啊?鹅鹅鹅鹅鹅……我不行了,笑不活了哈哈哈……」
听得张扶林以为自己的心里住进了一只特别爱笑的白天鹅,他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子。
(我没有欺负他。)
他为自己正名,他堂堂暗卫首领,刑罚堂长老,族长的亲哥哥,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可能欺负小孩子?
绝对不可能的。
就是见幸幸一直太沉闷,怕闷坏了,所以想逗逗他,让他轻快一点而幸幸第一天上学
“进去吧,中午带你去吃饭,睡个午觉后再去练武场锻炼体能,会很辛苦的。”
张扶林垂眸望着身前小小的人儿,眸色温柔。
学堂包饭,但是肯定是没有族长的饭菜好吃的,所以张扶林非常自然地想着要带孩子过去蹭饭。
下午是实打实的体能操练,枯燥又磨人,孩子小小年纪初次接触系统武学训练,若是中午吃得敷衍,身子必然扛不住。
张扶林准备把孩子送到座位上再离开,直到这个时候其他人才看到他,连忙带着孩子让开。
前段时间就听闻族长替暗卫零号收养了一个孤儿做儿子,看来是真的啊,看起来零号还挺在意这个便宜儿子的,上个学居然还要亲自送。
透过窗户看到零号把孩子送到座位上,又把孩子的文具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不由得啧啧称奇。
没想到零号这么喜欢小孩子?
有一部分并没那么天真,他们是听闻了零号之前故意针对一部分孩子的事情,并且知道这是事实,这样的人真的会喜欢孩子吗?还是想为族长培养出一个如他一般忠心耿耿实力强劲的暗卫?
不少人在心中暗自揣测。
“这个位置离夫子最近,你个子矮,就坐在这儿,坐在后面看不清,总之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回来跟我讲,我去找他们。”
外面的人后背一凉,趁着教课的夫子还没来,赶紧把孩子抱到窗户边让他们认人。
“记住了啊,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小男孩,没事别去惹他。”
“为什么啊?”
家长们拧着调皮孩子的耳朵,道:“因为你爹妈打不过人家爹!知道了吧?”
课桌是依照孩童身形特制的矮桌矮凳,幸幸坐上去刚刚好,小短腿稳稳落地,脊背挺得笔直,乖巧又端正,张扶林看着孩子,不由得感叹,温温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儿子呢?
张家宗族庞大,子弟众多,人心繁杂,并非人人良善,他怕幸幸心思太纯,以为同族同辈之人皆是如小鱼儿那般和善可亲,不懂人心险恶,不辨善意与恶意,最后白白受了委屈、憋了难过。
张扶林不得不多叮嘱:“如果他们做了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的话,就不要继续接触了,别让自己难过伤心,有人打你就给我狠狠打回去,我能处理一切事情,好不好?”
张扶林从没觉得孩子上学居然是一件如此让他操心的事情,生怕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孩子就怎么怎么样了,尤其是从前他为族长处理了太多的事情,得罪很多很多人。
千叮万嘱,万般思量,终究还是满心不安,放不下心。
666号看不下去了:【我说,不要因为我不说话就忽略我的存在啊,我不是在的吗?我会看着孩子的,放心吧。】
啊……
张扶林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忘记了小六在幸幸的身上。
(拜托了。)
【我的分内之事,不必多言。】
666号落在幸幸的脑袋上,背靠着他头顶一缕翘起来的呆毛,在张扶林的眼中,666号的身体很像是一个扎在幸幸脑袋上的毛球发圈。
张扶林摸了摸幸幸毛茸茸的小脑袋,见小孩子们都陆陆续续走进来了,他再留下也不妥当,只好最后说了一句:“中午下学我就来接你,不要跟别人,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站在原地等我。”
幸幸重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好。”
得到孩子稳妥的答复,张扶林才终于放下大半心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抬步缓缓退出学堂,顺手轻轻带上了教室木门。
门外阳光正好,廊下树影斑驳,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可他走得并不安心,走出数步,依旧忍不住驻足回头,隔着雕花窗户,静静望向室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幸幸没有像其他孩童那般局促不安、东张西望,也没有因父亲离开而哭闹不舍。
他安安静静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沿,目光端正地落在前方的讲台之上,沉静又安稳。
周遭陆续落座的孩童,大多偷偷抬眼打量他,目光里藏着好奇,更多的是家长方才叮嘱过后的敬畏与小心翼翼,没人敢主动与他搭话,更没人敢肆意打闹惊扰他。
整个教室的氛围都格外安静,原本新生入学的喧闹嬉闹,硬生生淡去大半。
一众孩童乖乖归位,安分坐好,两两之间低声说话也刻意放轻了音量,生怕惹到这位背景不一般的同窗。
满室细碎人声,唯独幸幸周遭一片清净,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窗边的家长们迟迟没有尽数离开,依旧三三两两驻足廊下,低声议论。
“难怪零号亲自送来,看得出来是真疼孩子。”
“可零号向来只认规矩不认私情,我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管是真心疼还是刻意培养,这孩子咱们都惹不起,叮嘱好家里的,安分相处,敬而远之总没错。”
“能被族长默许让零号亲自教养,这孩子日后前途,绝对不可估量。”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散,落在张扶林耳中,他全然无动于衷,旁人如何揣测、如何定义、如何猜忌,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张扶林走得更远了,心中又不由担心,学堂里的孩子都因父母的叮嘱对幸幸敬而远之,幸幸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会不会觉得孤单?觉得一个人在室内,周围的人都在吵吵嚷嚷,只有他一个人没人搭理很无聊?
【得让幸幸自己先上几天感觉一下,不然的话你在这里想再多也只能徒增烦恼,不是吗?】
张扶林脚步微顿,心底沉沉的焦虑稍稍纾解几分,确实是他太过心急太多虑了。
或许相比较交朋友,幸幸或许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待着。
孩子的成长终究需要自己亲身经历,慢慢适应,谁都是从孩童时代这样适应过来的。
新环境、新同窗、新生活,总要给幸幸一点时间磨合,自己隔着门窗凭空脑补再多委屈与孤单,确实也只是自寻烦恼,改变不了分毫现状。
想通这点,张扶林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虑,不再回头张望,转身稳步朝着族长的住处走小鱼儿也要上学
“什么事?”
张扶林敲了敲门,推门而入,不出意外地看到族长抱着女儿在处理公务,一张又一张的纸都要一一看过去,同意或者是不同意,或者是在上面写一些东西。
“不送小鱼儿去学堂吗?”
张扶林一来,原本就坐不住的小鱼儿更是像一条泥鳅一样扭动起来。
她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软绸小袄,乌黑的发丝被整齐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白嫩的小手扒着张瑞桐的衣袖,小腿蹬了蹬,利索地从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滑了下来。
踩着软底绣着莲花的小布鞋,哒哒哒几步冲到张扶林跟前,小丫头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睫毛又长又密,乌溜溜的大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直直望着眼前的叔叔,语气带着软糯又急切的期盼:“叔叔,幸幸去哪里了呀?”
这孩子长得极像张梓容,就连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也像,面对这样一个缩小版的妻子,张瑞桐对她是极为疼爱的。
张瑞桐警告地看了张扶林一眼,但哥哥从来就不怕弟弟,不然叫什么哥哥?张扶林马上就说了:“上学去了。”
“什么是上学?”
小鱼儿歪着小脑袋,满脸懵懂好奇,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全然不懂。
“就是去读书去了,那里是一个学道理学学问的地方。”
张扶林蹲下身,与小小的孩童平视,细细给她解释。
孩童的好奇心向来最是旺盛,且极易被牵动。
小鱼儿听完这番话,眼眸瞬间亮得惊人,瞬间炸开了满满的兴致。
读书、上学,这是她从未做过的新鲜事,更何况是最好的朋友每日前去的地方,定然是极有趣的好去处。
“我也要读书!我也要去上学!”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出声,语调雀跃,话音落罢,转身就一阵风似的冲回张瑞桐身边,小小的身子扑到他腿边,一双白嫩的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来回晃悠着。
软糯糯的撒娇声缠在耳边,甜得人心头发软:“阿爹——人家也要去上学嘛~”
人家……
张扶林开始出神,要是幸幸也这样说话的话……
「哈哈哈哈,幸幸应该会觉得很拗口吧。」
他骤然回神,无奈地在心里说道:(我刚才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没想吗?」
温岚挠了一下他的心,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张扶林无奈弯唇,自从他二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密不可分之后,不管他心里想什么,妻子总是第一个知道,并且给出各种回应。
时常让他感到不知所措,要知道从前他冷着脸的那副样子都没把她吓跑,反而更加热情了,如今二人神魂相依、心意互通,他心底对她再也藏不住任何秘密想法。
温岚捂着嘴笑:「你就想幸幸像小鱼儿一样,自称人家然后跟你撒娇是吧?」
张扶林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再说如果不承认的话,之后温温肯定又要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了。
(是。)
书房之中,小鱼儿还在孜孜不倦地晃着张瑞桐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踮着脚,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满是期盼地望着神色沉静的爹爹。
“阿爹,我也要上学,我要和幸幸一起读书!”
小丫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语气执着,小手拽着衣袖不肯松开,微微晃动的力道不大,却刚好缠得人心头发软。
张瑞桐看着自家女儿这副执拗撒娇的模样,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终于染上几分浅浅的无奈与柔和。
他早已亲自挑选了一位饱学儒雅的老师,常驻府中,专为小鱼儿一人授课。
不必早起赶课,不必恪守严苛的学堂规矩,不必与一众孩童争抢问询,琴棋书画、诗书礼教、识字明理,家中授课只会比学堂教得更全面、更细致、更尽心,半点不会怠慢了孩子的学业。
唯一的缺憾,不过是少了同龄玩伴相伴左右,少了几分孩童嬉闹的热闹罢了。
可在张瑞桐看来,年少求学,静心为重,热闹不过是锦上添花,学识立身才是根本,故而从未打算送年幼的小鱼儿去往族中学堂。
“你可以在家学。”
“不要!我就要跟幸幸一起!”
小鱼儿想都不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小手攥得更紧,死死拽着张瑞桐的衣袖,半点都不肯妥协。
张瑞桐看着她执拗较真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顿,耐着性子继续劝导:“可是在学堂要受老师的管束,上课要静坐听讲,不能随意打闹,不能随意说话,课业繁重,也没有在家自在,你真的要去吗?”
张扶林一言难尽地看着族长:“难道在家学习课业就不繁重了?”
张瑞桐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他刻意将学堂的规矩说得严苛了些,便是想让年幼的小家伙知难而退。
小鱼儿年纪太小,方才四岁,正是活泼好动心性未定的时候,坐不住、静不下心,在家被他和妻子宠得肆意自在,何曾受过这般拘束。
他生怕孩子一时兴起,新鲜劲过了便心生厌烦,日日哭闹不愿上学,到时候反倒难办。
可小鱼儿半点迟疑都没有,亮晶晶的大眼睛依旧盛满热切的期盼,用力重重地点头,小发髻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真的要去!我能管住自己!我不打闹,我好好听课!只要能和幸幸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她语气铿锵,小胸脯微微挺起,一副认认真真立誓的模样。
张扶林笑了一下,张瑞桐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那个意思,见小鱼儿执意如此,便点了点头:“也罢,反正在学堂里有幸幸与你做伴,不过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跟幸幸玩的,若是我考校的功课而不过关的话,你就留在家中自学,不许再去学堂了,知道吗?”
“我知道!”
小鱼儿听见爹爹松口,开心地欢呼起来。
她生怕张瑞桐下一秒反悔,连忙松开攥着衣袖的小手,后退半步,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粉白软绸小袄衬得她脸蛋愈发粉嫩软糯。
两只小手乖乖垂在身侧,小发髻上缀着的珍珠轻轻垂落,透着一股子难得的郑重模样。
“我去学堂好好读书,好好写字,认真听先生讲课!我不天天找幸幸玩,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背书、一起写字!”
张瑞桐垂眸望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点了点头:“那就明天去吧。”
“好耶!”
小鱼儿又蹦又跳的:“我去找阿娘了!”
路过张扶林身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叔叔再见,张扶林笑着点头:“明天见。”
等到小鱼儿离开以后,张瑞桐抬眼就把一个竹简朝着张扶林扔过来:“你满意了去死去死去死
张瑞桐很不高兴,如果不是有着亲兄弟这一层关系,他早就不客气了。
张扶林伸手接住竹简,翻开来看了看,头也没抬:“就算不是亲兄弟,你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谁不会好好保养自己手上最锋利最好用的刀?
这把刀,张瑞桐护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轻易处置。
温岚悄悄说:「你已经冷落黑金古刀好久了。」
自从之前他去了一趟长春以后,黑金古刀就再也没用过,一直压在床底下。
张扶林一噎:(那不一样。)
在张家,只有族长才可以用黑金古刀,象征着张家最高的权柄,寻常族人触碰已是僭越,更别说他一个暗卫光明正大佩刀用刀,当然只能藏起来了。
温岚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又潜进去了。
“你这能力,真烦人。”
张瑞桐揉了揉太阳穴,背靠着椅背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嫌弃,张扶林淡淡说道:“第一,我并不能读心,只能看到他人的情绪,第二,你的心思一直都很好懂,从小到大都这样。”
张瑞桐说:“可旁人都说我城府最深,深不可测,若是得罪了我,必然是要被我报复到死的。”
全族上下,谁提起族长,不是又敬又怕?人人都说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深沉,睚眦必报,招惹上便是灭顶之灾。
偏偏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多少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吧。张瑞桐有时候自己也感到懊恼,那个时候不懂事,对张扶林露出了太多的依赖,以至于张扶林对他只有尊敬,但并不畏惧。
不过,要亲哥哥畏惧亲弟弟做什么。
张扶林反问道:“我是旁人?”
“何况也没说错,你确实小心眼。”
从小到大,谁得罪了他,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一点细微冒犯,张瑞桐都能记很久,逮着机会便要悄悄报复回去。小时候隔壁有户人家,见张瑞桐不受宠,便抢了他的糖,他能记半个月,天天在暗处使小绊子;长大之后族中有人暗中非议,他不动声色,却总能精准拿捏对方的把柄,一一清算。
张瑞桐纠正:“那叫睚眦必报。”
是恩怨分明,是赏罚有度,是执掌一族该有的杀伐果断,哪里是小心眼?
张扶林将竹简放回书案上,姿态有些散漫:“不过就是换了个好听点的词而已,并无区别。”
本质都是记仇,都是不肯吃亏。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几分,张瑞桐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往下沉,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悄然散开,可偏偏对上自家兄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硬生生泄了气。
“是——”
张瑞桐知道,自从张扶林的爱人离开以后,他对张家就完全不在意了,当然了,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打算想办法脱身,所以才慢慢就放下了对张家的各种事务,只专注于给人上刑了,下手比以往更狠,这近一年来进出地牢的,就别想有好好活着回去的,多半都身落残疾了。
爱人不在身侧,牵挂只剩孩子,偌大的张家,于他而言,早已成了无关紧要的外物。
兄弟二人,一个身在明处,困在族长之位,步步为营想把家人送出去;一个身在暗处,冷眼旁观张家自取灭亡,心里拍手叫绝。
被困在这名为张家的牢笼之中,在想方设法寻找脱身而又不伤身的办法,只是谁都很清楚,怎么可能不受伤,要离开张家脱一层皮都算是轻的了。
反正张扶林是一直盯着的,他不允许除了族长一家以外的人离开张家,不然到时候幸幸做族长就成光杆司令了,这是不可以的。
系统说,幸幸成为族长,成为张起灵是必须的事情,无法改变,而他最多只能停留到这孩子放野之前,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
张扶林垂眸,就算不能帮到幸幸,你们也全部都给我烂在张家里面,烂到死,死都不让你们到外面去活到一百多年以后享受现代的安稳与繁华,凭什么你们能隐居不问世事,什么事情全都让我儿子一个人扛?凭什么你们可以逍遥避世,独留幸幸被困在这座牢笼里,不得脱身?
别想,全都给我去死吧,去死。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在他的心底,疯长起来。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温岚十分赞同老张的想法,并点了个赞,只是担心老张的戾气时不时冒出来,会对他的心境造成一定的影响。
但张家人,特别是不愿意承担责任逃避的本家人,都应该去死。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无辜的人,管他呢,又不关我们的事情。
“控制一下你的情绪,杀意太重了。”
张瑞桐:“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
张扶林闻言,眼底翻涌的戾气微微一顿。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那股疯长缠绕心脉的毒藤般的执念,被他强行一寸寸压回心底最深处,掩去所有外露的锋芒。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仿佛方才那股滔天的戾气从未出现过半分。
张扶林走过去,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卷宗、竹简与密密麻麻的宗族文书,淡淡开口,主动转移了方才沉重紧绷的话题:“最近有什么任务要我做吗?”
从前的漫长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了身负职责,终日奔波劳碌。
清闲下来还蛮不习惯的。
“族里的那些小任务你就不要去跟其他人争了吧?给人家留条活路。”
张扶林能力太强,要是族里的小任务都给他做了,那别的族人就得少一小半的收入来源。
张扶林闻言,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淡然:“无所谓。”
他本就不在乎张家族人的死活,不在乎宗族根基稳固与否,若非顾着张瑞桐的处境,顾着幸幸日后的处境,他根本连这些表面的平和维系,都懒得应付。
张瑞桐看着他一副万事无所谓、全然漠视宗族的态度,轻轻摇头:“那你就直接去接好了,不用问我何其偏心,何其无耻,何其忘恩负义
得到张瑞桐的同意之后,张扶林就开始忙起来了,因为不放心幸幸一个人在家里(即使有666号和阿童在暗中,也还是担心孩子会很孤单)所以他只接任务范围在本家的任务。
一想到小小的人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庭院,默默等待他归家,张扶林心底那点柔软便被揪得发紧。
他做事效率快,完成得又好,让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做任务所得的报酬一并塞到了空间里存起来,在张家他从来只花族长的钱。
所以赚的钱就全部存起来,有机会就换成黄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给未来的幸幸用。
“零号怎么开始跟族人抢这些小任务了?这让我们还怎么活啊?”
“抢呗!谁抢的过他啊!她不睡觉的吗?为了养家糊口我容易吗我!我都踩着点等在事务堂门口了,结果门一开,嘿!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先我一步进去了!”
一个族人扶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吁吁,他又没抢过张扶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事务堂管事那里拿走了大部分的任务牌子。
好绝望啊,为了踩点他都一周没好好睡觉了,要是过去就知道现在的自己居然还有这么一劫难,当初训练睡觉和食欲的时候就不该偷懒的,现在睡不好也吃不好,天天赶不上饭点。
当时还心想,这辈子安安稳稳混个底层差事,熬熬日子就够了,何必折腾自己不睡觉、不吃饭。
现在好了,现世报来得太快了,当初偷的懒,现在全部加倍还回来了。要不是家里人知道他是为了抢任务,都以为他每天起早贪黑出去偷人了!
起初族人只当零号来接这些基础任务不过是偶然,以为他近日闲来无事,随手接手些许琐事,无人放在心上。
可日复一日,日日如此,很多人都慌了,等不到又抢不过,天底下还有比他们更有苦说不出的人吗?
“别说你了,我家也是。”
另一人叹气附和:“我老娘天天念叨,说我是不是偷懒耍滑,不肯好好做事,看着隔壁日日有俸禄入账,就我一无所获。”
“谁知道啊,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根本没机会。”
张扶林并不管这些人怎么说,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又是两三天把手里的任务给清完,之后再去领就被拒绝了。
“为什么?”
他扫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人,他们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立马避开了。
没从族长那里听说有谁告状啊……
张扶林眯了眯眼睛:“我要一个理由。”
事务堂的管事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是其他几位长老,联合起来说您垄断普通族人的生活资源,所以……找了大长老,大长老亲自下的令。”
张扶林心中有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族长没跟他提,就意味着大长老是直接越过族长下的命令。
不就是多接了一点任务打发时间吗?至于吗?
张扶林心中腹诽,这老东西,越老越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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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多接了一点任务打发时间吗?至于吗?”
张瑞桐皱眉看着坐在佛像面前敲木鱼的佝偻老人,屏住呼吸,对方身上的那股腐朽的味道比他上次过来的时候更重了。
天啊,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爱干净?他到底洗不洗澡啊?实在不行让下人弄个桂花浴给他吧,好歹把这味儿给遮遮,太难闻了!
张瑞桐面上淡定,心中却在百般嫌弃,天知道一股难闻的味道跟檀香混合起来有多难闻,关键是这佛堂就一个天窗,窗也不开透透气。
知道你要迎接你生命的终点了,但是这个话你好多年前就在讲了吧?怎么还是这么能活呢?
“你太维护零号了,让他恃宠而骄,你看看他最近做的这些事情,像话吗?罔顾族人生计,搅得族人人心惶惶,眼里可还有张家的规矩?”
张瑞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会用词就不要用了,什么恃宠而骄,你真是……脑子糊涂了,有毛病。
要是张扶林在这儿听到这话的话也会很不自在的。
“零号行事素来有度,从未越矩乱规,何来肆意妄为之说?长老年事已高,心智昏聩,便少管这些族中细碎琐事,安心理佛,早日登上极乐便是。”
张瑞桐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觉得张家人,死后估计没几个能去往极乐世界的。
大长老指尖的念珠骤然一顿,浑浊的老眼抬起来,死死盯着张瑞桐,面色沉郁,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强势:“老夫是为张家宗族着想!零号常年杀伐过重,心性偏冷,你身为族长,不知制衡约束,反而一味纵容,日后必成大祸!”
“如今他不过抢些底层差事便引得全族怨言,来日若是心性偏移、滋生祸心,凭他一身本事,谁能制衡?谁能阻拦?”
“早知他如此任性,当年你成为族长时,老夫就应该将其处死,以绝后患……”
张瑞桐面色骤冷,眉眼覆满寒霜,不等大长老再吐一字,骤然抬脚狠狠踹翻身前的梨花木茶几,沉重的实木茶几裹挟着劲风轰然飞出,重重撞在佛像上。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置放佛像的木案嗡嗡作响,案上香炉倾覆、檀香四散、佛珠滚落满地,碎裂的木渣与尘土纷飞四起,庄严肃穆的佛堂瞬间狼藉一片。
佛像被撞出一道深刻裂痕,摇摇欲坠,檀香混着尘土漫天飞扬,彻底撕碎了这佛堂虚伪的清净。
“你说什么?”
张瑞桐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冷着脸:“当年族长更迭,到最后我与你幼子同台角逐族长之位。你儿子资质平庸、心性狭隘,论能力、论格局、论杀伐、论担当,样样不及我半分。”
“落败之后,他不知安分守己、臣服族规,反而心胸狭隘、心生怨怼,暗中勾结旁支,屡次设下阴毒陷阱刁难于我,数次欲置我的妻子孩子于死地,妄图篡夺族长权柄。”
“以他那般谋逆叛乱、祸乱宗族的重罪,按张家铁律,本该挫骨扬灰、碎尸万段、永世不得入张家古楼。”
“是零号——”
他骤然加重语气,眼底怒意汹涌:“是他念在昔日曾与你幼子有师徒情分,顾念几分旧情,手下留情,免他死罪,只是斩断了带有发丘指的手臂。”
“你儿子本该死无全尸,是零号心软,饶他苟活于世、安度晚年。”
“你们一家非但不知恩图报、心怀感激,反倒将这份活命之恩尽数抛之脑后,数十年耿耿于怀、记恨在心,时至今日,还敢张口闭口处死他,以绝后患?”
“多年来,零号为张家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们背后做的那些腌臜之事,都要我去派他给你们擦屁股。”
“你们!”
张瑞桐深感张家的腐败,并且认为这些人烂死在这个地方是最好的归番外:卖火柴的小女孩×放弃追杀白雪公主的猎人(1)
“猎人先生,你回来了?”
静悄悄的夜晚,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单人床上的少女一下就被惊醒,裹着被子坐起来,伴随着开门的动作,一阵风雪吹了进来,炭火咝咝作响。
“嗯,我回来了。”
男人把门锁上,将身上的猎枪挂在墙壁上,随后拿下帽子拍了拍,露出清俊的眉眼。
“我去给你拿饭。”
少女急急忙忙地从床上下来,男人拦住了她:“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好。”
少女安静地坐下来,鬈发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抱着膝盖,默默看着对面烤火取暖的男人。
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由各种童话揉杂而成,她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死于除夕夜,而男人是格林童话中《白雪公主》里那个被王后指派去杀死白雪但最后心软放她离开的猎人。
少女没有名字,因为各种童话揉杂在一起的缘故,很多故事都不再是原本的走向了,比如说她,应该在很多年前就该死去,但是并没有,她坎坷地长到了十七岁,被那爱喝酒的爸爸压着卖了许多年的火柴,连一双鞋子都穿不起。
猎人先生倒是比她好一点,很早以前就离开了王宫,所以并没有接到什么杀死白雪公主的命令。
说起来,她现在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还有肉吃,可多亏了猎人先生呢。
少女晃了晃脑袋,轻柔的发丝擦过脸颊,有点痒痒的,她把长发捋到而后去,记得她带着很多盒火柴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下雪天,爸爸拿着酒瓶在她身后踉踉跄跄地追着她,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传闻中恐怖的黑森林里,可是身后的追打声却时远时近,怎么都甩不掉。
锋利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如同红梅一样绽放。
就在她在黑夜中迷路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响起了一声枪响,枪响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猎人先生。
猎人先生把她带了回来,给她敷草药,还给她买了衣服和鞋子,才终于让她摆脱了那条缝缝补补多年的“碎花裙”——那是用别人不要的布料一点点缝起来的,从小到大,她一直根据她的身体变化缝改。
猎人先生长得高高大大的,不爱说话,但长得很漂亮,眼睛在黑夜中会变成绿色,而且他不怕黑,即使天再黑他也能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少女可羡慕他的眼睛了。
猎人感受到前方传来的羡慕的情绪,无奈地抬起眼睛:“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欸……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真不好意思。”
少女捂住自己的脸,隐约可以从她的指缝里窥探到几分淡淡的粉红色。
猎人没继续说上面的话题,转而提醒少女:“白天去采蘑菇的时候,注意一点,黑森林里最近来了一只有生命的木偶,很邪性,被它碰到的任何活着的生物,身体都会木质化。”
这个世界并不像真正的童话那般美好,每个童话故事的主角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特殊的能力,猎人的能力,少女觉得可能跟他那不同寻常的眼睛相关,但认识快一年了,猎人从未主动提起过。
即使是单纯如白雪公主那样的人物,也知道不能随便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能力,否则很容易被针对,若是被研究出了克制的办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童话世界里,可是非常恐怖的。
“木偶的话,难道是匹诺曹吗?那个一说谎鼻子就会变成的木偶?”
说起木偶的话,最著名的当属《木偶奇遇记》的主角了,它的知名程度在整个童话世界都是非常高的。
“应该就是它,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跑到黑森林里来了,具体在哪里还不清楚,但是它很危险。”
猎人提醒了少女一句:“或者在我弄清楚它的下落之前,你不要离开木屋了。”
少女笑着道:“猎人先生放心,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了。”
童话相继糅杂在一起,童话故事的主角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他们的强弱,取决于自身童话的知名程度,或者……吞噬别的童话主角。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些没有觉醒的童话主角们,他们仍然遵循着故事原本的走向生活,当童话人物第一次违背原轨迹的时候,他们的自由意识觉醒了。
如同少女并没有在小时候死在除夕夜,当天晚上她回了家,发了一场高烧,醒来之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加全面,但她还是太弱小了。
无论意识怎么觉醒,但是身体还是个柔弱的小女孩,并不能对抗自己高大的父亲,这是故事的基本逻辑。
所以少女长大以后才有能力逃走。
“猎人先生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呢?好好奇啊。”
少女托着腮望着男人,男人额前的黑色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隐瞒什么,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是白雪公主出生的时候。”
那个时候王国的国王还在,还没有娶新王后,猎人那时候还年轻——或者说,童话人物好像从来没有变老的时候,从他们觉醒了自我意识开始。
猎人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因为心软放过白雪公主而被王后囚禁在地下室活活渴死。
所以他立马就离开了王宫,从此凭借着自身强大的能力定居在黑森林,他打猎打的是黑森林内强大的怪物,吃了它们,他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猎人先生,我想给自己起个名字,你说好不好啊?”
少女赤着脚走到他身边坐下,歪头靠在猎人结实的臂膀上,猎人的身体略微向旁边倾斜,但少女却非常自来熟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猎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想好了啊,现在就要告诉猎人先生,你是除了我自己以外,第一个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名字的人噢。”
第一个……吗?
猎人微微偏过头,只听见少女娓娓道来:“很小的时候,我就要靠着卖火柴的钱来供我爸爸喝酒,我多希望自己能像一阵风一样,自由自在,不管到哪里去都不会再有人能抓住我,我可以惬意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不必再为了生计而奔波,请求周围的人买我一根火柴,不然没有钱的我回去就会被打。”
猎人放在膝盖上垂着的手指动了动。
“所以,我叫温岚番外:卖火柴的小女孩×放弃追杀白雪公主的猎人(2)
温岚,温暖而又自由的山风。
猎人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就听见少女说道:“猎人先生以后可以叫我温温,这样的话会显得我们亲密一点,别人就都知道我们互相认识了。”
?
猎人的头上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
难道直呼其名,别人就不知道我们认识了吗?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少女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不愿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好不好?”
猎人回过神,依着她的意思点点头:“好。”
“猎人先生让我小心匹诺曹,不要出门,那你自己呢?明天还要出去吗?”
猎人点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少女略微不满的眼神:“那我也出去。”
“不可以,外面很危险。”
猎人很干脆地拒绝了。
少女……温岚本身并不弱,只是她的能力并不好在黑森林里施展,若是火烧森林,令居住在黑森林内的童话人物们没了家,她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黑森林深处,有着不少实力强劲的童话主角,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的,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我不去采蘑菇了,我跟你一起好不好?你去哪里我就到哪里去,不会离开你半步远的。”
猎人又不说话了,他没答应,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拒绝了:“不可以。”
黑森林内危机四伏,时不时就有恐怖可怕的怪兽跳出来袭击,就算他实力并不低,但是带着她一起的话,难免会分神。
猎人不怕打不过,怕的是让她受伤。
温岚也没有强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猎人的生物钟就让他准时醒来了,他仰着头看着木制的屋顶,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便起身,习惯性地看向身边。
床上没人了,浅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成方块。
猎人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在木屋里转了一圈,真的没人了。
他来不及多思考,立马拿上自己的武器出门,甫一出门,便看见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口的老槐树树根下。
猎人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让她回家,不要出来。
“就不!”
温岚扭过头。
她盯着地上属于猎人的影子,喃喃自语:“我根本就不弱,我会小心一点的,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
猎人无奈地叹气,半年前,温岚外出的时候遇到了怪物,怪物率先攻击了她,虽然是为自保,但是她的火柴燃起来的火焰不小心蔓延到了小红帽的家,把她的蘑菇房子烧了个精光。
小红帽当场就跟她打起来了,并且是二对一,温岚自然不敌,关键时刻外出的他路过听到了打斗声,而且发现火焰属于温岚的能力,于是立马赶过去,用青蛙王子的金球作为赔礼才熄灭了小红帽的怒火。
幸好当时没有烧到小红帽的斗篷,否则暴怒的小红帽绝对会不顾一切要了她的命。
“好吧,今天我要去列那狐的家里,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猎人见她眼眶微红,不愿让她流泪,只好松口答应了下来,岂料他刚说完,温岚就跳起来,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臂:“我就知道猎人先生是童话世界最温柔的人了!”
猎人不置可否,温岚总是把他当做童话世界里最好的人,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听她如此评价很不习惯,但是说的次数一多,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列那狐一家居住在黑森林中段,因为他们一家五口都有着不俗的实力,他本人极其擅长欺骗,是个消息贩子,而且非常聪明,三个孩子制作出来的食物可以短暂提升童话人物的实力,并且食物能保存相当长的时间,妻子海梅林则足不出户。
因为它们三个孩子的能力,所以十分受黑森林内居民的欢迎,猎人也跟它们一家打过一些交道。
当然,别看它们的三个孩子的能力暴露了,但实际上具体的根本没人知道。
温岚跟在猎人的身边,这是她第一次来拜访列那狐一家。
列那狐一家的房子是一朵彩色蘑菇房,颜色非常艳丽,从自然学的角度上来说,这是一种警告,也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从他们居住在黑森林中段就能知道了。
黑森林很大,没人知道它的具体面积,但所有人都默认这片森林有着自己的意识,它好像在无限繁殖,一直在向外扩张。
越是往里,就越危险,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当然,猎人的实力也足够他住在跟列那狐一家差不多的地方,但是他为了让一些愚蠢的怪兽主动找他的麻烦,好让他不必总是到处打猎,所以故意居住在黑森林的外围。
因为这个行为,温岚一直觉得猎人先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肃,这个人可坏可坏了!
“稀客啊,猎人先生,要来一些烤鳗鱼吗?你知道的,我的三个孩子都非常擅长烹饪。”
列那狐热情地让他们进来,并准备让三个孩子拿出食物来招待。
“不必了,你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免费的。”
猎人冷冷拒绝了,正如上面所说的,列那狐聪明且狡猾,是个灵通的消息贩子,是绝对不做亏本的生意的。
它们家的食物,要买的话,拿值钱的消息或者童话人物的物品来,至于能买多少,取决于买家带来的东西有多值钱。
猎人很清楚它的规矩,所以并不想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就被算计了。
“好吧,我可是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准备给你免费的呢。”
列那狐双手一摊,随即哭唧唧:“你居然这么不相信我,我真是太难过了呜呜呜……”
见爸爸哭了,三只小狐狸走了过来,围绕着抱着它的腰,也跟着哭了起来。
猎人嘴角抽抽:“我来找你,是来买消息的。”
不是来看你表演的。
列那狐揉了揉眼睛,温柔地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脑袋:“去找妈妈去。”
三只小狐狸到后面的院子去了。
“说吧,你和这位卖火柴的小女孩想要什么消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列那狐桀桀桀地笑起来:“虽然这句话我对很多人说过,你也听过了,但这位小女孩是第一次来,所以我得再说一遍。”
“如果你们想要白嫖的话,可是会有大灾难降临在你们的身上的。”
猎人并不怀疑列那狐话语的真实性,它确实对每一个到它这里来的人都这么说,哪怕是来过好几次的老顾客也都会反复强调。
也因此,不少人都猜测,它的能力可能与诚实守信交易相关,因为在买消息之前,要先跟列那狐签订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大差不差。
——绝对、绝对不可以拖欠列那狐的报番外:卖火柴的小女孩×放弃追杀白雪公主的猎人(3)
“你想买什么?”
猎人签下契约以后,列那狐便正襟危坐,对于交易买卖,它一向是非常重视的,不会吊儿郎当。
“匹诺曹最近来了黑森林,你知道的吧?”
“当然了,我是黑森林里消息最灵通的动物,你再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比我还灵通又价格公道的人了,我这里绝对是公平公正,童叟无欺的。”
列那狐微微抬起头,非常骄傲地说道。
温岚坐在猎人身边,她发现列那狐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强调自己的公平公正。
“我要知道匹诺曹的目前的下落,以及它活动的具体范围。”
黑森林内的居民没事不会随便到不熟悉的人的地盘去,这非常容易被主人视作是挑衅和决斗,从而发生不必要的矛盾和麻烦。
一般的小打小闹还算正常,但如果一直打,就会引来别的居民劝架,当然此劝架方式绝对不会温柔的。
“嗯……”
列那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里精光一闪:“你的报酬是什么?这个消息可是很值钱的。”
“它的价值绝对远超你半年前赔给小红帽的那颗金球噢。”
猎人点头,凭空拿出来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活物,即使盒子外表被丝带绑着,但是里面却并不安静。
猎人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盒子活蹦乱跳的,温岚有点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呢?
列那狐“唔”了一声:“让我猜猜——”
它故意拉长声音:“这里面,不会是珈伦的红舞鞋吧?”
安徒生童话里最著名的篇章之一《红舞鞋》。
“噢,可怜的珈伦姑娘,如果不是诚心悔过得到了天使的帮助,到现在她还只能穿着木头假肢呢!”
列那狐虚情假意地为素未谋面的珈伦同情可怜了一番,随即便拆开了盒子,一瞬间,一道红色的影子蹿到了地面上。
温岚迫不及待地看过去,一双脚踩着血红色的舞鞋,在地面上翩翩起舞,可惜的是它只有一双脚,这双脚在珈伦的恳求之下被一位居住在森林(不是黑森林)里的樵夫砍断了。
“噢噢噢——不错的。”
列那狐的双眼中浮现出秤的图案,这就是它凭什么说自己公平公正的缘故,消息和物品只有等价才可以交换。
“匹诺曹在昨天就已经往黑森林的深处走了,这一路上它一直在欺骗黑森林内的居民,不过由于它实在是太出名了,谎言几乎成为了它的代名词,所以根本不会有人回应它的话。”
“很显然,它的活动范围也是不固定的,我可以等到它落脚之后在告诉你,你知道的,契约约束的是双方,我是无法在交易方面做手脚的。”
猎人垂眸,思考片刻,显然匹诺曹的能力绝对与谎言一类相关,它一直骗人,或许可以猜测只要它的谎言被人相信,就会发生什么事情。
“匹诺曹是个疯子,今天凌晨的时候可怜的小英格儿来找我买药,匹诺曹想要抢走她的面包,好在被她想办法击退了,但是她也受了不小的伤,两只眼睛都没了呢……啧啧啧,真的好可怜啊~”
列那狐口中的“小英格儿”,就是安徒生童话中《踩着面包走的女孩》的主角,英格儿,她实力中等,同样居住在黑森林的外围。
猎人寻思,没人能说匹诺曹进了黑森林深处就不会再出来了,所以……
“你知道匹诺曹的能力吗?这个消息要什么样的物品来换?”
“噢?”
列那狐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哈哈哈……确实知道一点,不过并不完整,但也是很值钱的,至少要【快乐王子的心】那种级别的物品才可以。”
猎人考虑了一下,又是凭空拿出来一件衣服。
“嗯?”
列那狐歪了歪头:“这是……什么东西?我居然看不出来?”
它逐渐开始兴奋起来,双手撑着桌子站在椅子上:“快……快给我!”
猎人松了手,列那狐拿到那件衣服以后仔细地盯着看,半晌以后才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皇帝的新衣】
“哎呀,忘记了你离开白雪王国以后一直四处流浪,期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情,直到五年前才在黑森林定居的,想来那段时间获得了不少好东西啊。”
十年前,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中的皇帝悬赏十万金币,要抓一个不知名的小偷,据说这个小偷拿走了他最漂亮的衣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哪件衣服了。
“嗯,传闻中那位皇帝的新衣是无形的,但是这件衣服是你用自己的力量令其现形了……可以,这件衣服远超我所知道的消息的价值,等我告诉你匹诺曹的能力之后,你还可以问我一个消息。”
尽管收下这件衣服带来的麻烦不小,但是这件衣服的价值非常高,列那狐不太舍得错过,思来想去,还是接下了。
“匹诺曹的能力之一,谎言即是现实,只要它骗的人足够多,力量越来越强,它所说的谎言就能成为现实。”
匹诺曹存在的时间非常长,也是很早就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童话人物,期间不知道骗了多少人,恐怕早就已经能随意使用这个能力了。
但是,越是强大的能力,越有相对应的限制,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这个世界上不会存在一个弱点限制都没有的能力。
“匹诺曹能力之二,它提问,必须如实回答,如果在它面前欺瞒说谎,就会被它随机夺走一个能力,不是永久性的。”
列那狐拍拍胸口:“我就只知道这两个了。”
它有些心有余悸:“幸好这段时间它没经过我家,如果我被它夺走了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匹诺曹之强大,足够黑森林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退避三舍。
列那狐深感匹诺曹的强大,何况这只是它的两个能力,还有别的能力尚未可知。
“你还有一个问题,要现在就问吗?”
猎人不假思索:“我要知道白雪公主的现状。”
闻言,一直魂飞天外的温岚余光落在猎人的身上,猎人先生想知道这个做什放野即将开始
张扶林走到大长老的佛堂的时候,张瑞桐正好出来,他发现对方的情绪非常激动,但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心火长久不散,积压于心,对身体不好。
“他又说你了?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这老东西早就对我不满,全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
张瑞桐心情很不美丽,没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张扶林。
其实他挺想看张扶林捣乱的,毕竟他身为族长,有的时候得保持族长的威严,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日光透过古木的枝叶缝隙,碎成点点斑驳的光影,落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巷道安静悠长,只剩两人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向前,氛围悄然松弛,两人自然而然聊起了家中孩童的近况。
小鱼儿确实如她所说,很努力地在学习,但是在外语上多少有点不足,这也是让张瑞桐有点担忧的点,毕竟再过半年,他就要把妻女一起送出国了。
海外全然陌生的环境,语言是立足根本,若是现下根基打不牢,等到了异国他乡再临时补习,为时已晚,定然会让孩子受尽窘迫、难以适应。
梓容当初上学的时候成绩就很好,虽然多年没有用到过英语,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自由运用已经不成问题了。
最近请来的大夫说梓容的身体好转了许多,也算是让他的心里放下了一块很大的石头。
家人安康,是张瑞桐最大的慰藉。
“海庭练功很努力。”
张扶林提起弟弟的第四个儿子,那孩子马上就要到放野的年纪,放野的时间已经定了下来,就在今年下半年的十一月份。
年满十四,入险地,闯古墓、探阴穴、寻明器、无援无助、生死自负。
活着归来,才算真正的张家人;殒命他乡,便是宿命寻常,无人惋惜、无人追忆。
此话有点夸张,孩子的父母必然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可是所有的张家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办法。
提起儿子,张瑞桐点点头:“自从他的两个哥哥姐姐离开以后,他就改了性子,一心扑在训练上,睡觉前也要逼着自己先松骨两小时再睡。”
缩骨功一旦练了,终身都要用,否则迟早有一天会用不了,特别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虽说张家小孩的发育期很长,但是因为自愈能力和身体适应能力太强了,所以缩骨功在他们没有长成大人之前是非常容易“锈住”的。
无休无止,岁岁煎熬。
“去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吧。”
既然都提起来了,张瑞桐便朝着武场的方向走去,张海庭快要十四岁了,早就不同父母一起居住,每天的时间都被训练挤得满满当当。
越靠近武场,耳边越是清晰传来整齐沉重的骨骼脆响,少年们的喘息声,拳脚破空的凌厉风声。
尚未走近,便已能感受到整片场地弥漫的紧绷焦灼的氛围。
所有长辈都憋着一口气,死死压着自家孩子拼命苦练,人人都盼着自家子弟能活着归来,更盼着孩子能带回来品相上乘、品级珍稀的明器,能胜过别家,为自家挣足脸面与荣光。
若是放野归来空手而归,或是明器品相低劣,不仅是孩子自身的耻辱,更是整个家庭数年抬不起头的笑柄。
上面的话还是有些夸张了,但也差不多。
虚荣、功利、恐惧、侥幸,层层裹挟,压得一众稚龄少年喘不过气。
烈日当空,空旷巨大的武场上,数十名少年少女尽数身着利落黑色劲装,身姿挺拔,汗湿重衣。
最大的不过十四出头,最小的堪堪十三,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明媚活泼,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坚韧与疲惫。
无人偷懒、无人懈怠。
两人立在武场回廊的阴影处,静静看着场内的少年们,并未出声打扰,视线落在人群中一个少年身上,少年的后脑勺扎起一缕长发,编成小辫子。
相较于其他尚且会偶尔喘息停顿、调整状态的少年,张海庭是全场最拼最不知疲倦的一个。
他身形已然初具少年挺拔轮廓,眉眼承袭了张瑞桐的沉稳。
所有孩子当中,他是最像张瑞桐的那个。
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层层筋骨被强行拉伸弯折,皮肉紧绷,脖颈侧线绷出极致凌厉的弧度,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干燥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他全程一声不吭,不喊累、不喊痛,明明早已体力透支,四肢酸涩发抖,却依旧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又痛苦的招式。
“他真的很用心。”
张扶林静静看着,只是这孩子,未来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斩断发丘指,被逐出张家,只是想比较以往那些案例,未来的张瑞桐明显是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孩子的,但是实在是没办法。
按照时间推算,那个时候的张家已经濒临崩塌,把孩子赶出去,反倒是让他远离了张家纷争,即使没有了发丘指,一身的本事也可以过得很好。
谁能想到,会遇上抗日战争,死在日本人的手底下?
“这孩子,太犟了。”
张瑞桐看着那道身影,心底酸涩难言,轻声叹道,旁人苦修尚且会给自己留喘息余地,唯有张海庭,近乎自虐般苛待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放野的凶险,也比谁都明白,自己身后再无兄长姐姐的庇护,唯有变强,唯有做到极致,才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张家小孩放野,除了警惕外面的人和墓穴里的粽子,其实还要警惕自己家的人,当放野的期限即将结束,部分人一无所获的时候,就会起一些不好的心思。
张海庭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走的。
张瑞桐早早就将自己会把他留在张家的事情告知,但张海庭什么都没说。
在他看来,妹妹年纪太小了,没办法在危机四伏的张家保护自身,但是他很快就能长大,他可以保护自不小心被看到了
【改变不了的,如果张海庭不死,张启山可能就不会带着旧部去长沙,最后慢慢发展成长沙最厉害的角色。】
【如果改变老九门的剧情的话,对后续影响是很大的。】
888号检测到张扶林蠢蠢欲动的心,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蠢蠢欲动的到底是他还是宿主温岚。
张扶林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问问,如果可以救的话,他肯定会拉一把,说到底也是他亲侄子,再死一个,弟妹的身体哪里受得了?到时候就只剩下两个孩子了。
【其实,被枪杀还不算痛苦,你要是去救他,更加惹怒了终极,它只会想方设法让张海庭死得更痛苦,小日子最擅长人体实验了。】
张扶林微微叹气,忽然感到肩膀上传来熟悉的感觉,略一偏头便看到温岚坐在他的肩膀上,也跟着一起看张海庭。
「这就是未来张大佛爷的父亲,都说儿子像妈妈,不知道这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温岚说着,捏了一下张扶林的耳朵:「当然,你除外了,咱两个儿子都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没一个像我的。」
张扶林道:(阿童也可以像你的。)
阿童有两张脸,一张像张扶林,是男孩,一张像温岚,是女孩。
当然,它本身并没有固定的性别,也因此不管用哪张脸,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孩女孩,只是像而已,但两个人都习惯默认阿童是男孩子了。
张扶林略感委屈。
「好吧好吧,其实像你也很好,以后好找另一半……你觉得我们两个孩子以后好成家吗?」
张扶林思考片刻,随即淡定地说:(立业绝对没问题。)
「成家呢?」
(立业没问题,对孩子们有点信心。)
温岚沉默,这是有点信心的事情吗?
虽然她自认为是个很开明的人,但是如果幸幸真的喜欢男人的话,她还是觉得自己要接受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好在,盗墓笔记并不是纯正的bl小说,但如果幸幸遇不上自己喜欢的人,那不成家也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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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桐很无语地拽着张扶林的手臂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发现这个人还在魂游天外,非常不在乎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他看好了海庭以后就打算回去了,但是走了几步发现有人没跟上,于是回头一看,哎呀,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摸上去跟尸僵了一样。
他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人从原地拽走的。
真不是错觉,张瑞桐感觉自从张扶林回来以后,他发呆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一天最起码出神好几次,一次半个时辰起步。
张瑞桐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张扶林,心中难得起了个好玩的想法,他把人拉进偏僻的巷子里,四下无人便拿下对方的面具,随后对着自己的手掌心哈气,就直接呼了过去。
“回神了。”
「嗯?你弟弟要骑在你头上了,快回神!」
张扶林头一偏,躲了过去,但并没有就此结束,他反手轻轻扇了一下张瑞桐的脸。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张瑞桐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淡定:“你最近总是走神,走神的时候对外界好像没有感知。”
张扶林说,那是因为知道身边有他,自己才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谁能在族长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他?
张瑞桐说自己要去监督张梓容喝药了,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巷子,温岚也跟着飘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你弟弟并没有表现上表现出来的淡定,他刚刚把一块翘起来的青石板踢飞出去了。」
温岚抱着张扶林的头,作势就要像拔胡萝卜一样连根拔起,张扶林任由她在自己头上作乱,心想张瑞桐还是那么幼稚。
「我也这么觉得,你们兄弟俩其实挺像的,不过长得确实不像。」
「说起来他的脚不痛吗?还是说已经厉害到武装到脚趾头了?」
张扶林说:(找好角度,用对力气,其实并不怎么痛。)
发丘指可不会长在脚上。
今天学堂休沐,所以幸幸没上学,这孩子可能体会到了上学也很累,所以一放假就睡得很死,一觉可以错过早饭。
有的时候即使张扶林把他拉起来,让他先吃饭再睡回笼觉,但是幸幸多数时候是不大愿意的,被弄烦了会踢人。
但张扶林是很高兴的,孩子愿意跟他闹脾气,说明更信任他了,这对于他来说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张扶林回去的路上顺带买了枣泥糕和白切鸡,又跑了个地方买了现成的包好的烤肉,幸幸喜欢吃甜的,随他阿妈也爱吃鸡,他们一家都挺喜欢吃肉的,以前四处奔波的时候,阿童一直往肚子里塞烤肉,特别喜欢吃。
阿童喜好牛肉和羊肉,鸡更喜欢烤的。
回家的时候,发现幸幸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托着腮发呆,地上还散落了一些上次小鱼儿送给他的玻璃珠。
“怎么在这里?”
一般来说,幸幸起床后发现家里没人,会自娱自乐或者是温习功课,后者是上了学堂以后才培养出来的习惯。
“阿爹。”
幸幸看到他就跑了过来,直接抱住他的腿。
“怎么了?”
张扶林把东西放在石桌上,随后弯腰把孩子抱起来颠了颠:“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了?”
幸幸趴在他的肩膀上摇头:“想你了。”
张扶林瞬间心花怒放,但是并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脑,他直接问了666号。
【阿童出来透气,幸幸正好看见了它,虽然阿童很快就躲到树上去了,但幸幸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朋友,已经闷闷不乐好一会儿了,一直盯着树看。】
张扶林看了看树上,没有看到阿童,应该是自己趁着幸幸不注意变成影子偷偷摸摸溜回房间里去了。
【我感觉幸幸好像想找阿童,怕告诉你之后你就把阿童赶走了,所以才不说话的。】
他感觉也是。
张扶林仔细看着幸幸的情绪变化,得出了结论,小鱼儿虽然是他的堂姐姐,但是阿童是比堂姐更亲的亲哥哥,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长得还一模一样,这对幸幸的吸引力绝对是很大的。
何况,他从小就是阿童帮着带大的,就算没了记忆,身体还有一些残留的本能的情感谁是你最喜欢的人
一直到天黑了,幸幸还是心不在焉的,等到幸幸上床以后,张扶林就去隔壁找阿童。
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孩子躲在天花板上。
“快下来。”
张扶林张开手,阿童抿着嘴跳下来,被阿爸接了个正着:“接住你了,小调皮鬼。”
阿童抓住张扶林的耳朵:“我不是小调皮鬼。”
张扶林歪着头,顺着孩子的力道把头给低下来,感受到耳朵上传来的触感,非常无奈:“为什么你和你阿妈一样都喜欢揪我耳朵?”
“阿妈这样做不管说什么你都答应了。”
阿童说着又拽了拽张扶林的耳朵,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注视着他:“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我要找弟弟陪我玩。”
张扶林握着阿童的手,阻止他继续用力。
他是感觉到孩子的变化了,说话这么流利,这变化还不大吗?应该是吸收的陨玉的力量太多了,所以智力也见涨,语言系统更发达了。
“真的可以控制?”
阿童点点头:“可以的。”
它回忆着以前阿妈说的话:“比珍珠还真。”
“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绝不可以在除了弟弟以外的人面前现身,否则你就会被赶走的。”
张扶林小小的吓唬了一下,阿童显然没意识到阿爸在吓唬它,小脸紧绷得跟扯开的保鲜膜一样:“我不会被坏人看到的。”
“不光是坏人,好人也不可以,你只能在弟弟面前现身。”
张扶林强调着,又问你知道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吗?
阿童说,这很简单,这里除了他们一家之外,没有好人。
嗯,非常粗暴而又合理的区分,张扶林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童问:“我现在能去看弟弟吗?”
“去吧。”
于是阿童就变成流动的影子从门缝里出去了。
【幸幸还没睡呢,他一直在想阿童,看起来超级在意的样子。】
666号从隔壁跑过来,化作人形倒在阿童的床上,阿童白天的时候多数都在睡觉吸收身体里的陨玉,晚上就出去透气,但不会走很远,大多数时候,阿童都会窝在温岚的怀里,温岚是很乐意的,毕竟她两个孩子,现在只能触碰到阿童一个。
阿童站在幸幸的床边,一眼就看出来弟弟没有完全睡着,弟弟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身子,睡得并不板正。
六叔说弟弟一直在想他。
阿童伸出手,想摸一下弟弟肉肉的脸颊,但又怕把他给冰醒了,所以就走到外屋去,看到放在桌子上收起来的玻璃珠子,拿了几颗出来,趴在地上开始弹弹珠。
就只是这样静静待在弟弟身边,也让阿童感到无比满足了。
夜色静谧深沉,只有零星烛火与漫天清冷月华,古墙斑驳,雕花梁柱沉默伫立,古树影影绰绰,处处透着世家的阴森静谧。
弹珠轻轻滚动,发出细碎微弱声响。
它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柱子边上,正探出个脑袋,澄澈的双眼注视着它。
阿童脑子宕机了一下,它是不是动静太大,把弟弟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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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幸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趴在地上的黑影,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对方就是他白天看到的那个跟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男孩。
眉眼轮廓、身形高矮、五官模样,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天惊鸿一瞥的身影,如今就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在偷偷玩自己的玻璃珠。
小鱼儿说,只有亲兄弟姐妹才会长得像。
那长的一模一样的话,他是不是我的兄弟呢?他是我的哥哥还是我的弟弟?
幸幸思考着,他现在出去会把人吓跑吗?
小鱼儿真的好闹腾,虽然也是他的朋友,但自从看到了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以后,幸幸就想找他,想问问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亲兄弟,他们可不可以做朋友。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期盼能再次见到那个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却听到了有弹珠滚来滚去的声音,幸幸睁开眼睛,不明白哪儿来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睡觉之前把玩具都收拾好了啊。
好奇心驱使着他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走出内室,一眼便瞧见了阴影里孤单玩耍的小小身影。
月光清冷,照亮男孩苍白稚嫩的脸庞,它神情专注地拨弄着地上的玻璃珠。
幸幸紧紧攥着小小的拳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到对方,从白天的表现来看,这个人胆子可小了,要是把他吓跑的话,不知道下次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
阿童慢慢回过神,僵硬的身躯缓缓放松。
怎么办,阿爸没有说这种情况要怎么应对啊。
又不小心让幸幸发现了,他的捉迷藏已经玩得这么好了吗?不过自己好像也没有藏起来。
兄弟二人隔着淡淡月光与沉沉阴影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幸幸是害怕把人吓跑了,阿童则是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阿童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立于月光之下,虚实交错,半明半暗,幸幸看着缓缓走向自己的男孩,小小的身子轻轻前倾,眼中满是好奇。
“你是谁?”
稚嫩轻柔的声音打破深夜寂静,小心翼翼,更多的是满心期待。
阿童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我是阿童。”
“阿童……”
幸幸默默重复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又轻声询问:“白天树下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
阿童坦然点头。
“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阿童舔了舔嘴唇,没有丝毫犹豫:“我是你的哥哥。”
幸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芒,像盛满漫天星辰,紧绷许久的小脸慢慢舒展,露出纯粹欢喜笑容:“那你为什么白天要跑掉?为什么不出来和我一起玩?”
他慢慢靠近,然后试探性地握着阿童的手,被他冰凉的体温吓到了:“你冷不冷?我们去床上吧。”
如果小鱼儿在这里,一定会气的让幸幸把玻璃珠还给她,认识这么久了,幸幸每次跟她玩的时候永远都是她主动,但小鱼儿此刻躺在父母亲的怀里睡得很香,并不会知道自己唯一的小伙伴已经在接触他此生最密不可分的存在了。
阿童乖巧地被弟弟牵着手拉到床上去躺下,刚躺下幸幸就挨了过来,紧紧抱着他:“过一会儿就暖和了。”
阿童想,阿爸说,幸幸不怕冷热,但是还是会生病的,于是更加努力地收敛自己的气息,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窝和香软的弟弟。
“我不能被别人看见。”阿童轻声解释,“不是不愿意跟你玩,我们以后可以晚上在房间里玩。”
“只能晚上吗?”
“白天要睡觉。”
幸幸对这个哥哥十分好奇,话变得格外多:“你要睡一整天?”
“嗯。”
幸幸不说话了,但是看着哥哥的眼神逐渐变得诡异起来,这个哥哥是不是有点太喜欢睡觉了?
阿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为了不让自己被误会,它用它那并没有提升多少的脑子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好像很合理的理由:“我身体不好,所以白天要睡觉。”
幸幸摸了摸他冰冷的脸蛋和小手,看着对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一看就没有什么精气神的样子,跟小鱼儿和学堂里的同窗都不太一样。
身体不好的话,就不能跟他一起去上学。
幸幸在心里惋惜地叹气。
-
【看来阿童确实能很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不过幸幸毕竟是小孩子,身体没有长好,等他十几岁之后就让阿童住在他的影子里吧。】
望着实时播放的影像,张扶林赞同地点点头,温岚坐在他的脖子上,双腿垂在他的胸前,虽然知道她碰不到别的东西,但还是担心她坐不稳会向后摔,张扶林扶着她的两条腿。
温岚又研发出一个全新的姿势了。
「原来骑大马是这种感觉。」
她抱着张扶林的头,望着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以前就特别要好,现在也一样。
888号已经下线休息了,666还在兴致勃勃地疯狂截屏,从上百张照片里面颇为挑剔地选出几张满意的角度保存下来,剩下的全部删除了。
【宿主,早点休息吧。】
666号打了一个哈欠,哈欠这东西大概是会传染的,温岚突然也有点想睡觉了,但不是回到张扶林的身体里,而是想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抱在一起睡。
「扶林,早点休息,今天晚上我陪你睡。」
温岚拍了拍他的脑袋。
张扶林笑:“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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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幸怀里揣着微凉的哥哥,小小的手臂箍得很紧,阿童很高兴弟弟这么喜欢直接,片刻都不愿意松开,它是不会觉得弟弟抱得很紧让它难受的,它怕伤害到弟弟脆弱的身体,都没有敢回抱他同样的热情,只是轻轻抱着他的腰呢。
幸幸贴了他好一会儿,细细感受着怀里微凉的温度,小声笃定地开口:“好像真的不冷了。”
他松开一点手臂,微微退开些许,睁着一双黑白透亮的眸子,认认真真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哥哥。
“哥哥,你真的一整天都在睡觉吗?”
幸幸歪着脑袋,好奇地追问,他还是不相信哥哥能一睡一整天,难道不需要吃饭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会不会很孤单?醒过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阿童轻轻点头:“嗯,天亮就睡,天黑就醒。”
“那你从来没有看过白天吗?”
阿童知道幸幸对他误会颇深,但是它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想了半天,道:“不是的,只是白天很容易犯困,偶尔会出去透气。”
阿童不怕阳光,从前会被抱着晒日光浴,但最讨厌夏天,因为它不喜欢过热,但它杀了人以后,身上的阴气就越来越重,带着丝丝血红色,一旦出现在阳光下,特别是正午的阳光,会将它周身的阴气晒蒸发。
幸幸想了想:“白天有好多好玩的,池子里的小鱼会游来游去,武场还有人练剑,很热闹。”
阿童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它微微弯起眉眼,露出浅浅的笑意:“我一点也不无聊,我白天睡觉的时候,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读书写字,吃饭说话的声音。”
“还有玩玩具的声音。”
“我真的一点都不无聊。”
幸幸跟阿童说了多久的话,张扶林就在隔壁看了多久。
幸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白天你在哪里睡觉?”
阿童说:“房间里。”
它指给他看:“在隔壁。”
幸幸疑惑,如果哥哥一直在隔壁的话,为什么自己现在才看到它?
这个疑惑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以后我放假的时候,就悄悄回房间陪你睡觉。”
幸幸认真许诺,郑重说道:“我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不在外面吵你,你就睡得更舒服了。”
哥哥说它睡觉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肯定是他平常动静太大了。
“没关系,不用陪我睡,你玩你的,你一点都不吵。”
幸幸闻言微微一怔,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阿童微凉的脸颊,小声追问:“真的吗?我吵闹也不烦?”
“真的。”
阿童想,幸幸要是也算吵闹的话,那全世界都没有安静的人了吧?幸幸明明又乖又安静,谁会不喜欢他呢?它特别特别爱弟弟的。
“哥哥最好。”
幸幸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阿童没忍住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见四下无人,悄悄问:“我和阿爸,?”
张扶林听到了,摇摇头,果然是小孩子,大大方方问出来好了,难不成自己还会因为这个生气?
他只要在温温心里是最爱最重要的人就可以了,小孩子嘛,等再长大一点,说不定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了,毕竟小孩子的想法特别容易受外在因素更改,今天可能说阿童是他最爱的人,明天也有可能说阿爹最重要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天道与终极
盗墓笔记的主世界力量是非常强的,也因此衍生出了很多很多小世界,为了管理这些小世界,主世界的天道赋予这些小世界内的终极维护平衡轨道的权力,并时不时抽查小世界。
盗笔天道表示,世界太多了,实在是看不过来,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一模一样的小世界出现。
为了减轻负担,祂曾经与管理局做了契约,分出三百个衍生世界给他们管理。
只不过时常有些不小心打破次元壁的穿越者跑到了那三百个是世界之外的小世界里,如果是普通的路人甲或者是没有不知道盗墓笔记的人,天道一般也就不管了,毕竟一次又一次地遣返回原世界是很烦人的。
流程大概是这样,发现了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人——查到这个人在小世界的身份——确认身份的轻重——去查这个人的原世界——联系原世界的天道——商定是否遣返。
一般来说都是魂穿,要是原本的身体还活着也就罢了,要是死了火化了,原世界的天道就要开始踢皮球了,死活不愿意接收。
如此一来流程就卡在了这里,之前的调查全部白费,盗笔天道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所以很不愿意再遇到。
但是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让天道犹豫不定。
有一个小世界的终极联系上祂,一直在哭诉,天道听了之后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上次管理局的一个先天系统在主神的帮助下潜入了小世界捣乱,正好被祂给发现驱逐出去了,后续还跟主神打了一架,弄了不少好处过来。
是那个小世界的终极啊。
一听陨玉被打碎了,天道还是很淡定的,陨玉是祂放在每个小世界的力量化身,陨玉碎了终极也不会消亡,给点时间自然而然就重聚了。
当然自己要是愿意拼起来的话那肯定恢复的更快。
「真蠢,汝太自大了。」
天道很高冷:「连两个系统一个人类都对付不了。」
终极无话可说,只能放低姿态:【还请您出手,解掉那系统做的生命连接,否则我无法对他们出手。】
终极知道,一旦涉及气运之子的事情,天道是不会不管的,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曾经有过过几次,一个受管理局雇佣的任务者在做任务的时候爱上了别的小世界里的人,不惜违背条例强留在小世界里,甚至还想盗取终极的力量,最后被天道发现,给抓到了管理局去了,至今都被关押受罚。
而那个衍生小世界里任务者的爱人则选择跟管理局签下契约,去挖矿去了,可以为那个任务者减轻惩罚力度。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换作是之前,天道或许就随手处理了,但这次跟以往不一样,气运之子的母亲很重要。
而且再过不久,天道大比就要开始了,这关乎到所有世界天道的晋升,不能马虎。
相比较一个衍生小世界,天道还是觉得自己的晋升更重要,祂已经准备很久了,觉得自己还能再往上冲一冲。
祂想了想,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张起灵四岁。」
【他的父母具在?】
「是……是我没用,那两个系统太狡猾,将他们二人的性命系张起灵于一身,若是他们有生命危险,张起灵也不会好过,我不能不顾气运之子。」
终极将事情娓娓道来,说完以后就默默等待天道的回应。
万万个终极,都只是天道力量的化身。
「这样的话,那就先缓一缓吧,反正重要的阶段都还没有来临,白玛的身体也在吉拉寺,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是对的。」
天道实在是管不来那么多的小世界,所以只能让终极维护,自己偶尔抽查。
终极道:【为何不把我所在的世界也交给管理局管理?如此的话便不必……】
因为盗墓笔记主世界的力量太强,衍生了千千万一模一样的衍生世界,所以交了三百个给了管理局,让他们代为管理。
这个管理的意思就是,在不许太过分的情况下,允许任务者进入小世界内做任务提升,或者是帮忙做一个全新但依旧以原本气运之子为中心的剧情线,如此这些世界就不再那么单一。
有了新的剧情线以后,就会被封锁起来,任其轮回发展了。
天道淡淡开口:【第一,我喜欢有零有整,第二,最近还有一部分天道也交了以百为单位起步的衍生小世界给管理局,他们很忙。】
说罢,天道便单方面切断了与这个终极的通话。
终极看着眼前的充满裂痕的陨玉,又看了看旁边搜集起来还没有拼好的部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奴王笨手笨脚的,上次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就让对方过来顶一顶,结果等到休息完,就只看到了碎的更严重的陨玉。
终极大怒,直接把万奴王锁到青铜门的最深处让它好好反省了。
愚钝顽劣,不堪大用。
终极冷哼一声。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幸幸越来越习惯上午去学堂读书,下午去习武的日子了,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晚上回房间,哥哥永远都在等他。
阿童也很喜欢跟弟弟在一起,但它更喜欢从前在尼泊尔时的日子,这里的院子地面硬邦邦的,寸草不生,它也不能带着幸幸到外面去玩。
“早点睡觉。”
阿童拍拍幸幸的脑袋,又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颊,前几天玩的太晚了,结果第二天幸幸在上课的时候打瞌睡,被夫子提醒了几句。
虽然并没有责骂责罚什么的,但是阿童意识到弟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不能太晚睡觉,不然会影响第二天的功课,所以就不会让幸幸陪着自己老晚睡觉了。
“夫子说,下月初十要开始练缩骨功了,听说缩骨功很厉害,我要好好学,以后会保护你的。”
幸幸下半张脸让被子掩住了,眼睛亮晶晶的。
缩骨功?那是什么?
阿童没听说过,但是弟弟能变厉害的话是一件好事。
等幸幸安然睡熟以后,阿童从被窝里钻出来,给他掖了掖被子,之后就飘出了房间。
它去问问阿爸缩骨功是什么,能变得厉害的话它也要练,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弟弟“我可以保护他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
“阿爸——”
张扶林正抱着温岚说夜话呢,见孩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连忙放开妻子,正襟危坐。
不管夫妻感情多好,在孩子面前总该注意一点的。
温岚趴在他的肩头笑:「阿童乖宝宝,快到阿妈这里来。」
阿童扑到她身上,温岚便抱着孩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又去挠它痒痒,阿童一直往上蹿,小腿直蹬,笑个不停,露出一圈又一圈的鲨鱼齿。
跟弟弟在一起的时候,害怕牙齿把弟弟吓到,就一直用障眼法让自己的牙齿看上去跟正常人一样。
张扶林见状,就按着它的腿不让它动。
“坏!你们坏——放、放开——”
阿童怎么都挣脱不开,也躲不开阿妈的手,最后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身体迅速融化跑到床下去了,夫妻俩看着它躲到柱子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半个脑袋,泪眼汪汪地控诉:“你们坏!”
温岚这个人,你越是这样,她越是喜欢逗,张扶林深知妻子的秉性,但阿童似乎还没有看出来,当它观察出阿妈脸上的跃跃欲试以后,就更加惊恐了,在温岚下床以前两手并用爬到了横梁上。
温岚现在可以飞,于是坏笑着追了上去,她披头散发,乍一看还真像一只恐怖的女鬼。
张扶林躺床上,两只手垫在后脑勺不忍直视,任凭阿童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连连喊他,张扶林只当自己没听见,翻了个身开始研究地板的纹路。
“阿爸!”
“阿爸!”
“救我——”
温岚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故意压低嗓音,拖出慢悠悠的调子,模仿着怪声:「抓到小阿童,就要挠一百下痒痒哦——」
阿童一边跑一边惊恐回头,一百下!
“不要挠!不要!”
它脆生生喊着,声音带着跑调的颤音,小小的身子在横梁上飞速逃窜。木质横梁不算宽阔,纵横交错绕着整间卧房,阿童身形小巧,在一根根横梁之间辗转腾挪,速度极快。
它已然忘记只要自己钻到阴影里去,温岚就拿它没有办法了。
阿童飞快从这根横梁跃到另一根,小短腿奋力蹬着木头,头发微微散乱,小脸通红,余光瞥见床榻上安稳躺着无动于衷的男人,心里瞬间委屈得泛滥成灾。
明明平日里最疼它最护着它的阿爸,今天居然偏心阿妈,眼睁睁看着它被欺负,半点都不肯出手帮忙。
温岚听着它气急败坏地喊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身形骤然提速,转瞬之间便逼近阿童身后,指尖轻轻一探,堪堪擦到小家伙的衣角。
这一下虚晃的触碰,直接把阿童吓得浑身一哆嗦,求生欲瞬间拉满,再也不管其他,直接跳了下去,身体瞬间蹲进阴影里,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阴影里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温岚落在窗边,单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又狡黠:「阿童要不要投降?乖乖过来让阿妈抱一抱,我就不挠你痒痒了。」
“不投降!”
阿童的声音从阴影里发出,听上去好像硬气十足的样子,但是微微颤抖的小嗓音却透露出它真正的情绪,显得格外可怜。
张扶林终于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
阿童生气了,阴影里飞出一团阴气,直接砸在张扶林的脸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起身,宽松的寝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低头望向躲在阴影里赌气不愿意出来的小家伙,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刻意压制的笑意:“好了,别欺负它了。”
「哪里是欺负?我这是陪我们宝贝玩呢。」
温岚回头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转身又看向小孩:「是吧,宝贝?」
阿童在阴影里飞快点头,又飞快摇头,小脑袋乱糟糟的,心里又委屈又纠结。
想说是,又不甘心自己被追得四处逃窜这么久;想说不是,又怕阿妈继续追着它要挠痒痒。
纠结半晌,它干脆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哼哼两声,抱着手臂不说话,余光看着他们的反应。
温岚笑了几声,把孩子抱起来朝着床边走:「乖乖对不起,都是阿妈的错,不过阿妈不是故意的,原谅阿妈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阿童一开始还冷着一张脸,最后被温岚蹭得没脾气了,犹犹豫豫抱住她的脖子。
“今天晚上不跟弟弟一起睡了?”
张扶林从妻子手上接过儿子,往头顶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来这么一招,哪个小孩子还能冷着脸不说话?
阿童转头就把刚才的事情给忘记了,趴在张扶林的肩膀上:“阿爸,缩骨功是什么,很厉害吗?”
“怎么问这个?”
张扶林略微一想就知道是从幸幸那里听的了,最近族长正在给小鱼儿做功课,大概就是缩骨功的忌讳之类的,基本上最开始的一年只要开始练,练完以后都不能下床了,痛得很厉害,何况小孩子感官灵敏,初次都受不了。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缩骨功练成的话很有用,就是要受苦头,要受大苦。”
“对普通人来说的话,自然是很厉害的。”
阿童闻言,问阿爸你练过吗?
张扶林:“很久以前练过,但是那个时候年纪已经大了,很不容易,练不好,现在不是人以后就用不起来了。”
阿童转动着脑瓜,抿着嘴抬起头:“可不可以不要让幸幸练?”
弟弟已经受了好多好多苦头了,它不想再让他受苦了。
张扶林沉默,如果这是一个和平没有危险的时代,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去练那种伤身体的功夫?练了缩骨功会压身高的。
见阿爸不说话,阿童就明白了,不行。
幸幸必须要练这个功夫。
它默默低下头,温岚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阿童,这是为了幸幸长大以后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
“我可以保护他一辈子。”
从前接受阿童,最开始是为了让它守护幸幸,可后来是真心把它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温岚就不愿看到阿童为幸幸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了。
一辈子太长了。
等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阿童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让它从小就有“我这一辈子只有守护弟弟这一件事情”的想初练缩骨功
阿童在温岚的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就飘到幸幸房间里去了,全程没说话。
「阿童它……」
“它迟早会明白我们的意思的。”
阿童只是长得慢,又不是不会成长,它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学习,为人处世的道理,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要自己亲身体会才能明白。
-
幸幸练缩骨功的那天,张扶林特地让666号化作人形看着它,别不注意就躲进幸幸的影子里不出来了。
就算是他,拿这孩子随处大小钻的能力也没办法,一旦阿童躲进去了,他抓不出来。
“乖乖,不要生你阿爸的气,只是这是张家每一个小孩都要经历的事情,只要缩骨功练成了,长大以后就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
666号看着把自己裹着一团在被子里的阿童,小心地坐在床沿,以防这小子踹自己:“你想啊,幸幸总要长大的,不能依赖父母和哥哥是不是?”
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扯被子,这孩子不是人,不用担心缺氧问题,就是不面对面说话的话,总感觉在对着一团成精的被子讲话。
阿童攥着被子边边,不给666号钻空子的机会,急了就“嗯嗯嗯”,666号只好收回手,继续开导这个死脑筋的小孩子:“幸幸自己也想变厉害,这样就可以保护你了不是?”
“……我不用他保护我。”
阿童闷闷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声音本来就小,如果不是666号一直留心,可能都没听清楚。
它明白阿童的意思,阿童是觉得,哥哥天生就是保护弟弟的,哪儿有让弟弟保护哥哥的道理?
“你是这么想的是吗?”
阿童把被子拿下来,点了点头。
“阿童啊,六叔今天就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你得记住了。”
666号竖起一根手指头在阿童面前晃了晃,见它的眼珠子跟着手指头动,就知道它在听的,于是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说哥哥必须保护弟弟的道理,都是人定的,但是呢,你阿爸阿妈并不想你把幸幸当成你的全部,知道吗?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同样的,也不能把弟弟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而不让他经历风雨。”
阿童一听要让弟弟被风吹雨淋,眉毛就打结了,完全不乐意的样子。
弟弟那么小,那么瘦,被雨淋湿了风一吹,得了风寒发烧怎么办?
阿童说:“不能保护弟弟,不能再让他依赖哥哥的话,哥哥就没有一点用了。”
666号:……这孩子沟通起来怎么这么费劲呢?
它一拍自己的脑壳,对这个弟控毫无办法:“好吧,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别因为保护幸幸就致自己于险境之中?你阿爸阿妈又不是只有你弟弟一个儿子,你也是他们的儿子,你受伤了他们一样伤心痛苦的,好不好?”
阿童点点头,666号斜躺在床上哎呀几声:“我的老天爷啊,你个弟控,我怎么才能改掉你这个毛病呢?改不掉啊,那算了,反正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愁啊,愁的我头发都要掉光了。”
阿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个脑袋,歪着头看向哎呀呀叫唤的666号。
“六叔不愁,头发还在。”
它伸手摸了摸666号的头发,又扯了扯,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直接拍在少年的眼前:“看。”
666号抽了抽嘴角:“谢谢你啊宝贝,不过下次不用这样向叔叔证明了。”
阿童还在气666号让它不要太保护弟弟的事情,于是就又扯了好几下,知道六叔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就松了手,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直接趴在666号的肚子上。
“哎呦我去,你有点分量啊!”
666号被压得额嗬一声,拍了拍阿童的小屁股,阿童哼了一声,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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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扶林牵着幸幸的手来到练缩骨功的地方,一进院门,阴风阵阵,好在幸幸早就习惯了比这里更阴的阿童在一起,所以表现得非常自然。
小鱼儿没来,作为族长的女儿,缩骨功这种费时费力的功夫是可以在家练的,张瑞桐没想让女儿跟着那么多人一起练。
张扶林看着这个地方,不太熟悉,他从前不在这里练缩骨功的。
这里的小孩跟去学堂时的样子不一样,一个个面色惨白地挨着爸妈,一声不吭,安静得跟第一天去学堂动若疯兔的模样截然不同。
大概所有家长在前几天甚至好久之前就反复强调了缩骨功是多么可怕,可怕到你哭都哭不出来,因为哭了就更疼了。
怕小孩子的情绪失控,所以也是不允许大人跟着一起进去的。
“好了好了,松开娃娃的手,让他们排好队进来。”
台阶上坐着一个抽着烟斗的老人,花白的胡子用细细的红绳子扎起来,穿着略有点潦草,神色很不耐烦,男孩女孩都分开来,男孩跟我,女孩跟我婆娘去那个房间。
他抬了抬下巴,另外一个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一个面无表情的妇人走出来。
在父母的催促下,男孩女孩各自排好队跟着进去了,幸幸走在最后面,快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阿爹,张扶林被他看得心软不已,本能上前,老头在后面推了几个小孩一把,幸幸跟着被挤了进去,随后老头关上了门,缝隙里黑压压的一片。
张扶林紧紧盯着门。
【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可以进去转播给你看。】
888号问:【需要我进去吗?】
张扶林摇了摇头,算了。
温岚知道今天是孩子练缩骨功的日子,她在张扶林的身体里看着孩子被推进去,心都揪紧了,忍不住现身往前走了几步。
从院子里到院子外面,零零散散站着很多满脸愁容的家长,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死一样的寂静,让他们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谁都练过缩骨功,也知道那两个师傅都是专业的,不可能出什么事情,但就是担心孩子。
「我进去看一眼是个什么流程,很快就出来。」
温岚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飘进房间里,张扶林也没拦,他靠在院子的水缸边上,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我带你回家
温岚进来以后,首先看到的是一群个头相差不大的小孩们正在脱衣服。
屋内是一片死寂的静谧,只萦绕着淡淡的药草腥气,混杂着老旧木质家具沉淀的霉味,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一开始在旁边看着,温岚还以为只要脱个外套就差不多了,但是看到孩子们把外衣脱掉以后,紧接着就是中衣,最后光着上半身。
她心中了然,也对,练功是要把衣服脱掉的,不然出汗了就很热。
但是脱掉上衣以后,老头过来说了一句下面的裤子要全部脱掉,这下所有小孩子面面相觑。
他们大概是从来没有在父母以外的人面前脱的这么干净彻底,所以见老头一直盯着他们看,有点不好意思。
隔壁的女生也有同感,因为那位妇人要求她们把身上的肚兜也脱掉,衣服都脱干净了放在旁边的长桌子上叠好,之后一个一个躺在床上。
另一边,老头破口大骂,他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多好,一群小男孩被他脱口而出的脏话给骂懵了,哪里听过家里人这么说过自己?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把身上脱得一丝不挂躺在大通铺的床上。
骂完一众孩童,老头胸中戾气稍泄,伸手摸出腰间挂着的老旧烟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斗身,吧嗒吧嗒轻吸了两口,淡白色的烟圈缓缓升腾散开。眼底藏着几分贪恋,终究是谨记规矩,工作之时不许私享闲乐,只能依依不舍地将烟斗收好,神色重新归于冷硬。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第一具小小的身侧,布满老茧与皱纹的大手抬起落下。
第一个小孩强忍着没出声,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这份工作比较烦人的就是孩子年纪太小了,很多都受不住这样的痛,鬼哭狼嚎起来,殊不知越是这样哭,力气消耗得越快,气血越乱,在体内横冲直撞,脑子就会越来越不清醒,之后会越来越难熬的。
虽说保持头脑清醒疼痛就更加明显了,但是脑子昏昏沉沉的,等回家以后必定要睡蒙头觉,等到了第二天接着过来的练的时候,也清醒不了,状态更差。
老者动作娴熟至极,指尖精准扣住孩童四肢骨节,力道沉稳刁钻,顺着筋骨脉络,一寸寸将稚嫩的骨节逐一脱臼。
不过片刻,第一具孩童的全身筋骨便尽数脱开,松弛错位。
把第一个小孩的骨头脱下来以后,老头就抱着他进了里屋,伴随着一阵入水声和扑面而来的热气糊在帘子上,老头掀开帘子走出来了。
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睛止不住地看向里屋,漆黑的眼睛里装满了忐忑与好奇。
“别看了,等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老头沙哑的声音响起,随后笑了起来,像个坏蛋,把一众小孩吓得瑟瑟发抖。
幸幸是倒数第五个,也是所有小孩子里面个子最矮的,老头看到这个乖巧的孩子,嘴上说着会轻一点的,实际上也就速度快了一些,咔嚓咔嚓几声,咋一看过去,好像突然长高了许多,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四肢脱臼拉长造成的错觉。
温岚并不关心别人,直到轮到自己的孩子才紧张起来,看着幸幸苍白的小脸和努力想要放空自己忘记疼痛的样子,她忍不住流泪,在眼泪快要流下脸颊的时候擦去。
幸幸若有所感地看向她的方向,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过了几秒钟,一无所获的他就把视线投到别的地方去了。
温岚跟着进去,看到好几个浴桶里飘着小孩,她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是某种阻碍愈合的药,但是调制这种药的人非常厉害。
阻碍愈合的药几乎对身体都有损伤,只能说要把损伤降到最低,浴桶里的药水混进去了不少滋补的药,一边伤害孩子的骨头,阻止骨头过快愈合生长,可以保证下一次练功的时候能顺利脱臼,一边又要尽力减少孩子的痛苦,作出麻醉剂一样的效果,但量不能太大,否则对孩子有害。
把握其中的平衡和分寸,无可谓不难。
温岚伸手去探,浴桶又大又深,一个里面能待四五个小孩,但好在有点人性,不是让他们站在里面的,否则能被要水没到头顶。
浴桶底部被木匠延伸做了一圈挡板,可以坐在上面,脚放下去,刚好只够露出脑袋,脖子及以下的部位全部泡在药水里面。
幸幸跟几个个头有点矮的小孩子坐在一个比较矮的浴桶里面,靠着浴桶壁,老头没有抽烟,他绕着浴桶走来走去,时不时就扶一下快要滑下去的孩子,避免他们因为没力气被淹死。
幸幸小小的身子轻轻靠着冰凉光滑的桶壁,双眼轻轻闭着,长而密的睫毛温顺垂落,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浑身筋骨错位,连抬头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靠在桶边,任由温热的药水包裹着自己的身躯。
屋内静得只剩下孩童平稳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老者沉稳缓慢的脚步声,药雾氤氲,热气袅袅升腾,将整间隔间笼罩得朦胧温热。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概一个时辰,老者开始把孩子们捞起来,将脱臼错位的骨头重新归位,给他们一个个把衣服穿回去,看着躺在大通铺上没有动静仿佛睡过去的小孩们,他转身朝着外面走去,推开门,院子里等候的家长立马抬起头。
“咳咳……进去把你们家的娃娃带回去吧,记住了,头一次练缩骨功要连着七天来,之后每逢初一十五来。”
这种话老者已经说过好多次了,说不定这些娃娃的家长就有曾经经过他手的。
老者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就掠过他冲了进去,速度之快,令人侧目,老者回头一看,嚯,一个名人。
早就听闻暗卫零号在族长的安排下收养了个孩子做继承人,现在看来,养着养着还真有点感情了。
张扶林看到幸幸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脖子和屁股抱起来,幸幸哼唧两声,努力睁开眼睛。
“嘘,不要说话。”
张扶林小心托着孩子,不碰到他的关节,温岚回到他的心里,张扶林的心微微打颤,酸涩的感觉从心口蔓延至大脑。
“哼哼……”
幸幸发出两声鼻音,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张扶林,张扶林微微低头,坚硬的青铜面具轻轻碰了一下幸幸的额头:“睡吧,此一别,数年难见
阿童早已在屋内焦灼等候许久,小小的黑影在窗下踱来踱去,身形飘忽不定,漫长的等候熬得人心慌。
终于,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自巷口缓步走来。
阿童眼中骤然一亮,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急切,身形一闪便掠到门边,几乎是迎着人冲了出去。
它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男人怀中蜷缩的小小身影上,看见那副蔫静无力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瞬间堵满胸膛。
“幸幸!”
张扶林进屋将幸幸放在床上,被褥柔软温热,可幸幸躺下去的瞬间,身形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阿童立刻扑到床沿,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床边,脑袋凑近细细打量。
往日里笑眼弯弯、总爱围着它叽叽喳喳的弟弟,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一双往日澄澈明亮的眸子半阖着,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覆在苍白眼睑上,透着说不尽的虚弱疲惫。
巨大的心疼瞬间攥住阿童的心脏,它周身蛰伏的阴气骤然失控,如同翻涌的墨色浓雾激荡翻滚,阴冷的气息瞬间笼罩整间屋子,屋内的温度那是一降再降。
张扶林敏锐察觉周遭异动,抬臂伸手,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落在阿童单薄的肩头。
他嗓音低沉平缓,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没事的,休息一晚会好很多。”
阿童静静趴在床边,脑袋低垂,没有应声,好很多就是没全好的意思。
沉默半晌,它抬起小小的脑袋,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张扶林,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明天还要去?”
“嗯。”
“后天也要去?”
“嗯。”
“大后天也要去?”
“对。”
一句句肯定的答复,像细碎的石子,轻轻砸在阿童心上,让它不敢再问了,张扶林蹲下来抱了抱它:“连续去七天,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去就可以。”
去七天?阿童掰了掰手指头,还有六天那么久。
心底的酸涩与无力层层叠加,它乖乖靠在张扶林怀中,不再说话,只默默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幸幸,
幸幸在床上呜咽了几声,立刻吸引了阿童的注意力,它把头伸过去蹭了蹭幸幸的脸颊:“喝水吗?”
幸幸眨眨眼睛,阿童就知道了,它挥了挥手,操控着阴气从桌子上拿过来一杯水,幸幸想起来,阿童轻轻摁着他的额头,随后杯中的水就自己流到了幸幸的嘴里。
幸幸觉得很神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
阿童是极少在他面前展示这些东西的。
温水缓缓入喉,稍稍缓解了身体的干涩疲惫,浑身蔓延的酸胀痛感却丝毫未减,依旧密密麻麻、绵绵不绝地盘踞在每一寸骨节皮肉之中。
痛不死人又让人生不如死。
“疼不疼?”
幸幸半阖的眼帘轻轻动了动,听见哥哥好像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强撑着从无边的酸胀疲惫里挣脱出一丝精神。
他不想让阿童担心,更不想让守在一旁的阿爹也难过。
小孩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沾了夜露的蝶翼,脆弱又柔软。
“不、不疼。”
三个字说得极轻,气音细碎无力,没有半点说服力。
阿童根本不相信,但是想到六叔跟它讲的话,又把情绪咽了下去。
温岚从张扶林的肚子里钻出来,她每次从丈夫的身体里出来的时候位置都是随机的。
「幸幸,阿妈抱抱。」
透明空灵的灵体没有实体,轻得像一缕温柔夜风,一缕朦胧晨雾,她侧过身,虚虚伸出无形的双臂,温柔地环住床上虚弱的小人儿,将他轻轻拢在自己虚无的怀抱之中。
尽管她根本碰不到自己的孩子。
幸幸只感觉一阵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了看趴在床边上看着自己的阿童,以为是哥哥。
哥哥……”
他轻轻呢喃出声,声音轻若蚊蚋。
“我在。”
阿童立刻应声,连忙凑近:“我一直在。”
张扶林缓步走到床榻另一侧,居高凝望着榻上安静虚弱的幼子和默默拥抱着他的妻子,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挺拔沉默的身影,可微微紧绷的指节、比平时更加沉缓的呼吸,都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疼惜。
但没有办法。
缩骨功练成了,往后会有很多用的到的地方,助力颇多,技多不压身,多学一点总归不会不好的。
只不过是,要吃很多苦头而已。
-
“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六角铜铃吗?”
张梓容脱下张瑞桐的外衣,看着丈夫眼底下淡淡的青黑,就知道他这几天一定又没睡好。
虽然张家人有关于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不下斗的话,其实并无必要用在日常生活当中,再如何也是伤身的东西。
“一点消息也没有。”
张瑞桐叹气,他有预感,等到自己找到有关于六角铜铃下落的时候,张家肯定已经发生很多更加不好的事情了。
“最近族里的某些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你出国迫在眉睫,过段时间你就以散心为由外出,把小鱼儿一起带出去,我会安排你们假死,把事情推到汪家人的身上。”
连失两子,短暂离开伤心之地外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的时间,汪家人的名头也确实很好用,张家人自己内部的肮脏,只要是看上去合理能安的上的,全部都推到了汪家人的头上。
不然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梓容假死而不被怀疑的,除了汪家人,还有谁会像疯狗一样咬着张家不放呢?
张梓容沉默,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为防止假死被人看出端倪,张瑞桐会安排几个不知情的人陪同她一起外出,又安排暗卫假扮成汪家人杀死他们,无须故意留下什么,自古以来汪家就一直在想办法狩猎外出的张家人,他们非常谨慎,所以近千年来张家也没找到汪家的大本营一举歼灭。
如此谨慎的汪家人,在杀死族长夫人以后,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留下了反而才有问题。
等到妻女出国被长子接到以后,张瑞桐便不会再与其联系,跨国联系实在是风险太大,但距离足够远,即使真的有人怀疑到这方面,也不知道张梓桐母子究竟在哪儿。
何况瞒个两三年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梓容最开始是不愿意离开的,在她看来二人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情都应该一起面对,把剩下的两个孩子送走还差不多。
但张瑞桐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容不得别人再改变自己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张梓容反抗多次被压下去,也只好同意了下来。
“答应我,别受伤,保护好海庭,有机会的话让他也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只要活着就好,活着来见我。”
张梓容摸着张瑞桐眼下的青黑,满是心疼,她在的时候即使好几次压着丈夫休息,对方也总是能找到空隙背着她偷偷工作,这要是等她离开了,那还得了?
不行,得私下找一下零号,叮嘱他,一定要让丈夫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不要搞七搞八的。
“我答应你,不过三五年的时间,便会去见你。”
张瑞桐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的光晕温柔洒落,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绵长缱绻,映在地面上。
窗外夜风寂寂,庭院叶落无声,偌大的别院森严静谧,隔绝了所有的纷争喧嚣,只剩下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处时光。
张瑞桐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抬起,轻柔地覆上妻子抚在自己眼下的手背,拢住她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按着,便没有再松开分毫。
他眼底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失态的落寞,可指腹却一遍遍极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肌肤,动作缓慢珍重,带着些许贪恋。
这一去,山长水远,音讯隔绝,数年别离,生死难通。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两三年的别离,不过是宽慰的托词,就张家这情况,三五年肯定不会倒,起码得十年以上,他不能带着无尽的麻烦去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要确定那些麻烦永远不会碰到他们。
还有……张扶林,他心思太重,怨恨太深,张瑞桐也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国内,可他不愿意离开,一心想要复仇,虽不知他要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向一个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复仇,但张瑞桐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各种事情相互混杂在一起,恐怕二十年,三十年,都没办法处理完。
张梓容定定看着丈夫,三五年?怎么可能。
她太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了,他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岂是三五年就能做完的?他又不是神。
汹涌滚烫、足以倾覆心神的不舍与惶恐,张瑞桐一字未提,半点未露,只是指尖摩挲的力道,一寸寸愈发温柔深沉,将眼前人的温度、触感,尽数刻进心底,想要借着这片刻温存,抵过往后数年的孤身孤寂。
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远赴异乡、孤身漂泊,舍不得她身陷险境、隐姓埋名,更舍不得这朝夕相伴的枕边人,他们从此天各一方、杳无音信。
“你向来最守诺,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能做到最好。”
张梓容嗓音轻轻发哑,眼底凝着细碎的湿意,却依旧温柔笑着,抬手轻轻抚过他硬朗冷肃的下颌线条:“我信你。”
张瑞桐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锁住她的眉眼。
“快休息吧,夜深了。”
张梓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的时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她在丈夫的面前总是控制不住地情绪流露,太丢人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指尖从掌心滑脱的那一刻,张瑞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方才相触的暖意还残留在皮肤表层,那点温度顺着血往心口沉,搅得素来沉稳的心跳都乱了几分。他看着张梓容转身,她抬手,指腹飞快地蹭过眼尾,动作又轻又急,像是想把那些快要漫出来的湿意,硬生生按回眼眶里。
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比平时还紧上几分,连转身的步伐都透着几分刻意的仓促。
张瑞桐在原地静立片刻,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沉沉地凝着,纹丝不动。
面对任何事情,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独面对她,他永远都没办法狠下心来,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缝隙往里钻,堵得人呼吸都滞涩。
他从不说软话,也不擅长追上去说什么“别难过”“一切都会好”,那些流于表面的安抚,在即将到来的别离面前太过单薄,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沉默不过两息,张瑞桐抬步上前。
步伐不快,几步便追上了正要走向床榻的张梓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力道沉稳的手臂已然从身后环了上来,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腹。
张梓容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怀抱带着深夜里的微凉,却又因为掌心滚烫的温度,将那点寒意尽数揉散,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却不再规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脊背微微发颤。
不等她开口,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往回一带,借着这股力道,张梓容被动地转过身,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张瑞桐的侧脸,将他下颌锋利的线条柔化了几分,平日里那双总是审视一切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锐利,只剩下翻涌的温柔与缱绻,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牢牢锁着她的脸,不肯移开半分。
还没等张梓容平复心绪,下颌便被他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只是稳稳地将她固定在原地,下一刻,张瑞桐微微低头,带着微凉气息的唇,覆了下来。
张瑞桐极少数在床榻之下跟张梓容有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床上和床下他分的很清楚,但是这次不一样。
她需要安抚,他也需张梓容离开
起初只是浅浅的相贴。
如同一片云轻轻擦过湖面,唇瓣相触的瞬间,张梓容睫毛猛地一颤,方才强行憋回去的湿意又一次涌上眼眶,鼻尖发酸,浑身都绷得发紧。
张瑞桐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紧绷,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摩挲,放缓了节奏,原本落在唇上的力道,渐渐柔和下来,从浅尝辄止的触碰,慢慢化作缱绻的厮磨。
他吻得很慢,细细描摹她唇瓣的轮廓,把这即将分隔数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吻里,呼吸交缠在一起,暖热的气息扑在彼此的脸颊上,将满室的静谧揉得愈发缠绵。
张梓容紧绷的肩膀,在这样缓慢而温柔的触碰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不再刻意压抑情绪,微微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抵在他后颈的皮肤之上,微凉的触感之下,是滚烫的温度,也是他不曾外露的情意。
离别在即,所有平日里被身份、责任、族务各种各样的原因所压下去的情愫,都在此刻破土而出。
张瑞桐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仿佛要把这具温热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吻过后,再想要这样毫无顾忌地相拥相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十年,二十年,甚至,此生都未必再有这样安稳的夜晚。
吻渐渐加深,依旧克制,却多了几分压抑许久的贪恋,唇齿相依,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话,都化作无声的缱绻。
烛火在案头轻轻跳动,光影在两人身上来回摇晃,将彼此交叠的影子揉成一团,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出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张瑞桐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两人的胸膛都微微起伏,带着吻过后的微喘。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水光,心底的疼惜又重了几分,拇指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把那点快要坠落的泪珠,轻轻拭去。
“不要哭。”
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在外安稳度日,就是对我最好的慰藉。”
张梓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担忧、牵挂、愧疚、不舍,还有那份身为族长,不得不扛起一切的决绝。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我只是……舍不得。”
“我也是。”
这三个字,张瑞桐说得极轻,几乎要融进夜里的风声里。
张瑞桐很少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情绪,张梓容愣怔的时候,他抬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一下下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待我将一切事情了结——”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地做出承诺:“到时候,我去找你。”
“不管你们在哪一处,我都会找到。”
张梓容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丈夫怀抱里的温度,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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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梓容在两个月以后离开了张家,小鱼儿并不知道其中的计划,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出行,极为高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好奇,嚷嚷着要给幸幸带礼物回去。
张梓容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在怀里,哪里还会再回去?
马车行驶了一个月,在途经一条小路的时候,张梓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时候了。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她怀里睡得很香的小鱼儿,手指摸索着碰到了她的后脖颈,让孩子睡得更深了一些。
马车被人强制截停,外面的骑马的张家侍卫立刻拔刀,但很快就被派来的暗卫所杀死,车帘被人掀开,暗卫一号的面具映入眼帘。
本来就只是走个过场,自然不会多废话。
张梓容看了眼马车外面,全都是血,为了更逼真,暗卫们砍下了张家侍卫的发丘指,伪造成是汪家人故意挑衅羞辱的感觉。
“夫人,奉族长的命令,我们会送你和小姐去码头,一起坐船离开。”
张梓容道:“跟我们一起?”
一号说:“族长的命令,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几个就跟着一起离开。”
张梓容咬牙,又骗她!一号也是张瑞桐最常用的暗卫,跟着她一起离开,不知道是多久之前就开始在交接手里的事务了。
都怪她,最近都沉溺在桐哥的温柔乡中……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张瑞桐跟张梓容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了,二人私下几乎是黏在一起,张扶林有的时候来会不小心看到,撞见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来了,准备等以后再来。
“我们走吧。”
张梓容深吸一口气,都走了这么远了,还能怎么办呢?
一号应声,其余几个暗卫飞身上马,一号坐在外面驾驶马车,随时观察路况,马车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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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桐也开始发呆了。
张扶林不知道第几次在他面前拍手,看着醒神的弟弟,他道:“待张家大势已去,你便去找她们吧,不要留下来。”
张瑞桐看着他,摇摇头:“我要留下来。”
“你不管他们了?”
张扶林故意说,果不其然得到了亲弟弟一个白眼:“我早已打点好一切,也给海云传了信,叮嘱他相关事宜,那孩子已经在当地组建了自己的势力。”
张海云在美国旧金山唐人街一块讨生活,一开始并不在那里,但是后来打听到唐人街有华人聚居,于是就跑去那边做了生意,出乎意外地不错。
“真的没必要。”
张扶林真的不愿意让亲弟弟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卷进漩涡里,明明只要再过几年,对方就能获得自由身离开,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应该会在几年后死在泗州古城,只要自己一起陪同,就能想办法留下他的命,送他离开去跟国外的妻儿团聚,而不是让人家留在国内跟着他被连累。
“你成了亲,有了孩子,变化真的很大。”
张瑞桐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眉心,抬眼看着对方:“我自己做的选择,我自己会负责,不用担心我,与其担心我,不如再去搜一搜族内,看看能不能找出来卧底张海庭放野
按理来说,凭借张扶林能看透他人情绪的能力,找卧底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问一遍“你是不是卧底”,只要情绪有一点不对的变化,张扶林都能立刻看出来。
但是一来大批次召见族人来问话,很容易被其他长老询问,而且这么多张嘴也管不住他们出去说,到时候心思活跃的指不定就能猜到张扶林身上有异。
毕竟,张家的存在本来就是世界的一种异常,异常里面再出现个异常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二来,汪家人很会催眠自己,这里的催眠就是精神意义上的,只要他们对自我进行催眠,张扶林就看不出来。
他是能看到灵魂,但只能看到灵魂的颜色,又不是能看到灵魂和易容的面具是不是长一个样子。
除非人死了,灵魂飘出来,他才能看出来,否则在肉体的掩护之下,他看不到灵魂具体长什么样子。
“放野快开始了。”
“嗯,已经在准备。”
张瑞桐疑惑:“你准备什么?”
幸幸才丁点大,需要准备什么?
“我去练练海庭,增加他活着回来的概率。”
“活着回来并不难。”
难的是要去找到一个好的斗,拿到一件不错优质的陪葬品,然后才是活着回来。
去太远的地方,在规定的时间内赶不回来,毕竟盘缠有限,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太落后,以小张们带出去的银钱来看的话,能维持他们的吃喝就已经算不错了,靠脚走不知道要走到何年马月。
为了防止放野的公平,带出去的银钱也是有规定的,不可能太多,也不允许从族内带走马匹,其余的就是要看个人了,就看平时练功努不努力,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机关术有没有好好学。
张海庭是亲侄子,张扶林很希望他活着回来,此时此刻多加练一分钟,都会在放野里发挥出很大的作用的。
“着急回去吗?不着急的话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张瑞桐头也不抬地问。
张扶林看了看时间,问了一下888号幸幸现在在干什么,666号一直跟在幸幸身边,两个系统一直都在联系,有的时候会稍微有点吵,多数时候都是666号在尖叫幸幸什么什么角度可爱,然后就是咔嚓咔嚓拍照。
后世的科技真发达,居然有这么方便的东西,能留下永恒的刹那。
当初第一次看到照片的张扶林翻看了许久,因为实体彩色照片不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东西,于是只能在脑海中翻看,但即使如此也让张扶林稀罕了许久。
他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的瞬间都被记录下来了,有的甚至是他与温温还没有确定彼此的心意之前。
得知幸幸正和阿童玩躲猫猫乐不思蜀的时候,张扶林留了下来。
没办法,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是应该要适当抚慰弟弟寂寥的心灵的。
“把你那诡异的想法给我收起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张瑞桐看着张扶林眼里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同情,一阵恶寒,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成了家变化就这么大吗?那他怎么没有这样?
肯定是因为张扶林受得刺激太大了,张瑞桐有点可怜对方,算了,跟一个鳏夫计较什么呢?倒还显得自己肚量太小了。
张扶林接收到了张瑞桐“我原谅你了,你想就想吧”的眼神,脑袋上冒出来几个问号。
族长的心思真是越来越不可揣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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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野为期三个月,九十多天,百来个小小张们从张家的各个角落窜了出去,有独行狼也有团队合作,不需要集合点人头,没有人会想着藏匿自家十四岁的孩子不出去放野,一旦被发现就只能死。
张家不会允许贪生怕死之辈,这么小就知道要逃避,长大了那还得了?能指望这种人来回报家族吗?那当然是指望不了的。
所以还不如早点去死,省得浪费粮食和资源。
张海庭选择自己一个人走,他带着二十两的盘缠和几把匕首,一套换洗的衣服鞋子,以及必不可少的火折子踏上了路程。
今年的放野时间靠近冬天,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免了夏天的炎热和蚊虫叮咬,却也是最难通过进山获取食物的季节。
张海庭甚至开始思考要一边打零工补贴自己一边去打听墓穴的位置了。
没有族人会选择在东北本地寻找墓穴的,这里是本家的地盘,放野不知道多少次,早就被掏了个精光,洛阳多墓穴,但很多也被光顾过,张海庭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往南方走。
南方暖和,若是下雪了也不会有北方那么难熬,而且南方那边商人多,他或许也可以干点别的来获取一点小小的收入。
张海庭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张地图,看了半天,最后选择走水路,水路快一点,而且不用花钱,就是要费点力气做木筏。
不过相比较花钱,花点力气算什么?
张海庭理所应当地想。
三个月的时间有限,南方墓穴多,肥斗应该也多,他盘缠有限,如果要去南方的话,云贵川地区似乎不错,那个地方的山很多,古人的思想都是希望自己的墓穴不被人找到打扰死后的清净,所以山里必定会有墓穴。
去了云贵川,还愁找不到墓吗?他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张海庭很自信,只要能去到云贵川,他就能找到墓穴,找到墓穴,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一定要带足够优质罕见的明器回去,让父亲视他如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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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一个长得矮小的乞丐拄着一根粗壮笔直的树枝站在一个村口,他看了看村口立着的大石头,上面用红色的漆写了“丰谷村”三个大字。
他犹豫了一会儿,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一般来说,像x家村这种取名方式的都是宗族在一起聚居,排外性很强,对外人有很强的警惕心,那种不带姓氏的村子,尚可以勉强落脚。
一进村,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几乎要将小乞丐洞穿,他低着头,半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喂!你站住,我们村不欢迎乞丐丰谷村竹雾谷
张海庭被人拦了下来,他微微抬眼,从半长蓬乱的头发里看到是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站在他跟前。
“从外面进来的,又这么脏这么乱,谁知道有没有病,门口的那几户人家怎么回事,都不拦着一点。”
中年妇女半是抱怨半是驱赶,也不敢离张海庭太近,怕沾染上什么病:“快走快走,我们村子不欢迎你。”
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不是乞丐,只是半途遇到了山匪,被抢走了行李。”
“你说是啥就是啥吗?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快走!”
见跟这个人说不通,张海庭很想翻白眼,但是他已经饿得不行了,能在一个月里从东北跑到川渝地区都是他本事高,一路上蹭车,为了省钱不住客栈,只沿途借宿人家,给几文钱就可以住在柴房里将就一晚,总好过风吹雨打,加上时不时就打零工,身上的钱还有剩余。
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坚韧。
中年妇女的驱赶声引来了村里更多人的目光,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的汉子,也慢悠悠直起身子,开始活动手腕,目光沉沉地锁在张海庭身上,好似随时准备动手。
丰谷村背靠连绵的竹海,村口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进山,村里房屋全是黑瓦土墙,墙头上爬着藤蔓,这里好像并不是大姓宗族,但是邻里这么多年,团结总归是有的,也是相当排外。
主要是张海庭目前的外表实在是埋汰,乞丐很脏,身上多少会带着点病,不怪村子里的人不欢迎。他如今这般衣衫褴褛、一身风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游手好闲的骗子,或是逃窜的匪寇。
张海庭攥了攥袖中藏着的短匕,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紧绷的神经稍稍平复。
他自幼在张家严苛的训练里长大,隐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饥饿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唇舌干裂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再硬撑下去,不等被人赶走,自己先会栽倒在路边。
他没有再跟那妇人争辩,争辩在封闭的村落里毫无用处,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只会招来更多敌意。
毕竟自己只有一个人,对方是一整个村子。
张海庭微微垂着头,目光扫过村子外围的柴垛,还有不远处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虚弱:“我不求留宿,只求能在溪边找点水喝,捡点柴火烤干身上的衣服,天黑便走,绝不叨扰村里分毫。”
妇人眉头依旧拧得死紧,上下打量他半晌,方才没仔细看,如今细细打量,见这人虽身形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乞丐的谄媚,反倒藏着几分沉稳,一时倒也不敢直接动手驱赶。
她往村子深处望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拿主意,片刻后,从巷子里走出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穿着打了补丁的藏青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履沉稳。
这是丰谷村的里正,姓陈,在村里说一不二。
陈老浑浊的眼睛在张海庭身上逡巡了一圈,目光掠过他脚下磨破的草鞋,蓬乱头发下隐约露出的光洁额头,还有那双手——虽沾着泥土,却骨节分明,并不像是乞丐那种饿出来的瘦。
“山匪劫了行李?”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川地特有的口音。
“是,行至赤水一带,遇上流窜山匪,盘缠行李尽数被抢,一路徒步至此,实在撑不住了。”
张海庭半真半假地回道,撒谎的本领炉火纯青。
陈老沉默片刻,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里正发话。
“溪边可以落脚,但是不准靠近村后的山,也不准动溪里的鱼,日落之前,必须离开丰谷村地界。”
说完,老者便转身回了巷子里,留下妇人狠狠瞪了张海庭一眼,嘟囔着“算你运气好”,挎着菜篮子回了家。
村民们见里正都松了口,也没了继续围堵的兴致,三三两两散开,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往溪边瞟,警惕的视线从未消散。
溪流是整个村子的共同财产,自然里面的鱼虾也只归丰谷村的村民所有。
张海庭微微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小溪边,蹲下身捧起冰冷的溪水往嘴里灌。
溪水清冽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可腹中的饥饿感愈发汹涌,咕咕的声响在寂静的溪边格外清晰。
他靠着溪边干瘦的老柳树坐下休息,喘了两口气,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去处。
丰谷村背靠的大山连绵数十里,竹海幽深,雾气常年笼罩山头,从地势来看,山腹深处极有可能藏着古墓。
典籍里记载过,川南多先秦古蜀后裔,再加上后来历朝被贬的官员、躲避战乱的大族,都会选择在这种隐蔽的深山里修建墓穴,借竹海遮蔽,借山势锁灵,寻常盗墓贼很难找到。
可问题在于,丰谷村村民对后山看管极严,看刚才那里正的态度,后山恐怕不仅是普通山林,更是村里的宗族坟地,贸然闯入,必然会被全村人围攻。
他如今孤身一人,没有多少力气,纵然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几十双手,还有农具做武器,要是跟村民硬拼,胜算渺茫,取死之道。
张海庭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子里匕首的刀柄,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课堂上学过的堪舆知识。
他拿出怀里那卷皱巴巴的简易地图,仔细查看,丰谷村的位置刚好卡在云贵川交界的褶皱山脉边缘,地图上标注着,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茶马古道驿站,再往深处走,就是一片无人管辖的乱葬岭,据他沿途打听的消息,曾经那一块地方是战场,死了不少人,尸骨无人收敛,就成了乱葬岗。
那片乱葬岭原先有名字,称作“竹雾谷”,只不过这个名字没有前者来的出名,听上去文邹邹的,谁知道是个死了上千人的地方。
传言谷中藏着一座明末官员的墓,陪葬品丰厚,只是谷中常年弥漫毒瘴气,还有复杂的陷阱,寻常盗墓贼进去十死无生,这么多年来,极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张海庭咬了咬牙,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只要能找到竹雾谷的那座大墓,别说优质明器,就算是寻常的陪葬玉器,带回张家也足够让族人刮目相看了,也让他们别忘记,父亲膝下还有自己这个男儿,足够撑起门山野遇樵夫
只是眼下,他需要先解决温饱,再打探清楚竹雾谷的具体路线,避开村民的耳目,悄悄进山。
张海庭站起身,在溪边捡了些枯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篝火,潮湿的衣服慢慢被烤干,身上的寒意散去大半。
篝火的微光引来了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躲在不远处的竹丛后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外来的陌生少年。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约莫十岁左右,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饼,犹豫了许久,慢慢凑到篝火边,怯生生地问:“你……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张海庭抬眼看向他,男孩脸上沾着泥污,眼睛却很亮,身上穿着粗布短褂,他压下心底的戒备,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嗯,很远的地方。”
“那你要去哪里?”
男孩又问,目光落在篝火跳动的火苗上。
“往西边走。”
张海庭没有隐瞒大致方向:“听说那边有驿站,我想去那边找点活干。”
男孩听到西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声道:“西边不能去,竹雾谷那边闹鬼,前两年有外来的商人进山,再也没出来过,村里的大人都说,是被谷里的鬼抓去了。”
张海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追问:“闹鬼?怎么个闹法?”
“谷里的瘴气能迷人心神,进去的人会听见哭声,还会被竹藤缠住,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
男孩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我爷爷说,那谷里埋着大官,怨气重得很,专门抓外人。”
旁边几个躲在竹丛后的孩子,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着村里关于竹雾谷的传闻,有说谷里有吃人的竹子精,有说山里藏着会动的僵尸,还有的说见过夜里有绿光在谷里飘。
这些传闻大多是村民用来吓唬孩子的鬼话,掺杂着几分对古墓的敬畏,可张海庭却从这些杂乱的描述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瘴气、会动的竹藤、诡异声响,还有绿光。
绿光或许只是死人的骨头产生的磷粉,会在黑夜形成绿色的类似鬼火的东西,他在书上看到过。
张海庭眼睛一转,趁孩子们说得兴起,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知道怎么去竹雾谷吗?有没有安全的小路?”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往后退,刚才搭话的男孩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恐惧:“不知道,大人不让我们靠近西边,更不准打听竹雾谷的路。”
说完,孩子们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一哄而散,眨眼间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只留下几声慌乱的脚步声,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落在潮湿的泥土里,很快熄灭。
张海庭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看来想要从村里的孩子口中打探路线,是行不通了,想要找到竹雾谷,只能靠自己的堪舆本事,夜里借着星象定位,顺着山势往西边摸索。
只是入夜后的竹海更加危险,不仅有瘴气,还有毒蛇、猛兽出没,再加上错综复杂的竹藤,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险境,这种环境也是最不好用火照亮的,容易烧到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缠,将银子攥在手心,冰凉坚硬,想要在放野考核中脱颖而出,想要得到族人的认可,为此他没有退路。
入夜之后,丰谷村彻底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熄灭灯火,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微弱的马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张海庭按照约定,在日落之后离开了溪边,却没有走远,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村子西侧的山脚,蹲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静静观察着后山的动静。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竹海,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扭曲,雾气从山谷深处缓缓漫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霉气息,那是瘴气独有的味道。
张海庭屏住呼吸,从怀里拿出一小包草药,塞进鼻子下方,这是张家特制的避瘴药粉,能短时间抵御瘴气侵蚀,是放野时必备的物件。
瘴气其实并不可怕,许多墓穴里十有八九都会有,只是吸入多了会影响身体活动,对于拥有麒麟血的他来说,短暂吸入是不会中毒的,但是身体变迟缓却是要命。
张海庭辨认着星象,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正西,确定了大致方向后,起身钻进了幽深的竹海。
脚下的落叶厚达数寸,踩上去松软无声,四周的竹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很难穿透进来,张海庭手持短匕,拨开挡路的竹枝,每走几步就停下脚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从小训练的五感,此刻发挥了极致,风吹草动、虫鸣蛇行,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瘴气的味道也愈发刺鼻,避瘴药粉的效果开始减弱,脑袋渐渐有些发昏。
张海庭知道不能再贸然前进,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清理干净上面的枯枝,靠着岩石坐下休整。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小口啃食着,干涩的窝头刮着喉咙,难以下咽,可每一口都能缓解几分饥饿。
啃完窝头,他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复盘着一路上的山势脉络,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节奏缓慢,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很轻,不像是野兽,倒更像是人。
张海庭瞬间绷紧神经,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岩石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气中渐渐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慢悠悠地劈着路边的枯枝,身上穿着和丰谷村村民同款的粗布衣裳,看样子是村里上山砍柴的樵夫。
樵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岩石后的张海庭,只是自顾自地劈着柴,嘴里还低声哼着川地的山歌,调子苍凉,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突深入竹雾谷
张海庭盯着樵夫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着,这是目前唯一能打探到竹雾谷路线的机会,可贸然出去搭话,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目的,引来麻烦。
犹豫片刻,他悄悄从岩石后走出来,故意踩断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樵夫猛地回头,柴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雾气里的张海庭,声音紧绷:“谁?”
“路过的旅人,夜里赶路迷了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张海庭刻意压低声音,借着雾气隐藏身形,刻意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样貌,从樵夫的视角来看,他只能看到一个比自己矮小瘦弱的黑影,体型上巨大的差距让他松了口气。
樵夫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半晌后才放下柴刀,但语气依旧带着戒备:“这大半夜的,谁会往深山里走?西边可是竹雾谷,不要命了?”
“听闻西边有驿站,想去那边找点活计,不知道走错了路。”
张海庭拿着之前的说辞,装作茫然的样子:“请问先生可知道,去驿站该怎么走?”
樵夫上下打量他许久,见他语气诚恳,不像是在说谎,叹了口气,指着雾气深处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顺着这条小路往南走,约莫十里路,就能看到废弃的驿站,不过那驿站早就塌了,荒无人烟,根本找不到活计。”
顿了顿,樵夫又补充道:“竹雾谷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谷口被瘴气封着,进去就是死路,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赶紧掉头离开,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张海庭心中一喜,终于打探到了准确路线,面上却装作感激的样子,拱手道:“多谢提醒,我这就掉头往南走。”
樵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劈柴,只是眼神时不时往张海庭的方向瞟,显然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张海庭不敢久留,谢过樵夫后,转身钻进雾气里,顺着樵夫指的小径往南走。
确定樵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身后,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小径尽头的竹雾谷快步走去。
越靠近谷口,瘴气越浓,四周的竹子开始扭曲缠绕,不少竹藤从地面蔓延上来,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缠绕在树干上,看起来诡异至极。
空气中的腐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古墓里陪葬铁器生锈的味道。
张海庭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罗盘,借着微弱的天光观察指针,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死死指向雾气最浓的谷口,那里正是古墓的核心方位。
只是看着眼前浓稠如实质的瘴气,还有密密麻麻的竹藤,张海庭的心里也泛起一丝凝重。
放野考核要求三个月内必须带回明器,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剩下的两个月,他必须闯过这重重危险,拿到足够分量的陪葬品。
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攥得更紧,避瘴药粉又补了一包,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张家人,从来不会畏惧绝境,临阵脱逃。
张海庭抬脚,一步一步踏入了竹雾谷的浓雾之中,身影很快被翻滚的雾气吞噬,消失在幽深的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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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去了川渝地区。”
张扶林盯着张瑞桐手里的信:“你不是说生死由命,怎么还派人跟着小庭?”
张瑞桐理所应当地说道:“我并没有出手干预,只是让人看着他去了哪里,若是死在外边,也好带他回家。”
张扶林呵呵一声,你就嘴硬吧,都答应弟妹了还能眼睁睁看着小庭去死?
虽然伴随着小鱼儿的出生,夫妻二人的注意力被分去了大半,但这并不代表张瑞桐就对自己的四儿子分毫不在意了。
毕竟自己膝下目前就只有张海庭一个儿子在张家,需得好好看护又不能庇佑于羽翼之下,令其丧失了历练的机会。
张扶林摇摇头,届时幸幸放野,自己一定要尾随其后,随时准备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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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瘴气裹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刚踏入竹雾谷的瞬间,耳边所有风声、竹涛声尽数消失,整片山谷陷入一种死寂般的绝对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张海庭立刻止步,屏气凝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是周围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什么都看不清,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角落里蹿出什么扑倒他。
环顾四周,两侧丛生的青竹早已失了生气,竹竿通体泛着暗沉的灰绿,竹节扭曲畸形,节节外翻,那些蔓延满地的竹藤根本不是寻常草木,藤身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纹路,纹路蜿蜒交错,宛若凝固的血丝,藤尖尖锐如针,微微颤动着,似是蛰伏待猎的毒虫。
张海庭盯着那些藤,想起了一种名为九头蛇柏的植物,虽然这两者似乎长得并不相似,但是应该都是以绞杀为捕捉猎物的方式。
还是小心为妙,不要踩到它们。
方才在外围闻到的铁锈味,此刻愈发浓烈,混杂着腐朽的竹木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泥土味,层层叠叠混合下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张海庭垂眸看向手中罗盘,进来以后,罗盘的指针已经完全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四处乱转,见罗盘已经失去效用,便收了起来,空出手拿武器。
收起罗盘,张海庭放轻脚步,脚掌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他知道腐烂的叶子下面说不定会藏着什么,也想踩在能看得见的空地上,奈何一眼望去,地上都铺了一层叶子,根本无处下脚。
犹豫片刻,只能拿起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探路了,总不能因为忌惮树叶下面有东西而不走吧?
越往谷心深入,瘴气愈发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类似白布一样的东西,咫尺之外便视物模糊,整片竹林彻底断绝了天光,昏暗幽深,唯有偶尔穿透雾层的细碎微光,落在扭曲的竹枝上,投下斑驳诡异的黑影,随风微动,如同无数人影潜伏四周。
行至约莫半里地,脚下的泥地忽然变得坚硬平整,张海庭立刻停步,微微俯身拨开表层腐烂落叶,落叶之下,不是湿软的泥土,而是一块块整齐拼接的青黑色古砖。
砖面上布满细密的青苔与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纹路古朴厚重,非寻常民间墓葬所遇连环机关
张海庭看着周围的竹子,地上这些藤应该是每一根竹子相连的根部隆出了地面,仔细看过去,这些藤,或者说是根,都是靠近竹子下半部分。
它们顺着青砖缝隙穿梭游走,盘根错节,将整片古墓牢牢包裹缠绕,藤身暗红色的纹路隐隐泛着极淡的微光,在昏暗的瘴气里若隐若现,如同万千蛰伏的死士,镇守着这座深埋山谷的古墓。
张海庭缓缓站起身,手中枯枝攥得更紧,心中不由得庆幸,好在这些根系之间的空隙足够落脚而不碰到它们,否则自己还真要好好思量今天晚上要不要直接走到底。
毕竟他对这里的情况了解有限,或许应该多花几天从村民身上入手,打听消息,可那些村民团结一心,对外人十分抗拒,别说回答他的消息了,别见人就打都算不错了。
顺着青砖地走,越往深处去,周遭的气氛便愈发死寂压抑。
耳边彻底断绝了所有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竹木摇曳的轻响都消失殆尽,整片山谷静得可怕,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厚密腐叶与青砖之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声声回荡在空寂的雾气中,反而更衬得四周阴森诡谲。
空气中的气息也在悄然变化,先前混杂的腐霉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檀香,尽管张海庭十分警惕,在察觉到这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味之后就立马从怀里拿出一个被水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这毛巾还是他从某个村民的院子里借用的。
即使张海庭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是那股香味直冲脑门,好像冬天在烧了炕的室内跑到室外去用鼻子狠狠吸一口外面的空气一样,脑子好像都要被冻结了。
这是什么东西?
张海庭单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直接放到嘴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这是解毒的粉,能解毒也可以预防毒,虽然目前他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但是还是先吃为好,就算浪费了也没关系,图个安心。
清凉的药粉顺着喉咙滑入五脏六腑,一股淡淡的苦意迅速压下了方才檀香带来的冰凉。
张海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指尖摸了摸口鼻处湿润的毛巾,他抬手挥了挥眼前浓稠的瘴气,视线勉强清晰了几分,脚下整齐的青砖一直向着山谷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那些盘绕在砖缝间的竹根依旧静静蛰伏,暗红色的纹路微光敛去,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瘴气折射的错觉。
整片山谷依旧死寂,静得离谱。
张海庭握紧手中枯枝,继续缓步向前试探,枯枝的前端轻轻戳在青砖缝隙的竹根上,敲上去隐隐传出沉闷的笃笃轻响。
他心头微凛,收回枯枝,不敢再随意触碰。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地面的腐叶越来越稀薄,完整的青黑古砖彻底暴露出来,砖面的青苔层层叠叠,厚得像是一层墨绿绒毯,踩上去湿滑黏腻,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就在这时,张海庭的脚步骤然一顿,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砖,目光锁定砖面的纹路。
方才只顾着警惕竹根瘴气,并未细看地砖,此刻静下心来观察,才发现这些青砖并非随意铺就。
每一块砖面都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规整对称,层层环绕,看似是古时常见的祥云图腾,可组合在一起,却隐隐形成了一个闭合的阵式。
似乎是某种镇压邪祟的纹路。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缓缓抬眼,望向青砖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个半圆弧状的黑影矗立在深处。
这墓穴,除了位置偏僻之外,倒是半点都不隐藏,只要是有点本事,胆子大一点的人,都能找到所在地。
只是,有那么简单吗?
距离那建筑愈近,奇特的檀香就愈发浓郁,即便隔着湿毛巾,依旧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只是体内的解毒药粉已经起效,无眩晕凝滞之感,只觉得这香气冷冽诡异,且格外好闻。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否能带回去研究研究,张海庭弃了手中没用的枯枝,踩着规整的青砖,一步一步朝着那道黑影走去。
不过百步距离,却走得步步惊心。
沿途的竹根越来越密集,密密麻麻缠绕堆叠,从地面蔓延至两侧的竹干之上,根须交错,彻底封死了道路两侧的竹林,只余下中间一条不足半米的青砖小径,直通墓口。
那些竹根的暗红纹路,此刻又重新亮起细碎的微光,星星点点,在漆黑的雾气中,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山谷的生人。
张海庭目不斜视,心神沉静。
就在他即将抵达建筑跟前时,脚下的青砖忽然微微一震,震动极其轻微,极难察觉,但张海庭瞬间捕捉到了地面的异动。
脚下的砖面微微下沉半分,随即立刻回弹,砖缝间的青苔被挤碎,渗出一丝漆黑黏腻的泥水,带着腥臭的异味。
是机关。
张海庭瞬间止步,身体紧绷,双脚稳稳钉在原地,分毫不敢挪动。
他低头仔细观察脚下青砖,目光扫过身前身后的地砖纹路,快速分辨机关走势,地面的纹路首尾相连,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暗藏玄机,方才他踩踏的位置,正是整个机关的触发点。
只要再往前半步,地面机关便会彻底启动。
他缓缓俯身,借着雾气中微弱的天光,指尖轻轻拂过砖面纹路,触感冰凉刺骨,砖底传来空洞的回声,可见这块青砖下方是空的,大概率是翻板类的陷阱,底下不是毒刺就是积尸水,或是更凶险的东西。
张海庭微微蹙眉,暗自庆幸自己足够谨慎。
他没有贸然破解机关,而是缓缓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目光扫视前方的青砖路面。
青砖错落排布,左右对称,中间的小径看似通畅,实则步步是险,每一块地砖都对应着一处机关,环环相扣,一旦触发一处,大概率会牵动整片外围阵式。
这种连环机关难破也不难破,牵一发而动全身,速度很快,快到人很难立刻反应过来,此地视线受阻,破解机关的难度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只能想办法绕,绕的过程中又不能碰到那些诡异的竹根,这个地方没有活物留存,百分之百跟这些竹子脱不了干疑似神秘生物
他沉下心,顺着纹路的走势,缓慢挪动脚步,尽量避开所有可疑的触发点位。
数分钟后,张海庭便稳妥穿过了整片机关青砖路,脚下终于踏上坚实的泥土地,不再有悬空的空洞回声,眼前的黑影也彻底清晰开来。
先前远远看见的半圆弧形的堡垒,其实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墓洞入口。
整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丈余宽的黑漆漆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风化严重,碎石簌簌堆叠,密密麻麻的竹根顺着山壁缠绕下来,死死扒住洞口,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封堵着古墓的入口。
洞口上方的崖壁上,隐约刻着斑驳的字迹,常年被瘴气侵蚀、雨水冲刷,大部分字迹早已模糊脱落,只剩下寥寥几个残字,无法辨认墓主人的身份,洞口溢出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叫人不适,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先前淡淡的檀香,此刻变成了浓郁醇厚的香气,源源不断从墓洞内飘出,混杂着古墓独有的陈旧土腥味,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张海庭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入。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药包,确认解毒、避瘴的药粉都充足,匕首磨得还算锋利,做好万全准备,张海庭捂着湿毛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漆黑的墓洞。
一踏入洞口,外界浓稠的瘴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通道直线向下,墓洞内一片漆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没有丝毫光线透入,空气凝滞沉重,阴冷的风从墓道深处缓缓吹出,拂在皮肤上,像是无数冰冷的细针轻轻扎刺。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瞬间亮起,暖黄的火光刺破无边黑暗,照亮了身前狭长的墓道。
墓道由规整的条石砌成,两侧墙壁平整光滑,石壁上隐隐有彩绘残留,只是历经千年潮湿侵蚀,色彩早已脱落斑驳,只能隐约看见一些飞鸟走兽的轮廓,模糊不清。
火折子的微光有限,只能照亮身前的范围,更远的墓道彻底淹没在黑暗深处,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火光跳动间,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衬得整条墓道愈发幽深诡秘。
张海庭握紧火折子,缓步向前挪动,墓道地面干净得诡异,没有碎石落土,没有积灰淤泥,平整干燥,完全不像是一座古墓。
越是干净,就越是反常。
古墓密闭千年,必然积满尘土淤泥,除非一直有气流流通,常年有东西在此活动,才会如此洁净,联想到谷外那些诡异的变异竹根,张海庭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极致。
这座古墓,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走出去十余米,两侧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浅浅的凹槽,凹槽整齐对称,贯穿整条墓道。
张海庭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发现这些凹槽并非人工开凿的装饰,而是放置长明灯的灯槽。
可所有灯槽都是空的,没有灯盏,没有灯油,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特意清空过。
更诡异的是,火折子的火苗始终平稳燃烧,没有摇曳,没有熄灭。
寻常古墓深处缺氧,火光必然微弱摇曳,甚至随时会熄灭,可这里的空气充足,气流稳定,仿佛这封闭的墓道,一直都有新鲜空气循环流转。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细碎声响,从墓道黑暗的深处传来。
声音极细极轻,像是衣料摩擦石壁的簌簌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慢爬行过来,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借着墓道的回声,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位。
张海庭脚步骤然停住,瞬间屏住呼吸。
手中的匕首悄然抬起,火折子稳稳举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墓道深处。
死寂的墓道里,那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缓缓逼近,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狭长的墓道。
一般来说,墓穴里的活物多半是一些以尸体为生的虫子什么的,但这里没有积尸地,所以应该不太可能是尸鳖,再说这个声音也不像是尸鳖,之前上课的时候老师拿尸鳖做教材的,尸鳖走路不是这个声音。
听声音,感觉是个大家伙,这墓穴也无处可躲,退出去的话……张海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看身前,决定还是等先见到那不知名生物的庐山真面目再考虑是前进还是撤退。
现在情况还不好判断。
火折子暖黄的火光稳稳压住身前丈许黑暗,火苗纹丝不动,衬得周遭的死寂愈发瘆人,墓道平整的青石墙壁光洁得诡异,张海庭瞳孔微缩,视线死死锁着火光尽头的黑暗交界,那里是他视线能看清楚的地方,再往前去是未知恐惧的源头。
张海庭屏息凝神,不敢激起丝毫气流波动,右手腕微沉,掌心紧握着锋利的匕首,刀刃贴着手心纹路,冰凉触感时刻警醒着他。
左手的火折子举得平稳无晃,微光堪堪照亮身前的路,却照不进前方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那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始终保持着均匀沉稳的节奏,一步一步,似丈量墓道,又似精准锁定他的位置朝着他来。
声音环绕在四周,借着笔直狭长的墓道来回折射回荡,听不出来是否已经靠近,还是只不过声音先到。
全方位的包裹感,让人头皮发麻。
张海庭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墙壁,整齐对称的空灯槽绵延向黑暗深处,空空荡荡的凹槽在火光阴影里错落排布,像无数双空洞漆黑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闯入墓道的不速之客。
整条墓道寂静无声,唯有那持续不断的簌簌爬行声,如催命私语,反复叩击着人的心神。
他心头的警惕攀升至顶点。
寻常墓穴生物是斗里的守护者,但凡感知到活人的气息,要么蛰伏隐匿伺机偷袭,要么骤然暴起主动攻击,生怕猎物反应过来,绝不会这般不疾不徐、不凶不躁,缓缓靠近。
这东西,可能有灵遇千足蜈蚣
转瞬之间,墓道深处的压迫感骤然加重,张海庭隐约感觉到地面在微颤。
是体型极大的东西,可视野所及之处,依旧空空如也,火光之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这方古墓的黑暗本身,就是活物,就是那潜藏的诡异存在。
看不见形体,看不清轮廓,感受不到具体方位,唯有持续逼近的摩擦声与越来越重的压迫感,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面青面獠牙的凶煞更让人崩溃。
张海庭虽然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但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尽管在此之前,张家会安排小孩下墓习惯习惯,以减少死亡率,但是那些墓都是被长辈们提前掏空的,设置的机关也不会致死。
在小孩子十四岁之前,除非是特殊情况,如夭折这类,否则不会轻易让孩子死在放野之前。
他们的价值,会在放野回来以后真正展现出来。
张海庭咬着牙不肯退,今天就是宁肯让这东西咬下一块肉,他也必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再走,否则下次再来的时候岂不是两眼一摸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漫长得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那逼近的爬行声骤然停了,戛然而止,毫无预兆,方才还萦绕耳畔的簌簌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墓道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东西正好停留在黑暗里,距离离火折子照亮的范围只有那么几步。
就差一点点就能看清楚真面目,如今这般不上不下,除非他自己走过去,把火折子拿过去怼它脸上。
张海庭惊疑不定,莫非这东西,只会在外人强攻古墓的时候才会发起攻击,若是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便会保持安静?
若真如此,他今日还不能进去了,显然这东西是个庞然大物,已经堵住了前行的路,可是就此退去,张海庭实在是不甘心。
等了一会儿,见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便大着胆子缓缓走过去。
火折子微弱的橙光颤巍巍铺开,终于彻底撕破浓稠的黑暗,将那庞然大物的轮廓完完整整地曝露在张海庭眼前。
他心口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尽数竖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直窜上天灵盖。
是蜈蚣。
一只不知道有多长,放眼望去将前方的墓道全部占满的蜈蚣,只留下一边勉强能下脚的地方,但也要踮起脚才能不碰到蜈蚣的足。
说是千足蜈蚣都不为过了,张海庭甚至确信这蜈蚣绝对是有毒的,只是不知道是口器还是全身都有毒,还是要小心不能碰到,更不能刺激它,不然一动起来这墓道坍塌,他就要成为瓮中之鳖了。
看着那么多脚,张海庭忍不住后退,好恶心。
生活在黑暗里的生物,眼睛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退化,但是感知和听力却异常灵敏,虽然看不见,但是在这狭小的墓道里,看不见也不要紧了,一撞一个准,躲都躲不了。
张海庭原本打算看到东西的真面目之后就离开,但是往后退了几步,发现蜈蚣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后退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心中疑惑,这蜈蚣肯定是活的,他之前搜听见对方走过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怎么又不动了呢?
总不能这墓道其实是人家的床,人家每天晚上上床睡觉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蜈蚣,张海庭的心怦怦直跳,看着黑暗幽长的墓道,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千足蜈蚣,一闭眼就贴着墙开始走。
拼了!
少年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狂跳的心脏缓缓平复。
巨蜈周身萦绕的腥甜毒气若有若无,钻入鼻腔,仅仅片刻,张海庭便觉得指尖微微发麻,头脑泛起一阵轻微的昏沉,没有办法,他只好停留在千足蜈蚣的足的缝隙之中,从衣服里摸出解毒粉往嘴里倒,入口即化,停留了片刻,感觉身体好些了,就继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每次都在千足蜈蚣两只脚中间的缝隙里落脚,勉勉强强不会碰到它的身体。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极致缓慢,仿佛踩在刀尖之上,身心都紧绷到了极致。
墓道里安静得恐怖,唯有他细微的呼吸声和火折子的燃烧声相伴,只要他稍有失衡,身体轻微晃动,便会直接撞上身侧的蜈蚣身体,万劫不复。
也不知道是先被毒死还是被蜈蚣压死,就这体格来讲的话,不过感觉这蜈蚣死了泡酒应该会受张家人一顿哄抢。
他小心地扒着灯槽,这些灯槽是他能顺利通过这段路的最大原因,手可以扒着把身体撑起来。
大概是为了防止精神紧绷出错,张海庭一边走一边幻想,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给逗笑了,笑意刚落,张海庭立刻敛了心神,不再有半分懈怠。
身旁的千足蜈蚣依旧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嵌在墓道里的漆黑古雕。
火折子的微光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一两米的范围,巨蜈前半截粗壮虬结的身躯清晰暴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油亮的黑青色甲壳,每一节躯干都生得厚实紧绷,布满细密的天然鳞纹,层层叠叠,像披了一身铠甲。
无数长足整齐排列在躯干两侧,长短均匀、粗细一致,一根根笔直张开,针尖般的足尖死死抵在墓道的青砖地面上,稳如磐石。
它的头颅隐在前方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口器獠牙,唯独周身萦绕的那股腥甜毒气,始终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好在解毒粉依旧在发挥着效用,张海庭即使为了通过这条道而把湿毛巾从口鼻处拿下来,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动作却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毕竟解毒粉不可能一直保护他。
还是得找到墓穴里一个能真正让他安然落地的地方才行。
张海庭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不要抖,要稳住,阿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永远可靠的。
他必须,必须要带着足够好的陪葬品回家,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睁大眼睛看看,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孩了。
他也可以像大哥一样独当一自荐的张小伊
放野时间逐渐过半,因张瑞桐想要锻炼自己的孩子,在确定张海庭已经开始对竹雾谷展开探查之后就撤回了自己的人,所以并不知道张海庭的现况如何。
“第一批的孩子已经陆续回来了。”
为了检查放野是否合格,这些孩子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被专人上门检查带回来的东西,若是不合格,就会昭告,令父母亲戚蒙羞。
“海庭去的地方远,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
虽然张海庭想的是没问题的,但是去的地方太远了,光是回来就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他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攻下那座古墓带着明器安然无恙地出来吗?
张瑞桐确实很担心,拿着茶杯的手忍不住握紧了,张扶林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你要是担心,我就替你去找一找。”
“不用了,你自己有孩子要照顾。”
张瑞桐摇头,他知道张扶林肯定是做的出来的,但是张海庭也不完全是小孩子了,过了放野之后他们也可以相看成家,之后就可以当家做主了。
张扶林注意到他一堆文书下压着的东西,随手抽了出来,发现是一些麒麟女的资料和画像,他心中诧异,略感意外:“你在给他挑妻子?”
“只是看看。”
张瑞桐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这些女孩子全部都是自己心腹家的孩子,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相貌能力都不差,顶多比海庭稍微大一点。
“孩子自己喜欢最重要。”
张扶林提了一句。
“当然,他可以从这些女孩里面选择跟谁见面,我也会出面去过问对方的意见。”
张瑞桐微微颔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十分开朗的家长,因为自己是族长,且有实权,而张海庭又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有的选。
“他的妻子,只能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张扶林没说什么,他只是叔叔又不是亲爸,张海庭是他的侄子不是儿子,何况他知道张瑞桐是为了孩子好。
之所以妻子的人选只能从这里面挑,是因为这些女孩子的父母全部都是张瑞桐的人,可以信任,杜绝了大部分的问题,比如说安插了人,这是不可能的。
这么着急就开始选,也是因为要让张海庭快点成长起来,那些人忠诚于张瑞桐本人,却未必服张海庭,有了姻亲关系就能绑的更紧。
张瑞桐瞥了一眼亲哥哥:“如果张家倒台,他爱娶谁我都不会管的,但是张家还在,还能支撑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那他就不能任性,需要服从我的安排。”
他也相信海庭愿意听他的话。
张海庭已经是一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了,体谅父母,也对目前张家的一部分事情了解,所以他是不会忤逆自己的父亲的。
“不能做假戏吗?”
“假戏风险太大,有可能会被拆穿,所以不能这么做。”
张瑞桐蹙眉,而且这些女孩的父母都是他的下属,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去牺牲别人的女儿的大好年华,这会让下属寒心。
“嗯。”
张扶林看到温岚从自己的脖子里探出脑袋,对那些女孩好像很感兴趣,于是将那些资料一页页翻动,方便温岚看。
“你已经有选中的人了。”
张扶林看着张瑞桐微微变化的情绪,眼睛从一份份资料上看过去,最后落在一个女孩的画像上,女孩的年纪从画像上看似乎比张海庭稍微大了一点,十七八岁的样子,画师是去国外进修过的,所以画的是素描像。
这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张扶林心中疑惑,仔细想了想,期间张瑞桐也没出声,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哥哥面前一向无所遁形,尽管很讨厌对方能看穿一切的能力,但是也不得不依赖于他的能力帮助自己管治张家。
他并不讨厌张扶林,也知道这种能力是对方与生俱来的,无法控制,总不能因为自己讨厌被看穿就要求人家挖掉眼睛吧,这是什么道理。
“她是七长老的女儿吧。”
张扶林总算是想起来了,难怪觉得眼熟。
“她曾经想做暗卫,在你手底下训练过一年,很有天赋,也很能吃苦头,你本来打算等她考核过了之后就正式收她入队的。”
张扶林点了点头,温岚趴在他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张扶林瞬间分神,微微偏头看了看她,困了?
温岚摇摇头,让他把头转过去认真听别人讲话,不要看她。
“我记得。”
张扶林坐在张瑞桐对面:“七长老逮住了她,把她带回去了。”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张扶林还惋惜过,错失了一个做暗卫的好苗子,也很奇怪这孩子明明父母双全,身份显赫,为什么要做暗卫这么危险的职业?
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七长老也能为她铺就好前路,照着走就是了。
“前段时间我就在暗中为海庭相看未来妻子的人选,私下问过七长老,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张小伊自己偷偷来找了我,希望让我考虑一下她。”
张小伊就是七长老的女儿,七长老与其妻子十分恩爱,他极擅长催眠之道,不过自从多年前娶妻以后就试图淡出视线,只想带着家人安然度日,至于他的妻子,由于七长老对其太偏执的爱,不允许妻子踏出房门半步,所以张瑞桐和张扶林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从年纪上来讲,七长老比张瑞桐的辈分要高。
“你考虑了她。”
“嗯,我调查过,这孩子的能力很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七长老一直把她压在家里,不愿意她出风头。”
「好奇怪啊,那么喜爱自己的妻子,居然弃女儿的前途于不顾。」
温岚在张扶林的耳边嘀嘀咕咕,男人微微点头,是很奇怪,他印象里的张小伊是个愿意为了学习而吃大苦的人,非常上进,经常在训练之后自己还练到凌晨结束再休息。
若是张小伊本身就是咸鱼的性格,养在家中自然是好的,可她不是,她真的非常努力非常上进,很能吃苦,愿意下功夫把技艺磨精练。
这样的人,作为其父母居然不为其骄傲,反倒是把这么优秀的女儿藏在家里,是何道偏执的七长老
温岚不自觉就想歪了,不怪她,毕竟张家内部通婚,肯定会出现一点问题的。
她戳了戳张扶林的后脖子,让他问问清楚。
为了满足媳妇的八卦心,张扶林便直接问了:“以你的性格,她自荐的时候,你应该问了。”
“你真是越来越八卦了。”
以前的张扶林可不会问这么多。
但张瑞桐以为张扶林是在惋惜这个曾经差点成为他下属的女孩子,于是就说:“我问了,但是她说她喜欢海庭。”
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喜欢十四岁的。
温岚陷入沉思,出于这个时代背景,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是在张家这个环境下,这个理由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显然,张扶林也不相信这个理由,他挑眉:“你信?”
不会吧?
“自然是不相信的,虽然七长老与我关系不错,一向是我方阵营,但是他的女儿从小就被管的严,很少离开家门,即使相差岁数不过两三岁,海庭却是未曾与张小伊见过。”
张瑞桐明知道张小伊在说谎,但还是给了答复说自己会想想。
一来,张小伊是七长老唯一的女儿,无可辩驳的是七长老确实是很宠爱她,除了管得有点太严厉之外,如果海庭跟张小伊一起的话,必然能受到七长老的全力托举。
二来,七长老是他这一方阵营里最忠心他的,没什么野心,张小伊能力足够强,身体也很好,跟海庭一块儿可以强强联合。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张小伊无疑是最合适的,就连她自己都愿意,所以张瑞桐现在非常倾向于等放野结束以后就带着张海庭突击上门,拜访商讨一下这件事情。
张扶林听了张瑞桐的打算后点点头,这确实是这人的风格,而且这个安排对海庭来说也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随后偏头看向温岚,眼里透露出些许无奈,因为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经久不息的八卦之火。
这说明她还没听够。
为了自己腰上的肉不被某魂拧来拧去,张扶林再次开口:“那你打听过七长老为什么要把张小伊关着吗?”
温岚头向往前伸,竖起耳朵仔细听。
“想过这么做,但是没打听到。”
张瑞桐说,七长老在有关于妻女的事情上格外警惕,密不透风,他的妻子张望舒自从嫁给他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是七长老的确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的妻子,嫁给他以后张望舒就很少出面了,而且她也从来不做任务,这本来是一件值得诟病的事情,但七长老一个人揽双份的任务,这也叫旁人无话可说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把关,那可是关乎你侄子未来的幸福,你这个做亲叔叔的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张瑞桐意味深长地说道,张扶林翻了翻白眼,非得给他捧这么高吗?还强调这么多下,他怎么会不管自己的亲侄子?好歹张海庭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可以,但若是他们一家真有问题,也不必把海庭推进火坑里。”
张扶林是担心张瑞桐为了促使孩子成长,将婚姻家庭看作是历练的一环,当然,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可能或多或少都要学会处理婚姻和家庭的关系,这确实也算是一种人生历练,但以海庭的年纪,如果七长老家庭本身就有问题的话,实在也没必要把孩子硬扔进去。
趴在他后背的温岚整个人顺着脊背微微往前挪了挪,胳膊环住张扶林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依旧黏在那张画像上。
她方才正在思考,七长老痴迷妻子、常年将夫人锁在宅院,又费尽心思禁锢天资卓绝的女儿,偏偏张小伊主动自荐要嫁给素未谋面的张海庭,一桩桩事事透着反常,处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张瑞桐端起重新添满热茶的瓷杯,温热茶水熨帖了指尖,轻轻呷了一口,缓缓开口:“这点我心里有数,我虽是族长,想要借联姻稳固势力,却不会拿海庭一辈子的幸福做筹码。”
“倘若张小伊别有用心,会伤害到海庭,这门亲事我立刻搁置,另从名单里挑选合适的姑娘。”
一个人别有用心当然不算什么,谁都能看得出来张小伊别有用心,但是如果她的用心会伤害到海庭,自然别说婚事搁置,她这个人也难逃活罪。
张瑞桐说着,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一摞名册,名册里每一位姑娘都附着详细背景、性情、擅长技艺的备注,全是精心筛选。
“名册里余下姑娘,身世清白、品性端正,个个都配得上我的儿子,张小伊只是最优选择,并非唯一选择。”
温岚是真的很好奇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飘到七长老家里去探查一番,如此想着难免就表现出了几分急躁,手指捏着张扶林有些长长的头发:「哎,你到时候去的时候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逐字逐句地分析给我听啊。」
张扶林默默说道:(我真的不会读心。)
(我只能看到人情绪和灵魂的颜色,以及通过共情去影响他人的情绪而已。)
他多次强调自己的能力并不包括读心这一项,奈何媳妇总是忽略。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以你的观察力,配上这些能力,跟读心也没什么两样了。」
温岚抱着他的脑袋,歪着头说:「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张小伊似乎处于一种并不好的环境里。」
成了僵尸以后,张扶林过往的记忆变得十分清晰,一些早就遗忘的细节也在慢慢浮现出来,往事涌上心头,张扶林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那天细雨连绵,训练场满地泥泞,张小伊跪在雨里苦苦挽留,眼底满是不甘,七长老面色冷硬,半点情面不留,硬生生拖拽着少女离开。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张小伊踏足训练场半步,后来他也曾听人说过,少女常年闭门不出,七长老以不舍得女儿辛苦为由,亲自教导她,不论是文学还是武学,日日困于方寸宅院,昔日一身锋芒尽数被磨平。
如今细细想来,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是逃出来的,只是那时他并不在因为超越不了标杆而苦恼吗?那很小孩子了
其实现在,如果不是乍一听到张瑞桐有意让海庭和她在一块儿,张扶林也不会在意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自己家里的事情都还没有处理好,何必去关注别人家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月,张海庭依旧没有什么消息,张瑞桐看似稳如老狗,实则已经按耐不住了。
“他素来知晓分寸,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眼见着放野的孩子一批接着一批结队成群地回家,孤家老人张瑞桐拍桌而起,就要叫暗卫去找人。
“别着急,再等等,你也知道他去川渝用一个月,回来难不成只需要半个月?他是长了飞毛腿吗?”
张扶林开口吐槽,他以前就觉得这个弟弟有的时候有点左右脑互搏的感觉,但是那时候他不在意,但是他发现现在说出来好爽。
果然,人有什么话什么事就是不能憋在心里,不然等过去了再说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一样,就得当面吐槽才行。
嗯……后世的词语真贴切,也很有意思,出生在那样和平年代的温温,怪不得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不仅因为她这个人,可能也潜在的被那个时代所吸引吧。
不过,距离那个时代的到来,也只有一百多年,他可以见证它的诞生,他们都可以看到。
“我说,你还记得我是族长吗?”
张瑞桐忍不住问。
张扶林淡淡看了他一眼,撇过头,没把之前温温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在张瑞桐跟前说,不然这个人肯定会被气死。
他这人气性可大可大。
温温怎么说的来着……
「就算是他是张家族长,在你面前也只是个弟弟!」
是这样,他确实是他的弟弟。
张扶林想笑,他也笑了,只是没出声,但是张瑞桐一直盯着他,很快就发现了青铜面具眼部空隙里那略带笑意的眼神。
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又松懈了。
这茶杯挺贵的,就那么几只,不能摔碎了。
“你很闲?”
张瑞桐冷冷开口,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留下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张扶林怎么变得这么贱兮兮的?
能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算了,现在也挺好的,像个活人,至少也不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莫名其妙攻击他,美名名曰是锻炼和查看他功夫有没有落下,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恶趣味。
“还好。”
张扶林通过两个系统自身的连接就能看到幸幸那边的情况,这孩子正襟危坐地听夫子讲课,他实在是太乖了,中午从学堂回来还要练几页大字再吃饭。
随着西方文化逐渐流传到中国,各种西洋的东西也过来了,如今学堂也不止是教毛笔字,还要让学生学会用钢笔,钢笔用着更方便一些,学毛笔是不能忘记自己国家的东西。
看着幸幸那小手握着毛笔努力写字的模样,张扶林很欣慰,孩子要强是一件好事。
温岚这几天都跟在幸幸身边,张扶林心脏里的陨玉她差不多已经快吃完了,只感觉浑身充满了劲儿,恨不得绕着张家飞个十几圈。
「幸幸真棒,写的最好看了!」
先前幸幸回家练字的时候,温岚就让666号偷偷把他写的大字给妥善收进了空间里,等以后安定下来了就用画框裱起来挂墙上,以后家里能挂好几面墙壁。
想想就感觉幸福啊。
温岚飘在幸幸的头顶偷偷笑,伴随着外面的铃铛被敲响,下课了,同窗孩童们瞬间炸开了声响,原本端正排布的书桌前瞬间乱作一团。
大半孩子扔下手里的毛笔,三三两两勾着肩头往外涌,有的揣着糖块凑在一处分食,有的追逐打闹绕着院中老槐树跑。
地上的槐树叶被孩童跑动带起的风拂得簌簌落碎叶,落在窗沿、桌角,还有几片恰好飘落在幸幸手边的宣纸上。
幸幸放下笔,没有跟旁人嬉闹,他端坐在板凳上,看着自己写的字,拧着眉毛,阿爹写的字比自己写的要好看,这个不好看。
他垂头丧气的,等纸上的墨水干了以后就把它折起来收进桌肚里。
【这孩子写的字已经远超班级里的同学了,每次都能得到优,就是太要强了,跟老张比什么,老张都多大了。】
666号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拍摄,删掉不满意的废片,把最好的保存下来。
它有好多被命名的相册,张扶林、温岚、幸幸、阿童四个人的个人相册,一家四口的相册,逃亡时路上的相册,在尼泊尔生活时的相册……
很多很多,都被666号妥善保存了下来,是它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看着孩子闷闷不乐的样子,温岚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直接穿过他的脑袋,她抓了抓,没抓到他的脑子,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
【宿主,你听。】
666号示意温岚去看窗外,她飘了过去,就见老槐树下聚着几个孩子在嘀嘀咕咕。
温岚飘到树上,倒下来光明正大地听。
“那个张海幸总是在夫子面前卖乖。”
“我不喜欢他。”
“可是他学习真的很好啊。”
“那又怎么样,他又不跟我们玩,不要搭理他好了,反正夫子也私下跟我们说别招惹他。”
“他爹会吃人的。”
温岚纠正,尽管这里没人能听得到她的话:「他爹可不会吃人。」
僵尸都吸血,但是老张对血液毫无感觉,一开始还以为要喝麒麟血才行,于是就去了一趟地牢,找了个刚死不久的人放血,发现依旧没什么欲望,但是确实喝了麒麟血的话,会有那么一点增强,只是微不足道。
虽然是有效果,但是没必要,那一点增强,张扶林吸一晚上的日月精华就有了。
吃人的话,即使能克制欲望,但也是开了一件不好的事情的开头。
“夫子不让我们靠近肯定是有道理的,听说他阿爹常年戴着面具,从来没人见过真面目,夜里走路没有影子,会喝人血吃人肉,喜欢用人头骨做成的碗吃饭……”
越说越离谱。
温岚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透明的指尖拂过晃动的槐树叶,依旧是穿体而过的落空感。
旁人以讹传讹的本事,从来都不分年代,真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好在老张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情,就是这些闲言碎语,恐怕幸幸也听到过一些。
她从树上飘到窗边,趴在窗沿,目光温柔地落在屋内端坐的小小身影上。
幸幸托着下巴,依旧忧愁的样子,小小年纪那眉毛皱得跟老头似的。
他没有因为夫子次次夸赞、同窗暗自羡慕而骄傲半分,眼里只有对自己的不满意。
因为他的标杆是张扶林,但凡找一个同龄的人做标杆的话,也不至于这么苦不会有人看见
“这也怪我?”
张扶林捂着自己的耳朵,连带着温岚的手指也一起捂着。
「就怪你,怪你这个人太好太厉害了!」
张扶林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888号问温岚:【你这到底是在训他呢,还是在夸他?】
都把人给训爽了。
温岚啧了一声,这不是因为自家男人实在太优秀了,都没什么缺点可说吗?
哎,太完美的人也不好。
“好吧,是我的错。”
张扶林笑着应下了,顺手牵着温岚的手说实话:“幸幸天分很高,迟早会超越我的,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为人,张幸幸长大以后绝对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不为人的话,那要超越张扶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人和非人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
但张扶林肯定不能这么说。
「哼,反正你好好跟孩子讲讲,别太努力了,不然容易焦虑,知道吧?」
“好,你放心。”
张扶林拉着她坐下来,偏头躺在她的腿上:“昨天暗卫来消息,已经在吉林省看到了海庭的踪迹,他快回来了。”
「说到这个,要是这孩子知道他老爹准备给他相亲,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让海庭快一点独立起来,光凭自己是不行的,妻族的力量不可忽视,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张扶林知道媳妇具备着未来现代的思想,所以跟她解释:“张家人的幼年和少年时期是很长的,生长速度很缓慢,十八岁身体定格以后才会纹麒麟纹身,是为了保证身体在长大过程中纹身不会变形。”
“现在的张家状况不比以前,海庭不能永远躲在她父亲的羽翼之下,但是也不能一直被风吹雨打,他需要一把随时随地可以撑起合上的伞。”
这把伞,就是同为本家人的妻子,妻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妻子的背景。
“如果我跟过去一起看了之后没有发现问题的话,这件事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独行侠在张家是很难得到好处的,只有抱团才有跟别人硬碰硬的资本,姻亲关系是最为牢固的纽带,而且张小伊还是独女,意味着七长老会把一切都给她。
「别忘记帮我查一下他们家的情况。」
温岚提醒张扶林不要忘记八卦的事情,男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真乖。」
她笑眯眯地抚摸着张扶林脸上的面具,幸幸还没有回来,于是便拿掉了他的面具,冰凉的青铜面具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发出一声磕碰声:「你的面具虽然挺帅气的,但我还是更喜欢你的脸。」
张扶林的肤色冷白,长睫覆着眼窝,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他眼神温柔,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随后亲了亲。
张扶林的体温愈发地低了,有的时候他也在担心,若是以后温温回到她的身体里,夏天还好说,可是冬天的时候,会不会就不愿意跟他一个被窝了?
有点发愁啊。
男人的眼睛捕捉着她灵魂每一次向外发散的光晕,他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面对着她的小腹,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墙壁,心中不由得一痛。
如今他们,都感觉不到彼此的温度了。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温岚抱着他的脑袋,张扶林太在意自身实力的提升,他的态度也让888号非常欣赏,为此时常外出到深山老林里去搜寻精怪,当然也不会是非不分,为了提升力量什么精怪都杀,而是专门找那种作恶多端的,杀了也是为这个世界好。
因为吃了太多东西,时不时要接受888号给的陨玉,因此张扶林有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吃太饱还吃撑了,又难受,也不愿意停止。
温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不管她怎么骂还是劝都没用,张扶林还是我行我素,温岚被气的不愿意出来见他,可实在舍不得。
说到底张扶林也是为了这个家,他不爱惜他的身体有错,但她也不能因为这个去冷落他,他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她如果不搭理他的话,张扶林会很难过的。
他在她面前无声的哭着,趴在她的腿上哭,他什么都不说,就引的温岚抱着他的头,在即将哭的时候捂住她的眼睛,还说什么我答应过不会让你掉眼泪。
“我不困。”
虽然这么说,但为了让温岚不再担心,他还是遵循她的意思闭上眼睛养神休息,面朝上,如此睁开眼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温岚俯身蹭了蹭他的唇,张扶林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你又偷亲。”
「你是我男人,我当然想亲就亲,什么叫偷情,我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在这里亲,而且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不算什么。」
说着温岚就低头,用手把张扶林的脑袋给托起来猛亲几口,她没有身体以后就算亲亲也不会有口水了。
“你说得对。”
张扶林想象到,万一有人进来,就会看到暗卫零号跟发疯似地对着空气做一些在他们看很奇怪的事情。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温岚毫无顾忌,透明的指尖托着他的后脑,轻飘飘的、一遍又一遍,细细贴着他的唇瓣轻啄。
没有温热的呼吸交缠,可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喜欢,却浓烈得快要溢满整间屋子。
888号默默看,光屏微微一亮,悄咪咪跟666号吐槽:【她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反正除了张扶林谁也看不见,主打一个肆无忌惮当众贴贴。】
666号陪着幸幸上课,界面上跳出两条消息,一条语音一张图片,它看了看图片,夸了一句:【小八,你拍照技术还不错,图我拿走了哈。】
“不会有人看得见。”
他低低开口,嗓音慵懒又缱绻,带着纵容的宠溺:“就算有人踏进来,也只能看见我独自躺着,什么都发现不了。”
温岚闻言笑得更欢,干脆微微俯身,整个人的虚影轻轻覆在他身上,隔着虚无魂魄完完整整地贴着他,像是彻彻底底将他拥入怀你隐瞒了什么
历经三个月,张海庭终于归家,张瑞桐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厉,询问张海庭的经历,看到他带回来的东西之后颇为满意。
是一把金扇和一颗金蝉。
他检查了一下,都是纯金打造的,并不是贴了金箔,更高兴了。
虽然这两个东西很俗,但是确实价值颇高,黄金的价值怎么会不高呢?
张瑞桐回想了一下放野回来的孩子们所带回的陪葬品,貌似自己的儿子是其中优秀的人之一,还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带回了宋代官窑的完整瓷器、玛瑙碗玉璧等等。
“很好,非常好。”
张瑞桐对孩子不吝啬地夸奖,听到他的夸奖,张海庭嘴角上扬,又强迫自己压下去,阿爹教导过他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轻易让别人看出情绪,否则很容易被拿捏看穿。
他回来后就先洗漱,然后休息了一天才过来见阿爹,此刻得到了张瑞桐的夸奖,张海庭只觉得自己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都是值得的。
“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张瑞桐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跟儿子讲了准备给他定亲的事情。
张海庭微微一愣,他的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一瞥,张瑞桐还在把玩着孩子带回来的金扇子,他决定要收藏这把扇子。
张瑞桐没有注意到,但是充当背景板的张扶林看到了,他修为提升,气息收放自如,更加内敛,有的时候即使站在别人身后,也会被忽视。
「这孩子的眼神跟你几年前的一模一样,有情况啊~」
温岚调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扶林仔细看了看,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这么傻兮兮的。
「怎么没有?你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明显,动不动就耳朵红脸红脖子红的,而且你那还红,就是没几次……看这小子的样子,应该是八字没一撇,但是在心里留下了痕迹啊……」
自成亲以后就很少害羞的张扶林,今天再次感受到了当年那毛头小子一般的羞赧,他抱着双手,手指忍不住掐自己臂膀内侧的肉,闭上眼睛,但脸上冒出来的热气仿佛都被青铜面具给挡了回去,脸上更热了。
(你……)
「嗯?我怎么了?」
张扶林憋了半天,脸越憋越红,但是没人看得到,他吐气:(不许再有下次了。)
「再有下次?什么?」
温岚坏心眼地问,非要他把话说出来,揉他耳朵:「不许我说什么?」
张扶林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也没把自己和温温的发现告诉张瑞桐,儿孙自有儿孙的福与孽,就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承担吧。
无须他从中掺和,这次的相亲大抵也不会成的,未来的乱世枭雄张启山不可能不出生。
张启山不出生的话,会有很大的影响,终极不会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这个改动太大了。
“一切全凭阿爹做主,不过我想要见一见七长老的女儿。”
张海庭低着头说。
张瑞桐说当然:“肯定是要让你们见一面的,张小伊一定要把握住,她背后的七长老可以成为你的一大助力,何况人家自己也愿意。”
张海庭挺想问问要是自己不愿意怎么办?能不继续吗?但是转念一想,阿爹为自己操碎了心,都是为了他好,他不能拒绝,即使张海庭内心隐约有感觉,即使自己拒绝或许阿爹也不会为难,但是这样的话,阿爹定要在自己身上多费几年的心神。
还是算了吧,跟这些比起来,在竹雾谷遇到的那个人,似乎并不重要。
张海庭轻轻蹙了一下眉,心头有轻微的酸疼,但转瞬即逝。
张扶林将这孩子的情绪尽收眼底,媳妇更是拧着他的耳朵,恨不得让他直接去问,满足她想要吃瓜的心思,好吧,现在有两件需要做的事情了。
一个是要问清楚这次放野的事情,一个是要搞清楚张小伊家里的事情。
嗯,他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张扶林安抚了一下温岚,让她别着急,他会满足她的。
接下来无瓜可吃,张海庭讲述了自己在竹雾谷的经历,但是很明显隐去了一些内容,比如说那只巨大的蜈蚣,应该是作为墓穴的守护者一样的存在,张海庭没有讲述自己拿走了陪葬品以后那只蜈蚣怎么样了,到底是正巧没有碰上还是什么,一概没有说。
张瑞桐也察觉到了,但是对他来说,只要孩子安然回来并且争气就行,他以为是张海庭第一次独自下斗就遇到了这么诡异的地方,心神尚且不稳,说话颠三倒四正常,就没有追问。
“回去休息吧。”
张海庭前脚刚出去,张扶林就跟过去了。
夜深人静,张扶林不紧不慢地跟在侄子的身后,一直到住处,孩子无意间回头才看到他:“零叔?你怎么跟着我?”
“天黑了,送你回家。”
少年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住哪里,张家又没有拐子。”
张扶林笑了笑:“请我进去坐坐?”
“当然可以,请进。”
虽然有点意外,但张海庭还是请他进来了。
“零叔,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因为张扶林长得比张瑞桐还要可怕,所以他的几个孩子在张扶林面前从来都不敢放肆。
“?”
张扶林直接开门见山:“你留在那里那么久,解毒粉支撑不了你多次探路,还有那只蜈蚣的后续,你都没有讲。”
更重要的是,张扶林隐约怀疑那座墓跟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丰谷村有点关系。
张扶林都有点手痒了,依照张海庭的说法,那只蜈蚣极有可能是精怪,长这么大肯定有内丹,浑身都是宝,不能浪费啊。
「你再乱吃东西,就别怪我不客气!」
温岚的呵斥声在他耳边响起,张扶林默默把想法给压了下去。
他错了,真的。
张海庭不愿意说话,仿佛这样张扶林便不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什么,张扶林其实也不想知道,但是无论是从他媳妇想知道的八卦来说,还是从未来的方面来说,知道一点内情总没坏处。
“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猜一猜了我喜欢比我大的
张海庭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不由得有点紧张,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本家有人说暗卫零号看人神乎其神的本事。
往日听来只当是长辈夸大其词的传闻,可此刻亲身面对,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暗自忐忑。
应该没有这么厉害吧……
张海庭的心底刚闪过一丝侥幸,耳边便传来男人清淡平缓的声线,不冷不热,却精准戳中了心思。
“方才你父亲说要为你与张小伊牵线,你似乎并不乐意。”
他都不用睁眼睛,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
「你这能力太超标了。」
温岚嘀咕:「你哪里会闭上眼睛……」
除了休息以外,张扶林的眼睛只会死死看着别人,不会有半分遗漏,即使是休息也不会真的毫无知觉地睡过去,如果身边没人的话。
张海庭眼神清明,说话振振有词:“即使是在张家,父母包办婚姻很正常,但我也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这种想法很正常,尤其是这几年西洋文化流传过来,西方都奉行恋爱自由,两情相悦,而中华则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上,姻亲是宗族绑定关系的纽带,由不得自己做主。
新旧观念的冲撞,落在张家年轻一辈身上,便成了最难解的纠结。
张扶林理解,不过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暗卫本来就不能被人发现有牵绊,否则会被人拿捏,所以最好是不要产生羁绊,又或者是不要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真正无所谓的孤儿那是两袖清风,啥都没有。
如果没有遇到温温,没有孩子,他大概也只是会践行身为哥哥和暗卫的职责,过完一生或者是死在什么任务里面。
“嗯,可以理解,你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
张扶林点点头,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水,没动,每次吃喝都得调整面具,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索性就减少食物的摄入,反正他也不会饿不会渴,只是心理上会有点想吃东西而已,不然总感觉生活里少了一件经常会做的事情,不习惯。
“你如今也半大不小,放野结束就已经是可以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了,族中同辈者甚多,可有令你心生欢喜之人?你素来又偏爱什么类型的姑娘?”
张扶林先抛出两个不太要紧的问题,让张海庭松懈却需要仔细思考回答的类型,因为在张海庭看来,这两个问题都很简单,可以随便糊弄,但就是因为这么简单,才会容易让人多想。
为什么要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是不是有诈?
要是我回答了,该不会就要按照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标准来给我找人吧?
零叔会不会去跟阿爹讲?肯定会的吧!他们关系那么好!
张海庭的心被拿捏的死死的,尽管他的五官没有做出什么很大的表情,但是眼神之中却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些纠结和犹豫。
温岚飘在一边,忍不住感慨,还是年纪太小了,哪里能玩得过老狐狸呀?
嗯……老张的年纪在张家还是个小伙子呢,不算老狐狸。
“我……我在张家没有心仪之人。”
张海庭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但是对第二个问题却缄默不语,当然,张扶林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
“我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张海庭咬着牙道出自己的偏好,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这并非是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在长辈面前,多少有点尴尬,好在只是零叔而不是阿爹,若在阿爹面前,他是万万说不出这个口的。
太羞耻了。
哎呀……温岚有点惊讶,她发现张海庭说的是真话,这孩子喜欢姐姐型的。
张扶林笑了笑,戴着面具就是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笑,还不会被人看见,他顺势追问。
“还有吗?如果你和张小伊的婚事不成的话,你阿爹手里其实还有一沓适龄之人的资料。”
关于张海庭妻子的人选,张瑞桐的首选是张小伊,不成的话就是从自己人里选,下下策才是之外的人。
闻言,张海庭眼神黯淡,肩头微微向下松垮了几分,脸上有些疲惫:“我不想让阿爹失望。”
因为不想让父亲失望,所以理智上不想忤逆张瑞桐的决定,可情感上让他不愿接受这门婚事。
大概是张扶林的态度有些平易近人,这里的环境又是张海庭所熟悉的,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会本能感到安心,他不知不觉间就没那么紧张了:“我喜欢……我喜欢有用吗?”
“你知道,即使你拒绝,你爹并不会说什么,甚至会依照你的择偶标准为你张罗。”
张瑞桐也是包办婚姻之一,但他很幸运,张梓容深爱着他,在漫长的时间接触当中,张梓容终于是融化了一块冰。
是的,是融化了冰而不是捂热了石头,这两者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冰可以融化,但石头捂热终究还是会变凉的。
张瑞桐看着不近人情,但是对家人却万分在意,他深爱张梓容,却很少表现出来,五个孩子是爱的证明,总归不是只满足张家多子的生育要求,难道其余时候都是在做恨?这怎么可能啊。
张海庭略有些动摇,但很快摇摇头:“我喜欢活泼一点的,温柔但不手无缚鸡之力,能与我并肩的人。”
这不就是知心大姐姐?
说得这么抽象却又精准,肯定是有情况啊。
张扶林看了一眼高兴吃瓜的温岚,想深问,但是又怕这孩子察觉到之后终日惶惶不安,便作罢了:“若是真觉得与张小伊不合适,也不要勉强自己的,若是你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去帮你说。”
张海庭跟张小伊的事情肯定是成不了的,百分之一百,因为张启山的母亲不是张家人,但如果连见一面都不见就说不合适,也不行,好像问题是在人家姑娘身上一样。
如此既得罪了七长老,也让张瑞桐下不来台,更让那主动的姑娘颜面无存。
所以,即使知道不能成,也必须见面走一下过场,否则太不像话了。
再者,他自己总不能跟张瑞桐说“你儿子的正缘不是张家人,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所以跟张小伊成不了事,直接推了吧”,那张瑞桐不跟他急就怪了。
纵然张瑞桐思想再开明,但这个时候,若是族长之子私通的消息传出,绝对会被人做文章的,况且现在显然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张海庭还未曾动真感情,自己这个做叔叔的,也万不能这么快就把这件事情揭出来。
只能当做不知道,以防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比如说,张瑞桐为了以绝后患,直接派人去处理掉那无辜的小姑娘也说不定。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亲弟弟的秉性空空荡荡的耳室
“谢谢零叔。”
张扶林走了,张海庭简单洗漱之后便爬上床,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脑子却十分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这是有心事,翻来覆去只觉得很烦闷,挥之不去的急躁和心酸涌上心头,席卷了全身。
“喜欢又怎样……”
少年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
时间倒回前段时间
第一次进入竹雾谷并不顺利,在通过那蜈蚣的身体之后,迎接张海庭的是触之即发的机关,机关就在他下脚的地方,手刚从灯槽里拿出来,一落地身体就下沉了,张海庭心中暗道不好,与此同时他听见外面的蜈蚣窸窸窣窣爬出去的声音。
脚下的砖块下沉半寸,两侧潮湿的石壁立刻有了异动,斑驳厚重的青灰岩壁之上,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撑开,黑漆漆的孔洞整齐排列,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通道中央。
没有丝毫迟疑,张海庭身形猛地向后急撤,脚尖精准点在身后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借力稳住重心,可这座古墓的机关环环相扣,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他后撤的动作触发了机关的连锁反应,头顶原本平整的穹顶忽然传来细碎的落沙声,簌簌的沙砾混着腐朽的石屑簌簌坠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
抬眼望去,只见头顶数块方形石板缓缓挪开,露出层层叠叠的暗格,密密麻麻的锋利石针泛着冰冷的青灰色寒光,在幽深的地底隐隐发亮。
头顶左右夹击。
该庆幸脚底下没有什么机关吗……不,应该还有的,这样才能凑齐四面夹击,只是有可能他还没有踩到而已。
必须加倍小心。
张海庭临危不乱,迅速侧身贴紧岩壁,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下一瞬,无数石针如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针雨狠狠扎在方才他立足的地面,入石三分,发出密密麻麻的噗噗闷响。
细碎的石屑四溅,若是方才慢上半秒,此刻早已被穿体成筛,一部分针朝着他的方向飞溅过来,张海庭便用匕首尽数给挡了回去。
飞针攻势迅猛且密集,持续了足足数息才缓缓停歇,张海庭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地底湿气阴冷刺骨,顺着衣领钻入皮肉,混着汗水黏在背脊上,又凉又沉,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地面密密麻麻的针孔,心底愈发凝重。
见机关似乎已经停下,张海庭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拔下一根针仔细查看。
寻常古墓飞针多涂剧毒,见血封喉,而这里的针材质厚重、力道凶悍,即使不用毒也能将人重创流血致死。
本以为躲过飞针便能暂时脱困,可以松一口气,可不等他直起身,脚下地面再次传来异动。
方才下沉的地板并未复位,反而持续缓缓倾斜,整块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与此同时,通道两侧的石壁开始缓缓合拢,厚重的巨石墙体挤压而来,狭小的墓道空间被不断压缩,空气瞬间变得滞闷压抑。
是夹道,墓穴里屡见不鲜而又百试不爽的机关。
张海庭不敢耽搁,身形猛地向前一纵,大步朝着通道深处冲去,鞋底摩擦倾斜的石板,发出刺耳的磨砂声响,身后巨石合拢的轰隆声步步紧逼,仿佛死神的脚步,压得人心脏骤停。
短短数秒,两侧石壁间距便缩小了近半,若是再慢片刻,只怕是会被生生夹成肉泥。
张海庭俯身压低重心,匕首向下,避免因为石壁的挤压而误伤到自己,凭借一身灵魂的身法和缩骨功的配合,在狭小的缝隙中灵活穿梭,终于在石壁彻底合拢的前一瞬,狼狈冲入前方一间宽敞的耳室。
堪堪脱险后,他反手撑住墙壁,弯腰剧烈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身形尚未完全恢复过来,远远看去略有些畸形,耳边全是自己轰鸣的心跳声。
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将错位的骨头掰回来,张海庭打量着耳室,发现墙壁上镶嵌着某种石头,这些石头散发的光足以照亮周围。
地面缝隙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拼接痕迹,脚下踩上去坚实厚重,暂时没有察觉到异动。
张海庭缓步挪动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别说棺椁、陪葬珍宝,就连最基础的陶俑、器皿、石刻壁画都寻不到半点踪影,光秃秃的石壁单调又压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耳室无棺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这里连一些做装饰的瓷器都没有,看着穷兮兮的,不禁让张海庭怀疑,是这个耳室有什么其他的布置,还是曾经有人闯到过这里,将东西洗劫一空了。
他一个毛头小子都能躲开村民进山,有经验的盗墓贼那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难不成真被人捷足先登了?不应该啊……”
张海庭转念一想,即使真的有人来过这里,但是这里机关重重,不知道有多深,想来其他盗墓贼可能也只是探索了一半就离开了。
他绕到耳室最内侧,一面与其余墙壁别无二致的石壁挡住了去路,石壁中央没有门户,没有凹槽,也没有明显的机关按钮。
张海庭停下脚步,俯身仔细观察地面石板,又抬手敲击墙面,从左至右逐块试探,沉闷厚实的声响传来,每一处墙体都显得无比坚固,不像是暗门。
他微微蹙眉,目光向上移动,看向头顶的穹顶。
穹顶依旧是平整的石面,和方才落下石针的通道顶部构造不同,没有可移动的石板缝隙,整间耳室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石匣,进来容易,想要继续深入,却找不到半分去路。
“没有入口?”
张海庭心头一沉,他一路闯过外面的瘴气、竹藤、蜈蚣盘踞的甬道、飞针、夹道机关,历尽凶险才来到此处,本以为能顺着路径继续往墓穴深处探索,没想到竟在这里断了前路。
他不甘心就此止步,再次折返,一寸一寸仔细排查过去,发丘指的指尖划过石壁的每一道纹路。
张海庭甚至蹲下身,查看石板之间的细缝,试图从中找到机关触发的线索。
地底空气阴冷潮湿,长时间身处其中,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身上原本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渐渐发凉,贴在身上很是难第一次探索
就在他走到耳室左侧角落,脚尖轻轻落在一块石板上时,脚下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下陷感,幅度极小,但张海庭还是察觉到了。
他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收力,重心猛地向后偏移,整个人瞬间向后滑出数尺,远离那块异样石板。
几乎在他撤离的同一时间,那块石板彻底向下陷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约莫半人宽窄,深不见底,一股浓郁的腐朽腥气顺着洞口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霉烂与不知名的异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还未等他看清洞内情形,两侧紧邻洞口的石壁突然发出“咯吱”的机械转动声,石壁表面缓缓裂开数道缝隙。
缝隙之中,一截截泛着乌光的短刃慢慢探出,刃身锋利,在萤石冷光下折射出森寒的锋芒。
短刃排列密集,上下交错,将洞口周遭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有人在这机关触发之前就迫不及待地进去,顷刻间便会被乱刃刺穿。
“又是机关。”
张海庭连连后退,拉开安全距离。
这处洞口显然不是通往主墓室的正道,反倒像是一处夺命陷阱,专门引诱闯入者主动踏入。
古墓设计者心思缜密,环环相扣,每一处看似寻常的角落,都暗藏致命杀机。
站在远处观望片刻,洞口下方黑漆漆一片,听不到任何声响,也看不到底处究竟有什么。
他不敢轻易试探,目光又转向耳室其余方位,试图寻找第二条通路。
可几番搜寻下来,整间耳室除了这一处陷坑洞口,再无其他异常,前后来路是进来时的夹道通道,左右两侧皆是实心石壁,唯一一处疑似通路的地方,却是布满杀机的陷阱。
张海庭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内心纠结不已,他一路迎难而上,闯过数道难关,自然不想就此半途而废。
竹雾谷深处这座古墓处处透着神秘,都让他越发好奇,可理智也在不断提醒他,眼下的处境并不乐观。
古墓机关大多层层递进,越往深处,凶险程度便会成倍增加,前面的机关已经让他疲于应对,身上虽没有明显外伤,可剧烈奔逃、辗转腾挪之下,四肢早已隐隐发酸,精神更是高度紧绷,消耗极大。
人一旦精神疲惫、体力下降,反应速度便会变慢,面对瞬息万变的古墓机关,稍有迟疑便是死路一条。
张海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赶路加上方才一番死里逃生,疲惫感此刻彻底涌了上来。
后背的衣衫依旧潮湿,阴冷的地底寒气不断侵蚀身体,四肢渐渐泛起凉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些许石屑,先前格挡飞针时,刃身也出现了几处细小的豁口,连随身兵器都出现了损耗,可见此地凶险绝非虚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他孤身一人进入竹雾谷,没有同伴相助,没有充足的补给,随身携带的水和干粮本就不多。
如今深入古墓地底,身处密闭空间,空气流通本就不畅,长时间停留在此,不仅体力持续消耗,物资也会慢慢耗尽。
若是被困在这里,就算不被机关所伤,最后也会困死在这座冰冷的古墓之中。
不能再贸然前进了。
张海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不甘与好奇,冒险也要分清时机,逞一时之勇,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他如今连正确的通路都找不到,面前只有一处明显的陷阱,继续留在这里四处试探,只会不断触发新的机关,将自己置于险境。
与其盲目硬闯,倒不如暂且退出去。
先离开古墓,回到谷外休整一番,养足精神,备齐物资与应对机关的工具,再静下心来梳理一路上看到的布局,仔细琢磨耳室的结构与机关规律,想清楚破解之法、找到真正的入口之后,再重新回来探索。
想通这一点,张海庭心中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冷静。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前路,转而将注意力放回身后进来的通道,夹道机关方才已经触发过一次,石壁彻底合拢,想要原路返回,首先就要破解合拢的石墙。
张海庭缓步走向耳室出口,站在厚重的石壁前仔细观察,两面巨石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将通道彻底封死,石面粗糙厚重,显然不可能单凭蛮力推开。
机关既然是连锁触发,必然也有对应的解除或是重启方式。
他沿着合拢的石壁两侧来回查看,目光落在石壁与耳室墙体衔接的缝隙处,伸出手试探着按压墙体上一块块凸起的石块,又对照着方才夹道移动的轨迹,推断机关的控制节点。
地底沉寂无声,每一次伸手试探,他都做好了应对突发机关的准备,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一连试了十余处石块,石壁都毫无反应。
张海庭没有急躁,沉下心回忆方才闯入时的细节。
当时他踩动倾斜石板,才引动两侧石壁向内合拢,那么控制石壁开合的机关,大概率还在外侧通道的地面之上。
只是如今石壁合拢,将通道隔断,根本无法触及外侧的石板机关。
无奈之下,只能另寻办法。
少年绕到石壁侧面,查看巨石底部与地面的衔接处,发现石墙并非完全落地,下方留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勉强能容纳一只手竖着伸进去。
张海庭俯身,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借着萤石的微光,透过缝隙看向通道内部。
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远处景象,只能隐约看到倾斜的石板还维持着歪斜的状态。
张海庭咬了咬牙,运用缩骨功将身体尽量收缩到极致,借着缝隙一点点探查石墙的机关卡扣。
往日的辛苦练功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他将肩背收紧,半个身子探入缝隙之中,指尖在石壁底下摸索坚硬的石锁与传动构件。
石面冰冷刺骨,缝隙里积满了常年沉淀的灰尘与细沙,呛得他喉咙发痒,鼻尖发麻。
张海庭强忍着鼻子的不适,指尖不断摸索,凭借着手感分辨错综复杂的石制机关结构。
古墓的机关构件沉重老旧,部分位置已经被尘土锈蚀,拨动起来格外滞涩。
足足折腾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指尖终于触到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栓。
他屏住呼吸,缓缓发力,一点点将石栓向侧面拨动。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关咬合声响起,厚重的石壁微微震动起来,伴随着隆隆的齿轮转动声响,原本紧紧合拢的两面巨石,开始缓缓向两侧退去。
缝隙一点点变大,漆黑的通道再次出现在眼前,通道里依旧弥漫着飞针残留的石屑与阴冷的寒气。
张海庭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将身体收回,站直身形,警惕地盯着重新开启的通道。
石壁完全退回到原位,倾斜的石板也慢慢复位,地面重新变得平整。
先前漫天飞针的区域安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夺命的针雨从未出现过,但张海庭清楚,这片区域依旧危机四伏,只要自己的脚步稍有差错,机关便会再次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不再有半分留恋,来时一路闯关,如今归程更要加倍谨慎。
他压低身形,脚步轻盈如猫,踩着记忆中安全的点位,一步步往通道外撤离。
走过飞针区域时,他目不斜视,脚尖精准落在每一块确认无误的石板上,不敢有半分偏差。
两侧石壁的孔洞静静张开,像是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直到彻底走出这片危险区域,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继续向前,很快便回到了最初的甬道,远处,之前爬出去的巨型蜈蚣不见踪影,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外界竹雾谷的微光。
一路后撤,再没有触发新的机关,许是古墓机关有触发间隔,也或许是设计者本就只针对闯入深处的人设防。
张海庭快步前行,穿过狭长的通道,终于踏出了阴冷潮湿的古快要过年了
深山万壑纵横,叠嶂的青山像是沉睡的巨兽,将整片幽深的山谷死死圈在怀中,山风穿过嶙峋的怪石缝隙,没有带来半分清爽,反倒卷着一层薄薄的瘴气缓缓流淌。
太阳即将升起,瘴气便慢慢减淡,但依然存在。
瘴气带着独有的腥甜味贴在草木枝叶上,凝出细碎的灰白露珠,落在泥土里,整片山谷死寂沉沉,听不到鸟鸣兽吼,唯有风过林梢的低哑声响,衬得此地荒芜又孤寂。
张海庭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半跪在地,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皮肉生疼,可他已经几乎感知不到躯体的痛楚。
此前随身携带的解毒药早已彻底失效,瘴气围绕在周身,通过每一次呼吸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一开始不致命,但是若是时间久了就不一定了。
剧烈的昏沉席卷全身,眼前的青山绿树、怪石深涧开始剧烈晃动、重叠、如同漩涡一样扭曲在一起,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太阳穴突突狂跳,胀痛感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骨,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抬手摸一摸自己怀里的药,撑着身旁的树干站起身,但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指尖微微颤动,一点力气都没有。
双腿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栽倒在湿冷的腐叶堆里。
厚厚的落叶积了数尺之深,腐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浓郁的瘴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张海庭心里尚且留着最后一丝清明,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若是就此彻底昏迷,滞留这毒瘴弥漫的无人山谷,半天时间,体内淤积的瘴毒便会侵蚀五脏六腑,烂尽心脉,最后落得个尸骨腐烂、无人知晓的下场。
他不甘心。
可身体早已不受意志掌控,眼皮重若千斤,无论他如何咬牙坚持,视线依旧在一点点变黑,脑海中的思绪越来越混乱,过往的记忆和残存的痛楚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俱裂。
就在这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的临界点,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穿透了耳边嗡鸣的杂音,缓缓靠近。
脚步声很轻,不似山中野兽。
张海庭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微微收缩,凭借最后一点余力,勉强抬了抬眼皮。
朦胧的灰黑色视野里,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缓缓出现在他的身前。
“怎么会有人跑到这里来……”
这是张海庭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彼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生都会与这个姑娘纠缠在一起。
——
时间回到现在
幸幸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眼神向上瞟,张扶林拿着木尺,贴着他蓬松的头发紧靠着门框,望着跟半个月之前丝毫没有变化的重合在一起的印记,实在不忍心告诉孩子,但是幸幸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撇了撇嘴,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光。
“张家人体质特殊,跟外面的人不一样,所以长得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的同龄人也跟你一样,所以不用难过。”
他其实很早便发现了孩子的小心思。
约莫是半个月前的清晨,他早起处理院中琐事,转身便看见小小的一团身影,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小手捏着一支短短的炭笔,费劲地想要给自己量身高。
孩子的胳膊太短,踮着脚尖也只能勉强够到自己头顶上方一点的位置,歪着脑袋比对了半天,认认真真画了一道浅浅的印记,随后皱着小小的眉头,一脸闷闷不乐地走开。
从那天起,幸幸便养成了隔三差五就来量身高的习惯,几乎是两三天就要跑过来比对一次,满心期待着自己能在某一天悄悄长高一大截。
幸幸闷闷不乐:“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高?”
张扶林也不知道。
张家小孩,哪怕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血缘相近,生活的环境一样,两方父母的身高相差无几,那也不会一样高的,毕竟不一样的因素有很多。
更别说还要练缩骨功。
幸幸十分羡慕地看着张扶林:“族长叔叔说,你个子可高,族内没有几个比你要高的。”
那倒是,确实没几个。
张扶林身高有一米八七,是实打实的近身高,他的缩骨功练得太晚,练不好,所以不耽误他长个子,如果小的时候吃的再好一点的话,说不定有可能超过一米九。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身高而让幸幸放弃练缩骨功的话,那是万万不行的。
张扶林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为什么想要长高?你还小,这个事情不着急。”
难道是有人嘲笑幸幸矮?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麒麟血和阎王血混合生下来的孩子,幸幸的寿命注定比其他本家人还要悠久,可能活个五百年都不成问题。
但是寿命这么长,生长期肯定会很漫长,所以个子长得比同龄人慢也很正常的。
“着急长高的话,以后每天睡觉之前喝一杯牛奶吧,能长高。”
温温说的,睡前喝牛奶长高又助眠。
幸幸有点期盼地问:“你是喝很多牛奶才长这么高的吗?”
不,他小时候喝不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好像也从来没喝过。
但张扶林应着:“是啊。”
反正喝牛奶是有好处的,多放点糖就成。
“那我要喝好多,一天三次,早中晚都喝。”
那倒也不必喝这么多。
“喝太多的话容易拉肚子,会难受。”
张扶林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幸幸很小很小的时候喜欢这样骑大马,不过现在却有些拘谨了,并不习惯这个姿势。
“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
“如何辨认明器的年代。”
“学的如何,觉得难不难?”
张扶林问着幸幸的感受,孩子思考片刻,摇头又点头:“有些东西听不懂。”
仔细询问,才知道讲着一门课的夫子很喜欢在讲课的过程中引用古人诗句和文言文,才五岁的孩子哪里能听得懂这些?
看来得跟族长讲一声换个考试了,幸幸听不懂的话那跟他差不多大的其他小孩估计也够呛。
算算时间,好像啊赶年关大集
过年对于张家来说,其实跟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会弄春联,挂灯笼,即使放鞭炮也不会显得有多么热闹。
但是幸幸显然是很期待的,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么盛大有意义的节日,所以一直在撕日历,盼望着早点过年。
“过年你就五岁了。”
张扶林习惯张家的冷清,一些族人可能为了迁就孩子会在自己家里布置一下,有点年味,但幸幸特别期待,他不忍心让他失望。
趁着幸幸抱着阿童睡午觉的空隙,张扶林偷偷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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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组织张家全体上下过年?”
张瑞桐略显意外,他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因为张扶林的儿子。
不过过年这种日子,热闹一点也好。
“可以,那就大办特办吧,你顺便带他出席去收压岁钱去。”
族长一声令下,不管各房之间有多少龌龊之事,积怨多深,都只能先办过年的事情,提前几天就差人采买了大量的烟花和鞭炮,至于春联灯笼什么的自个儿准备,要么自掏腰包,要么自己做。
张扶林要带幸幸出去买新衣服新鞋子。
张家本宅是一个非常大的宅子,随着不断有族人降生而向外扩建,外面则是一圈外家人居住的村子,将本家围成一个圈,为了生计和隐藏,外家的村子会开集市,看似混居但实则界限分明,附近的村庄知道张家是个庞大的家族,对他们敬而远之。
在不杀人不下斗的时候,很多张家人比普通人还要像普通人。
除夕没几天了,集市里越来越热闹,多的是拖家带口买东西的,不仅要买衣服买鞋子,还要买玩具买菜,在家做饭邀请亲朋好友来吃饭。
这天,幸幸自己起了个大早,等到张扶林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幸幸已经穿好衣服了,阿童正在尝试给他的头上绑一个小啾啾。
“起这么早?”
张扶林很惊讶,现在可比幸幸平常起床去学堂的时间还要早。
幸幸说:“带哥哥一起去。”
阿童给幸幸把刘海头顶的头发绑起来以后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当然,本来就是要带他一起去的。”
只是阿童不能以实体出现,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反正东西都买双份的,到时候让阿童坐在他脖子上就可以。
闻言,幸幸很高兴地抱着阿童蹭来蹭去,阿童很不好意思地把头撇过去,然后拍了拍幸幸的背。
阿童很念旧,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前温岚亲手做的,洗了又穿,穿了又洗,加上它一直不长个子,衣服来来回回的穿,很快就旧了。
“新年要穿红衣服,走吧,我们上街。”
说罢,他便将幸幸抱了起来,集市上人很多,幸幸太小了,自己走容易被人流冲散,抱起来视野开阔一点。
阿童的身体慢慢虚幻起来,直至看不到,幸幸看着阿童消失不见的身影:“我看不到哥哥了。”
他趴在张扶林的肩头有点失落地说。
阿童最见不得弟弟露出这样的表情,它飘过来,捧着弟弟的脸蛋,轻轻在他的眼睛上摸了一下。
幸幸只感觉自己的眼睛上冰冰凉凉的,有点太冷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在张扶林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身体虚幻的阿童,伸手去抓,阿童反应比他更快,一下子飘到后面去了,就故意逗他。
幸幸转了一下脑子,立刻抿着小嘴,作势要掉眼泪,阿童果然上当,飘了回来要安慰他,瞬间就被幸幸抓住领子了,他能碰到虚无状态下的阿童纯粹是因为身上有阴气,等到阴气消散,自然也就碰不着了了。
「阿童你怎么这么软?」
温岚从张扶林的身体里飘出来,房间里多了一个阿飘,温度骤降,但幸幸没有丝毫感觉,适应良好,他有南迦巴瓦峰山神的祝福,并不会为冷热所烦恼。
她发现灵魂状态下的阿童可以任由她捏扁搓圆,关键是阿童并不觉得疼,于是温岚就把阿童拿在怀里揉来揉去,阿童咯咯咯直笑,在她动手之前,张扶林抱着幸幸转了个身,让他背对着阿童,否则就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准备好以后,一家人就离开了住处,今天是难得的热闹,走两步就能看到什么角落里突然就出来一家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家人出门采买。
“听说海外的族人带着一些稀奇的玩意儿回来了,要在集市上卖。”
“走走走,过去看看。”
去集市的路就那么几条,最后都汇聚在一起,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有人看到了张扶林脸上标志性的面积,认出了他的身份,想要离他远一点,避免冒犯到他,但是人流量实在是太大了,有个抱着小孩的少年直接被撞到了张扶林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手臂,没有碰到幸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抱着自己的妹妹,只来得及匆匆说了一句道歉,就被人流挤到一边去了,他呲牙咧嘴的,显然被撞的不轻,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都不要挤,后面的人出去!等半个时辰再进来!”
前面传来一句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张家人口太多,本家外家挤在一起,人都走不进去。
集市的管理者拿了个板凳站在前面,一下高出好几个头,他气沉丹田,深吸一口气又喊了好几声,后面的人陆陆续续转身向集市外面走去,半个时辰时间也不长,等等倒也无妨。
张扶林是不打算出去等着的。
年关好物本就抢手,各类新衣、糖食、玩具数量有限,若是白白耽搁半个时辰,好看的红衣、精巧的物件定然会被旁人抢购一空。
更重要的是,孩子满心期待许久的年关赶集,若是被无谓的等待消磨了兴致,得不偿失。
他抱着幸幸,身形微微一侧,动作从容利落,顺着人流缝隙缓步向前,稳稳挤进了集市里。
管事居高临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想立刻出声呵斥,严守集市秩序,可目光扫到那张恐怖的青铜面具时,到了嘴边的训斥瞬间硬生生噎了回去。
管事僵在原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惹不起,实在惹不起。
他默默移开目光,假装全然未见,任由那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孩童从容走入闹市深处。
穿过拥挤的入口,集市内里的热闹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比外头所见的还要盛大。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摇曳。
大红的春联、烫金的福字、成串的红灯笼层层叠叠挂满屋檐,红彤彤的颜色铺天盖地,将整条街巷染得年味浓郁。
街边摊贩一字排开,红彤彤的糖葫芦晶莹剔透,香甜的炒栗子冒着腾腾热气,五颜六色的新年玩具、虎头鞋帽整齐罗列,入目皆是喜庆暖意。
幸幸趴在张扶林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看得目不暇接,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满满的都是新奇与欢老式缝纫机
温岚飘来飘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张扶林一直抱着孩子没让他下去,人实在有点多,很多带着小孩过来的都没让孩子下地。
阿童坐在张扶林的肩膀上,抱着他的额头。
“阿爹……”
幸幸忽然指着前面人流聚集的地方:“那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去看看。”
张扶林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并带着一家人前往,个子高就是有个子高的好处,阿飘也有阿飘的好处,不等张扶林先看到,温岚就已经去前头看了一眼,然后回来兴冲冲地对他说:「是海外经商的张家人,他们在卖东西,好多我眼熟的古董,快去看看!给幸幸阿童买个玩具。」
张扶林挤到前面,被他挤开的人刚想说什么,看到他的面具又撇过头不说话了,还挤着旁边的人,离张扶林远一点。
很快张扶林的身边就被挤出来一个真空地带,幸幸看到了,他悄悄对张扶林说:“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你?”
就跟学堂里那些同窗不喜欢他一样。
“我并不需要别人喜欢我,他们是怕我。”
幸幸若有所思地想,他以后要成为像阿爹这样叫别人看一眼就害怕的人。
有人在敲锣打鼓,张扶林把幸幸举起来,想让他看的更清楚,幸幸冷不丁被举高高,吓了一跳,看到底下的人的人头,以及前面的人正看着他,他非常不好意思:“爹!”
一声中气十足的爹叫被淹没在鞭炮声里,但张扶林听得很清楚,把孩子收了回来:“怎么了?”
幸幸的嘴巴已经撅的可以挂油瓶了,他扭过头不想搭理这个爹:“哼!”
“不要生气,今天你想拿什么都可以,我有钱,阿童也是。”
张扶林微微抬头,看着像一朵云一样飘在他头顶的媳妇:你要买什么我给你买。
温岚摇摇头,她根本触碰不到周围的事物,买了也是白买,放着也是放着,还是别浪费这个钱了。
张扶林点点头,心中想的是别的事情。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这些都是从西洋那边进货来的!中原难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温岚仗着没人能看到碰到自己,已经占据了前排,近距离观察着那些物品,熟悉的东西让她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比如说缝纫机。
即使在她生活的年代,这个东西平时也很少见到了。
喧闹的锣鼓声敲的人耳朵发颤,幸幸虽然一开始觉得很稀奇,但敲的次数多了就觉得有点吵,他把耳朵压在张扶林的肩膀上,但是另外一只耳朵还露在外面,他就只能不断地换一只耳朵压着。
张扶林察觉到了,正打算用手给他捂住的时候,阿童便对着幸幸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幸幸抖了两抖,耳边的一切噪音都离他远去了。
“谢谢哥哥。”
他对着空气说道,声音被鞭炮声掩盖,并不明显,阿童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扒着张扶林的头。
(我对阴气的使用并没有阿童来的好。)
张扶林自认为在不做人的方面跟阿童五五开,但有的时候,他在一些技巧上不如阿童,而且很难赶上,有些东西阿童天生就会,运用自如,而他却需要练习很久。
「嗯?没关系,你一向很有天赋,而且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你可以在实战中慢慢学会这些东西。」
温岚的能力更偏向于制造幻境,在杀人方面有点迂回,杀人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面对跟她同等的精怪就会很吃力了。
天赋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她才做鬼没一年,而精怪大多都是修炼了百年以上的,幻境这一类的术法是最基础的,几乎所有成精的东西都会一点。
只要知道幻境的弱点和制造原理,就不容易陷进去了。
“这个跟清朝格格发髻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大声问。
“这叫缝纫机,可以用来缝补衣服——”
“那跟织布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织布机是用来制作布匹的,制作出来的布匹可以用缝纫机制作不同的花样——”
由于实在是太喧嚣了,买家和卖家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时不时还要加几句“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讲话——”
此起彼伏的询问、解释、惊呼、议论缠在一起,闹得让人头脑发胀。
张扶林有的时候也喜欢热闹,但是菜市场一样的热闹他不大喜欢,实在是对耳朵灵光的人不太友好,便对阿童说:“能把我的耳朵也给捂上吗?”
他的声音在一众喧闹声中并不起眼,本意是想让阿童像对幸幸那样,但是阿童不知道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的,啪的两声,不偏不倚,两只小手一边捂住一只耳朵,捂的严严实实的。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虽然跟他想的有些出入,但也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吧。
张扶林抱着幸幸站在原地,他一个人的身上坐着三个人,温岚坐在他的肩头晃悠着脚,手撑着他的另外一个肩膀,张扶林毫无反应,他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摊主见围观众人依旧满心疑惑,干脆不再费力口头解释,直接上手实操演示。
他熟练地扯过一匹浅色细棉布,平铺在平整的机台上,手指轻拨整理平整,随后稳稳握住侧边的手摇柄。
“诸位看好了!我当场演示一遍,大家便知这机子的妙处!”
话音落,手柄缓缓转动起来。
咔咔、咔咔。
清脆规律的机械咬合声响起,在嘈杂人声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机内细密齿轮层层联动,银针上下翻飞,速度极快,落点精准。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平整均匀、紧致细密的针脚便整齐排布在棉布之上,走线笔直,间距统一,没有一丝歪斜错乱。
比起寻常绣娘女工一针一线的手工缝制,速度快了何止十倍百倍,成品针脚更是规整精致,无可挑剔。
围观众人瞬间哗然,惊叹声一波接着一波,压过了大半喧闹。
“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
“太快了!眨眼就缝好了一大片,若是家里有这机子,一年四季的衣物哪里还用得着日夜操劳,更无需花钱去买成衣了。”
“不愧是西洋传过来的奇物,果然不错!”
张扶林歪头打量了一会儿,家里好像也用不到这种东西,幸幸的衣服都是族长的裁缝手工做的,质量很好,这个缝纫机的话,现在是很稀奇,但是等再过个十几年就不稀罕了。
这个不用买。
人群里的妇人们最为心动,纷纷往前挤着观望,眼底满是艳羡。
若是为了省钱不去成衣铺子做衣服,便要自己买布料日日熬神费力,指尖磨出薄茧,一个月的辛劳也缝不得几件衣物,如今见了这省时省力的缝纫机,个个都动了置办的心思。
温岚看着摊主低头缝制的熟悉画面,语气带着淡淡:「我小时候家里就有这种机子,姥姥总用它给我缝衣服、改裤脚,后来科技越来越发达,这种老机子就很少见到了万花筒和千里镜
(之前尝试过,如果物品上附着足够浓郁的阴气,你是可以触碰到物品的。)
温岚能不能触碰,能触碰多久,取决于物品的大小和上面附着的阴气多少。
(可以买一台回去打发时间。)
张扶林提议,一直修炼的话生活就太单调了,而且由于幸幸看不到自己的阿妈,温岚每次跟着一起去上学堂,虽然她不说,但是张扶林总是能看到她眼里的失落。
试想一个本来很喜欢跟孩子讲话的人,现在得不到回应了,她得有多难过。
张扶林已经习惯了张家的生活方式,但是他很清楚,温温跟他不一样。
除了单调的修炼,温岚需要能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温岚立马摇头:「你不要我一提什么你就要给我什么,我只是怀念一下,我不会用缝纫机啊。」
女人半透明的身影轻轻晃了晃,脚尖虚虚点着空气,如同踩在绵软的云絮上一样轻盈。
她望着那台不停运转的缝纫机,眼底漫开绵长的怀念,连连摇头:「真不用,小时候看我姥姥操作是一回事,自己上手又是另一回事,我看着眼熟,实则半点门道都摸不清,好好一台物件,放到我手里反倒糟蹋了。」
她看这缝纫机的数量也不多,倒不如给需要它的人用。
温岚指尖试着微微向前探去,目光落在缝纫机木质机架上,周遭人潮涌动,阳气厚重,寻常凡物她连分毫都碰不得,可这摊子上的货物辗转海路,经了不少风浪,器物缝隙里隐隐缠了些淡薄阴气。
她凝神将自身的气息缓缓渡出一丝,指尖终于堪堪擦过冰凉的木面,触感真实却又转瞬即逝,不过数息功夫,指尖便重新穿了过去。
「你瞧,也就这样了。」
温岚收回手,毫不在意地耸肩一笑:「器物越大,需要的阴气便越多,这机子体量不小,我顶多碰个片刻,根本没法长久使用,买回去纯粹是闲置。」
就算要长久使用,消耗的阴气也太多了,她不舍得。
张扶林看得分明,也不再劝说。
周围百姓的惊叹声依旧此起彼伏,女人们围着缝纫机议论不休,盘算着价钱,估量着用处,还有人互相打听这海外货物的来路与定价。
摊主见缝纫机的热度已经炒得足够,利落停下手中的手摇柄,抬手拍了拍机台,高声扬嗓,将众人的注意力再度收拢过来。
“诸位莫要只盯着这一件好物!我们跨海经商,远渡重洋带回的稀罕玩意儿可不止这一桩!方才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东西,更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宝贝,大人小孩都能寻到合心意的!”
话音落下,摊后的伙计立刻动作麻利地挪动木架,将一排排蒙着粗布的器物依次搬了出来,粗布一掀开,琳琅满目的物件瞬间映入眼帘,光影交错间,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最先摆上台面的是一排排巴掌大小的琉璃圆筒,外壳描着西洋缠枝花纹,色彩艳丽夺目。
摊主拿起一个,放在掌心轻轻一转,筒身内部的碎琉璃与镜面相互折射,瞬息间幻化出万千图案,流云、繁花、星点交织变幻,每转动一下便是全新景致,没有半分重复。
“诸位请看!此物名唤万花筒!”
摊主举着物件,走到人群前方展示:“不用丝线刺绣,不用笔墨描画,随手一转,便是满目锦绣花样,孩童玩耍最是合适,便是摆在书房案头做摆件,也雅致有趣!用料皆是上好琉璃,通透坚硬,经久耐用!”
这下子,人群里的孩童彻底按捺不住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观望的小家伙们纷纷拽着自家父母的衣袖,踮着脚尖往摊位方向张望,叽叽喳喳的央求声混在喧闹里此起彼伏。
“娘,我要那个花花筒!”
“爹爹,你看那个好好看,给我买一个好不好?”
幸幸窝在张扶林怀里,原本还因为方才被举高高闹着小别扭,此刻也一下子忘了不快,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五彩斑斓的万花筒,小身子微微前倾,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张扶林的衣襟。
他张了张小嘴,没好意思像别的孩童那般大声叫嚷,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然后又扯了扯张扶林的衣领。
坐在张扶林肩头的阿童也微微歪了头,安静地打量着那小小的琉璃筒。
它性子沉静,不像弟弟这般外露欢喜,可澄澈的眸子里也漾起一丝好奇,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温岚瞧着两个孩子喜爱的模样,轻笑出声:「咱家两个小孩都喜欢,那就买两个,一人一个。」
“好。”
张扶林应声,目光掠过万花筒,落在摊主接下来拿出的物件上。
伙计又搬来几只长短不一的铜制镜筒,镜身打磨得锃亮,接口处可以自由拉伸收缩,做工精细,铜纹古朴又精巧。
摊主抽出最长的一支,伸手将镜筒完全拉开,走到摊位边缘,朝着远处城楼的方向举了起来。
“再看这一件,西洋千里镜!”
他一边透过镜筒眺望,一边高声讲解。
“站在原地不动,数里之外的景物便能尽收眼底,城楼的砖瓦、檐角的瑞兽、街边的行人,哪怕是远处树梢上的飞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出门游山玩水,登高望远,或是家中子弟研习地势眼界,都是上上之选!”
有人上前接过千里镜试着望了望,片刻之后满脸惊异地惊呼起来。
这话一出,围观之人更是兴致高涨。
不少人纷纷动了心思,千里镜视野开阔,用途远比玩具要广,算得上实打实的实用好物。
幸幸见了,欢喜得晃了晃小身子,小声对着张扶林说道:“阿爹,这两个我都想要,哥哥也要。”
“没问题。”
张扶林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儿子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
阿童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支较短的千里镜,似乎也中意这个物件。
孩子喜欢,那做家长的就没有不买的道理,总之对于张扶林来说,钱远没有让孩子高兴要来的重要。
于是他先掏钱将都分别买了两个,摊主看到了张扶林的面具,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传闻族长年少之时身边就跟着一个暗卫,这个暗卫后来成为了最厉害的暗卫,统领着所有的暗卫,称为“零号”,又是刑罚堂的长老,折磨人非常有手段,对族长忠心耿耿,是族长最厉害的刀,最信任的心腹。
此人最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脸上常年戴着一张恐怖的青铜面具。
“来来来,拿好了呦,祝小朋友你啊,来年学业顺遂,平平安安,长得比你爹还要高!”
这一番祝福显然是祝到了幸幸心里,他对着摊主说了一句“事业红红火火”。
要知道在张家,对小孩子说祝你长高可是很受用的,毕竟小孩子长得慢,而且还有可能长不我给你找东西吃呀
摊主见货物接连引得众人追捧,脸上笑意更浓,示意伙计继续上货。
紧接着,一个个密封严实的锡制圆罐被整齐码放在木台上,罐体圆润光滑,表面印着英文,罐口封得严丝合缝,隔着老远,一股醇厚独特的焦香便悠悠飘散开来。
“接下来这一样,是西洋贵族日常饮用的佳饮——咖啡!”
摊主打开其中一个锡罐,浓郁的香气瞬间四散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此乃海外独有的果实,经日晒、炭火烘焙而成,研磨成粉,以热水冲泡,入口微苦,回味悠长,最是能提神醒脑。”
“喝上一杯,便能驱散困顿,整日神清气爽!”
人群里不少人纷纷耸动鼻翼,细细品味这陌生的香气,中原大地向来以茶为尊,清茶、花茶、果茶种类繁多,这般带着焦香的饮品,众人还是头一回见识。
有人忍不住发问:“这东西喝起来是什么滋味?比得过好茶吗?”
摊主笑着摆手:“茶有茶的清雅,咖啡有咖啡的醇厚,风味各不相同,诸位可以先闻闻香气,若是感兴趣,买下几罐回去尝试一番便知。远洋运来的货物数量有限,卖完这一批,下次再想见到,可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是咖啡粉啊。」
温岚伸长脖子,她倒是不怎么喜欢喝咖啡,因为提神的效果到她这里就变催眠了:「听说喝咖啡的人,如果越喝越困的话,就是过敏被哄睡着了。」
张扶林看了看,买了三罐。
族长总是忙碌到晚上,自从夫人假死脱身离开以后,没人管束他,他就更放肆了,仗着自己身体好就拼命折腾。
一边旁观着张家慢慢被侵蚀,一边又在认真地处理大小事,不曾懈怠过半分。
可能是因为忙了太多年了,如果不做了,也放不下来。
温岚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咖啡只是一个提神的饮料,喝多了对身体也没什么好处,张瑞桐那样不分日夜地忙,虽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是说不定等到一百多岁的时候身体就要出现什么毛病了。
「你也是,不能仗着身体好就不注意了,知道吧?」
我知道。
张扶林浅浅一笑。
一路看下来,摊位上的物件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摊主又相继摆出了西洋怀表、精巧铜制八音盒、印花洋布、玻璃摆件等等。
圆形的怀表挂在银链之下,表壳打磨光亮,掀开表盖,里面细小的齿轮不停转动,指针规律游走,能精准报时。
八音盒有巴掌大小,拧动侧面的发条,盒内便传出叮咚婉转的乐曲,旋律轻柔悦耳,盖子打开,里面还有小小的人偶随着乐声缓缓转动,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女眷和孩子见了更是喜爱不已。
印花洋布色彩鲜亮,图案大胆别致,和中原素雅的绸缎、土布风格截然不同,布料柔软顺滑,上手触感极佳,不少妇人上前抚摸挑选,打算买回去做新衣、裁帷幔。
人潮越聚越多,整条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旁人挤挤攘攘,摩肩接踵,唯独张扶林周身始终留着一大片空旷之地。
他脸上的面具冰冷肃穆,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慑人气场,旁人的目光扫到面具的瞬间便下意识后退,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幸幸有很多次切身体会到自家阿爹的身份和地位带来的影响以及便利,看到周围的人那么尊敬张扶林,小小的孩子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成为像阿爹这样的人。
幸幸戳戳阿童的腿,它低下头看他。
幸幸对着它招手,示意它离自己再近一点,阿童便松开了张扶林的头发,飘到他的头顶附近。
“哥哥,我想成为像阿爹那样的人。”
像阿爸一样?
阿童转了转脑子,点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阿爸阿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既然幸幸想做阿爸的话,那自己就做阿妈好了。
幸幸以为周围的声音很大,自己贴着阿童的耳朵说话就不会被听到了,殊不知这么近的距离,别说是张扶林了,就是坐在他肩膀另外一边的温岚都听得一清二楚。
「哎,这么可爱的两个小孩,我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呢?」
温岚自顾自地说。
(因为你很伟大。)
说话的间隙中张扶林又掏钱买了两双红手套,虽然幸幸和阿童都不怕冷,但是东北的冬天冷得叫人怀疑人生,就算幸幸不受温度的影响,但是为了不暴露这件事情,棉衣棉裤手套围巾耳捂那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你说的没错。」
温岚摸了摸阿童和幸幸的脑袋,阿童看了她一眼,幸幸毫无察觉,还在跟它说着这一路自己看到和发现的东西,喋喋不休,小嘴叭叭讲个不停。
怕周围有人注意到,便只能让666号在幸幸的身上下了障眼法。
前段时间888号又外出给张扶林觅食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但它说过年之前会回来,夫妻俩倒也不担心,以小八目前的实力,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吧,遇到厉害打不过的逃跑肯定是没问题的。
温岚稳稳坐在他肩头,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微微拂起,她垂眸望着叽叽喳喳的一双小家伙,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软笑意。
“哥哥,你知道吗?刚才的咖啡香香苦苦的,还有那个会转的小人盒子,声音好好听,洋布的颜色也好漂亮。”
阿童半浮在他身侧,灵体通透轻盈,发丝随着无形的阴气轻轻飘动,它认真听着幸幸的每一句话,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乖巧又温顺。
“我知道。”
阿童挂在张扶林的背后,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差点没把他爹勒走。
张扶林拿着东西拐弯走进一个巷子里,见四下无人便将买好的东西收进了戒指里,随后把幸幸放在地上,抓起勒住他脖子的阿童,把人提溜到眼前来。
阿童懵懵地看着他,歪着头:“怎么了?”
张扶林盯着孩子看了片刻,道:“没怎么。”
“噢。”
阿童抱住张扶林的手,像一只树獭一样慢悠悠地爬,在张扶林满头黑线和温岚乐不可支的注视下爬到了他的胸口,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阿爸——不生气好不好,我给你找东西吃。”
张扶林的嘴角一抽再抽,说了多少次,他不是饿,只是为了修炼,但是貌似给孩子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如此,现在阿童以为他吃饭的胃口变大了,每天都吃不饱,所以才要它八叔每隔几天就跑出去找东西回来给他消失的杯子
他不得不重申:“我不饿,你也不用给我找东西吃。”
哪里有让孩子养家糊口的道理,他张扶林还没到拿不动黑金古刀的年纪呢。
温岚捂着嘴笑:「是啊,阿童你不用担心你阿爸,你需要担心的是你的小屁股了。」
阿童不解,它看了看张扶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慢吞吞地从他的身上爬了下来,然后躲到幸幸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张扶林的脸色,双手还不忘护住自己的屁股。
幸幸的保护欲一下子被激发了,他立马张开双手把阿童挡在身后:“不许打它!”
阿童可怜兮兮地抱着弟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挨在一起,纵然有千般火气也该消气了,何况张扶林根本不生气,只是因为阿童一直吊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马上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后折了。
为了防止大庭广众之下发生这么恐怖的一幕,他只能赶紧走到巷子里把孩子拿下来。
张扶林知道兄弟俩关系好,无奈地敲了敲幸幸的脑袋:“我什么时候说要打它了?”
幸幸鼓着腮帮子,哼哼唧唧:“不可以打哥哥屁股。”
“我真的没有要打它。”
张扶林看着阿童躲在弟弟身后,眼里满是狡黠的样子,等幸幸一回头又装作可怜的样子。
“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幸幸一脸严肃的拍着阿童的脑袋:“哥哥不怕。”
阿童点点头。
于是幸幸转过身,双臂大张,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青松,牢牢将身后的阿童护得密不透风,一双和温岚如出一辙的眼睁得圆圆的,满是认真:“哥哥不是故意的,阿爹不能凶他。”
「怎么样,被孩子拿捏的滋味如何?」
打是不可能打的,骂更不可能骂,张扶林只能蹲下身,对天发誓自己对阿童的屁股没有半点想法,这才让幸幸半信半疑地把手放下来。
阿童又爬了上来,坐在张扶林的肩膀上,两只脚夹住他的脖子,张扶林弯腰把幸幸抱起来,稳稳托住自己的全世界,随后便朝着巷子外走去。
集市并不只有一条街,这条街是最热闹的年货聚集地,红绸、红纸、红灯笼挂满街巷两侧,满眼滚烫的红色,街边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成堆的年货,干果糕点、腊肉腊鱼、爆竹烟火、新春对联,应有尽有。
路边的干果摊香气最是诱人,大竹筐里满满当当堆着饱满的松子、核桃、板栗、红枣、柿饼,颗颗新鲜饱满。
摊主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拿着大铁铲不停翻炒着锅里的瓜子花生,滚烫的热气混着香气腾腾升起。
幸幸盯着筐里圆滚滚的柿饼看了两眼,张扶林瞬间捕捉到他的目光,径直走到摊前停下脚步。
“老板,每种干果各称一斤,柿饼多来几斤。”
他开口吩咐,语气平静从容。
“好嘞!您放心,都是今早刚进货的新货,颗颗饱满,好吃得很!”
摊主立刻热情应下,麻利地拿出秤称重、装袋,动作行云流水,即使认出了张扶林的身份,也面不改色。
温岚看着满满一袋袋干果,轻声提醒:「不用买这么多,孩子吃多了容易积食。」
(吃不完的我来解决掉。)
张扶林道,接过打包好的干货:(过年家里要常备些零嘴,孩子想吃随时都有。)
当然了,大人也可以吃,自从有了孩子,两人几乎成为了食物垃圾桶一样的存在,孩子吃不完的东西他们就会吃掉,免得浪费。
接下来,张扶林又带着孩子去了成衣铺,买了几身红色的衣裳,幸幸和阿童的身形相似,他们的衣服经常互穿,阿童不方便现身,便直接买了。
又在集市上逛了逛,直到人越来越多,张扶林就带着一家人从出口离开了,满载而归,回家以后,刚关上门,张扶林就被幸幸扑倒了。
他身形微顿,任由小小的人儿扑在自己怀里。
“嗯?干什么?”
幸幸的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了好几声爹,一声比一声响亮,张扶林微微挑眉,看出他有些期待的样子,心中有所猜测,但就是不说:“怎么了?”
温岚把阿童抱到一边去,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阿童自己在飘。
“爹!”
“嗯。”
“你再变一次好不好?”
“变什么?”
幸幸抓耳挠腮地:“就是买的东西都被你变没了啊,你变到哪里去了?”
哦——他就说,幸幸当时不问,还以为是阿童在他面前施展过类似的手段,倒还省得自己再解释一番,没想到是足够能忍,一直忍到回家才说。
这一路上幸幸都保持着期待的高昂情绪,他还以为是因为赶集的缘故,回来以后才隐约觉得不是。
“到底变到哪里去了呀?”
幸幸仰着小脸,又认真追问了一遍,语气执着,小手还轻轻扯了扯张扶林的衣料,试图从他衣服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那么多干果、新衣服、还有灯笼和糕点,全都不见了,阿爹是不是会神仙法术?”
张扶林被逗笑了,抚摸着他稚嫩的脊背:“你哥哥也会这些,它也是神仙吗?”
“哥哥不能把东西变没啊。”
阿童听见了,立刻挣扎着从温岚的怀里出来,非常不服气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在幸幸的眼前晃了晃:“看好了。”
它把杯子抛起来,杯子却没有掉下来,而是直接在半空中消失了。
“嚯——”
幸幸发出一声惊叹:“怎么做到的?”
温岚飘了过来,绕着阿童走了几圈,没看出什么破绽:「真的凭空消失了?」
她上下打量着阿童的手,手上确实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也不是障眼法。
【宿主,你要好好看看,还有老张,你不能也被孩子给骗了吧?】
666号突然出声调侃两人,别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啊。
夫妻俩心中想,我岂是那种能中激将法的人?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的前倾。
幸幸踮着脚尖,在阿童头顶、身侧来回张望,小手甚至试探着在空气里胡乱抓了几把,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气流,哪里还有茶杯的踪迹。
“真的不见了……”
他小声喃喃,小脸上写满了惊奇,方才认定阿童做不到和阿爹一样的事,此刻彻底被推翻,心里的好奇如同破土的嫩芽,疯长起来。
“哥哥好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童笑而不语,就是不说话。
它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通透的小脸染上几分得意,飘在半空中,身形轻盈得如同一片流云,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故意卖起了关子。
小孩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手,在半空虚虚一握,又缓缓张开,掌心空空如也。
“猜猜杯子在哪里?”
阿童故意拉长了语调逗弄弟弟,幸幸皱起小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半晌之后失落地摇摇头:“我猜不到。”
阿童落在地上,有了实体,幸幸便一把抱住他:“哥哥——”
见哥哥不说,幸幸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张扶林,张扶林保持沉默,诚实开口:“我也看不出来领域和空间
阿童咯咯地笑了两声,又把杯子变回来了。
张扶林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让它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等它坐稳以后慢悠悠地开口:“快说,不然我就挠你痒痒。”
阿童瞪大眼睛看着他:“不要!”
它急得想从张扶林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是怎么都出不来,瘪着嘴快要哭的样子。
666号看得可心疼了:【哎呀,你别抓着它,我来给你们解释。】
下一秒,化成人形的少年就从门外推门而入,两个小孩看到它,都乖乖叫了一声六叔。
“哎呦喂,六叔的两个小宝贝,好久不见了呦,我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就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呢。”
666号先是搂住了幸幸,然后又拿走了阿童,温岚在一旁看着他左拥右抱春风得意的样子,那嘴巴歪得就差没直接上天了。
「你快说吧,不然回头老张急了,要跟你翻脸的。」
张扶林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很配合地作出黑脸的样子,阿童也知道阿爸在作戏,根本不害怕,抱着666号的腰对着他吐舌头。
“我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666号摸了摸阿童的脑袋:“让六叔来猜一猜好不好?”
手指头顺手往阿童嘴巴里塞了一颗糖,阿童捂着嘴,嚼了两下就问:“弟弟的呢?”
“有的,都有的。”
666号又喂了一颗糖给幸幸。
“我猜啊,阿童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能力?之前的陨玉吃完了吧?”
幸幸歪着脑袋,听不懂。
阿童没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于是666号继续说:“强大的精怪鬼物都会有相同或者类似的一些能力,比如说用自己的力量小范围笼罩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就由自己做主,笼罩的范围自然是依照自身的实力来看的。”
张扶林懂了,他决定回头晚上好好尝试一番。
“六叔……(嚼嚼嚼)……好厉害……(嚼嚼嚼)……”
阿童的牙齿十分锋利,而且有很多很多颗,所以当它吃完第一颗糖的时候就,666号直接塞了一包糖到它嘴巴里去,阿童如同搅碎机一样,动静稍微有点大。
温岚若有所思,她其实也有鬼打墙的能力,但是却不好在这个地方施展,毕竟张家那么大,前一天晚上对张家人用鬼打墙,马上第二天老张就要被张瑞桐叫去谈话了。
“吃完了。”
阿童向666号展示自己的嘴巴,666号看着它满口的尖牙利齿,嘴巴都裂到耳后根去了,反差萌可大。
“记得刷牙啊,晚上睡觉之前。”
阿童这体质应该不会蛀牙吧?
666号不确定地想,它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香甜,笑着抬手擦了擦阿童嘴角沾到的糖渣,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
“这下明白刚才的戏法是怎么回事了吧?阿童如今能以自身的力量圈出一方小领域,在这片范围里,物件的来去、虚实转换,全由它说了算。方才那只茶杯,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被它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罢了。”
因为阿童并没有笼罩太大的范围,而张扶林等人不在它领域范围之内,所以自然就看不到这个茶杯了。
幸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眉头拧成一团:“空间?那是什么地方呀?能装下好多好多东西吗?”
触及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幸幸的话变得多了起来:“那阿爹呢?”
666号觉得给幸幸科普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就道:“阿童能把杯子转移到自己的领域内,那是它自身的能力,而你阿爹,他手上的戒指是一件有着类似功能的物品,可以直接把物品装进去,可谓是居家旅行必备。”
其实差别还是很大的,阿童虽然可以长时间维持领域,但是这么做它就不能随便移动,否则很容易把人拉进去,而张扶林手上的戒指不能储存活物,且也无法带给他战力上的提升。
阿童身处自己的领域当中,各方面能力都有一定程度的加成,且空间系的能力是很罕见的,这意味着阿童未来的道路非常高。
“阿爹的戒指是哪里来的呢?”
幸幸抓住了一个点,666号说起这个颇为自豪地说:“是我送的,这是对戒呢,另外一只在你阿娘手里。”
温岚坐在张扶林的身边,跟他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时不时就摩挲两下,张扶林偏头看着她虚幻的身体,松开手揽着她的腰腹,跟她贴的更紧密,再与她牵手相扣。
“这戒指认主,只能主人使用。”
否则当时宿主可能就会让它把戒指取下来给幸幸用了。
“说起来这定情信物,当初你阿爹初出茅庐,毛头小子一样……”
一说起从前的事情,666号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听得幸幸那是一愣一愣的,阿童看到他这个样子,微微垂眸,嘴里残留的甜味仿佛一瞬间就变苦了。
如果弟弟还记得从前的事情该多好。
“那阿娘去哪里了?”
说了半天,幸幸才抓到666号停顿的瞬间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她不跟阿爹住在一起吗?”
就算再懵懂,幸幸也知道夫妻是要住在一个房间里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
张扶林搂着温岚,他的手指头竖着张开,指腹抵在床上,动作不是很明显,温岚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跟孩子说阿娘做任务去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温岚其实并不希望在幸幸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让他有了“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这个认知。
“她在做一个任务,时间很长,归期不定。”
张扶林依着妻子的意思对孩子如此说道。
幸幸是知道自己有个从来没见过的阿娘的,哥哥跟他说过,阿娘的名字叫温岚,温暖的风,还让他不要告诉别人。
虽然幸幸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哥哥的话他是一向都听的。
他眨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闻言他乖乖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小脑袋微微垂着,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上柔软的衣服。
“你是不是很想阿娘啊?”
666号抱着他颠了两下,幸幸仔细思考:“我没见过她。”
温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咬牙切齿地在心底开始咒骂终极,咒骂操蛋的剧情,身上的怨气又深了许多,张扶林抚摸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好在幸幸并没有注意到。
666号正打算说什么,就听见幸幸说道:“如果阿娘来看我的话,我会告诉她我爱她。”
幸幸想的很简单,他没有见过阿娘,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但是阿爹人很好,所以阿娘肯定也是个好人,他会努力让对方喜欢上自己番外:另外一个世界的爸妈(1)
“所以我们现在是来到了原著的雨村时期?”
张扶林和温岚站在村子门口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结果张扶林就是去拿杯果汁的功夫就不见了,温岚察觉到不对,起身去找,就看到客厅里无端出现了一条缝隙,来不及多想就跟着一起进去。
缝隙的另外一端就是这个地方,而现在缝隙已经合上了,他们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也不用太担心,小六和小八会想办法来接我们的。”
夫妻俩淡定得如同卡皮巴拉,对两个系统太信任了,就当是异世界旅游吧。
“那……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温岚提议道。
张扶林点点头,这里的雨村跟他们那个世界的并无区别,一切都很熟悉,唯一不同的是可能就是年代,这里的年代明显要比他们那边早几年的样子。
证据就是村口没有丰巢快递柜,他记得那个快递柜是二三年的时候才在雨村门口建的,之前拿快递都要骑着电动车去很远的驿站,很麻烦。
张扶林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宽大温热,稳稳包裹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细雨绵绵,落得极轻,无声濡湿鬓发衣衫,微凉却不寒凉,一路走来寂静无人,村民尚且未起,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雨雾,衬得小村愈发安宁。
循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铁三角的住处,此刻院门紧闭,似乎都还没有起床。
“幸幸一贯是起的最早的那个,现在可能在洗漱?”
温岚不确定地说,他们在村门口的时候就检查了一下身上,没带手机,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应该是接近六点,算算时间,他应该快要起来晨练了。”
跟爸妈当邻居以后,张幸幸的晨练就从跑山变成了太极拳,好像跟看着爸妈怕他们跑了一样。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门开了,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青年,穿着经典的蓝色连帽衫,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鸡饲料的不锈钢小盆,似乎是出来喂鸡的。
察觉到院子外有人,青年看了过来,在看到二人的时候愣住了,漆黑澄澈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眼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震惊与错愕,但他很快回过神,皱着眉看向张扶林。
可能在张起灵看来,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很不对,可能是易容或者是整容,又有事情要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无奈。
眼前的幸幸,或者说是张起灵,明显跟他们的儿子有很大的不同,在看到长相一般无二的张扶林之后,浑身的尖刺立马就竖起来了。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族长?”
张扶林想逗逗这孩子,故意叫了他一声族长,他甚至都能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肯定是以为自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才易容成这张脸的。
张起灵:男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张扶林好险差点没直接在张起灵的面前笑出来,但是绷住了,最近阿童一直在家霸占着电视看这类电视剧,他虽然不看但是难以避免会听到。
这该死的记忆力啊,那段经典台词总是在他的脑海中循环播放。
张起灵把鸡饲料放下,走过来把篱笆门上打开,篱笆门没锁,两人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进来,这样的分寸感让张起灵稍微有了点好印象。
他对张扶林说道:“面具拿下来。”
不要顶着我的脸。
张扶林笑了笑:“我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
三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暖壶倒出的热茶氤氲出薄薄白雾,温热的茶香漫开,张起灵有些恍惚,就在刚刚,他经历了他人生中最荒唐的事情。
什么叫“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的爸妈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来看自己了”?
张起灵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眉眼一寸寸比对过去,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骨相,细看过去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温岚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抵着杯壁的暖意,又轻轻抿了两口,人的年纪一旦上来了就很喜欢从前那些自己觉得老旧的东西。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熨帖又安稳,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安静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张起灵的心境彻底乱了。
荒唐。
离谱。
前所未有,无从解释。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荒谬到让他近乎失语。
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但是与母亲有一面之缘,仅仅三天的时间,她就永远的离开了自己,眼前的女人明明长得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但是直觉却做不了假。
张起灵抱着双手坐在木椅上,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却不再紧绷戒备,眼眸微微失神,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两人身上,一遍遍细细描摹印证,仿佛想要找出他们说谎的痕迹,又因为找不到而有些烦躁。
张起灵沉默良久,久到杯中的茶水渐渐褪去温度,他才缓缓抬眼,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不是骗局,不是易容演戏,是真实存在的平行时空。
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无根无凭、孤身漂泊的孤儿,是有着父母爱护关照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是吗?
张扶林轻轻颔首,语气松弛温和,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弄玄虚,说得平实真诚:“有。”
他们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张起灵,在他们那个世界,即使有着阿童形影不离地守护,各个知晓内情的张家人暗中打点,幸幸还是受了很多苦头。
他们深读过原著,书面上的语言远没有真实经历要来的可怕痛苦,难以想象这个世界的孩子,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拥有眼前这样的生活。
张起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垂在膝头的手轻轻收拢,又缓缓松开。
他素来悲喜不形于色,历经万般苦难早已心如止水,可此刻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复杂得让他无从梳理。
羡慕、茫然、酸涩、恍惚,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敢深究的遗小辈的婚事
过年是个好日子,张扶林带着幸幸出门拜年,跟他交好的张家人并没有几个,底下倒是有一群暗卫,但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他们家里拜年,这不就等同于告诉别人暗卫有谁吗?
所以实际上能拜年的还是只有张瑞桐。
“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到了那里之后去好好温暖他的心灵,争取从他那里多拿一些东西回来。”
张扶林蹲下来很严肃地跟幸幸说,温岚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你是这么教导小孩的?」
(张瑞桐是他亲叔叔。)
用温温的话来讲,过年了爆个金币。
幸幸也很严肃的点点头,一张小脸绷紧了,走过去的一路上都在念念有词,手里还抓着一个盆。
当张瑞桐看到幸幸手里的盆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来拜年为什么要拿个盆过来?
他盯着张扶林,试图从他那戴着面具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见幸幸拿着那个盆走上前来,把盆倒扣在地上,然后噗通一声跪下来,开始磕头,这孩子实诚,磕头磕的实心的。
张瑞桐眼皮一跳又一跳。
温岚从后面抱着张扶林,双腿夹在他的腰上,自己把自己架起来:「你弟弟在瞪你欸。」
(正常,我们两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
「我感觉他马上要打你了。」
(放心,他打不过我,我能把他摁在地上打。)
“快起来,地上凉。”
张瑞桐弯腰把孩子拎起来:“重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吃好吃的,对吧?”
幸幸不好意思地抿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阿爹买了好多东西。”
张瑞桐把那盆踢到桌子底下去,原本就没打算少给压岁钱,但是这都这么有诚意了,不多给一点东西都说不过去。
他就知道张扶林这家伙盯着他的金库很久了。
“那你知道自己今天过来是干什么的吗?”
张瑞桐以为幸幸会说拜年,直白点的话就会说“我是来要压岁钱的”,他都准备把压岁钱拿出来了,然后就听到幸幸说:“阿爹说我们是来给你送温暖的。”
张瑞桐的手一顿:“什么送温暖?”
他一边问一边抬头死亡视线注视张扶林,张扶林忙着跟媳妇聊天,鸟都不鸟他,张瑞桐冷笑,又装傻是吧?
压岁钱我就不给了!
“阿爹说你孤家寡人一个,太可怜了,让我来温暖你的心灵,这样你一高兴就会把家产全给我了。”
幸幸眨巴着眼睛,张扶林一边忙着光明正大地跟媳妇聊天,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幸幸,我什么时候说后半句话了。
这孩子学坏了。
张瑞桐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压岁钱,放到幸幸胸口的挎包里面:“拿好了,我还年轻,还没有到需要小孩子送温暖的地步。”
开玩笑的,他没那么小心眼,不可能克扣小孩子的压岁钱。
某个名字里有林的人那才是真的小心眼,是谁呢?真难猜啊。
张扶林表示,我从来不像你一样记小本本的,整个张家没有谁比你更小心眼的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温岚揉捏着张扶林的耳垂,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廓,张扶林感觉有点酥痒,头往旁边一歪:(我痒,别这样。)
别这样……
温岚想了想,好吧,那等今天晚上再说。
张扶林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就是告诉张瑞桐一些事儿,弟弟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那就不能一无所知。
张瑞桐只知道他要向终极复仇,知道他已经不是人了,却不知道别的事情。
比如说他还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也不是人。
比如说他的妻子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以灵魂的方式一直陪在他和孩子们的身边。
这些都是要提早沟通的。
“你觉得今天这个日子怎么样?”
“很好啊。”
“那你觉得我现在上门去商议两个孩子的事情怎么样?”
张瑞桐说着从书架上拿起一盒礼物,看起来是早就准备好的:“正好你也来了,省得我去叫你。”
“今天过年,需要这么赶吗?”
张扶林很无语,但张瑞桐却说事情要提早商量,要是不行的话就早点另择他家,省得浪费两方的时间。
“你自己觉得可以我就陪你走一趟。”
他低头看了看幸幸,犹豫着要不要带着孩子一起去,孩子还小,应该不需要这么早接触这些事情吧?
张瑞桐道:“让下人带他去吃点零嘴等我们回来吧。”
张瑞桐也觉得幸幸不用去那种场合,两个半大到了成家年纪的两个孩子要商议婚事,带着小孩子去就不严肃了。
“幸幸,可以吗?”
张扶林问,如果幸幸说要去的话那他肯定会带着一起去的,也没关系。
幸幸摇摇头,于是666号就跑到了幸幸的身上,替夫妻俩看孩子:【放心吃瓜去吧,孩子有我在呢。】
温岚很高兴,系统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二十四小时看护孩子,能让他们省好多心。
「走吧走吧!」
她扯着张扶林的耳朵,硬生生给人扯成了招风耳,张扶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温岚的手:(别调皮。)
要是路上别人看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动,说不准明天就会出现什么很离谱的谣言。
——震惊!族长的心腹暗卫零号在大庭广众之下耳朵动个不停,疑似是在过年的时候偷听!
好吧,他不会起吸引人眼球的标题。
幸幸被佣人带下去了,张瑞桐拎着礼物就朝外走,张扶林跟在他身后,出门在外要给族长面子,不能跟他并肩而行或者走在他的前面。
与此同时,七长老家里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有事没事就往外跑?你倒好,跑去族长那里自荐枕席了?”
七长老几乎要气疯了,他手里拿着一条竹鞭打在张小伊的后背上:“跟你说过多少遍——多少遍!你不需要像其他族人一样讨生活,甚至你可以不用嫁人,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张小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每当竹鞭在身上打一下,身体就跟着颤抖一次,但脊梁骨却是挺得很直。
不嫁人就可以自由自在吗?永远留在家里,哪里都不用去,然后到死也要在家里?
这样的话,不如嫁人,还能换个环境生活。
张小伊握紧了拳头,她愿意自荐枕席,是因为有一定的把握,她知道族长很在意张海庭,为他娶妻,就肯定会从知根知底的人里面找。
而在这些人里面,她父亲是最受族长信任,也是身份最高的人,她家世很好,又是自己人,族长没道理不考虑自己。
张小伊深吸一口气,默默承受着来自父亲的教训。
“你就跪在这里半个时辰,好好反省一下!”
七长老看着女儿挺直的脊梁,就知道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气不打一处来,扔掉了竹鞭,甩袖而去。
刚离开,门房就来通报:“长老,族长带着暗卫零号来了,说是有事情要商议。”
七长老一听,便觉得大事不妙,然而身份的差距让他不能拒绝面见张瑞桐:“快去请族长入坐,我随后就到,上一壶好茶神秘的七长老夫人
他就知道,自从一时疏忽让女儿跑出去以后,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这一段时日就没有安心过。
如今族长带着零号居然在大过年这种日子上门,七长老的内心就更加不安了。
“族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七长老收拾了一下心情,就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偏厅,这里是谈正事的地方。
七长老是所有长老里面形式最低调的,他一向小心谨慎,做事滴水不漏,也很圆滑,跟别的长老不一样,他明明身为长老,但却并不奢华,也不爱收藏贵重的古董书画,让那些想要讨好的人根本无计可施。
因为他唯一在乎的妻女被他保护得很好,根本见不到人。
一进偏厅,七长老就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那盒礼物,他嘴角抽抽,眼皮又开始跳。
不会吧……
张扶林站在张瑞桐的身后,抬眸看向七长老,此时此刻的情绪还没有什么很大的起伏,震惊居多,正常,毕竟族长来之前没有打招呼,属于突袭,没提前做心理准备的话确实震惊。
暂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在心里想。
温岚耐不住,跟张扶林打了一声招呼就开始四处飘,望着妻子的身影消失在偏厅,张扶林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地方也来过好几次了,每次来都不得不说,确实跟其他长老比起来算得上是真正的“寒舍”。
说了一堆祝福新年的客套话,七长老明知故问:“不知道族长亲临,有什么事要吩咐?”
张瑞桐抬眸,对着七长老很和善地笑了笑,但是七长老的后背莫名发凉:“我的儿子刚刚完成放野,正是最好的年纪,这段时间我在为他相看。”
“你的女儿跟海庭同龄,只是大了三岁,我想,既然令千金也有意的话,不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打算打算,彼此知根知底,也算一段良缘。”
七长老张了张嘴巴,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半会儿才道:“族长,你知道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很疼爱她。”
“张海庭……他是你的儿子,您应该知道,血脉浓度越高的麒麟血族人繁衍后代越困难,但为了传承麒麟血,又不得不在一起。”
为了传承,如果一夫一妻迟迟没有孩子的话,就要接受族内的安排了。
一夫一妻不行,那就多夫多妻吧。
普通族人尚且如此,更别说是族长的儿子了,七长老自己都没有别的女人,自然也不希望女儿嫁过去以后承担生育的痛苦,哪怕只是必须要经历的,但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权力保护她。
他是真不希望女儿成亲。
“七长老,你应该也知道,是张小伊先来找的我。”
张瑞桐淡淡说道:“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张家只能起百分之五十的作用,另外百分之五十是必须要做出生育贡献。”
“令夫人怎么不出面?女儿的婚嫁大事,她毫不关心吗?”
“内子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不让她出门,甚至自己去做双份任务的缘故。”
张扶林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当着自己的背景板,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没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温岚的身影在偏厅出现,张扶林眼神一柔,温岚挨过来,咬着耳朵说:「他女儿后背全都是伤,跪在祠堂里呢。」
张扶林略有些诧异,但隐约能猜得到张小伊被打是因为她自作主张跑到了张瑞桐面前,才会惹得七长老生气。
他微微皱眉:(伤势如何?)
「我看了一下,稍微有点重,但都只是皮肉伤,需要养一段时间,倒是那个力道,留疤是肯定的,而且现在也没有包扎,她一直跪在后面。」
温岚摇摇头:「都说七长老怎么爱女儿,但就只是因为女儿毛遂自荐就下这么重的手,未免也太过了,还是说,张家除了你之外,父爱都是这样表现的?」
张扶林嘴唇微动:(之前就说过,七长老的家庭有问题,但是这样教训自己的孩子在张家的确不算稀罕的事情。)
可以说,说七长老爱女儿,肯定是爱的,打对他来说是一种规训的方式。
「哦,反正我们不会这样对阿童和幸幸。」
(我不打小孩。)
张扶林认真说道。
(你逛了这么久,有看到七长老的妻子吗?)
温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哪里很久啊,好像才半个小时吧,不过我只看到他的女儿,确实没找到他的妻子,是不是正好出门了?」
张扶林想,你离开我一分钟我都嫌久,这话说出来的话,肯定又要被她打趣好久好久了。
(方才族长提出要见七长老的夫人,一起商讨婚嫁娶的事情,但七长老说他的夫人身体不好,不便见人。)
如果身体真的不好的话,又怎么会离开家?
「那要不我再去找找看?反正留在这儿也很无聊,嗯……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不妥。)
张扶林微微摇头,也让温岚不要再离开了:(七长老既不愿意让妻子出来一起谈,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海庭,偏偏张小伊毛遂自荐,族长会生气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张海庭难不成是谁都可以嫌弃的人吗?岂不是在落张瑞桐的面子?
即使七长老再衷心,此番行径也会得罪张瑞桐,怎么可能不被迁怒?
“七长老,张小伊能力出众,原本可以作为暗卫发光发热,但你执意要让她留在家中,她长至十七岁,你也仍然坚持让她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任务踩线而过,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张瑞桐对七长老说:“你要知道,族中女子到了年纪就要婚配,这是无论做多少任务都无法抵消的。”
除非是很特殊的情况,但张瑞桐没有把这个话说出来,要是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反而还提醒了七长老,让他把这个特殊情况变成现实了。
温岚看得很起劲,一边看一边跟张扶林分析:「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啊?还有他的夫人到底去哪儿了?」
张扶林觉得温温把自己当全能了,他哪知道?
关于七长老的夫人,在她出嫁以后就几乎没了音信,这要不是偶尔会联系从前的闺中好友和娘家人,估计都以为她怎么了。
这种情况下,哪里能猜得到他夫人哪儿去了?
总不能是七长老囚禁了她吧?
嗯……囚禁……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张扶林忽然灵光一闪,就跟温岚提起了这个可能,温岚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张扶林用手指戳了戳张瑞桐的后背,男人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张扶林就明白了,他先行离开,七长老注意到了,便问起。
“他去帮我处理一些事情了。”
张瑞桐岔开这个问题,微笑:“我们继续说。”
该死的张扶林,居然用发丘指来戳他脊梁骨,对自己的力气没点数吗?痛死他了。
张瑞桐面上带着笑,心里张牙舞不见天日的她
「看,这个地方怨气很重,而且是活人的怨气。」
温岚把张扶林带到一个院子里,这个地方就是个空房间,虽然该有的摆设一应俱全,但是没有一丝人气,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完全是个空壳子。
活人的怨气和死人的怨气是很容易区分开来的,通过这里的摆设,温岚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女人的怨气。
“看来是七长老那位夫人了。”
果然有问题。
按理来说,只要不对张家构成威胁,那就是别人家的家事,没必要管。
但是要确定是否会对张家构成威胁,那不得还是要进去掺和一脚看看才知道吗?
所以就绕回来了,还是得管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张扶林微微叹气,随后便开始在房间里搜寻起来,温岚早就看了一遍,但是并没有张扶林那么仔细,他在墙上摸索了一番,仔仔细细地查看。
墙上并没有机关。
有点奇怪,但不多。
张扶林奇怪于这里居然没有密室,在张家,自个儿家里要是没有几个密室来藏秘密的话,那都不像张家人了,谁还没有几个秘密要藏啊。
不藏秘密的话也可以用来藏古董,这个房子没人住,又有点偏僻,不凿个密室出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密室没有就算了,一个机关都没有?
张扶林不信,为了满足温岚的八卦心,也为了探查七长老的家事是否对族长造成威胁,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摸过去,终于还是让他发现了问题。
机关不在墙上,在脚下,而且貌似是个重力机关,不达到一定的重量是打不开的。
「我下去看看?」
“不着急,重力机关很好解。”
张扶林从空间里拿了一些东西增加自身重量,用力蹦哒了几下,很快脚下踩着的一块方砖沉下去,整个地面微微颤抖,啪嗒啪嗒几下,出现了一个向地底走的楼梯,深不见底。
看着这楼梯,张扶林陷入沉默。
这么矮?怎么进去?难不成七长老每一次进去都要缩骨?
张扶林觉得有点难办。
正常的密室,为了保证足够的高度,一般是从墙体打空建造,然后逐步向下挖,但是七长老家的这个密室,直接在地上挖,又做了楼梯挤压空间,这不用缩骨功都进不去。
关键是,他已经用不了缩骨功了。
「我下去看看吧,这里的怨气属于活人,而且也没看到别的灵,应该不会有危险。」
温岚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张扶林不放心,仔细感受了一下底下的气息,以他如今的身体强度,强行下去倒是不会受皮外伤,但是一定会在台阶上留下痕迹,之后可能会被七长老发现。
“万事小心,不多做停留。”
他叮嘱道。
温岚点点头,在张扶林的注视下飘了下去,越往下走越心惊,这个通道实在是太小了,联想到七长老那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个子,兴许对方的缩骨功能出神入化到把人缩到一米二?
也不是没可能,这个功夫就是谁个子矮谁最有优势。
直到下到最下面,空间才能容纳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通过。
「这里似乎是地牢,不像是密室啊……」
反正没人能看得见,加上地下阴气很重,让温岚感觉非常舒适。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深处有人,是活人,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恐怕是那位传闻中身体不好所以足不出户的夫人了。
温岚轻飘飘地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你来了。”
“怎么不说话?”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突然就亮了起来,是个灯笼,样式十分漂亮。
伴随着那盏灯笼亮起来,周围突然一片光亮,墙壁上有灯槽,灯槽里放着一盏盏灯,不知道是什么机关原理,那灯笼一亮,这一排排的灯也跟着一起亮起来,看得人啧啧称奇。
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温岚愣在原地。
底下的空间其实很大很大,而且几乎跟上面是一比一复刻的,所有的摆设都一模一样,犹如镜子一般,唯一不同的是面前有一道道深深矗立在地上的铁栏杆,将这个存在于地下的房间牢牢地困于里面。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素衣披发,神情淡漠,容貌算不上出众,但也是小家碧玉,温岚摸摸下巴,看她的样子,似乎以为刚刚地牢大门打开来的是七长老,所以态度颇为冷淡。
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没有传闻中那么好,从面色来看,这位夫人的身体应该也不弱,就是常年不见阳光,皮肤太白了,有点吓人。
暂且就称呼这位女子叫七夫人吧。
温岚穿过铁栅栏,打量着里面的环境,细节上根本无可挑剔,但是这种囚禁,显然并非七夫人想要的。
这怎么可能爱啊?暗无天日的。
“嗯?没人?”
迟迟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七夫人微微一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自言自语:“难道是时间太久,机关老化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七夫人松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在这里待了太久,很容易一惊一乍,真的。
不过,若是他没及时发现机关老化门开了的话,定时打扫房间的仆人可能就会发现这个暗道,或者是他的死对头,到时候要是发现了她被囚禁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七夫人饶有兴致地想,愉悦地笑出声来,整个地牢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笑得身边的温岚一头雾水,她怎么突然笑了?
看了看七夫人,温岚赶紧走了,再不上去她怕老张着急要下来。
外面的张扶林确实有点急切,他一直觉得自己患上了一种病症,一旦温温离开他实现太久,就忍不住焦虑多想。
这种症状,一直到尼泊尔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老张,你知道我在下面看到了什么吗?」
看着爱人兴冲冲地飘出来扑在他的身上,张扶林下意识抱着她:“看到了什么?”
一边问,一边不忘将机关复原,地上的暗道又被隐藏了回爱妻如命的他
「我看到了七长老的妻子被锁在下面。」
温岚将刚才所见都讲给了张扶林听,张扶林若有所思,倘若将这件事告诉张瑞桐的话,他应该不太可能热衷撮合两家的孩子了。
但具体还是得看张瑞桐自己的想法。
于是张扶林就带着温岚回去了,而此刻七长老还在和张瑞桐你来我往地推着那个礼物箱子。
七长老的脸都扭曲了:“呵呵……族长,小女真的无福消受啊……还请您把这份厚礼收回去吧。”
“七叔真是言重了,你是我的长辈,怎么能称呼我为您?”
七长老看到张瑞桐这么不要脸,脸皮一抽,平时怎么不见你对我恭恭敬敬的?把我当牛马一样使唤,现在管我叫叔?
七长老其实并不老,只是辈分高一辈,除了个子有点硬伤之外,但这在张家是很正常的,练了缩骨功能有多高?
张瑞桐已经有些烦了,要不是七长老对他忠心耿耿,再加上张小伊自己也愿意,他早就翻脸了。
见张扶林回来,佯装道:“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张扶林很默契:“大长老的礼物已经送到了。”
七长老瞥了一眼。
张扶林说完就戳了戳张瑞桐的脊背,只要张瑞桐说一句想跟七长老结亲家的话,他就死命戳,其实第一下张瑞桐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但是张瑞桐觉得这人就是故意的。
趁着七长老低头的空隙,张瑞桐狠狠瞪了一眼张扶林:你有病啊!
张扶林很无辜的样子。
“不着急,海庭年纪还小,令千金心怀远大抱负,不如就先让两个孩子相处相处,互相切磋指导,感情总是可以培养出来的。”
张瑞桐改了口,又不能太明显,便只能这么讲,七长老显而易见放松了,只要不是当场立下婚约,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以,小女会在几日之后去跟贵公子接触的。”
“如此甚好。”
张瑞桐微微颔首:“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七长老腹诽不已:有要事在身你跟我在这里叽叽歪歪这么久?找理由也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肯定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面上十分恭敬:“是。”
随后叫来下人吩咐,把小公子带过来。
小公子就是幸幸的指代称呼。
幸幸很快就被带过来,想来原先应该也在不远的厢房里,他精气神很好,张扶林发现他好像吃了东西。
「那些零嘴我检查过,没问题,就跟阿童说可以让幸幸吃。」
阿童有点谨慎,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出来,幸幸也就安安静静地吃着零嘴,偶尔盯着影子发呆,等下人给他拿来了一些打发时间的玩具之后就自个儿玩了起来,特别乖巧。
“阿爹。”
才一会儿不见,幸幸就感觉如隔三秋,这可能跟这里的环境太陌生有关系,阿童又不能现身,他看不到熟悉的家人,便有些不安。
被张扶林抱起来,幸幸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憋了半天,悄悄在他耳边说道:“我想你。”
张扶林安抚着上下摸他的脊背,从666号那里知道了幸幸刚才在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危险和特别,那就是不习惯这里了。
“嗯,我也很想你。”
幸幸柔软的脸颊蹭了蹭张扶林的脖子,温岚看着孩子,有些遗憾,若是她也能像阿童那样拥有实体的话,就可以陪在幸幸身边,而不是摸不着他了。
别人的身体,终究是别人的,没有自己的用着舒服,况且长时间占据别人的身体于己于人弊大于利。
难过和失落只维持了一瞬,温岚便整理好情绪,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但张扶林早已经注意到了她的低落,微微回头,头不经意间地一伸,正好碰到她的脸颊,仿佛是亲了一下。
温岚愣了一下,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飘,紧紧抱着他:「好吧,我是有点在意。」
(你可以上我的身。)
张扶林的身体是温岚用着唯一不会被排斥的容器,但是她很少用,原因不多,晚上两个人都要修炼,没有肉体凡胎的束缚修炼起来还快一点,白天张扶林送幸幸上学堂以后要去忙别的事情。
更重要的一点是,温岚对自己的身体有执念,即使并不会被排斥,但总感觉哪儿哪儿不对。
「嗯嗯……我知道啦。」
温岚轻轻拨开张扶林的衣领,低头在他另外一边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然后又用衣领遮住,便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张扶林淡淡笑着:(晚上回去再咬。)
「也行,其实我有一件事情好奇很久了,等幸幸阿童睡着了你陪我试验一下。」
张扶林心中一紧,他听出了妻子话语中的调笑之意,一般她用这种语气说出要试试什么之类的话的话,要试的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她现在又没有身体,应该翻不起什么风浪吧。
想到这儿,原本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回到族长的住处,张瑞桐坐下来喝茶,七长老想赶他走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就自己把桌上的那壶好茶喝了大半,故意不上新的,想渴死他。
哼,小气鬼。
张瑞桐在自己心里记了七长老一笔,罪名是不敬畏族长。
“说说吧,发现了什么?”
那地牢实在是太小,张扶林本身也没有自己进去过,就改编了一些温岚的话,张瑞桐听完之后很感兴趣,他道:“我想见一见这位七夫人。”
除了有海庭的婚事成分在里面之外,张瑞桐其实本身也有点八卦,毕竟日子太无聊了,需要调剂一下生活才能多姿多彩。
“若不打草惊蛇,可以去问张小伊,她应该是想要逃离自己父亲的掌控,才会抓住机会来找你。”
为了离开令她感到窒息的家,不惜以嫁人为条件,甚至没有考虑过嫁过来是否会有相同的境遇。
当然本来也不可能。
“虽然有点慢,不过为了不惹急这位爱妻如命的长老,就这么做吧。”
张瑞桐笑着说,爱妻如命这个词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一种讽刺的感觉。
“明白除夕前一夜
888号正在返程的途中,这期间它经过了陕西郑州等等地方,顺便品尝了一些特色美食,还带回来了不少,想跟家里人分享分享。
它此去的目的地,是秦岭,虽然历经波折,但好在目的达到了。
一想到空间里送给小夫妻俩和孩子们的新年礼物,888号很愉悦,今年能过一个好年。
抵达东北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它飞翔在半空中,离晚霞很近,红艳艳的霞光几乎要把也给染成一样的颜色,888号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冲着张家的方向去,远远便看到地上全都是放炮之后留下来的红纸碎片,一股很重的硝烟味儿弥漫在空气中。
“诶呦,幸好赶上了,明天就是除夕了。”
888号是个有点仪式感的人,它一路上没有节省力量,在秦岭办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就全力赶路,才终于在除夕之前回来了。
“Guiltyfeethavegotno
rhythm
Thoughit'seasytopretend
Iknowyou'renotafoolShouldhaveknownbetterthantocheatafriendWastedchancethatI'dbeengiven
SoI'mneveraonnadance……”
888号给自己放了一首歌,并跟着哼唱起来。
“这歌不错,收藏一下。”
听了四五遍之后,它也正好飞到了张家外家人村子的上方,自上而下看去,不少小孩子还在玩摔炮,欢声笑语一阵,还有着阵阵饭香。
不知道明天除夕会吃什么呢?它带回来不少美食,可以加餐。
这般想着,很快就飞到了院子外,门口挂着新鲜出炉的红灯笼,有点歪歪扭扭的,888号绕着飞了一圈,这一看就知道是技艺不精湛的人扎的,十有八九是老张。
但也还看得过去。
门上贴着的春联倒是写的特别漂亮,是非常常见的诗句。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横批:辞旧迎新
这个字肯定是老张亲手写的没错了。
见四下无人,便落在院子里化作人形,是个俊秀的美少年,敲了敲门,门后有人过来开门,同样是以人形现身的小伙伴。
“呦,还知道回来啊,带什么好东西了?”
666号抱着双手,佯装把人拦在外面不让进来,非要叫888号拿出过路费来。
“自然是大家都会满意的好东西。”
面对666号的刁难,888号卖了关子。
“啧啧啧,行了,进来吧,你个谜语人。”
666号翻了个白眼,让开了身子,待人进屋后便锁上了门,角落里摆着许多年货,张扶林没什么亲戚要走,只有张瑞桐一个,往年都是随便过过,在一起吃个饭,今年张瑞桐身边只有一个张海庭,张扶林便想着明天除夕去那边一起吃个饭。
“你们吃饭了吗?”
888号从空间里拿出自己沿途买的美食放在桌子上,储物空间的时间是静止的,这些美食拿出来的时候还散发着热气,香气扑鼻,很快房间里便充斥着一阵阵令人肚子叫的气味。
“这是石家庄的烤全羊,我尝过了,味道不错,带回来给你们尝尝,喜欢的话下次再吃。”
烤肉,一直都是阿童的心头好。
原本在里屋里陪幸幸玩的阿童闻到了特别特别香的肉味,拉着弟弟的手就跑了出来,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只特别大的摊开的羊,眼睛一亮:“吃饭!”
随后转头对幸幸说:“烤羊好吃,多吃点,长高高。”
幸幸用力点头。
张扶林用刀切了两块羊肋排下来,这肋排比两个小孩的脸还要大,他直接让孩子们抱着啃:“弄脏衣服没关系,明天穿新衣服。”
阿童早已经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就开始啃,它的牙齿非常坚硬,可以把骨头咬碎,但是它只爱吃肉,三两下就把手里的肋排吃完了,还没饱,转头一看,幸幸才吃了一点点。
它舔舔嘴巴:“阿爸我还要!”
“我来给弄。”
888号刷刷两下,把肋排全部整整齐齐切出来,阿童左手拿着一个,右手拿着一个,吃得可满足了,油顺着骨头滴落在它的衣服上,有的顺着手腕流下来,它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拧着眉毛,一时不知道是继续吃还是把肉放下来,先把手腕上的油给擦干净。
纠结了一会儿之后,阿童摇头晃脑地继续吃。
没关系,大不了吃完以后跟弟弟一起洗澡,出来以后就又干净了。
阿童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很聪明,一边吃一边笑,666号坐在它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满足自己的味蕾,张扶林只是浅浅吃了几块羊肉就退到一边去,他的味觉已经下降许多了,只能吃出来一点点味道,还不如不吃。
房间里味道太重,张扶林便带着温岚去了外面,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屋顶,过起了二人世界。
自从变成僵尸以后,他的弹跳力也越来越强了,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借力。
「虽然我感觉不到饿,但是明天吃饭的时候,看着那么多美食,我却不能把它们收入囊中,心好痛啊。」
温岚坐在张扶林身边捶胸顿足,有些洒脱地说道:「到时候我就不出来了,还是努力修炼吧。」
张扶林笑了笑,内心慢慢生出苦涩。
若是能让她回到从前的样子,他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希求不再看到她的身上出现落寞难过的情绪。
他们时常忘记彼此的一切早已经牵连在一起,无论是情绪,还是别的什么,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所以,每当双方心中产生了不好的情绪,另外一个人都能发现,并不存在什么“只要没被看到就当没发生过”。
“也可以在这里吃年夜饭,反正族长不会在意,他夫人不在,想来也没有心情过年。”
张扶林是很了解这个弟弟的,对方大概此时此刻正在对着月亮思念张梓容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他就不是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人,以前在饭桌上永远都是几个孩子吵吵闹闹才有了氛围,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失去两子,妻子和女儿投奔国外的大儿子,唯有一个四子还留在膝下。
为了使孩子快点成长起来,又马不停蹄安排未婚妻,结果发现七长老家里的不同寻常,还要去查这个事情那个事情。
嗯……关键是海庭疑似已经碰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张扶林毕竟也是经历过怦然心动的,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还处于迷茫期,知道自己对女孩有好感但是碍于家族选择让时间来洗刷这刚有苗头的情愫。
简直跟几年前的他一模一全新的身体
「你比他更成熟,不过张海庭还是会离开张家的,他选择那个女孩。」
温岚还是挺好奇未来张大佛爷的亲生母亲的,但她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好奇就去上张海庭的身看他的记忆吧?这不妥。
所以就算了吧,说不定以后有机会。
想起从前那段逃亡的日子,张扶林处处照顾迁就她,温岚略有点怀念,蹭了蹭他的肩膀:「要是能更早一点遇到你了,如果我是张家人的话。」
张扶林想了想,不太能想出来这个可能性,如果生活在张家,她或许会被这个大染缸染色。
一开始在墨脱的时候,他就是被她与众不同的灵魂所吸引的,如果没有的话,张扶林还真不敢说自己会不会注意到。
但这本来就是个假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多想。
温岚也只是随口一说,她要是一开始就落地张家的话,估计从小到大都有吃不完的苦头,在康巴洛好歹还能被供着。
“不管怎么样,遇到你,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遇到她以后,他的人生就开始幸福起来,有过很多第一次。
“你俩要在这上面待多久?”
666号爬了上来,露出个脑袋:“老张你真不吃一点吗?”
张扶林摇摇头:“留给孩子吧。”
特别是阿童,胃口超级大,越来越大,估计那只羊能被它一个人给解决掉,可能是幸幸在旁边,做哥哥的还有点矜持的。
“小八说送你俩的新年礼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旁敲侧听,它也只说要等到孩子睡着以后再告诉我们,神神秘秘的。”
666号也不打算进屋子了,准备爬上来透透气,温岚笑着说:「很正常,保持神秘感嘛。」
“我就不喜欢这样,太吊人胃口了。”
它坐在老张旁边,长叹一口气:“一晃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
「嗯?你要开始感叹往昔了吗?」
“有一点那个感觉吧,你可能要好久才能有我这种感觉,那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生了孩子,做了母亲,好神奇,明明在我印象里你也没多大。”
666号有点悲伤:“哎,小姑娘长大了。”
张扶林和温岚对视一眼。
「你是……以我父亲的身份自居的?」
她迟疑着说:「要是想让我给你养老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系统会老吗?」
刚酝酿出来的气氛瞬间没了,666号有点抓狂,但看着温岚迷茫的样子,也没继续,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理论上不会,但我们还是会死亡的,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家里先离开的是幸幸,然后可能是宿主或者是老张,再就是阿童,而它和小八,如果不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话,可能会带着回忆在这个世界流浪很久很久。
流浪……是的,宿主死了,它就没有家了。
“现在谈论这种事情太早了。”
它笑着打哈哈,然后从屋顶上跳下去:“我去哄孩子睡觉去了,争取今天晚上就把小八的话给套出来,看看它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
666号的身影消失,张扶林道:“它以前这样吗?”
「以前挺活泼的,可能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难免要感慨几分,别说它了,我也是。」
「墨脱的天空和这里的天空不一样吧。」
温岚忽然莫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闻言张扶林抬头看了看,他向后仰去:“没什么不一样的,但确实没有在墨脱那么自在。”
一想到回头还要跟张瑞桐通气,解释一大堆东西,回答好多问题,张扶林就感觉好麻烦,头疼。
张瑞桐的探索欲还是很强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夜更深了:「别着凉了,我们回去吧。」
温岚拽了一下男人的袖子,他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已经不会生病了,两个人轻飘飘落地,屋子里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888号正在收拾一桌的骨头。
阿童吃了好几块肋排,幸幸才把自己手里的那个初始肋排吃完,并且已经吃了八分饱,但是看着满桌子的美食,他舍不得放下,就一边吃一边在屋子里散步消食,企图通过这种办法多吃点。
“小孩子真是可爱啊。”
阿童发现弟弟吃得特别少,就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下不吃了,怕自己把好吃的都给吃完,弟弟就没得吃。
666号从屋顶上下来以后就带着两小只去洗澡,888号早已经在他们吃东西的空隙里去烧了热水,洗完澡以后顺理成章地上床睡觉。
“小六在讲故事哄他们睡觉,你要去接班吗?”
“不用。”
张扶林拒绝了,虽然他很爱自己的孩子,但有的时候也需要并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当然这个私人空间并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意思。
温岚好奇:「你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
说起这个,888号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和邀功:“我看你总是因为没办法接近幸幸而萎靡不振,所以就去了一趟秦岭,带了个东西回来。”
嗯……也不能算是东西吧。
秦岭?带了什么回来?
温岚没反应过来,但是秦岭这个地方,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老痒。
叫什么来着……解子扬是吧?
“我用浇灌了你鲜血的养成的藏海花,结合秦岭青铜树能物质化的力量,造就了一具跟你原本的身体一模一样的躯壳。”
温岚呆住了,张扶林反应很快:“这具躯体跟她原本的一模一样?”
888号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当然,不仅是长相身材,包括适配程度,绝对不会产生排斥反应,而且随时可以脱离或者俯身,不会惧怕阳光。”
“可以吃东西,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就是初次使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
「快让我试一下!」
温岚迫不及待地说,天知道她有多怀念做活人的感觉,她受不了做一个孤魂,孩子看不到自己,她什么也碰不到,尽管以老张的心脏为载体,与他相依,可她还是想念自己的身体。
888号将那具躯壳放在床上,张扶林看了过去,愣了愣,确实一眼看过去,跟温温原本的身体毫无两样,气息也是一样的。
温岚迫不及待地扑进去,灵魂瞬间与那具身体重叠了,张扶林紧紧注视着,做好了会处理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喜欢恶作剧
“没有问题的,太紧张。”
虽然这么说,但888号也死死盯着看。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二人有些欣喜,张扶林快步上前坐下,轻轻握起她的手,注视着温岚紧闭的双眸,眼珠子开始在眼皮下转动,但无论如何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得张扶林有些急了,他甚至伸出手想上手帮忙。
“诶诶诶!你要干嘛?”
888号大惊,连忙抱住他的手,这人平时一副冷静样子,怎么一遇到宿主的事情就容易降智呢?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得自己睁开眼睛,然后慢慢习惯并掌控这具身体,哪有像你这样……”想要把人眼皮扒开来的啊?
难怪宿主私下说老张这个人有的时候死脑筋,像个木头一样。
“又不是进去了灵魂就出不来了,能出来的,不会被困住。”
888号见张扶林没有别的动作,才慢慢把他的手松开。
此刻的温岚正在尝试使用这具全新的身体,她现在的感受就是一个穿过衣服但是很久没穿的人要穿一件全新的衣裳,正在翻领子扯衣角。
细节啊,穿衣服的细节很重要。
好比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旧的衣服穿了很多年,新的衣服没穿过,即使尺码一样面料一样,总归需要适应的。
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好了,温岚就听到888号说老张要扒她眼皮,这让她瞬间想起来当年好像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情,吓得她瞬间把眼睛睁开了,连忙说道:“别扒拉我,我自己来。”
张扶林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迅速弯腰抱住了他,怀里的人是有温度的,温热又柔软,跟灵魂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太好了。”
他喃喃自语,温岚心头一软,搂住他的肩膀:“没事没事,以后又能抱着你和孩子们一起睡了。”
关键是也能吃香喝辣了,看幸幸这长胖程度,要不是每天训练,估计都变成球了,想来饭菜肯定很好吃。
张扶林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把温岚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有实感。”
温岚紧紧握住张扶林的手,虽然先前他就说过自己的体温已经下降很多了,但是那会儿自己感觉不到温度,现在一摸,跟以前有很大的区别。
她忍不住双手把张扶林的两只手包起来,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如今的张扶林即使在东北的冬天穿着夏衣也不会觉得冷,但他对温岚的温度十分眷恋,微微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白嫩细软,这具新生的身体,无论哪里都是全新的,那些年跟着他一起颠沛流离手上留下来的稀碎的伤口和薄茧全都没了。
挺好,很漂亮。
他弯腰把贴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唇亲吻着她的手指,抿了一下,温岚伸手,手指摸着他的脸。
“小八,谢谢你。”
“不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有什么好言谢的?”
张扶林抬起头,回头看着它,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666号早就听到了声音,把幸幸哄睡着以后匆匆忙忙从窗户翻进来,看到活生生的宿主以后瞬间热泪盈眶,一下子扑到床边:“我就知道!小八肯定有办法!”
888号微微挑眉,走过去把666号给扶起来,说:“以前在管理局的时候你还说我比你笨呢,这么快就变卦了?”
“那不都开玩笑的吗?你还认真了啊。”
666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下可以给幸幸阿童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母亲不能是孩子心中一个词语一个符号,尽管温岚一直陪在幸幸的身边,但是幸幸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就会以为自己只有爹和哥哥,没有妈妈,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到时候就说宿主做任务回来了,但是要交代孩子不能告诉别人,否则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就麻烦了。”
888号拍了拍666号的手,让它把它的手从它的脖子上拿下来,站没站样的。
张扶林想了想,族长那边好说,但是如果幸幸无意间跟别人提起自己有娘,那就会有人去查暗卫零号什么时候娶妻了。
虽然只要小心一点,再加上有两个系统在,不可能查的到,但是被监视的生活总归是不自在的,还要去敲打去解决一些人,太麻烦了。
有了家庭以后最不想碰见的就是麻烦事,所以张扶林决定现在就去找张瑞桐。
“你……你弟弟确定不会打你吗?”
温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确定地说:“这个时候都休息了吧。”
“他通宵熬夜是常态。”
张扶林蹭了蹭温岚的手,眼底浮现出眷恋,本来都是老夫老妻了,但是许久没有这么亲近过,温岚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特别是俩系统还在这里。
666号发现了宿主在给自己使眼色,于是立马拉着888号出去了:“我们去看看幸幸有没有起夜哈!”
系统们把门关上了,温岚也就不再矜持,她一把将丈夫扯上床,顺手落下了帘子,翻身压在他的身上:“行了,不急这一会儿,你明天去找他也是一样的,大晚上的别去打扰别人了,太晚了。”
张扶林眨眨眼睛,如果没算错的话,现在好像才刚入戌时?
好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扶林乖顺的点点头,伸手把着她的腰,以防她没坐稳倒过去。
温岚坐在张扶林腰腹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烛火透过帘子映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张扶林的眼睛此刻正仰望着她。
“你怎么看上去那么乖啊?”
在一起久了,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了,张扶林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话。
温岚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呼吸交缠间,她轻轻笑了一声:“突然有点怀念刚认识那会儿,你对我冷若冰霜的样子了。”
张扶林不解,张扶林疑惑。
张扶林恍然大悟,难道她是想……
温岚轻轻扇了他一巴掌,佯装羞愤:“你在想什么呢!”
装了没几秒钟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张扶林的身上滚下来,躺在他旁边。
张扶林转头,看到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头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他就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掌心,温岚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耳尖泛了红,她明明是想逗他的,怎么反过来让他拿捏住了?不行不行。
她眼珠一转,忽然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歪着头说:“我冷。”
张扶林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肩背,将人严严实实裹住:“暖了?”
“不够。”
温岚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身上太凉了,跟冰块似的。”
她边说边把手探进他衣襟里,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划来划去,感觉到男人胸膛微微起伏的频率变了,便得寸进尺地往上摸,按在他心口的位置,有点无辜的样子:“诶,你这里……好像跳得有点快啊,怎么回事呢?好难猜啊。”
张扶林捉住她作乱的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不要闹。”
“我就闹。”
温岚仰起脸,下巴在他锁骨上硌了一下,笑眯眯地:“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性子吗我特别爱你
张扶林蹭了蹭她的脸,笑了笑。
“你笑什么?”
张扶林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传过来:“没什么,我很想你。”
“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温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是的,一开始想着,只要她的灵魂还在,身体也完好,总可以想办法回到从前的,哪怕身体只能留在吉拉寺交给洛丹照料。
可时间一长,他就开始变得贪婪起来了。
要灵魂还不够,要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用依附任何东西活着,要能感受得到她的体温,要很多很多。
明明是他没能保护好她,现在却这样贪婪想要这么多。
温岚听着他缓慢的心跳声,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真的说过很多次了,不关你的事,要怪也只能怪终极怪命运,怎么能怪到你身上去?”
她知道老张一直放不下她死亡的事情,也知道他很害怕,特别特别害怕。
张扶林把头埋进她怀里,身体蜷缩在被窝之中,温岚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抱着他的脑袋安抚:“真的不关你的事情啊。”
她一挥手,一股阴风熄灭了外面的油灯和蜡烛,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的时候,床上比外面更黑,帘子拉着,月光都照不进来,张扶林在她怀里动了两下,她没说什么,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后脑上,继续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微硬的发丝。
张扶林的呼吸变得很轻,手抱着妻子的腰,就听见女人对她说:“你爱我吗?”
“当然。”
张扶林毫不犹豫地说,他想把头抬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压了下去,顿了顿也没有坚持。
“你总把那件事揽在自己的身上,你这样想,让我也很不好受。”
他听见了哽咽的声音。
张扶林喉结滚了一下,往上挪了挪,把脸埋进了她颈窝里,温岚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便更紧地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轻声哼起一支没有词的调子。
那曲子断断续续的,调子却温柔极了,是温岚以前哄幸幸睡觉时哼的那首。
张扶林伏在她怀里,听见她胸腔共鸣传来的嗡嗡声,像被一只温暖的手从头到脚抚过一遍。
他闭上眼,那些反复折磨了他很久的画面。
她满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他伸手却够不到的距离,他抱着她冰凉身体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这些忽然都远去了。
只剩下怀里这温热鲜活的人,和满室浓稠的安宁。
等张扶林彻底平复下来的时候,温岚已经不哼歌了,改成一下一下揪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这撮头发无论怎么梳都压不平,每天早晨起来都支棱着,跟棵倔强的小草似的。
“你这撮毛还在。”
她揪了揪,又松开,又揪了揪:“睡前把头发压平了睡,你就是不听。”
“懒得弄。”
张扶林任她揪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帮你压。”
“你总是睡得比我早。”
“那我就睡你头上。”
张扶林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震得温岚耳朵发麻:“你是想压我的头发还是想压我?”
温岚手一顿,随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当然没用力,力度跟拍灰似的:“张扶林!你现在说这种话都不脸红了是吧!”
刚刚还那么伤感,怎么画风变得如此之快?!
“跟你学的。”
他原话奉还,牙尖嘴利的样子让温岚再次怀念几年前那个纯情的张扶林。
温岚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可被角还攥在他手里,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张扶林从身后靠过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生气了?”
温岚哼了一声。
“我错了。”
她瞥了他一眼:“错哪儿了?”
“不该说实话。”
温岚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翻身转过来,黑暗中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脸:“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扶林被她捏着脸颊肉,声音变形却依然诚恳:“不该说实话——唔——”
温岚松了手,又气又笑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张扶林你真的变了!以前多正经一人,现在怎么这样了!”
“近墨者黑。”
“你骂谁是墨呢!”
“你。”
温岚瞪圆了眼睛,可惜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她磨了磨牙,忽然扑上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很有气势的语气说:“张扶林,你给我等着,明天天亮了有你好看的。”
张扶林伸手扶住她的腰,语气平平稳稳的说:“好,我等着。”
但莫名有一种“你快来啊”的意思。
“你——”
温岚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应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泄了气似的趴下去,把脸埋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不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真正睡觉是什么感觉了,一边说一边使劲揪着被套,张扶林可真讨厌。
“温温。”
“干嘛?”
“。”
温岚整个清醒了,她猛地撑起身子,黑暗里瞪着张扶林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扶林被她盯着,虽然知道她根本看不清,但罕见地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被角,干咳了一声:“睡吧。”
“你再说一遍。”
温岚说。
“……睡吧。”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我爱你。”
张扶林紧紧抱着她,温岚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响,她觉得肯定被他听见了。
她眼睛一酸,却笑了出来,摸索着捧起他的脸,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亲他的额头、鼻梁、脸颊、下巴,最后落在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睡觉!不许再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知不知道?”
“知道了。”
张扶林知道她抹不开面子,非常识相的说:“我睡了。”
温岚没说话,张扶林低头看了看,她闭着眼睛,手微微握成拳头抵在他的胸口,好像真的睡了。
这具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结合了好几种不同的力量造成的,不像她从前的那具身体是纯人类,他竟然不太能看得出她的情绪颜色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的灵魂是他的心,他可以感受,他们心心相印。
张扶林微微勾起唇角,他忍不住抱着她蹭了又蹭,直到温岚动了动,他才停止了自己的行为。
真好你好,阿娘
次日早上,温岚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就对上张扶林的目光,男人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单手撑着脑袋侧卧在她的身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温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我流口水了?”
“没有。”
“那我脸上有印子?”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张扶林收回手,坐起身来,很自然地把搭在床尾的外衣拿过来递给她:“好看。”
温岚接过衣服的手顿在半空,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一把将衣服蒙在脸上,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张扶林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他语气平淡,但温岚分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笑意。
她从衣服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瞪他,他回望着她,目光坦坦荡荡,温岚瞪了两秒就败下阵来,嘟囔着“不跟你计较“便开始穿衣服。
这具新生的身体虽然是888号去秦岭做出来的,但是是根据666号所有关于温岚的记忆制作的,才能如此栩栩如生,分毫不差,为了防止这具身体因为青铜树的力量产生了意识,888号花了很大的功夫,用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去洗涤,直到扫描多次,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带回来给温岚使用。
为此,它消耗了差不多两块拳头大小的陨玉碎片的力量,但显然是值得的,不过才过去一个晚上,温岚就已经能熟练使用这身体了。
张扶林已经收拾妥当了,站在床边等她,顺手替她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又弯腰给她系好腰间的带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温岚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翻飞,这样简单的互动,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了。
张扶林是非常乐意操办温岚的事情的,一切的一切,大到生死,小到穿衣做饭,他都愿意亲手去做,恨不得叫温岚做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因为在666号的记忆里,温岚大多数时候都穿着藏族的衣服,所以这具身体被青铜树的力量具象化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藏袍,跟中原的衣服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温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藏袍,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的饰品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伸手摸了摸衣襟上那些细密的盘扣,忽然想起在从前的那些日子。
“以前只是在书上看过,没想到青铜树的力量这么神奇。”
她感慨,随后又问张扶林张家有没有记载过青铜树的资料。
“有,我回头去找找带过来。”
张扶林看着她转圈圈,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笑,目光触碰到桌子上的面具,才想起来昨天睡觉之前把面具拿下来了。
他走过去把面具戴上,俊美的脸庞被遮盖,温岚摸了摸面具,指尖传来邦硬的感觉:“原来是这个触感啊。”
她搂着张扶林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低了,凑近闻闻:“没什么味道,我还以为会有一股铜锈味。”
张扶林无奈地说:“处理过的。”
这人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以前几乎是天天戴着面具,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戴着,因为担心有人偷看,毕竟人不是铁打的,总有疏忽的时候,真要是有很重的铜锈味的话,那他应该已经被腌入味儿了。
温岚盯着张扶林这张面具的眼缝,突然往里面吹气,张扶林本能地闭上眼睛,他道:“你又调皮。”
幸幸要是也能调皮就好了,跟他妈妈多像一点,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很好玩的,像自己太多,家里又杵着一根小木头桩子。
小木头桩子的下面顶着一只小牛。
张扶林觉得阿童有的时候很像一只小牛犊,幸幸如果是小动物的话,那应该是鸡仔吧,天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
不能是跟屁虫,虫子太不可爱了。
伴随着银铃一样的笑声,温岚从张扶林的身边溜走了,红色的身影如同跳动的火焰在房间里四处乱窜,张扶林拿了一把梳子拦下体验着新身体的妻子:“头发还没梳。”
“噢对,那你随便给我弄弄就行,我急着去找幸幸呢,那孩子肯定很期待见到我。”
温岚急切地想要好好把自己的宝贝搂进怀里,另一边,幸幸陡然得知自己那个素未谋面一直在外面做任务的阿娘在昨天半夜突然回来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扯着自己的衣服。
阿童也愣住了,阿妈现在可以像自己一样可以随时切换吗?
888号把阿童抱到外间去,轻声简单跟它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并叮嘱不要在幸幸面前露馅了。
毕竟是气运之子,年纪小还可以糊弄一下,等年岁再大一点,恐怕就要起疑了,到底是什么任务需要做好几年,而且不能在族人面前露面的?
所以跟张瑞桐通气就显得很有必要了,需要他打掩护啊。
“阿娘……会喜欢我吗?”
幸幸有些焦虑,666号拿出新买的衣服给他套上,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了,她特别爱你的,很爱你,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爱你的人了。”
“六叔,我怕……”
“怕啥,等会儿一出去,见到一个女人就抱着她的腿喊阿娘知道不?她老喜欢你了。”
一边说,666号一边在心里咒骂终极,如果不是这个狗东西,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亲生父母又怎么会变养父母,亲儿子变养子,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还要荒唐的事情吗?
畜牲,都是畜牲!
666号咬着牙,将心里的戾气压下去,母亲对孩子的爱,明明曾经切身感受过,现在却要通过别人的口说给孩子听。
多荒唐啊。
怕被幸幸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666号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你放心啦,她不会不喜欢你的,她最喜欢你了,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她刚刚回来,半夜才睡下,现在应该已经起床了。”
幸幸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鞭炮声,皱着眉凑到666号的耳朵边上说:“是不是声音太大了,把阿娘给吵醒了?”
“不是啊,哎我带你过去吧。”
666号已经迫不及待要拍下母子见面时的照片了,它把幸幸抱起来,孩子吓得紧紧攥住它肩膀上的衣服:“等等……”
“等什么等啊,她可想你了,走咯!”
666号把幸幸抛起来又接住,一下子推开门,走到张扶林的房间门口,幸幸紧张的要死,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表现的很小家子气,但心跳控制不住地怦怦跳,速度特别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老张,我和幸幸进来了啊!”
666号嚎了一嗓子,不等它自己进去,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幸幸抬眼望去,一个女人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她穿着特别鲜艳的衣裳,款式很新颖,没有在张家见过。
这就是……他的阿娘吗?好漂亮阿娘的任务
幸幸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岚。
温岚原本是很难过的,有些喜极而泣的感觉,能在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但是看到幸幸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也没了。
这傻样,简直、简直跟他老爸一模一样啊哈哈哈哈!
张扶林从后面看到温岚的肩膀微微颤抖,还以为她哭了,搂上来刚准备说什么,一偏头就发现妻子的表情是在憋笑。
张扶林:?
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错过什么很好玩的事情了吗?
向666号投去询问的目光,666号私下悄悄告诉了他原因,张扶林倒觉得幸幸特别有眼光,温温那么漂亮,看呆是很正常的。
在一起这么久了,他现在有的时候也会愣神呢,小孩子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呦呦,看阿娘看呆了是不是?你娘是不是特别漂亮?我跟你说,你爹当初可是对她一见钟情的,死缠烂打,踢飞不少竞争对手才把这朵花小心翼翼移植到自家的院子里,百般呵护,羡煞旁人啊~”
666号调侃道,刮了刮小孩的鼻子,888号抱着阿童走了出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颇为养眼。
温岚都被说的不好意思了:“哪有这么夸张啊,除了老张,根本没人追我好吧?”
在整个墨脱,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胆敢向她求爱的男人,都会被康巴洛当做隐藏威胁处理掉。
温岚在康巴洛被传性格孤僻,不好接近,除了她本身就不喜欢这些人之外,也是为了保护别人,不让有人因为她而遭受无妄之灾。
“来,阿娘抱抱我们的宝宝~”
幸幸一脸无措地被温岚抱起来,温岚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又蹭了蹭,直接把小孩给蹭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女人,脸上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的温度。
“阿娘。”
幸幸叫了一声,刚消失的眼泪差点又回来,温岚哽咽着应了一声:“哎,阿娘在这里呢。”
幸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特别难过,眨了两下眼睛,豆大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幸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哭腔。
“我好难受,爹……娘……”
新年哭泣是不好的事情,幸幸拼命擦眼泪,眼眶周围很快就红了,他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只觉得无比痛苦,可他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
“幸幸不哭,哥哥在这里。”
阿童瞬间就急了,伸手搂着幸幸的脑袋抱在怀里:“没事的没事的。”
幸幸被阿童搂在怀里,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温岚抱着他们两个,她低头看着孩子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忽然想起张扶林后脑勺也有一模一样的旋,连角度都大差不差。
“幸幸乖,不哭好不好?阿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温岚强忍着泪抚摸着孩子圆溜溜的脑瓜子,下巴蹭了蹭,她仰着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实在是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了。
阿童松了松手臂,幸幸从哥哥怀里抬起脸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一抽一抽的,温岚伸手替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拇指蹭过他软嫩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
“我不哭……阿娘。”
幸幸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666号和888号面面相觑,私下猜测应该是幸幸的身体记忆。
毕竟是亲生的,血缘摆在这里,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好一会儿气氛才轻松起来,张扶林去拿了一条热水沾湿的毛巾来给幸幸敷眼睛,大冬天的,眼睛哭肿了被冷风一吹指定要受罪,这个可不在南迦巴瓦峰山神祝福的范围之内吧。
阿童对着温岚是蹭了又蹭,暖和的阿妈,活的,跟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它开心地坐在温岚的腿上晃着小脚。
“幸幸,阿娘身上有一个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不可以被除了家里人之外的人知道阿娘回来了,他们都不知道阿娘的存在。”
说到这儿,温岚犹豫几秒,还是没有说类似于“如果被别人知道的话,阿娘就会被带走,再也回不来”之类的话,孩子还太小,她怕给幸幸留下心理阴影。
幸幸捂住自己的嘴巴,很认真地点点头,声音有点模糊:“我不会说出去的。”
顺便另外一只手啪得一下拍在阿童嘴巴上:“哥哥也不会说的。”
666号便夸他:“我们家幸幸真棒,那就说好了,不能告诉别人阿娘回来了,知道吗?”
“嗯!”
幸幸捂着嘴点头的样子实在太像一只小鸡仔,温岚看着他圆滚滚的脸蛋,心里那点酸涩化成了暖融融的笑意,她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张扶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那条热毛巾还搭在手上,见幸幸眼睛的红肿消了些,俯身把毛巾轻轻敷在孩子的眼睛上。
幸幸被突如其来的热意激了一下,但没躲开,乖乖仰着脸任由爹给他敷眼睛,嘴里还嘟囔着:“阿爹,你轻点儿。”
“嗯。”
张扶林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几乎只是用毛巾的边缘在他眼皮上贴了贴,温岚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毛巾:“我来吧,你手太重了。”
张扶林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把毛巾递了过去,温岚接过来,把热毛巾叠成合适的宽度,轻轻地覆在幸幸的眼睛上。
小朋友仰着脸,睫毛在毛巾边缘微微颤动,嘴里还在哼哼唧唧,显然已经从刚才那阵莫名的难过中彻底缓过来了。
“阿娘,”幸幸闭着眼睛问:“你这个任务要做多久才能结束?“
温岚看了张扶林一眼,张扶林微微颔首,她便斟酌着说:“任务才起了一个头,只有一点点进展,所以阿娘才回来呀,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有很多麻烦,所以我们要保密。”
幸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把毛巾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温岚:“那他们知道了会怎样呀?会不会把你抓走一家人的除夕
温岚没想到孩子会主动问起来,她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但幸幸都主动提起了,若是在他面前故意隐瞒的话,也会让孩子心里留下一颗恐惧的种子,叫孩子心里不安。
于是她就说道:“抓走倒不至于,但是会有很多人来问很多问题,阿娘就没办法每天陪幸幸阿童一起吃饭睡觉了。”
幸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啪地把毛巾整个拿下来,小手攥住温岚的衣襟,语气极其严肃:“那不行!我不说!谁也不说!爹也不说——”
他扭头看了张扶林一眼,犹豫了一秒,又改口:“爹可以知道。”
阿童在旁边轻声提醒:“爹本来就知道。”
幸幸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那爹可以知道,哥哥可以知道,小六叔小八叔可以知道,别人都不行。”
666号趴在桌沿上,双手托腮看着这一幕,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888号靠在窗边,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温岚看着幸幸那张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将孩子抱紧闷声笑了出来。
“哎呀我的乖乖,你怎么这么可爱。”
幸幸被搂得莫名其妙,但既然阿娘说他可爱,那他就可爱吧。他乖乖地缩在温岚怀里,小手还攥着她衣襟不放,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张扶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温岚弯起的眉眼滑到幸幸乱翘的头发,又从幸幸的头发滑到阿童安静的侧脸。
真好啊,这样的场面。
他走过去,在温岚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贴着,温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戴着面具,旁人无法看穿,但她就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腾出一只手来,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张扶林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人的手就这样藏在桌沿下,十指交握。
幸幸从温岚怀里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爹和阿娘交握的手,小脑瓜立刻转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故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留出好大的指缝。
温岚被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清了清嗓子说:“好啦,眼睛还肿不肿了?”
幸幸把手放下来,眨了眨眼:“不肿了!”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阿娘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幸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犹豫地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小声说:“阿娘你会做饭吗?”
温岚自信满满:“当然会!不要质疑我!”
幸幸小时候吃的辅食可是她和老张轮流做的,吃的可香了,每次都弄一身,吃一次饭换一次衣服的,还不能证明她的厨艺吗?
但现在的幸幸并不记得,在他的印象里,今天是第一次。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要吃要吃!”
阿童在旁边看了一眼温岚,又看了一眼张扶林,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它记得的,娘做的饭确实好吃,虽然跟阿爸的手艺比起来偶尔会发挥失常,但大部分时候都很香。
作为一个东北人,张扶林不但会做饭,而且做的还很好吃,温岚曾经一度想让他把做饭的事情全包了,张扶林是没意见的,但是最后温岚自己不好意思了,演变成两个人轮流做。
为什么呢?因为除了做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张扶林在做了,要是做饭的事情也交给对方的话,温岚过意不去,活太多了。
对此,张扶林想的是,温温还是不够依赖他,就算他一直照顾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还不还意思,这有什么的?
温岚站起身,撸了撸袖子就要往灶房走,张扶林跟着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说:“我帮你。”
今天是温岚刚刚使用新身体的第一天,张扶林怕哪里还不契合,做下厨这种较为复杂的事情会出现“失灵”的情况,万一要是不小心被烫到怎么办?还是得跟在身边紧紧看着。
两人起身一起往灶房走,留下两个系统和两个孩子在大屋里,幸幸趴在桌沿上,看着爹和阿娘并肩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帘后面,忽然小声对阿童说:“哥哥,阿娘真的回来了对不对?”
阿童坐在她旁边,把666号推过来的果子剥了皮递给她:“对。”
幸幸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真好。”
阿爹今天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虽然他不说,但是幸幸看得出来,他很想阿娘。
灶房里,温岚正对着食材发愁,她翻了翻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篮子里备好的菜。
幸幸并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挑食,素材荤菜都是一样的宠幸,雨露均沾,跟皇宫里的皇帝似的:“做什么好呢……”
今天可是除夕,不能随随便便吃点东西应付。
张扶林已经自觉地坐到灶台前的小凳上,往里添了一根柴火,温岚看着他坐在灶前那个小板凳上的样子,他身量高,腿都伸不开,只能蜷着,整个人的腰都得下压,下巴都快抵在膝盖上了,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她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你起来,别坐了,这凳子哪坐得下你?你怎么不重新买一把坐着不难受吗?”
张扶林像只大鹌鹑似的跟在温岚身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还给她让路,保证不添麻烦:“懒得弄,可以将就。”
他默默比划了一下那个凳子跟温岚的个子,觉得她坐下应该也不合适,想着回头就重新去弄一把合适的。
他可以将就,反正没关系,从前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是温温不可以将就。
“你不许帮忙,我要完整地做一顿大餐出来,很快的,你乖乖站在这里看着就行了,知道吧?”
“知道了。”
他点点头。
温岚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切菜,张扶林站在她指定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她切菜的姿势很熟练,刀起刀落,土豆片薄厚均匀,一边切一边嘴里还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橘色光影跳动,将她的眉眼轮廓照得格外柔和,张扶林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温岚把菜下锅了回头找他拿盐,才发现这人压根没在听她说话。
“张扶林?”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盐在哪儿?”
张扶林回神,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边,从架子上拿下盐罐递过去,温岚接过来,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随口问:“想什么呢?”
“想你。”
他说。
温岚的手顿了一下,锅里滋啦的油声都显得特别响,她没回头,耳尖却红透了,用锅铲翻了翻菜,声音故作镇定:“油嘴滑舌。”
老张怎么变这样了?以前可是眼里都是活的人,现在动不动就说两句戳心窝子的话。
温岚颇有些纳闷。
“我说的是真话。”
张扶林说,声音里带着真诚。
温岚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站在灶台边,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却亮得很,她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张扶林走过来,她飞快地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炒菜了。
“奖励你的。”
张扶林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嘴角,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饭菜上桌的时候,幸幸已经趴在桌上等了半天了,闻到香味整个人瞬间精神,坐得笔直。
阿童替他摆好了碗筷,又主动把温岚的凳子拉开,666号在桌边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宿主好久没下厨了让我尝尝“,888号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阿童旁边,只是目光在温岚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做饭这么复杂的事情也能驾驭得轻车熟路,看来这具身体跟宿主融合得非常好,可以放心了。
温岚端上来的菜不算多,一道醋溜土豆丝,一道红烧肉,一碗青菜蛋花汤,还有一道香辣凉拌黄瓜丝,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色,唯独一点特殊的是量特别大。
幸幸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
在他们家里,并没有什么长辈先动筷晚辈才能吃的说法,饿了就吃,不能饿到小孩的肚子了。
阿童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细细嚼了咽下去,熟悉的味道让它鼻头一酸,好久没有吃到阿妈做的饭了,怕阿妈发现它心里难过,不让她担心,便抬起头对着阿妈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示好吃。
温岚被它那副跟他爹如出一辙的“点头认可“模样逗笑了,伸手给阿童的碗里又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阿童不管吃多少东西,身形是一点都没变,也不长胖,只有一次性吃特别多的食物的时候肚子才会鼓起来,但是消化完又瘪回去了。
再过几年,阿童看着就不像哥哥了,跟那时候的幸幸比起来,反而更像是弟弟。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幸幸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这一年家里发生的事,什么阿爹养了一只信鸽飞丢了又飞回来了,什么哥哥大晚上趁着他睡觉偷偷在他脸上画乌龟。
这是事情温岚其实都旁观过,但听孩子自己讲述,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说,阿童正在大快朵颐,对那道香辣凉拌黄瓜丝它的兴趣是不大的,甚至偷偷用阴气把那道菜推到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不喜欢吃黄瓜啊?我觉得还好啊,小孩子不能挑食,会长不高的。”
666号拿凉拌黄瓜丝下馒头吃,吃得很开心,闻言,抱着红糖馒头啃的阿童犹豫了几秒钟,随后果断摇头:“不要!”
黄瓜的味道好奇怪,闻上去也好奇怪,它才不要吃!
阿童摇头摇得极为坚决,脑袋都快晃出残影了,嘴上还叼着半块红糖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以为自己只要把嘴巴里塞满就不用吃黄瓜了。
“慢点吃,小六叔也不可能强迫你吃黄瓜啊,不吃就不吃吧,反正黄瓜提供的营养别的蔬菜也不是不能提供。”
主要是黄瓜丝的话,张扶林会吃,所以温岚才做了一道,张扶林喜欢吃辣的,不过清淡的也会吃,温岚做得黄瓜丝简直是完美踩在了他的口好上,但他自己按照一样的配方却做不出来。
吃完饭以后,一家人便搬着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张扶林的住处是张瑞桐精心挑选过的,偏僻又大,一般人根本不会往这边来,再加上系统会下障眼法,即便有人来了,也只能看到张扶林和幸幸两个人,顶多就是奇怪两个人怎么用好几把椅子。
阿童刚刚在温岚的腿边上坐下,幸幸立刻挨过去,把自己的小凳子挪得跟阿童贴在一起,仰着脸笑:“哥哥你坐我旁边嘛。”
阿童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让幸幸贴得更舒服些,温岚看着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幻视地里的两个长在一起的小萝卜头。
幸幸是真的怕阿童被人抢走似的,小凳子挪过去之后还嫌不够近,干脆整个人歪过去,半边身子靠在阿童胳膊上,阿童被他靠得晃了一下,也没躲,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但有几只麻雀落在上头蹦来蹦去,偶尔抖落一小团积雪,簌簌地落在地上。
温岚窝在藤椅里,把鞋蹬了,脚缩在椅子上蜷成一团,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懒散得像只猫。
张扶林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偶尔低头抿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温岚身上。
他看见她把脚缩上去,皱了一下眉,放下茶杯站起身进了屋,温岚还没反应过来他去干什么,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条厚实的毛毯,走到她面前弯腰,把毯子抖开盖在她脚上,又仔细地掖了掖边角。
“小心着凉让弟弟不开心的事情,哥哥做不出来
温岚低头看着自己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丫子,又抬头看了看张扶林,男人已经坐回自己的椅子里了,端起茶杯继续喝,面上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温岚弯了弯嘴角,把脚往毯子里又缩了缩,整个人陷在暖融融的日光和更暖融融的毯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做活人的感觉可真好啊,能感知到冷暖。
幸幸从阿童胳膊上抬起头来,看见阿爹给阿娘盖毯子,立刻有样学样,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往阿童腿上盖。
——当然,那条小小的围巾也就勉强把阿童的腿盖上,并不能覆盖整个下半身。
阿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搭着的小围巾,又看了看幸幸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伸手把围巾拿起来,重新给幸幸围回了脖子上。
“你自己戴。”
阿童道,弟弟虽然不会为冷热所困扰,但是阿爹说了,要让弟弟看上去像一个正常人,正常人家的小孩子在大冬天的室外是不会把围巾拿下来的。
幸幸鼓了鼓腮帮子,又把围巾扯下来往阿童腿上放:“给你戴!你冷!”
阿童有点困惑:“我不冷。”
幸幸从哪里看出来它很冷了吗?
“你冷的!哥哥的手都是凉的!”
阿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从前夏天的时候阿妈可乐意抱着它睡觉了,但看着幸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关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它沉默了一瞬,把围巾接过来,没有围回幸幸的脖子上,而是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谢谢弟弟。”
阿爸说了,如果阿妈和弟弟一直坚持一件事情的话,就不要跟他们争论了,要让着他们,不然的话会让他们不高兴的。
让弟弟不开心的事情,阿童也做不出来,左右也是无伤大雅的,依着弟弟也没关系。
幸幸这才满意了,重新靠回阿童胳膊上,嘴里还嘀嘀咕咕,温岚在藤椅里看着这一幕,她转头去看张扶林,张扶林也看着两个孩子,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老张。”
温岚轻声叫他,张扶林立刻转过来看她。
“你说幸幸像谁?这么会疼人。”
张扶林想了一下:“像你。”
这还用说吗?
“怎么会像我?我觉得更像你吧,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贴心,我家那会儿——”
温岚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转而说:“反正就是更像你。”
张扶林知道她应该是想起来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过来,在毯子底下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
温岚被他碰得痒,缩了缩脚,笑出声来:“别挠我痒。”
“我没挠。”
他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
幸幸听见笑声,从阿童胳膊上抬起脑袋:“阿娘笑什么?”
“笑你爹。”
“阿爹有什么好笑的?”
幸幸一脸不解,温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爹长了一张很正经的脸,但是他会偷偷挠人痒痒。”
幸幸微微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张扶林,目光里充满了不敢置信:“阿爹,阿娘说的是真的吗?”
张扶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没有。”
“阿娘说你挠她痒痒!”
“你阿娘说错了。”
幸幸狐疑地看看张扶林,又看看温岚,最后决定相信温岚,毕竟阿娘刚回来,不可能会骗人,他拍了一下阿童的膝盖,语气笃定:“哥哥,爹会挠人痒痒,我们以后要小心。”
阿童低头看了看被幸幸拍过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张扶林,张扶林依然端着茶杯一脸平静,但阿童总觉得阿爸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阿童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院子里的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央,温度又升了一些,积雪开始从屋檐边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廊下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湿痕。
幸幸靠着阿童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温岚看见了,从藤椅里探过身去,拍了拍自己的腿:“幸幸,过来,枕阿娘腿上睡。”
幸幸揉了揉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阿童身边爬起来,趿拉着小鞋子走到温岚身边。
温岚把毯子掀开一角让他上来,幸幸便爬进藤椅里,缩成一团窝在她腿上,脑袋枕着她的大腿,脸朝里贴着温岚的小腹,温岚把毯子重新盖好,把幸幸整个裹住,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幸幸闭着眼睛,含糊地说:“阿娘身上好暖和。”
温岚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睡吧,阿娘在这儿呢。”
幸幸几乎是一瞬间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蜷在温岚腿上的小小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鸡仔。
温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覆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阿童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阿妈,幸幸今天很开心。”
温岚抬头看它,阿童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那你呢?”温岚问它,“阿童今天开心吗?”
阿童没有立刻回答。
它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温岚看见它耳根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朝阿童招了招手:“来,过来。”
阿童抬头看了看温岚,又看了看她腿上睡着的幸幸,犹豫了一下。
温岚便拍了拍自己藤椅旁边的空地,那里原本是放小几的位置,小几被张扶林挪走了,空出一块刚好够一个人坐的地方。
阿童起身走过去,在温岚脚边的地上坐了下来,靠着藤椅腿,把脑袋轻轻搁在了温岚的膝盖边上。
温岚空着的那只手落在阿童头顶,轻轻揉了揉,张扶林也挺想躺着的,但已经没位置了,只好作罢,他望着妻儿们发呆,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奇怪,到底是什么事呢…这一把是坦白局
张扶林皱眉想了半天。
“怎么了老张,在思考人生呢?”
他抬起头,就看到666号拿着鹅腿在啃,它平时不怎么吃东西,但是吃一次,胃口不见得比阿童小到哪里去。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人总是这样,在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之后,刻意去回想是想不起来的,这种感觉很难受,有的人甚至会为此焦虑。
“嗯……我给你想想啊,你是不是忘记去跟你弟弟通气去了?”
666号是一直记着这个事情的,张扶林啊了一声,这个事情非常重要,他立刻站起来,吸引了温岚的注意。
“干嘛去?”
温岚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不放,张扶林被温岚拽住袖子,整个人顿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温岚还窝在藤椅里,一手护着腿上睡熟的幸幸,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仰着脸看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明显还没从刚才那阵暖融融的慵懒里完全清醒过来。
“去找族长。”
张扶林说着弯下腰,本来是习惯性想亲她一下,但是反应过来脸上带着面具,凑过去只会弄疼她,就停住了。
温岚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也“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她松了松手指,但没完全放开,还捏着张扶林袖子上的一小片布料:“现在就去?”
“早去早回。”
张扶林看了一眼天:“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要跟着一起去不?”
要是不一起去的话,说服力恐怕不够强吧?正常人哪里会相信什么死而复生之类的事情?就算是张家人,思想再超前,对此应该也会保持怀疑的态度。
“不用了,白天不方便,容易被人看到。”
或许等会儿过去的时候可以让张瑞桐晚上过来,自己亲眼看看,也可以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
张扶林若有所思。
温岚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捻了捻,最终还是松开了:“那你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回来。”
张扶林看着她松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岚还窝在藤椅里,手搭在幸幸的毯子上,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朝他弯着眼睛笑,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张扶林转回身,加快步子出了院门。
还是赶紧把这个事情跟族长说清了,然后快点回来媳妇孩子热炕头吧。
——
“行,我知道了。”
听完事情的起末以后,张瑞桐很淡定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又说:“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早点回去吧,你妻子应该急了。”
对于张瑞桐这样的反应,张扶林有点奇怪,因为张瑞桐没有深究,但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你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啊,已经惊过了。”
事实上是真没招了。
张瑞桐一开始以为张扶林的妻子已经去世了,所以才会总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是人家没死,只是类似于灵魂出窍的状态,而且灵魂一直都在张扶林的身边跟着。
这……好吧,能接受,很正常。
还好意思问他怎么没反应?张瑞桐倒是很想问问张扶林你想要我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演给你看啊。
你居然不止一个儿子,你还有一个大儿子叫阿童,而你的大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这……随便你吧┐(‘~`;)┌
张扶林看着张瑞桐那张写满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脸,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做好了被追问、被质疑、甚至被拉着详细解释的准备,结果张瑞桐就轻飘飘一句“行,我知道了”,然后就开始赶人,这反而让他有点不太适应了。
“你……”
张扶林斟酌了一下措辞:“真的没什么想问的?”
张瑞桐正在把桌上摊开的账册收拢起来往边上摞,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哥。
张扶林站在书案对面,身姿笔直,面具遮着大半张脸,但张瑞桐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光看他哥握拳的力度和肩膀的角度就知道,这人这会儿正处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了“的状态里。
张瑞桐叹了口气,把账册摞好,往椅子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摆出一副“既然你非要我问那我就勉为其难问两句”的姿态:“那行,我问你。”
“你问。”
“你妻子她现在身体怎么样?”
“很好。”
张扶林答得很快:“已经能正常走动做事了,跟从前一样。”
张瑞桐点点头:“吃饭睡觉呢?”
“都正常,今天还下厨做了饭。”
“那幸幸和阿童呢?适应得怎么样?”
“幸幸已经叫上娘了,阿童……”
张扶林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柔软:“阿童一直很安静,但它很开心。”
张瑞桐听了这几个回答,又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一摊:“问完了。”
张扶林:“……就这些?”
“不然呢?”
张瑞桐很无语:“我并不想知道你家里那两个天外来客(666号和888号)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我知道你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也清楚你来跟我说只是想从我这里过个明路,避免以后夫妻相处的时候还得偷偷摸摸的。”
张扶林沉默了几息,道:“既然你现在不问,那我之后也不会再解释了。”
因为解释这些事情真的很麻烦,从头捋到尾,系统的来历系统的身份系统的能力……讲起来真的很费口舌。
“嗯,回头再说吧,反正我现在是知道了你妻子没死,你其实还有一个非人类的大儿子,你家里还有两个天外来客,知道这些就行了,至于别的,等需要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就可以了,没必要现在一次性把话讲完,很累。”
张扶林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晚上过来吃年夜饭,介绍给你认识。”
“知道了,有酒吗?”
“不喝酒。”
“行,快回去吧,别在我这里杵着做木头了。”
张瑞桐再一次赶人,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开始推他哥的肩膀往外走,张扶林被他推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要迟到。”
“嗯,晚上见。”
张扶林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回走。
日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面具下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握拳的手指松开了,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张瑞桐是亲弟弟,而且还愿意留下来帮自己,之前对他隐瞒了不少事情,有点愧疚,现在讲出来,心里的石头就落下阿童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张扶林沿着回廊快步走回去,日光斜斜地从廊檐外铺进来,在地砖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格子,他踩过那些光影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院子,速度快到几乎要飞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切还是他出门之前的样子,听到声音,房间里探出来一二三个脑袋,阿童被夹在最中间,上下两个分别是666号和888号。
张扶林轻声带上门锁上,他走到藤椅边上,温岚已经睡着了,她的眼睛上盖着一条丝带,应该是系统放上去遮光的,幸幸头靠在她的胸口,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睡得很熟。
他在藤椅边蹲下来,妻子的呼吸绵长平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幸幸靠在上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毫无防备。
张扶林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伸手把她垂在藤椅扶手外面的一缕发尾轻轻拢回来,搁回她肩侧,又看了看幸幸。
这孩子的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眼看就要滴到温岚的衣襟上了,张扶林从怀中掏了掏,摸出来一方帕子,极轻地掖到幸幸嘴角下面,正好接住那将落未落的口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来,朝前面看了一眼。
666号和888号两个系统蹲在门槛边,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鹅腿骨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书正在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张扶林被它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皱眉:“看什么?”
“看你。”
666号理直气壮,拿鹅腿骨头朝他比划了一下:“老张你走路都没声的,我们都没听见你开门。”
“练过的。”
“练过的也不能连个门轴响都没有啊,怪吓人的——”
要不是这附近888号设下了结界,有人靠近就会感应到,它们还真察觉不到老张回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门的质量太好了,要是遇到那种咯吱咯吱响的,就算再怎么练,练的也是人本身,又不是门。
666号嘟囔着,又啃了一口鹅腿,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弟那边怎么说?”
张扶林从藤椅边走过来,往前走了几步,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露出整张脸来透气,他撩了一下额前略长的头发:“他晚上过来吃饭。”
“就这?他没问别的?”
“问了。”
张扶林顿了顿,把张瑞桐那几个问题和回答简要说了一遍。
666号听完,鹅腿骨头差点掉地上,被它手忙脚乱接住:“他就问了宿主身体好不好、吃饭睡觉正不正常、幸幸和阿童适应得怎么样?”
“嗯。”
“没了?”
“没了。”
666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这弟弟心可真大。”
张扶林没接话。
888号在旁边阖上书页,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张瑞桐不是心大,是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问多了反而让老张为难。”
666号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那咱们晚上得准备丰盛点,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我去和面。”
888号说着站起身来,把书往窗台上一搁,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扶林一眼,“你也别在这儿站着,陪宿主一会儿吧,她睡着前问了好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扶林握着面具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嗯了一声,666号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在888号后面往灶房走,边走边小声说。
“和面多加点水,今天包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韭菜。”
除夕夜怎么能没有饺子?特别是东北人,一次能炫五十个,南方人一顿才吃四五六个,不能比不能比,真不能比,铁打的胃啊。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扶林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然后把它搁在木架上,转身走回藤椅边。
他没有蹲下,而是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坐了下来,幸幸动了动,但是没醒,小拳头攥着温岚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张扶林低头看着这一幕。
温岚的眉眼在丝带的遮掩下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幸幸的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截红扑扑的耳尖。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幸幸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温软而小,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被他拢在掌心里。
温岚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她偏了偏头,脸朝他的方向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扶林”,声音轻得像呓语。
张扶林的手顿住,但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侧过脸来寻他的那个本能动作,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把她散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温岚没有醒,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他指腹掠过的位置,又沉回了睡梦深处。
阿童迈着小短腿从房间里走出来,抱着张扶林的小腿晃了晃,张扶林便将它抱到膝盖上坐着:“你没睡?”
“睡不着,不用睡。”
阿童摇摇头,仰着头看张扶林的下巴:“六叔说晚上有客人来。”
阿童对于张家人是有些排斥的。
“嗯,他是我的亲弟弟,见面之后你要管他叫叔叔。”
“亲弟弟?”
“嗯,就是你和幸幸的关系。”
阿童稍微有点感兴趣了:“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好。”
张扶林赶紧拒绝,这大白天的怎么能让阿童跑出去:“他晚上就来了。”
阿童略有些失望,自己想出去耍耍的心思好像被阿爸给看穿了:“好吧,他长什么样子?”
张扶林笑着说:“如果你不事先知道我和他是兄弟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阿童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得一点都不相似,而且我在张家,从来没有露过脸。”
阿童问:“一直都没有把面具摘下来吗?”
“从未。”
阿童微微张大嘴巴:“好厉害!”
闻言,张扶林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厉害的?”
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但阿童不是普通的孩子,却还是觉得几十年没有把面具拿下来这件事情很厉害,张扶林觉得。
其实这个话说的并不严谨,是“在遇到温岚以前,在张家的时候,没有在除了张瑞桐以外的人面前拿下过面具”,有很多前置条不要被定义
阿童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消化张扶林那句“从未”,它的小手还搭在张扶林的手腕上,指尖微微蜷着,触感微凉。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又开口:“那阿爸在遇到阿妈以前,真的一直都是戴着面具的吗?”
张扶林低头看着它,阿童仰着脸,那双跟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檐角红灯笼的影子,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它的发顶:“嗯,在遇到你阿妈以前,我几乎没有摘下来过。”
阿童眨了眨眼,又问:“那阿妈是怎么看到阿爸的脸的?”
对于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阿童有点好奇,张扶林说:“那个时候需要离开张家出任务,外出同行的两个张家人是外家的,需要隐藏身份,所以就把面具摘下来了。”
“所以你阿妈就直接看到我的脸了。”
“噢,是这样啊~”
它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张扶林的身上,安静下来,张扶林感觉到膝盖上那一点小小的重量,抬手覆在它后脑上,指尖穿过孩子的头发,动作很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666号“咚咚咚”剁菜馅的声音,节奏明快,偶尔夹着它自己给自己配的“嘿咻嘿咻”的号子。
888号似乎也在灶房里,时不时传来几句简短的指点,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分辨出“水多了”和“再揉一会儿”。
阿童靠着张扶林的膝盖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它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阿爸。”
“嗯。”
“那个叔叔……他会喜欢我吗?”
张扶林低头看着它,阿童没有抬头,脸朝下埋在他的膝盖上,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张扶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它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会的。”
阿童闷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
张扶林说:“好孩子大家都会喜欢。”
阿童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它的身体在张扶林膝盖上慢慢松了下来,像是那几句简单的肯定就足够把它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填满了。
张扶林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阿童的时候,它还是个特别顽劣的灵体,从女灵的身体里蹦出来,那应该是它生前的亲生母亲,以自己全部的力量供养了孩子,她必然也是非常疼爱阿童的。
回想当年在山洞里心乱如麻的接生,那时他对阿童没有任何好感,再一次见面,即便是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张扶林也只是碍于需要阿童,勉强分出了一点点的在意和关心。
只是后来,没有想到,真的会把阿童当做亲生的孩子对待,虽然它与亲生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如果我不是好孩子的话,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阿童陡然问出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这个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全部都取决于回答的人的态度和心理。
“为什么这么问?”
张扶林感觉今天的阿童好像格外没有安全感,他把孩子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然后双手交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它的后背抱:“怎么了吗?”
作为一位合格的父亲,要及时注意到孩子的情绪变化,并给出正面的反馈和解决办法,不然的话可能会造成孩子的心理问题。
“我不是叔叔的孩子,为什么叔叔会喜欢我?如果我是好孩子叔叔喜欢我,那如果我不是好孩子,叔叔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什么才叫好孩子?如果我不是好孩子,你和阿妈还有弟弟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阿童叽里咕噜吐出来一大段话,说完以后就直勾勾地注视着张扶林,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看出来它黑黝黝的眼睛里透着些许紧张和不解。
张扶林很认真地听它说完了自己的疑惑,思考片刻之后就给出了回应。
“因为叔叔是我的亲弟弟,他喜欢我,自然也就会喜欢你,如果幸幸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管你叫叔叔,而且长得跟幸幸一模一样,你会因为他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就不喜欢他吗?”
“好孩子的标准非常广,听父母话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助人为乐是好孩子,保护家人也是好孩子……非常地多,没有固定的标准,你是不是好孩子,是会被人所定义的,但你不要在意别人怎么定义你,总之在我,你阿妈,你六叔八叔的心里,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好孩子。”
“平日里说你是好孩子,是一种夸奖,但并不是对你的框架,不要因为这句话就努力成就这句话。”
“我们不是因为你是好孩子才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我们的儿子,在长期的相处中有了很深的感情。”
张扶林感觉自己这辈子,除了在墨脱跟温温告白那一次,再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说得口干舌燥的,想喝水。
阿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张扶林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那双小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阿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极轻的鼻音。
他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把刚才的话给听进去,张扶林没办法,阿童涉世未深,杀人并不心慈手软,但却不懂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东西只有往后它自己去经历去体会才能感觉得到。
这大概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灶房里的剁菜声停了,传来666号被烫到似的“哎哟”一声和888号不紧不慢的“早说了让你等凉了再尝”。
那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带着一种家常的热闹劲儿,把院子里刚才那片刻的安静冲散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阿童才从张扶林怀里抬起头来,它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安静的模样,只是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阿爸,我好了。”
张扶林松开手,阿童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到地上,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仰着脸朝他弯了弯嘴角。
张扶林伸手替它把额前乱了的碎发拢了拢,说:“去灶房帮小六叔看看火。”
阿童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扶林一眼:“阿爸。”
“嗯。“
“谢谢阿爸。”
张扶林看着它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去吧。”
阿童这才转过身,掀帘子进了灶房,帘子落下之前,张扶林听见666号的声音传出来:“阿童你眼睛怎么红了?被风吹的?来来来,小六叔给你吹吹噢不难受了——”
阿童闷声回了一句:“不用,我好了。”
666号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锅铲的叮当声盖过去了,张扶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帘,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对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妥帖地填满了。
他转过身,看见藤椅上的温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脸上的丝带被她自己拉下来攥在手里,眼睛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醒了?”
温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落到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她弯起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和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刚才跟阿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扶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嗯。”
听见了也不起来一起说说。
“说得很好,真没想到我们家老张居然还有当育儿专家的潜质呢。”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像拍一个表现不错的孩子,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奖励你的。”
张扶林被她拍得有些无奈,但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由着她拍,温岚拍够了,把手缩回毯子里,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裹成更暖的一团,幸幸待在她怀里,就跟一只小袋鼠似的:“你弟什么时候来?”
“说好了晚上。”
“那还有时间啊。”
温岚慢悠悠的打了个小哈欠:“你再陪我坐一会儿。”
张扶林便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藤椅腿,跟她肩并肩,他的肩膀正好挨着她垂下来的那只手,温岚便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衣料。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叔侄初次见面
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摆动,枝头的红纸花也跟着晃,像是在跟天边那一线正在变淡的橘红色云彩打招呼。
廊下新灯笼的穗子在晚风里缓缓打着旋,灶房里的声响渐渐从剁菜揉面变成了烧水煮饺子的咕嘟声,水汽从门帘缝隙里溢出来,裹着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的香气,把整座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温岚的呼吸渐渐又变得绵长了。
张扶林偏过头,看见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翕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搭在自己肩上那条垂落下来的毯子边角重新掖了掖,把她裹得更妥帖了些。
张瑞桐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就算是去亲哥哥的家里也不可能空着手上门,也不知道张扶林小家庭里的家人们的具体性格,不好针对性的送礼物,只能带一些常见的。
比如说度数不高的酒,张扶林是不喜欢喝烈酒的。
站在院门外便能听见里头的声响,灶房那边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哥站在门后,没戴面具。
“没迟到吧?”
张瑞桐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张扶林侧身让开门口,摇摇头:“没有。”
反而是来早了,菜还没完全做好。
石桌上已经摆了碗筷,齐整,不多不少正好七副,他正看着那些碗筷数人头,忽然察觉到一个方向投来的目光——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安静地,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虽然那孩子动作很快,但张瑞桐一下就看清了它的长相,跟张扶林长得一模一样,但它并不是幸幸,熟悉的人很容易能分出来。
他没有去追那个目光,只是把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到石桌上,压低了声音问:“嫂子睡了?”
“嗯。”
张扶林在他对面坐下:“歇一会儿。”
张瑞桐便也放轻了动作,在石凳上坐下,拆开油纸包。里面是族里厨房做的糖酥饼,还带着余温,芝麻粒密密地粘在酥皮上。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用手接着,嚼得很慢,目光不自觉地往灶房那边又扫了一下。
帘子微微动了一下,那半个脑袋又探出来一瞬,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好奇又警惕的小动物,想看清楚来客,又不敢多看。
张瑞桐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它,他低头继续吃着糖酥饼垫垫肚子,从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目光落在那几朵红纸花上,随口问了一句:“窗花你剪的?”
“是我。”
出门一趟,才多少年,就已经变了好多了。
真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是嫂子弄的。
张扶林知道张瑞桐在想什么,肯定是在想这不太像是他会做的事情,“要我现场做给你看吗?”
他很好脾气的问。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惊讶而已,你学习能力很强,只要肯下功夫,什么都可以学会。”
只是区区扎灯笼和剪窗花而已,对张扶林这个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张瑞桐把手里的饼渣拍干净,抬起头来看向他哥,用下巴朝灶房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向张扶林确认:“那个就是阿童?”
张扶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张瑞桐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刻意朝灶房那边看,他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糖酥饼,没有自己吃,而是掰成了两半,放在桌上靠近灶房方向的碟子里,然后收回手继续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帘又动了,这回掀开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阿童站在门帘边上,一只手还攥着帘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瑞桐身上,它的表情很认真,打量了张瑞桐好一会儿,等到对方的头要要转过来的幅度的时候,又嗖的一下钻进灶房里了。
“干嘛呢?想出去就出去呗,在院子里安静地耍两下,不把你阿妈弟弟吵醒就好了。”
666号往围裙上抹了两下,年夜饭可不能只有饺子,888号正在抡铲子炒菜。
七个人的饭量,阿童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一定得让孩子们吃得饱饱的。
阿童犹犹豫豫,因为张瑞桐看着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而且跟张扶林一点都不像,再加上之前因为终极操控了许多张家人来抓幸幸,导致阿童对张家人十分排斥,但张瑞桐又是素未谋面的亲叔叔。
“我说你啊,长的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直接上去抱住你叔的大腿,用你的可爱来萌化他!”
666号的话像一把钥匙,在阿童心里拧了一下,它思考片刻,在666号的鼓励之下增加了一点点的信心,随后如同炮弹一样弹出去了。
坐在椅子上的张瑞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速靠近,低头一看,差点站起来躲开,张扶林硬生生摁住他的肩膀把人压了下去。
要是张瑞桐这个时候站起来做出了躲避的动作,肯定会伤孩子的心的,他今天才说了一大堆的话树立孩子的信心,可不能这么快就塌掉了。
阿童迅速抱住了张瑞桐的大腿,然后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卖萌:“叔叔好。”
“你好……”
张瑞桐忍着小腿传来的疼痛,微笑着打招呼。
孩子,你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能不能先放开叔叔的腿呢?
叔叔的腿貌似有话要说。
“你的眼睛可以不用睁这么大。”
张瑞桐摸了摸阿童的脑袋,善意提醒,这孩子的眼尾都快裂开了啊……哈哈,还真不是人啊,正常人家的小孩哪个眼睛能睁这么大,眼白都没有的?
阿童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那双睁得快要裂开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幅度。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张瑞桐小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瑞桐的脸,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自己吓到。
张瑞桐注意到它的目光,低头朝它笑了一下:“没吓到,就是有点突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劲儿还挺大的,是个好苗子当着弟弟面撒狗粮可还行
阿童的耳朵微微红了,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层浅粉,它松开了抱着张瑞桐小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张瑞桐膝盖前面,抬头看着他。
张瑞桐也低头看着它。
“叔叔,”阿童开口了:“你和阿爸,长得很不一样。”
张瑞桐没想到它开口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是,我随我娘,他随他爹,所以我们俩长得不像。”
“我们是同母异父。”
阿童显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亲兄弟会有两个父亲一个母亲,张扶林也并不想在孩子的面前说起这些往事,于是打断了阿童的思考:“叫阿妈起床去。”
阿童看了一眼窝在藤椅上阿妈和弟弟,默默后退:“你为什么不自己叫?”
小孩的智商忽然就上线了:“阿妈有起床气的,我不要。”
阿童揣着手就要去灶房,试图逃离现场:“我要去找六叔,我饿了,我要吃饭了。”
张扶林看着阿童揣着手往灶房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拦它。
孩子那点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步伐里,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微微缩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转向藤椅的方向。
温岚还窝在藤椅里,毯子裹得很严实,半边脸埋在靠枕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正眯缝着看他,那只眼睛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兴味,像是已经围观了一场好戏。
“你醒了。”
“早就醒了。”
温岚的声音还带着点哑,但吐字清楚,显然不是被阿童那句“阿妈有起床气“吵醒的:“从阿童抱着你弟大腿不撒手那会儿就醒了。”
张扶林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只是从石桌边站起身来,走到藤椅前面蹲下去,跟她平视。
温岚从毯子里伸出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嘴唇上,停了一瞬,收回去。
“收敛一点,有人在的。”
张扶林无奈的抓住她作乱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明明躺在藤椅上却有一种睡在床上的悠闲感,这里不是室内是室外啊。
他看向张瑞桐,人家正直勾勾地望着灶房,望眼欲穿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极了。
演技真不错啊。
张瑞桐如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会反驳:我不是在演,我是真的饿了。
你知道你弟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吗?
温岚微微坐直了身体,嘶了一声,张扶林立马皱眉:“哪里不舒服?”
这话直接让她幻视当初怀孕的时候,稍微有点动静张扶林就十分紧张。
“没事,脖子有点酸。”
张扶林便伸手替她按摩,早知道就让她回房间睡了,但是她也不见得答应,恐怕又是拿“没关系”“我要晒太阳”之类的话搪塞。
“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温岚头一歪,就把张扶林的手夹在脖子和肩膀处,她的手还抱着幸幸,幸幸微微动了动,还是没醒,这小子的睡眠质量堪称一绝,叫人羡慕。
张扶林的手没有抽回来,就那样被她夹着,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触到她颈侧温热的皮肤。
她的体温透过那一小片接触面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那种微潮的暖意。
“松手。”
他说。
“不松。”
温岚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皮半垂着,嘴角却翘着:“你手凉,我有点热,正好给我敷脖子。”
张扶林没再说话,也没有挣开。
他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蹲在藤椅前面,一只手被她夹着,另一只手还搭在藤椅扶手上。
温岚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僵着慢慢松了下来,指腹贴合在她颈侧的弧度上,带着微凉的触感,确实舒服。
幸幸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温岚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醒,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张扶林脸上。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没戴面具的那半边脸映得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清晰,下颌微微收着,整个人安静又耐心。
温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蹲着腿不麻?”
“还好。”
“那你继续蹲着。”
张扶林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当真继续蹲着,一动不动,温岚看着他这副任劳任怨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绕到他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轻轻捏了一下,力度不大,张扶林被她捏了耳朵,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别处。
石桌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温岚转过头,看见张瑞桐正端着一杯茶,目光望天望地望灯笼,就是没往藤椅这边看,那表情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的刻意。
温岚忍不住笑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瑞桐。”
她喊了一声,张瑞桐这才把目光转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嫂子?”
“你是不是饿了?”
张瑞桐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是有点。”
“菜马上就好。”
温岚笑着说:“你再忍忍,很快的。”
张瑞桐点了点头,又重新把目光转回手里的茶杯上,像是那杯茶里有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学问。
温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还蹲在藤椅前面的张扶林,压低声音说:“你弟刚才咳嗽那一声,是故意的。”
“嗯。”
张扶林终于把她夹着的那只手抽了回来,动作很轻,没有扯到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就是故意的。”
温岚笑着松开手,把毯子拢了拢,朝灶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去看看菜好了没,我坐会儿就起来。”
张扶林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要立刻站起来的意思,点了点头起身往灶房走。
他经过石桌的时候,张瑞桐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张瑞桐做了个“我真服了你”的口型,张扶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灶房那边,666号正在往盘子里码最后一块酱肘子,看见张扶林进来便冲他挤了挤眼:“老张,你弟在外面等急了吧?”
“他说他饿了。”
张扶林知道,应该是张梓容不在,没有人会随时随地地督促他,所以这个人的作息就更乱了,现在是饭都不吃了。
“快了快了,这盘肘子装好就齐了——诶你帮我把那碟蘸料端出去,别碰洒了。”
张扶林端起蘸料碟,转身往外走,经过阿童身边的时候,阿童正蹲在灶台边上剥最后一头蒜,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扶林低头跟它对上目光,阿童眨了眨眼,小声问:“阿妈醒了吗?”
“醒了。”
阿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剥蒜,耳朵尖那一小片粉红色还没有完全褪下去:“那弟弟呢?”
“他还在睡。”
阿童听了,小声嘟囔一句:“弟弟是小懒虫。”
张扶林没有多说什么,附和了孩子一声,端着蘸料碟走出了灶房。
他把蘸料放在石桌上的时候,张瑞桐终于放下了那杯被他把玩许久的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闻见酱肘子的味儿了。”
“马上就好,别急脑袋卡住了
张瑞桐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胃,它已经发出了好几次抗议的信号,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两块糖酥饼垫底,那点分量搁在他身上跟没吃一样。
“你夫人不在,没人管你吃饭了?”
张扶林放下蘸料碟,在他对面坐下。
张瑞桐被问得噎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这两天确实有点不规律,太忙了。”
张扶林没有评价,只是把桌上他自己带过来的糖酥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瑞桐看着那饼,伸手又拿了一块,这次没有掰开,整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别光说我,你自己以前不也不吃早饭?”
“现在吃了。”
“有嫂子盯着?”
张扶林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张瑞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又咬了一口饼,目光飘向灶房的方向。
帘子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的,从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还有666号念叨“火小点火小点”的大嗓门。
温岚从藤椅上坐起来了。
她先把幸幸轻轻挪到藤椅内侧,用毯子把他裹好,然后站起来,拢了拢衣襟和头发,朝石桌这边走过来。
她走到张扶林身边坐下的时候,顺手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又收回去,表情一本正经地去看桌上的菜。
张扶林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摆碗筷,像什么都没做,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
灶房的门帘终于被掀开了。
666号和888号一人端着一大盘菜走出来,热气腾腾的菜香瞬间弥漫了整座院子。
酱肘子红亮油润,炸春卷金黄酥脆,醋溜白菜酸香扑鼻,红烧鱼卧在深色的酱汁里,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牛肉。
阿童跟在后面端着一碗热汤,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滴都没洒。
“鱼来了鱼来了——”
666号把鱼放到桌子中央,又转身回灶房端了第二趟,888号把酱肘子稳稳地放在预留的空位上,顺便把张瑞桐面前那碟糖酥饼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出位置。
张瑞桐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顿饭我等了一天了。”
那么大的动静,幸幸自然不可能继续睡下去,他如同鼹鼠一样头朝上,鼻子嗅着空气里饭菜的香味,呜咽两声,然后滚了一下自己坐起来了。
阿童跑了过去,站在藤椅边上喊弟弟:“起床吃饭了。”
阿童弯着腰,脑袋钻进了藤椅扶手下面的洞里,想凑近了叫幸幸起床。
藤椅是老式的,扶手下方有一道弧形的镂空,不算大,但阿童的个子也小,按理说是能进能出的。
它刚把脑袋伸进去的时候确实顺利,脸几乎要贴到幸幸迷糊的脸上了,幸幸被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弄得往后缩了缩,揉着眼睛嘟囔道:“哥哥你干嘛……”
阿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自己出不来了。
它往后撤了一下,没动,再撤一下,纹丝不动,它试了好几次,藤椅跟着晃了晃,它的脑袋还卡在那个弧形镂空里,肩膀抵住了扶手内侧的棱角,刚好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角度。
阿童的动作顿住了,它安静下来,评估当前的情况,然后尝试换了一个角度——左偏,不行;右偏,还是不行。
幸幸彻底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自家哥哥的脑袋嵌在藤椅扶手的洞里,画面有些滑稽,他歪了歪头,伸手戳了一下阿童露在外面的额头:“哥哥你卡住了?”
阿童没有回答,但那两条悬在扶手外侧的小腿微微蹬了一下,已经说明了一切。
幸幸从藤椅上滑下来,蹲在阿童旁边,认真观察了片刻,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哥哥你脑袋好大。”
阿童闷闷的声音从扶手洞里传出来:“……没有很大的。”
“那为什么卡住了?”
阿童沉默了一息,声音更闷了:“角度不对。”
太丢人了。
幸幸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然后他站起来,跑到石桌边去搬救兵,他跑到温岚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仰着脸说:“阿娘,哥哥头卡住了。”
温岚正端着茶杯准备喝,闻言动作一顿,放下茶杯转头看过去。
藤椅那边,阿童维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脑袋嵌在扶手洞里,两条腿站在地上,整个人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态僵着,看起来像一只试图钻进洞里却半路被卡住的小狗。
她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先确认了阿童的表情,虽然卡住了,但它的神色还算平静,没有慌乱,只是耳朵又红了。
果然,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你试试慢慢往后退。”
温岚咳嗽一声,把憋笑的表情藏起来:“我帮你扶着藤椅。”
阿童照做,温岚伸手扶住藤椅的靠背稳住它不让它晃动,阿童一寸一寸地往后挪,但挪了几次,肩膀还是卡在那个弧形的棱角上。
它停下来,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点点。
张扶林也走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阿童的处境,先观察了一下那处镂空的大小和阿童脑袋的位置,然后开口说:“你往左边偏一点,左耳先出来。”
阿童按照他的指示试了一下,左耳确实有了松动,但换了一个更别扭的角度,右肩又卡住了。
它停下来,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轻声问:“阿爸,这个洞……它是不是本来就不是给脑袋钻的?”
张扶林看着他,平静地回答:“是。”
小孩子嘛,做出这种事情很正常,他记得以前张瑞桐貌似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来着。
阿童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哦”,没有辩解,也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站着。
温岚看着它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但面上没有笑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它的后背:“别急,阿妈帮你想想办法。”
幸幸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看,一会儿站起来绕到藤椅后面看,最后跑到灶房门口喊了一嗓子:“小六叔!哥哥头卡在椅子洞里了!”
灶房里传来666号“啥玩意儿”的喊声和锅铲被随手搁下的声响,紧接着它出现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它快步走过来,绕到阿童旁边蹲下,绕着藤椅转了一圈观察结构,然后伸手探了探扶手内侧的棱角,又缩回来。
“我嘞个豆…猪油蒙了心
“这好办。”
666号拍了拍手:“上点油就行,厨房里有猪油,抹在扶手的棱角上,滑溜了就出来了。”
它说着转身就往灶房跑,没一会儿端着一小碟猪油回来,用筷子蘸了,小心地涂在阿童肩膀卡住的那处棱角上。
阿童闻到猪油的气味,微微皱了一下鼻子,但没有躲,666号抹完,退后一步示意它再试一次:“你慢点往外退,别着急啊。”
阿童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这次好多了,肩膀和猪油接触的地方滑了一下,它的身体终于松动了,它继续往后退,脑袋慢慢地、完整地从那个弧形镂空里退了出来,整个人站直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把自己卡住的扶手洞,表情极其复杂。
温岚把它拉过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蹭破皮也没有被夹红的痕迹,才松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它被弄乱的头发:“没事了,下次别往洞里钻了。”
阿童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极轻地“嗯”了一声,幸幸在旁边跳了两下:“哥哥出来了,太好了。”
这段时间幸幸的性格变化颇大,活泼了不少,阿童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666号端着那碟猪油回灶房了,临走前拍了拍阿童的后脑勺:“下次想钻洞记得先量一下自己的头围哈。”
阿童的耳朵又红了一下,但它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抿着嘴,走到温岚身边站好,当做没听见,温岚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捞过来,轻轻揽了一下,又松开。
张扶林站在旁边,看着阿童从卡住到脱困的全过程,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但在阿童站直之后,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阿童的发顶:“下次直接叫大人。”
阿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知道了,阿爸。”
阿童看了看周围的大人还有弟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它踹了一下那个藤椅,力气有点大,椅子被它给踹出去一点,听到动静以后温岚转过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笑了笑。
灶房里,888号正站在灶台前收拾案板上的面粉和碎菜屑,它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擀面杖擦干净挂回钩子上,又把多余的面粉拢进小罐里,每一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灶房的角落烘得暖融融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666号端着那碟没用完的猪油回来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钻洞也不看看自己脑袋多大”。
888号把案板上的最后一点碎屑收进手心,转身抖进泔水桶里,头也没回地开口问了一句:“外面怎么了?我刚才听见你喊“上油”?你还拿了猪油出去。”
666号把猪油碟放回架子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往外走:“阿童脑袋卡藤椅扶手洞里了,卡得还挺结实,我拿了猪油抹上去才滑出来。”
它说着比划了一下那个扶手的弧度:“就那个镂空的地方,它把脑袋伸进去叫幸幸起床,结果出不来了。”
嗯………
888号擦案板的动作停了一下,它转过身来,看着666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意味,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阿童可以变成灵体的状态。”
666号站在灶房门口,正准备掀帘子出去,闻言整个动作顿住了。
它的手还搭在帘布上,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灶膛的余火在它脸上映出跳动的暗红色光,它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半会儿才挤出一句:“……对哦。”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
锅碗瓢盆都归置好了,案板擦干净了,灶膛里的火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余烬,整个空间里只有水缸里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响。
888号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它自己可能也忘了。”
不仅是阿童,张扶林和温岚一时竟然也没想到这个,居然还放任666号真的拿了猪油抹在阿童的身上。
666号的手从帘布上放下来,站在那里,表情从“我怎么没想到”慢慢过渡到了一种微妙的懊恼和好笑混合的状态。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拿着筷子蘸了猪油往阿童肩膀上抹,它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忽然有了一种荒诞的喜剧感。
“我……”
它张了张嘴:“我刚才还真的认认真真地给它抹了猪油……”
“嗯,你说过了。”
“我还说上点油就行……”
“对。”
666号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它又拍了一下:“阿童本来就是灵啊!它变成灵体直接穿过去不就行了,我还抹什么猪油啊我——”
666号被自己给蠢笑了。
灶房门口传来一点声响,门帘被掀开了半边,阿童站在外面。
它看见666号站在那里拍自己的额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进来,它的耳朵还是微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安静的模样,站在帘子外面轻声问了一句:“六叔,你在干嘛?”
666号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阿童,灶膛的余火映在它脸上,它表情复杂地看了阿童两秒,然后语气诚恳地说:“阿童,六叔对不起你,我要向你道歉。”
阿童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什么?”
“六叔刚才应该直接让你变成灵体穿出来的。”
666号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懊恼:“结果六叔没想到,还给你抹了一脖子猪油……”
阿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处被抹过猪油的地方在灶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油光。
它抬起手,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又看了看指尖上那一小片油亮,阿童把手指收回去,抬头看着666号,语气平静地说:“没关系的。”
666号看着它那副平静的样子,更内疚了,这孩子多乖、多善解人意啊:“没关系啥啊,你肩膀上还油着——我去打水给你擦擦。”
旁边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666号连忙接过,蹲下来给阿童擦脖子,衣服是肯定得洗的,666号决定要好好给阿童洗干净然后烘干,悄悄放在它的床头。
擦好以后,阿童端着汤出去了,帘子落下,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666号靠在灶台边上,仰头看着屋顶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就那么一秒钟的事儿——”
888号已经把那块毛巾洗好了,闻言头也没抬:“你是。”
666号瞪它:“你骂谁呢?”
“什么骂谁?我骂人了吗?”
888号茫然地看着666号,一脸无辜:“我没骂人啊。”
666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没反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猪油的滑腻触感,它把它往围裙上蹭了蹭,嘟囔着往外走:“我去洗手……行吧,这茬我认了。”
灶房的帘子被掀开又落下,院子里传来温岚招呼“过来坐”的声音和幸幸追问“哥哥你的汤盛好了吗”的喊声。
888号站在原地,把案板上的抹布最后归了一次位,又看了一眼灶膛里彻底熄灭的余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灶房,朝石桌那边走去。
石桌边,阿童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幸幸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汤,又抬头看了阿童一眼,咧嘴笑了:“谢谢哥哥。”
“不用谢,快吃,吃多一点长高高。”
随着所有人落座,这一场家宴才正式开能吃的阿童
张扶林给温岚夹了一块鱼肉,因为从下午就开始处理食材,两个系统直接把猪肘子的骨头,鱼肉的刺全部都给剃出去了,这样也就避免了要吐骨头吐刺。
幸幸的筷子伸向离他最近的那盘炸春卷,夹起来咬了一大口,酥皮碎了一桌子。
阿童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料,小口小口地吃着。
666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睛,888号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碗饺子汤,偶尔夹一筷子凉菜,吃得不紧不慢。
要问为什么大冬天的要在院子里吃饭,难道不怕冷吗?答案就是888号的结界从昨天一直开到现在,能量四溢在空气中,小范围地控制温度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
两个小孩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阿童胃口非常大,再加上考虑到吃饭的人多,两个系统做的菜份量非常大,又剔掉了骨头和刺,导致阿童的干饭速度直线飙升。
张瑞桐看见了,就问张扶林这样吃肚子不会难受吗?
“不会,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吃多一点正常,它消化很快,吃完就饿了。”
阿童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看着它吃饭让人胃口大开。
张瑞桐又看了看阿童那尖利的牙齿和旋风吸入的样子,嚯,吃得好快,不愧是非人类。
也是,没点异常,怎么配是非人类呢?
阿童正夹起一块酱肘子,那肉块去了骨,又炖得烂,它一口塞进去,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去够下一块。
幸幸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春卷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举到阿童嘴边,阿童低头看了一眼,张开嘴叼走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给幸幸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到他碗里。
张瑞桐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嘴角弯了弯,把目光移开了,有些怅然若失,他有点想妻女了。
幸幸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半靠在阿童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桌上剩下的菜,像一只困倦的小猫,阿童察觉到弟弟靠过来的重量,夹菜的动作放慢了一些,一只手探到桌下,轻轻扶住了幸幸的胳膊,防止他从凳子上滑下去。
张瑞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他站起来,朝温岚和张扶林微微欠了一下身:“嫂子,哥,我吃好了,多谢款待。”
温岚放下筷子站起来:“这就走了?”
“嗯,明天还有事。”
张瑞桐笑了笑:“你们慢慢吃,不用送。”
他低头看了看阿童和幸幸,阿童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汤,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头看了过来。
张瑞桐朝它弯了一下嘴角:“阿童,下次来叔叔那边玩,院子后面有棵枣树,秋天结了枣子给你打来吃。”
阿童眨了眨眼,把汤咽下去,点点头:“好。”
幸幸被张瑞桐的声音从半睡半醒里勾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叔叔要走了?”
“嗯,该回去了。”
幸幸揉了揉眼睛,勉强坐直了些:“那你明天还来吃饭吗?”
张瑞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不一定,改天。”
幸幸点了点头,又靠回阿童肩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叔叔再见”,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随时要睡着,阿童伸手把弟弟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张瑞桐又看了张扶林一眼,只是朝他哥微微颔首,起身挥了挥袖子,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温岚在石桌边坐回椅子上,低头喝了口水,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慵懒氛围里。
“阿童,”温岚放下茶杯:“你还要不要吃?锅里还有饺子,阿妈去给你拿来。”
阿童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说:“还要吃。”
温岚笑着站起来去灶房端了半盘饺子出来,放到阿童面前,阿童拿起筷子,又开始慢慢地吃,速度比之前稳了一些,显然已经过了最饿的那一阵。
幸幸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开始犯困了,他趴在阿童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它吃,两个系统开始解决剩下来的饭菜,争取明天不吃剩饭剩菜。
阿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料,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弟弟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手里的饺子,便停了动作,把饺子转了个方向递到幸幸嘴边。
幸幸愣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趴回阿童肩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就没了动静。
阿童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饺子,也没嫌弃,把剩下的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又去夹下一个。
温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把幸幸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拢到耳后,幸幸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往阿童肩窝里又拱了拱,呼吸渐渐绵长。
666号和888号已经吃完了自己面前的,开始把桌上的小碗拢到几个大碗里。
666号端着碗往灶房走,888号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摞空碗碟,步子不紧不慢,灶房的灯重新亮起来,水声哗啦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小了。
“他们手艺不错。”
张扶林揽着温岚的肩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温岚点点头:“我也没想到,看来以后做饭的活儿可以交给它们。”
她的目光落在阿童的身上,这孩子正在吃最后两个饺子,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咀嚼的幅度也比之前小,显然已经不太饿了,只是避免浪费,想把盘子里剩下的吃完。
“吃饱了?”
温岚问它。
阿童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温岚,点了点头:“吃饱了。”
温岚伸手把它嘴角沾的一点酱汁擦掉,手指蹭过它脸颊的时候感觉到微凉的皮肤渐渐有了暖意,阿童安静地让她擦,等她收回手了才站起来,自己把碗筷收了送去灶房。
温岚托着幸幸的脑袋,看着他肉嘟嘟的脸颊,伸手捏了捏。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老槐树枝头的红纸花影影绰绰地投在雪地上,温岚靠在张扶林肩上,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倦意:“等会儿要烧水洗澡。”
“好洗鸳鸯浴的小夫妻
温岚说完“要烧水洗澡”之后,整个人往张扶林肩上又靠了靠,像是那句话用掉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灯笼的光在她垂下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的呼吸渐渐放平,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
张扶林没有动,由她靠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过了好一会儿,温岚才重新睁开眼睛,撑着他的肩膀坐直了些:“你抱幸幸进去吧,我去看看水烧得怎么样了。”
张扶林看了她一眼,起身把石凳上已经睡熟的幸幸抱起来。
孩子软乎乎地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呼吸绵长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张扶林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替他轻轻擦掉,然后朝屋里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岚正揣着手蹲在灶房门口,跟666号说着什么,阿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空碗,三个人挤在灶房的灯光里,暖融融的一小团。
他收回目光,掀帘子进了屋。
灶房里,666号把最后一只洗干净的碗搁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着温岚和阿童:“要洗澡是吧?行,我来烧水。灶膛里的火还没彻底灭,加把柴很快的。”
阿童把手里的空碗递给666号,仰着脸问:“六叔,我也想洗个热水澡。”
“没问题宝贝,等我一会儿哈。”
666号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又拿火钳拨了拨余烬,火苗很快蹿起来,映得它半边脸红亮亮的。
“你等着,水烧开了我帮你兑好,你就在灶房旁边那个小间里洗,帘子一拉就行,小孩子不用讲究太多。”
阿童点了点头,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等着。
666号去水缸那里舀水,倒进大锅里,盖上锅盖,又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搭在椅背上。
温岚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张扶林已经把幸幸安顿好了,孩子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小拳头攥着被角,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
温岚走过去,弯腰把被角往下松了松,让他的脸露出来透透气。
她直起身的时候,张扶林正好走到她身后。
他伸手把她的腰揽了一下,温岚顺势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他胸口,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幸幸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灶房隐隐透进来的灯火光。
“水烧好了?”
张扶林低声问。
“哪儿有这么快啊?还在烧着呢。”
温岚把手覆在他搁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指节,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屋里只有油灯调暗后的昏黄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颌,指尖从他下巴的弧度滑到耳后,停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张扶林没有躲,只是低下头来看着她。
温岚仰起脸,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然后退开,兀自笑了一下,转身往隔壁房间走:“我去拿换洗衣服。”
隔壁房间的衣柜打开又合上,温岚抱着一叠衣物走出来,经过灶房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声:“水好了叫我们。”
666号中气十足的应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快了快了——”
温岚推开浴间的门,说是浴间,其实只是正屋旁边隔出来的一小间,不算大,但够用,一个比较大的浴桶放在中央,刷的很干净。
张扶林去灶房里等着,很快大铁锅里的水就好了,666号就拿着壶开始装热水,方便张扶林带回房间里,如此来来回回走了差不多五趟,热水才足够两个人用。
“收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哈小八,别想着全部扔给我。”
666号单手撑着灶台,斜眼注视着坐在通风口透气的888号。
“知道了,你给阿童洗完澡以后就带他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剩下的。”
——
灶房隔壁的浴间里,张扶林正在往里倒最后一壶热水,温岚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挽着袖子,露出小臂的线条,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张扶林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冷水,再试一次,才直起身来。
“可以了。”
温岚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浴间不大,一只浴桶占据了小半间屋子,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和皂角,墙角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她走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温热适中,刚刚好。
温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低着头,正在把她脱下来的外衣叠好搭在架子上,动作自然又利落。
她收回目光,把中衣也脱了搭在椅背上,跨进浴桶里坐下去,水溢出来一点,漫过池沿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把她的脸笼在薄薄的白雾里。
她靠着桶壁,把后颈浸进水里,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偏过头看他。
他还在那里,没有出去。
“你不洗?”
“洗。”
张扶林把衣服脱了搭在另一张椅背上,也跨进了浴桶。
浴桶不算很大,两个人进来之后水面明显涨了一截,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腿侧,她蜷了蜷腿,给他让出一点空间,但他的肩膀还是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挨得很近。
温岚靠着桶壁,没有往旁边挪。
她把手伸进水里,让热水漫过手腕,又抬起来,指尖带着水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你看你肩膀都绷着。”
张扶林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她:“没有。”
“有。”
温岚把手搁在他肩上,手掌覆上去,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的肌肉微微紧着。
她没有用力按,只是把手掌贴在那里,由着水温透过她的掌心传过去,过了一会儿,那层紧绷的肌肉果然慢慢松了下来。
张扶林低头看着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水汽把他的睫毛濡湿了,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滴进水里。
他歪着头看她,油灯的光在水汽里被折射成柔和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轮廓照得温润而清晰。
温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掬了一捧水,轻轻泼在他的脸上。
水珠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来,他眨了两下眼,伸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然后继续注视着强吻良家人夫的女山匪
“啧,你总是用这么深情的眼睛看着我干什么?”
温岚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张扶林颇为任性地说道:“我就看你。”
她乐了,捏着张扶林的脸颊拽了拽:“那你就看一辈子好吧。”
“好。”
温岚被这直白的回答弄得耳尖微红,虽然水汽已经把整个空间蒸得温温热热的,但那一小片热度格外分明。
她伸手掬了一捧水,指尖轻扬,几滴水珠溅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来把温岚的发尾从水里捞起,细细地拧干,搁在她的肩头。
温岚偏过头,任由他为她拢着那些被水浸透的发丝,他的指腹偶尔蹭过她的后颈。
她闭着眼睛靠着池壁,感觉到他把她所有的发丝都拢好了,然后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停在她的后颈上,指腹覆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
温岚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是再不把手拿开,等会儿我可就不放你走了。”
张扶林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息,随即收回去。
温岚感觉到那温度离开,睁开眼睛转头看他,男人的侧脸被水汽模糊了轮廓,但眼睛是亮的,在那片氤氲里格外清晰。
水汽氤氲着升腾,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热的静谧里。
过了好一会儿,温岚重新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眼尾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是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才有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倦意。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颌,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滑到喉结,停了一瞬,感觉到那处皮肤下微微的震动。
张扶林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她,而后伸手握住她那只还停留在他下颌上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腕内侧,那处的皮肤薄而温热,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着。
温岚被他的手指按着手腕内侧,那处的触感让她微微屏了一息,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手腕上。
温岚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她看见他抬起眼看着自己,水汽在他眼底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水好像快要凉了,别泡太久。”
“肚子有点胀,等会儿回房间运动运动,不然太饱了睡不着觉,你说是不是?”
张扶林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不知道是不是泡太久有点渴的缘故,嗓子有点干。
“你说的有道理。”
他一本正经地说。
温岚先站了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下来,落在桶里发出轻响,她跨出浴桶,拿起架子上那块布巾裹住自己,又递了一块给他。
张扶林接过布巾,站起来跨出浴桶,低头擦干身上的水珠,把布巾搭回架子上,然后拿起椅背上叠好的中衣穿上。
温岚也穿好了衣服,正在用另一块干布巾擦头发,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
张扶林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布巾,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替她擦。
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用布巾吸干水分,又用手指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慢慢梳开。
温岚坐在前面,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自己发间的触感,那触感比水温更暖,一直渗到头皮深处。
她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直到他把布巾拿开,手指在她发尾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拢了拢她的发梢。
“好了。”
温岚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把他半干的头发照得微微泛着光,他站在她身后,也正看着她。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指尖轻轻蹭过,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房间走去。
张扶林把布巾挂回架子上,吹灭了灯,跟着她走出去,外面的风已经从门缝渗进来了,凉意贴在刚擦干的皮肤上,并不冷,反而还挺舒服的。
夫妻俩不忘锁门,整个房间只有茶几上的一盏油灯照亮一小片范围。
张扶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刚擦过的头发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油灯的光映出一层浅浅的湿意。
温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指尖顺着他额角的弧度滑下来,落在他耳侧,然后收回去,转身走到床边。
床足够两个人一起睡,温岚侧躺着,面朝张扶林的方向,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又把他肩头那一小片没盖住的地方掖了掖。
张扶林也侧过身来面对着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油灯的光从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边。
温岚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嘴唇上,停了一瞬,意味图很是明显。
“看什么?”
“看你。”
温岚学着他之前的语气,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你鼻子长得好看,真叫人羡慕,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帅呢?”
张扶林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蹭过她的指腹。
温岚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停在他唇边,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自己的指腹上。
她忽然撑起上半身,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撑在枕头上方,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垂落的发丝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唇上。
张扶林被她这一下压得微微往枕头上陷了陷,他抬手扶住了她的腰侧,没有推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扶在那里。
温岚的吻很短,一触即离,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低头又落了一个吻,这次比刚才多停留了两息。
张扶林扶在她腰侧的手指收拢了一些。
“你——”
“我怎么?”
温岚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声音压得极轻。
张扶林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去了一些,但手还扶在她腰上没有松开,温岚被他那副半推半就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强迫良家人夫的女山反客为主的老张
张扶林偏着头,温岚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弯着嘴角正要退开,他的手忽然从她腰侧滑到了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腰窝,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温岚被他这一下按得微微往前一倾,嘴唇重新压实在他的唇上。
“唔?”
这次他倒是没有偏头躲开,手直接从她后腰滑到后背,沿着脊线往上走,落到她的后颈上,指腹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呼吸。
但张扶林的手没有松开,顺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带了一下,让她重新贴近,他的嘴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然后偏过来,落在她的下颌上。
温岚感觉到他的唇沿着下颌线向下滑到颈侧,停在那处脉搏跳动的地方。
“张扶林……”
她的声音比起刚才带了些许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气息不稳。
张扶林没有应声,但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肩上,又顺着肩线落到手臂上,最后停在她的手肘内侧。
那处的皮肤薄,温岚被他握着手肘,那条手臂微微发软,她撑着床面的那只手晃了一下,整个人便落了下去,侧倒在枕头上。
张扶林跟着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他抬手把她脸侧垂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弧度时停了一瞬,温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油灯的光从背后透过来,他的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带着一种“够了”的意味。
可张扶林的手没有松开,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把她那只推在他肩上的手带下来,压在枕边。
温岚被他握住手腕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平静。
“你干什么呀?”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假装的不满。
张扶林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手腕内侧落了一个吻。
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微温,温岚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唇下跳动,她蜷了一下手指,但没有收回来。
他又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对视,油灯的光把他的眼底映出一层流动的光。
温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方才在浴桶里,她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他,此刻角色却调换了。
“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又是这句话。
温岚被他堵得没话说,正要别开目光,他的手忽然从她手腕松开,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轻轻一拢。
温岚感觉到那力度,不是让她退开的意思,是将她往他的方向带近了一些,她顺着那力道靠近了半寸,又抬起手挡了一下他的胸口。
“等等——”
张扶林没有停下来,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又顺着额头滑到眉心,最后落在她的鼻尖上。
他的动作不快,温岚被他亲到鼻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想把他推开,但那只手被他半路截住,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按在枕上。
“你——”
她偏过头去,他的嘴唇正好落在她的唇角。
温岚缩了一下肩,想往旁边躲,张扶林的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在自己后腰上,力度不重,但确实将她固定在了他身前。
她被他按着肩膀压进枕头里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他整个人覆上来,手臂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他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岚被他那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抬手又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次用了些力气。
没推动。
“你不是要运动?”
他开口:“我帮你。”
温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但眼底分明带着别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目光,伸手又推了他一下:“……你先起来。”
张扶林没有起来,他低头,在她颈侧落了一个吻,温岚被他碰到那处的时候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他的嘴唇从颈侧滑到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看她,目光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
温岚没有看他,她偏着头,目光落在床帐的角落里,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有一年的时间,他们没有如此亲密过了,温岚本来也抱着这个心思,但兴许是时间隔得有点久,她现在有点紧张。
张扶林低下头,手指探到她腰侧的系带处,轻轻一勾,带子松开了。
温岚感觉到那系带松开时的触感,微微吸了一口气,又把脸埋进了枕间。
“你……”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试图用说话聊天的方式让自己放松起来:“你刚才不是还要躲我吗——“
“欲擒故纵,这也是跟你学的。”
温岚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沿着她侧腰的弧度缓缓滑上去,指腹碰到皮肤时带着暖意。
她蜷了一下身子,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翻身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哼唧两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晕在墙壁上晃动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稳。
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声,沉闷而遥远,像是被夜色打磨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被子被扯动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被褥的边角垂落到床沿外,在微暗的光线里轻轻摆动。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一片交叠的暗色。
温岚被他按在枕间,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侧腰处停留,顺着那处弧线缓缓滑上来,在她肋骨下方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上。
她蜷了一下身子,被他轻轻按住,翻身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别开头,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做这事情的时候,温岚向来是不习惯直视张扶林的脸的。
男人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耳侧,顺着耳廓的弧度滑到耳垂,停了停。
不能着急,要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觉,不能让她感觉不舒天天这样就好了
张扶林的嘴唇从温岚耳垂滑下来,沿着颈侧的弧度缓缓移到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在那处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收进他自己身体里。
老张好像越来越会做了。
温岚迷迷糊糊地想。
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褥,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后腰处轻轻按了按,然后顺着脊线一节一节地滑上来,指腹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楚感觉到每一处骨节的轮廓。
她缩了一下肩,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你别……”
她声音带些哑:“你身上好凉。”
大夏天的抱着肯定凉快,但是现在是冬天,就算是烧炕也有点凉,而且她又热又冷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灶房那边的火是不是烧的太旺了啊?被子里暖气足,她身上都出汗了,但是靠着老张又太凉。
温岚忍不住踹了两脚,想把被子踹一边去,被张扶林给压住了:“不要乱踹。”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直接落在她皮肤上,而是先贴在被子里焐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贴回她的后腰。
那触感比方才暖了一些,她蜷了一下脚趾。
“现在呢?好点儿了吗?”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肩窝,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更热了,好想睡觉。
温岚默默在心里说,她攥着被褥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张扶林感觉到她身体的些许变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揽在她腰侧的手臂微微收拢了些,让她更贴着自己。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的温度和心跳的搏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手指从她后腰滑到身侧,顺着她侧腰的弧度缓缓向上,停在那处肋骨下缘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薄茧擦过自己皮肤时微微的粗糙感,那种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缩了一下。
“痒,别挠挠。”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扶林的手指停住了,但没有收回去,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他的呼吸落在上面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缕气息的温度。
“怕痒?”
“你不怕?”
温岚偏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油灯光里微微眯着。
“我怕不怕,你不知道吗?”
张扶林说着,便又曲起手指头在她的腰窝擦了一下,温岚尾音上扬,嗯了一声,“你再这样我就生气,把你踹下去了哈。”
她抬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张扶林接住她拍过来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带到自己唇边,贴着她的指节落了一下。
温岚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指节上留下的触感,手指蜷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油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层流动的光。
他低头又在她腕内侧落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温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
张扶林看着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由着她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回手,落在她腰侧的系带上。
刚才解开的系带已经被她翻身时拧成了一股,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去解,只是把拧成一股的带子轻轻理开,手指绕过那处布料,指腹贴着她腰侧的皮肤停了一下。
温岚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腰侧停留的温度,她偏过头来看他,他低着头,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他的下颌,指尖沿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感觉到他耳廓的温度微微发烫。
“你耳朵又烫了,怎么老是这样啊?”
张扶林看着她,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摸别的地方,就不烫了。”
温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弯着嘴角低头看着他,带着一种“你果然学坏了”的表情。
“你好坏啊。”
她的手指从他耳后收回来,转而搭在他肩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张扶林顺着那力道低下头来,两个人重新贴近,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后腰,轻轻拢着,又顺着脊线向上,一节一节地滑过她的骨节。
对于温岚刚刚说的话,他不置可否。
“你慢一点啊。”
她轻声说。
“嗯。”
他的手指在她后腰处停了一下,没有再向上,而是顺着原路缓缓滑回来,落在她的腰侧,轻轻拢着。
温岚感觉到他放缓了的动作,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两个人安静地贴在一起,然后感觉到了他贴着的地方微微发烫,温岚抬手拍了他一下,正要说什么,张扶林已经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上,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嘴唇从她额头滑到眉心,又落在鼻尖,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她的唇上。
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更温和一些,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没有立刻深入,而是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在询问她的回应。
温岚张开了唇,十分欢迎他的到来。
他感觉到了她的回应,舌尖探入时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后背,轻轻拢着她,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掠过自己的上颚,身体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退开一些,低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会害怕吗?”
温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会。”
张扶林转而落在她腰侧系带的接口处,那处的衣料已经被她翻身时拧乱了,他低头理开,他的指腹绕过边缘,贴着她腰侧的皮肤轻轻滑过。
温岚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自己腰侧时微微的痒意,她蜷了一下身子,被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慢一点……”
他吻着她颈侧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确实比方才放缓了一些。
他的嘴唇从她肩窝顺着锁骨的弧度滑向另一侧,落在那处薄薄的皮肤上。
温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被拉长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慢慢释放了,张扶林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变化,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碰着她的唇,主动加深了那个吻,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枕侧。
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和舌尖轻轻扫过上颚的触感,吻得特别深,呼吸在那短暂的交缠中微微停滞。
他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温岚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了他扣在枕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缓缓靠近,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温岚的呼吸节奏变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油灯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他的嘴唇顺着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她的唇上,轻轻贴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带着一种平稳安抚的节奏。
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身体在那片刻的停顿中重新舒展开来,薄薄的壳终于被温热的气息浸润透了,自然地开裂,露出内里柔软的部分。
“还好吗?”
温岚没有回答,但她轻轻点了点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落在她后背,轻轻拢着。
好舒服……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温岚默默地想,若是能。
她困倦地窝在张扶林的怀中,抱着被子的一角贴着他:“困了……”
张扶林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半裸的脊背,眉眼中带着精神吃饱的满足:“睡吧,好好休息怕痒怎么洗澡
早在888号听到一点点动静的时候,它就又单独布置了一个结界,以避免小孩子听到什么声音。
888号相信不管是自己还是小六,应该都不会想回答阿童的一些问题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它揣着手蹲在门口吹风,外面开始下起零星的飘雪,每次下雪的时候,大地都会被覆盖,一切都会陷入沉眠,而到了春天,又是万物复苏的时候,所以往往在春冬的时候,天地间的灵气是最充足的。
888号正在吸收那些跟着雪花一起飘落下来的灵力。
灶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金色的扇形。
666号蹲在灶台边上,正往大锅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倒进旁边的木盆里,水汽升腾起来,糊了它一脸,它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差不多了,你过来试试温度。”
阿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巾,光着脚踩在地上,没有立刻走过去。
它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666号蹲在盆边招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迈开步子。
它走到木盆边上,伸出手指飞快地探了一下水温,又缩回来。
“烫吗?”
阿童仰着头看它:“有一点点。”
666号又加了一瓢冷水,用指尖搅了搅,自己先试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了,进去吧。”
阿童看着那盆水,没有动。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油光的肩膀,那处被666号用猪油抹过的地方,虽然用布巾擦过几回,但摸上去还是滑腻腻的,显然光靠擦是去不掉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脚跨进了木盆,盆里的水漫过它的小腿,阿童靠着盆壁坐下来,水没到胸口,只露出脑袋和肩膀。
666号从架子上拿了皂角,蹲在盆边,先在自己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探进水里,轻轻搭在阿童的肩头。
阿童在那只手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666号感觉到它绷紧的肌肉,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些,顺着肩线的弧度缓缓滑下来,指腹擦过它肩胛骨附近时,阿童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痒。”
阿童偏过头来看了它一眼,声音有些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
666号连忙把手抬起来:“那你自己搓?”
阿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出手自己搓了两下,力度不够,油光还在,它又搓了两下,抬头看向666号,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行”的意味。
666号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探进水里,然后轻轻搓了一下。
阿童的身体又缩,但没有缩得那么厉害。
“你别挠,就放上去。”
阿童没有回答,但它绷着的肩膀慢慢松开了一些,666号感觉到它放松了,才缓缓移动手指,顺着肩胛骨的弧度轻轻擦过那处皮肤。
666号低头看了看它抓在盆沿上的手,又看了看它那副努力忍着不躲的样子,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指腹贴着皮肤几乎是在浮着掠过,力度减到最低。
不用力的话,那就只能多洗几次。
666号换了个方向,从锁骨上方滑到后颈,指腹擦过阿童后颈正中时,阿童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弯起腰往前躲了一下,水花溅出来,打湿了666号的衣摆。
“你别躲呀。”666号无奈地说,“马上就好了。”
阿童重新坐直,眼角有一点被痒出来的水光。
它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把后颈露出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666号看着它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重新把手贴在它后颈上,这次动作比刚才更快,指腹贴着皮肤划过去,没给它太多反应的时间。
“还有腰。”
阿童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腰腹,然后伸手自己搓了一下,又抬头看它。
666号读懂那个眼神,叹了口气:“你自己够不着后面吧?”
阿童没有反驳,它重新坐好,把腰侧那一片皮肤露出来,双手攥着盆沿,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挑战做准备。
666号把手探进水里,绕到它腰侧,指腹碰到那处凹陷的皮肤时阿童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水花溅了666号一脸。
“我qu……”
666号被它吓了一跳,它抹了把脸,低头看着阿童,阿童已经缩到了木盆的另一边,整个人靠在盆壁上,用一条手臂挡着自己的腰侧,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离我远点”的坚决。
“你别过来,我不洗了。”
“我就搓一下。”
“你刚刚也说就一下的。”
666号张了张嘴,它蹲在盆边,看着缩在另一端的阿童,双方隔着大半盆水对峙了一会儿。
666号先开了口:“你自己把腰搓干净,我不碰你好吧?不洗澡的话会臭臭你知道不?到时候弟弟就不喜欢你了。”
但是弟弟刚刚好像没有洗澡。
阿童看了它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然后才慢慢坐回盆中央,低下腰,伸手够到自己的腰侧搓了几下,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666号蹲在旁边看它搓完,确认那处皮肤上没有残留的油光,点了点头:“行,还有背。”
阿童转过身去,把后背露给它。
666号把手探进水里,避开它肩胛骨和脊柱两侧那几个特别怕痒的位置,先洗不容易痒的几处。
阿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背的肌肉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666号把皂角搓出来的泡沫抹在它后背上,指腹贴着皮肤划过,没有停留。
阿童攥着盆沿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要跑的小兽。
“快好了。”
666号说:“你别动哈。”
阿童没有动,666号把最后的泡沫冲掉,从架子上拿那块干布巾,包住阿童的肩膀轻轻擦了几下,又把它从水里扶起来,用布巾裹住它的后颈和背,擦了擦。
“好了好了,擦干穿衣服。”
666号把干布巾搭在它肩上,又去拿旁边的衣服。
阿童站在灶房中间,裹着布巾,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和腰侧都被擦干净的皮肤,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忙忙碌碌的666号:“……谢谢六叔。”
666号把衣服递过去,闻言摆了摆手:“谢啥。下次别往洞里钻了,不然还得用猪油救你,不过下次记住了,你是可以在虚实之间转换的,你爸妈不记得,自己要记得啊。”
阿童的耳朵红了。
它接过衣服,低头快速地套上,系好腰带,然后揣着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666号蹲下来把木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阿童还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回房间。
它看了阿童一眼,顺着它的目光方向看过去,正屋那边的灯已经灭了,门窗紧闭,夜色安静地覆在屋顶上。
总不能是怕黑吧?
“走吧,我送你回房。”
“小八,你记得收拾啊。”
888号嗯了一声,站起来走进灶屋,开始收尾。
“你是想自己睡还是跟弟弟一起睡?”
666号觉得自己可能多余这一问,果不其然,阿童径直走向弟弟的房间,然后穿门而入。
“哎呀,这下倒是记得自己可以穿过去了他真粘人呀
过完年之后没多久,张瑞桐就催促着张扶林把调查七长老妻子的事情提上日程。
对此,还想跟媳妇热炕头的张扶林很想拒绝:“我不要。”
假期还没完呢,学堂也还没到上学的时候,孩子媳妇都在家,这让张扶林怎么愿意离开暖烘烘的小窝跑外面去?
炕烧得正暖,暖呼呼的,让人很容易困倦。
张扶林仰面躺在炕上,脑袋枕着温岚的腿,视线落在头顶的房梁上,整个人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铺展开来。
温岚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剥着,瓜子仁攒在手心里,攒够了就喂到他嘴里。
这人还戴着面具,只是下半张面具拿了下来,他的面具是可以拆卸成两半的。
幸幸和阿童坐在炕角,面前摊着几样玩具,万花筒、九连环、一套木制的鲁班锁,还有几块被打磨光滑的积木。
幸幸正举着万花筒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阿童坐在他旁边,低头跟那个九连环较劲,手指穿过银色的环扣,拆了两环又卡住了,便赌气似地停下来,偏头看向幸幸手里的万花筒。
“哥哥你看。”
幸幸把万花筒递到阿童眼前,跟献宝一样:“里面有好多花。“
阿童凑过去看了一眼,彩色纸片在镜面折射下拼出的对称图案。
它看了几秒,点点头,又把九连环举起来,示意幸幸帮忙看看哪里卡住了。
幸幸放下万花筒,凑过去研究了一会儿,两个脑袋挨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怎么拆,偶尔传出几声争执和笑闹。
窗外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安静地覆上院墙和屋檐。
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红纸花还没摘,被雪压得微微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晃。
温岚把手心里攒好的瓜子仁喂进张扶林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闭着眼睛躺回了她腿上。
头发散在墨蓝色的棉布裤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手把那几缕拨开,指尖顺着他额角的弧度滑下来,落在他耳侧。
张扶林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蹭过她的掌心。
“别蹭。”
温岚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力度不大,跟拍灰似的:“刚擦过手,还没干。”
张扶林便不动了,温岚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的线条在炕头暖融融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下。
炕角那边,幸幸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歪了歪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阿童,压低声音说:“哥哥你看,阿娘在亲阿爹。”
阿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九连环较劲:“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从前在尼泊尔的时候,他们就经常这样,还以为它不知道,晚上老是偷偷摸摸的。
幸幸“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万花筒,没有再问。
张扶林听到孩子的低语,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温岚把剥好的瓜子仁又攒了一小把,重新喂进他嘴里,指腹蹭过他的下唇时她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温岚弯起嘴角,把手收回来,又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拿了一颗橘子,慢慢剥着。
“你真不去啊?当心你弟跟你闹。”
张扶林半眯着眼睛看她:“就不去,他手下不是只有我。”
他也很纳闷的,虽然名义上是下属,但不能真把他当下属用吧,这大过年的还要他去刺探消息,门都没有,窗户也不会有的。
“但是只有你一个能人异士啊,你想啊,那七长老明显不对劲,只有你的眼睛能看出来异常。”
温岚低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肚子,几缕碎发蹭着她中衣的布料,姿态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近乎任性的赖皮。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耳垂,指尖捏着那处柔软的耳廓微微捻了捻:“你弟催得紧,迟早要去的。”
“我知道。”
张扶林的声音还是闷着的:“不想现在去。”
温岚没有催促他,她低头,把橘子瓣剥干净,掰下一瓣塞进自己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又掰了一瓣喂到他嘴边。
张扶林偏过头来,就着她的手把那瓣橘子叼走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重新把脸埋回她怀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密密匝匝地落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枝桠压得弯了些,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厚了一层,冰凌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岚靠在墙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张扶林的头发,从他的额前梳到后脑,指腹贴着头皮的弧度慢慢滑下去。
幸幸在炕角打了个哈欠,靠在阿童身上,手里的万花筒滑落下来,被阿童伸手接住放在炕沿上。
炕烧得暖,窗外的雪落得密,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片温厚的安静里,只有偶尔雪块从屋檐上滑落的声响和柴火在炕洞里轻微的声响。
温岚低头又亲了一下张扶林的发顶,他闷在她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小,被窗外的风雪声盖住了,温岚没有听清,便低下头来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张扶林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看她,炕头的光线把他的眼睛映得清晰,黑漆漆的。
“我说,”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再过几天,我再陪你几天。”
温岚低头看着他,幸幸睡了,她便拿掉了他的面具,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眼角,然后弯起嘴角,好似拿他没有办法似的:“好啊。”
她把橘子瓣又喂了一瓣到他嘴里,他嚼了,温岚便把他拉起来,让他坐直了靠在自己肩上。
她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炕角的两个小孩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玩具,幸幸趴在阿童怀里,阿童一只手搭在幸幸后背,两个人也歪在一起,像是两株根系缠绕的小张扶林的懒病
张扶林患上了另外一种病,懒病。
只要温岚在身边,他就变得格外地懒,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只想静静地躺在她腿上待着。
经过张瑞桐不耐烦地再三催促之后,张扶林才不情不愿地从自己的小窝里挪出来,然后离开院子的时候一步三回首,跟温岚遥遥相望。
【为什么你们搞得好像要什么一样。】
话不吉利,开玩笑也不好,888号便没有说全。
(我不想离开她半步。)
奈何答应探查七长老家庭内部情况也是早就答应过张瑞桐的事情,可以拖几天但不能真的不做,否则就太过分了。
张扶林叹气,888号想了想,道:【不然的话,我就替你进去看看,我可以跟那位夫人交流一下,变成你的样子,尽快把这个事情解决了,你就能多陪陪你媳妇了。】
(先见了族长再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扶林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OK,你到时候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
(嗯。)
——
“春节当天,我特地提起让族中小辈来给我拜年,七长老不能用任何理由把张小伊拘在家里,便带着她来见我了。”
“她的状态比之前来找我的时候差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应该没少吃苦头。”
张瑞桐摇摇头:“就算没检查出问题,我也不会考虑他们的事情了。”
但出于对下属的掌控和关心,让张瑞桐不能在明知道七长老家庭有问题甚至一定会影响到他本人的情况下还要装作眼瞎忽视这一点。
七长老是一个挺好用的属下,能不被影响那最好不被影响,张小伊的能力也很强,若是能正常出行的话,一定可以做更多有用的事情,而不是被困在家里被迫做一只米虫。
相信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张扶林靠在桌子边问。
“我支走了七长老,张小伊跟我说,希望我能关押她的父亲,将她的母亲从地牢里接出来,但我还没有问出来更多的,七长老就急匆匆回来了,以妻子突发疾病为由将张小伊带走。”
张瑞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案,他言明换作是从前,自己是不会去管这些事情的,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但是如今情况不一样,张家内忧外患,在从张扶林这里明确得知了未来张家一定会分崩离析以后,张瑞桐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下属三心二意。
似乎从长远来看,张小伊都十七岁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七长老的家庭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是那天张瑞桐仔细观察了张小伊,她的状态很不好,对自己的父亲抱有非常大的怨言和恨意,又在七长老过来的时候瞬间变脸,装作乖乖女的样子。
她显然已经到了精神的极限,张瑞桐是担心她会在压力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比如说对自己的父亲动手,七长老或许对她是根本不设防的。
听了这些,张扶林颇感头疼,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可能晚上要很晚才能回去。
不过张瑞桐把这些事情说的都还挺严重的,七长老确实不能死,死一个长老对于现在的张家局势影响非常大,何况死的还是自己人。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潜入进去的。”
——
张扶林从张瑞桐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回廊早早就被下人挂上了灯笼照明。
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散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被风雪削弱了,又远又模糊。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推开院门的时候,里面和外面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妻子和孩子的欢声笑语透着门缝隐隐传出来。
张扶林眉眼一松,他把院门关上,随后走到屋檐下,还没来得及开门,温岚就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声音,给他从里面开了门。
“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晚?”
本身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加之冬天天黑的很早,温岚就感觉他回来的很晚了,实际上从系统面板上看还不到七点钟。
“进去说,外面冷,你别吹风了。”
张扶林轻轻推着温岚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这具由藏海花和青铜树共同创造出来的身体,除了感知灵更加敏锐和能使用一些超自然手段之外,从别的方面上来说跟从前的身体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一样可以感知到冷热,会觉得过冷或者过热,所以也有可能会得风寒,就是概率不大。
生病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张扶林不希望她体验这个。
“要不先吃饭再说吧,别饿着了。”
温岚摸了摸张扶林的肚子:“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白切鸡呢。”
张扶林笑:“确定不是你爱吃吗?”
“反正你也不挑食,我爱吃的你都吃是不是?四舍五入就是你爱吃了。”
温岚捧着他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这面具太硬了,有点硌人。她微微皱了一下鼻子,手指顺着面具的边缘滑到他下颌处,指腹贴着他皮肤和面具交界的那一小片区域,感觉到那处皮肤微凉。
“这面具戴着不累?”
这面具是青铜做的,她掂量过几次,还是有点分量的。温岚把他的下半张面具拿下来,方便他一会儿吃饭。
张扶林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她贴在自己下颌上的手指:“早就习惯了。”
温岚看了他两秒,她把手从他下颌上收回来,转而搭在他手腕上,牵着他往屋里走:“先吃饭。”
屋内的炭火烧的很旺,白切鸡已经切好码在盘子里,皮色黄亮,肉白嫩滑,旁边搁着一碟姜葱油。
幸幸趴在桌上,正用筷子夹着一块鸡肉蘸姜葱油,蘸得太满,油滴了一桌子,被阿童伸手用抹布按住了。
看见张扶林进来,幸幸举着那块鸡肉冲他晃了晃:“阿爹快来吃饭,阿娘一直在等你,她说让我们先吃,你不回来她就不吃饭了。”
“哎哎哎,我可没说最后一句话啊,我说的是我不饿好吧?小兔崽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温岚哎了几声,张扶林笑了笑,他握紧了温岚的手。
温岚在张扶林身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饭,又把那碟白切鸡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扶林夹了一块,蘸了姜葱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温岚没有动筷子,就侧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怎么样?”
“好吃。”
“那多吃点。”
温岚又给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你看看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你好像瘦了。”
张扶林没感觉到,他乖乖吃着妻子给他夹的菜,连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
幸幸举着筷子说,打了个哈欠,一到冬天就很容易犯困,现在才七点多,幸幸就已经半眯着眼睛看东西了。
“快去睡觉去,今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睡觉噢,晚上可不要踢被子。”
幸幸补充:“还有哥哥。”
“对,还有你哥哥,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幸幸这才满意地自己走到内间去。
张扶林环顾四周,没见着阿童,就问了一嘴。
“它啊,趁着我备菜的时候偷偷吃了好多零嘴,嗯……全部吃光了,你之前买的年货,然后又从666号那儿骗了一块陨玉碎片,现在自己正躺在床上消化呢。”
说起这个,温岚有点无奈:“它胃口变大了不少贪吃睡不着觉
阿童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躺的笔直,一脸安详,幸幸一进来就直接铺在床上,快速蹬掉鞋子,爬到阿童的身边。
“哥哥,你睡了嘛?”
幸幸趴在阿童的耳朵边上用气音说道:“阿爹回来了,他刚刚还问你你到哪里去了。”
阿童偏过头,看着幸幸趴在自己枕头边那张放大了的脸:“阿爹回来了?”
“回来了,在吃饭呢。”
幸幸翻了个身躺到它旁边,两只脚在被子里蹬了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阿娘做了白切鸡,你吃吗?”
“我吃饱了。”
阿童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没消化完。”
幸幸好奇地把手也探过去,隔着被子按了按阿童的肚子:“这里硬硬的。”
“那是我还没有消化完的食物”
阿童把他的手轻轻拨开:“别按,有点胀,会难受的。”
“噢,好。”
幸幸便把手收回来,乖乖地躺平,两个人并排躺在被子里,头顶悬着帐子,窗外的风声传进来,变得很轻很模糊。
外间,温岚把剩下的碗碟收进灶房,回来的时候看见张扶林还坐在炕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手里的杯壁:“茶都凉了。”
张扶林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确实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温岚从他手里把杯子接过来,放到炕桌上,又把他那杯换了一盏热的塞回他手里。
“瑞桐那边,怎么说?”
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侧过身面对着他。
张扶林握着那杯新换的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他简短地把张瑞桐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温岚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评价,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你打算怎么潜入?”
“先从七长老宅邸的外围看看。”
“他院子里最近养了好几条狗,先摸清那些狗的活动规律。”
动物是最容易感知气息的,而七长老养的那几条狗都是尸狗,吃死人肉长大的,对尸气更敏感,而张扶林是僵尸,时常吸收日月精华,动物对他的感知较强。
可能还是因为他修炼还不到家的缘故。
温岚听了,嘴角弯了一下:“你还会怕狗?”
“当然不是,但狗会叫。”
张扶林低头喝了一口茶:“叫了就会惊动人。”
又不能杀,他是去刺探消息的,又不是去诛九族的,还杀人家的狗,这是生怕七长老还不够警惕吗?
温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肩头的布料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便伸手拢了拢他肩上搭着的外衣,又往他那侧贴了贴。
他身上太冷了。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内间传来阿童的应声,而后没多久,那声音也歇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帘传出来。
温岚偏过头,用脸颊蹭了一下张扶林的肩头,轻声说:“那你这几天晚上都要出去?”
“不一定,但也有可能,看情况。”
张扶林拉着温岚起身:“休息吧。”
他说着便准备去灶房先把碗洗了,水太冷,他是最后一个吃完饭的人,当然要由他来洗。
【你去休息吧,我来洗。】
888号出声道:【多陪陪宿主和孩子,这些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张扶林想了想,说了声谢谢,又道下次他来洗,888号应了一声,就去了灶房。
666号暗自嘀咕,小八真是越来越勤快了,刚刚本来它想说它来洗碗的,结果却被对方抢了先。
张扶林掀开内间的门帘时,油灯的光正从炕头边的小几上漫过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暗黄色里。
幸幸已经睡熟了,平躺在里面,被子拉到下巴,两只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平稳绵长。
阿童仰面躺在幸幸旁边,双手搁在肚子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帐顶一眨不眨。
听见脚步声,阿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张扶林和温岚一前一后走进来,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幸幸那边挪了挪,给身边留出位置。
温岚在炕沿上坐下,把脚上的鞋脱了,又侧过身把幸幸往里面轻轻推了推,让他贴着墙睡得更安稳些,张扶林在她身边躺下来,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炕上。
四个人的位置就这样定了。
幸幸在最里面贴着墙,阿童挨着幸幸,温岚在阿童另一侧,张扶林在最外侧,中间的被子被温岚掖得很服帖,把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原本是说温岚睡在里面,孩子睡在两人的中间,但幸幸睡了以后显然是无意识地往里边去了,如此温岚也不打算把他挪到中间来,怕把孩子弄醒了。
阿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它的呼吸很平稳,但温岚能感觉到它的身体没有完全放松下来,手指搁在肚子上,偶尔轻轻动一下。
温岚侧过头来看了它一眼,伸手在被子里轻轻碰了碰它的手背。
“肚子还胀着呢?”
她轻声问。
阿童偏过头来看了看阿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表情,但它微微动了一下,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怕吵到幸幸。
“还有一点点。”
“下次不能吃这么多了,你看你,都吃撑得睡不着觉了。”
温岚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中衣覆在阿童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她感觉到那处微微隆起的一小块,带着硬硬的触感。
普通的食物只能让阿童感受到吃美食的快乐,很快就会消化掉,但是陨玉这个东西,说白了是终极的一部分,所以对于阿童来说是非常进补的东西,消化需要费很长时间很大的功夫。
“知道了阿妈,下次不会了。”
阿童咂咂嘴巴,温岚笑着拍了拍它的嘴,阿童懵了一下:“我看你下次还敢是不是?我得跟你六叔八叔好好说说,不能随便投喂你了,不然你看你晚上都不睡觉。”
“六叔说那个碎片对我有好处。”
阿童的声音闷在被子下面,带着一点辩解的意思,那是只字不提自己贪吃馋嘴的事情。
“有好处也不能一次吃那么多啊。”
温岚的拇指在它肚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看你现在,躺在这里睡不着,明天早上起不来,幸幸醒了肯定会来扒拉你,你到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又要被他揪着问“哥哥你怎么还在睡”。”
阿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它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比方才小了一些:“……那六叔下次再给,我分两次吃。”
温岚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它“分两次吃”这个说法背后的潜台词。
她的手从阿童肚子上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它的下巴。
“行,那就分两次,现在闭眼睛,别想了。”
“噢她叫张望舒
“望舒……”
地下室回荡着男人略有些讨好的声音:“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再打一会儿也没关系。”
若是有人在这里,只怕是要惊掉下巴。
堂堂本家七长老,竟然双膝跪在地上,背对着一个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一条短鞭,不停挥舞着,即便眼前人是她的丈夫,她却也没有丝毫留情地打下去,不消片刻,七长老的后背就已经鲜血淋漓了。
被唤作望舒的女人,名为张望舒,是七长老的结发妻子,亦被他囚禁了许多年。
张望舒垂眸注视着七长老,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脸也就变化了一点点。
她觉得不管过去多久,也改变不了这人是个蠢货的事实。
“女儿的事情如何了?”
张望舒将鞭子扔到一边,随即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毕竟已经接连打了一个时辰了,她手都酸了。
七长老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像一尊被摆好姿势的雕塑。
他后背的布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
张望舒看着七长老后背上那些交错的血痕。
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新的还在渗血,旧的已经结了痂,被新鞭痕覆盖后裂开,又渗出新的血迹来。
她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了一会儿。
七长老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稳:“累了就歇会儿吧。”
“我在问你话!”
张望舒突然发作,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七长老的后背上,滚烫的茶水倒在他的伤口上,毫无征兆,七长老没有任何准备,整个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张小伊毛遂自荐的事情已经被七长老说给她听了,张望舒对于女儿被打的事情不是很在意,生活在张家这种环境,只要不丢掉性命,不管被怎么对待其实都还算好的。
就像她,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尽管丈夫费尽心思地把地牢打造成她闺房的样子,却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在对方的陪同下离开这个地方,到地面上去透透气。
“族长询问过好几次,还说想跟你一起商量女儿的婚事,我婉拒了,他最近也没有再来找我,应该是放弃这件事情了。”
张小伊本人似乎也放弃了,一直闷在房间里,吃喝都由下人亲自送到房间里去。
“呵,你真能让她一辈子不嫁人?”
张望舒冷哼一声,若不是受制于人,她绝不会被困在这里。
张望舒是一个惜命的人,得过且过,何况条件不是很差,这些年七长老又愿意做狗,她才勉强把戾气给压了下去,跟他过上了看似和平的日子。
“一辈子不嫁人,就不会被发现了。”
“那不如死了算了,你去杀了她怎么样?那孩子很渴望自由,杀了她以后,把她的骨灰撒到外面去,离张家远远的,也算是成了她的心愿,你觉得这个想法是不是特别棒?”
张望舒语出惊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还很肯定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很不错。”
七长老闭上眼睛:“她是我们的女儿。”
“昂,所以才让你把她的骨灰带出去撒了啊。”
张望舒像是有意想要激怒七长老一般,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纵然百般控制,也是真心疼爱和保护。
七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望舒以为他不会回答,觉得有些乏味想让对方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似乎有些哽咽:“她怕疼。”
“她周岁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了好久,你抱着她哄,她就不哭了,你那时候还说,这孩子以后受不得苦。”
一提到以前,张望舒就心烦:“你不要提这些事情了,你明明知道,你所谓的一见钟情,惊鸿一瞥,都是我私下尝试了无数角度找出来的最好的一面,是我打听了很多消息,知道了你的喜好,投其所好刻意接近。”
她冷漠地看着七长老:“我不爱你。”
——
888号从地下室里飞出来,而后飞到七长老宅邸外的小巷子里,不得不说家族人口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族人住在同一个地方,这里的房子一直在修建,就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死角,巷子四通八达的,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当然张扶林不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只是大冬天的,他并不想傻乎乎地蹲在树上,毕竟叶子都掉光了,没有掩护,他蹲树枝上不是掩耳盗铃吗?
因为很多族人时常外出做任务,所以一些房子也就暂时没人居住,张扶林随机进了一家,一直坐在台阶上等888号回来。
他不怕冷,也没有下雪,便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待着。
张家很多院子里都有树,一般都是用于遮阳的,为了利益更大化一点,应族人的要求,院子里的树很多都是果树,这样偶尔还能吃上免费的水果。
这户人家的院子里是一棵枣树,张扶林盯着它光秃秃的枝丫发呆,正考虑要不要躺在地上等的时候,一道淡金色的光团从院墙上方飘了进来,落在离他几步之远的雪地上。
光团不大,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颗被薄雾包裹的珠子,它在雪地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降下来,落在张扶林旁边的台阶上。
“怎么样?”
光团内部的白色光晕轻轻跳动了一下,888号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类似金属薄片振动的质感:“怎么说呢,很复杂,难以评价。”
“详细说说。”
888号把它在地下室里看到和听到的那些内容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张扶林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妻子的状态怎么样?”
“表面上看很平静,如果她是从张小伊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上这样的日子,那也有十几年了,但是你们都说她嫁人以后就几乎不出现在别人的面前……我觉得她待在地下的时间还有待商榷。”
即便是常年下斗为生的盗墓贼,那也不是吃喝拉撒日常生活都在墓穴里的,更何况那地下室还没墓穴大,又没有窗户也晒不到太阳,人长时间待在里面迟早精神出问题。
张扶林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对张望舒鞭打七长老的事情不做评价,要是之前他肯定会觉得有点毛病,但是他自己成亲以后思想慢慢发生了变化。
对人家而言,这可能属于夫妻情趣的一种也说不定。
“张望舒的身份一定有问题。”
张扶林很笃定地说,888号也有同感,那对夫妻说话很奇怪,七长老囚禁自己的妻子貌似是出于保护的心态,但是身为一个长老,保护自己的妻子居然要用这种方式?
“她总不能是卧底吧?”
888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而后一人一系统面面相觑,张扶林说:“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但是直觉告诉我,她问题很大。”
只是假设她是卧底的话,那到底是被策反还是从一开始就被替换了?又是什么时候?几十年那么久吗?
一直到回去的时候,张扶林还在想这个事情,他觉得还是得想办法去亲自见一面张望舒才行,如果是被替换,那么不管是易容还是彻底的换面,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立马看出来。
因为,人的灵魂是没办法改头换面的。
“别想太多了,这几天我跟着你一块儿,我可以附身在张望舒的身上,到时候就能查看她的部分记忆。”
虽然查看记忆这个事情并不是温岚可以主观选择去看哪一段,而是随机的,但是也能提供很大的帮助,万一就看到了张望舒的秘密呢?
说起来自从小八给她造了这具新的身体以后她就没有离开过,正好出去透透气。
温岚想,她顺手就握住张扶林的手给他哈气:“太冷了,给我到炕上去。”
张扶林爬上床,暖意瞬间笼罩了全身,他等着温岚到最里面去,但是人毫不客气地把他往里边挤:“里面暖和,今天晚上你睡里面。”
脑子里关于对张望舒的各种揣测瞬间变成了“睡在外面容易滚下去”“她不是喜欢靠墙睡吗?今天怎么说要睡外侧?”等等。
“你在胡思乱想啥呀?”
温岚拍了一下张扶林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就是偶尔睡在外侧而已,你都能想这么多?容易用脑过度知道吧?不要想的那么复杂。”
随着春节过去,假期也快过去了,明天是学堂第一天上学的日子,幸幸在温岚的督促下早早就躺下了,避免作息调整不过来,起床难受。
张扶林被她拍了一下后脑勺,也不躲,只是默默往炕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温岚蹬掉鞋爬上来,在他身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两个人的肩膀,侧过身来面对着他。
炕烧得暖,她伸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是有点凉,温岚在心里叹气,握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放。
“太凉了,对身体不好。”
张扶林的手指蜷缩起来,他一下就把妻子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不让她再做出别的动作。
温岚无奈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张家还真是破事一大堆,什么都要你去处理。”
看似严苛又密不透风的家规,其实早就在很多人察觉到张家情势有问题的时候就开始钻漏洞,越钻越多,交上来的违规记录也越来越多,有的需要张扶林亲自过目,有的需要他带着暗卫去核查。
“再过几年就不会了。”
再过几年,张家大厦倾倒,分崩离析,他们恐怕就只能在暗处保护幸幸了,只是那些原著书里没有写到的时间线,幸幸都是怎么过的,又在做什么,第一次失忆又是什么时候。
张扶林十分希望孩子可以继承自己失魂症从来都没有发作过的特点,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张家族长的一大特点就是失魂症发作的比普通张家人要多,而幸幸……他的次数只会更多更快。
张扶林慢慢闭上眼睛,带着满腹的愁绪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本也就不用依靠睡眠来恢复精神和体力了,一直睁着眼睛发呆到第二天,送幸幸去上学之后就直奔张瑞桐的书房,跟他讲了昨天888号看到的事情。
“张望舒,我派人去查了她的家庭和过往,已经有了结果,你看看吧,似乎从这些经历上来看,她好像是没有问题的。”
张瑞桐说的是“好像”,显然通过张扶林的描述,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下属的妻子开始产生怀疑和猜忌。
张望舒,九十二岁,出身棋盘张,父母死于汪家人的算计,年幼时因为一场族人之间的阴谋而被下了毒药,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却是很难在习武方面有所进展,因而按照张家的安排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入世成为间谍。
她的一切技能都是按照间谍来培养的,所以她不练缩骨功和发丘指,身上甚至没有麒麟纹身,从外表上看,她几乎是没有张家人的显著特征。
她本来是长期在外面易容做任务,为张家开拓人脉,在一次年会上回来探望亲朋的时候遇到了还年轻的七长老,彼时七长老还不是长老,对张望舒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但是张家外派出去的间谍,为了以防万一,很多都被灌下了绝子汤,不论男女,但张望舒最开始做的任务并不涉及出卖色相,所以份量不重,但还是影响了生育。
在嫁给七长老以后很多年才有了张小伊这一个孩子,而生下这个女儿,又让她历经九死一生,疼了两天一夜,几近死亡,也就是在那之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彻底销声匿迹了。
间谍做的每一次任务都会有详细的记录,张望舒做间谍的时间不长,只有十来年,而间谍的任务通常都是长期潜伏,所以没几次,很好查。
就张瑞桐说的,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任务看下来,真的没有半点破绽,如果不是被人找机会给顶替的话,那就是本人投奔了汪我不是张望舒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张扶林亲眼看着七长老回到他自己的院子休息之后,就立马直奔张望舒的房间,找到开关以后就打开了暗道。
看着这狭小的进出口,张扶林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要进去的话也只能硬着来了。
【幸好你如今身体的防御程度不错,普通的摩擦根本就没办法让你受伤,不然要是换做以前的躯体,肯定要被刮下来一层皮,到时候回去宿主就得骂你了。】
是的,张扶林也很庆幸:(我也这么觉得。)
他尝试了一番,最后选择了一个不太雅观的的姿态,没办法,就算身体再硬也不是他得磕到头磕耳朵磕脸的理由,还不如躺下来用手撑着滑下去,至少面具不会被撞到。
在下去之前,张扶林特地嘱咐:(不许偷偷拍照,更不许录像。)
自从得知了系统的存在以后,张扶林就被科普了很多现代的东西,知道视频和照片是什么了,也从666号那里看到过很多温岚小时候的照片。
所以,他现在是有点担心888号偷偷录像,等回去以后就给妻子孩子们传阅(除了幸幸),那也太丢人了。
张扶林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暗道入口处停顿了片刻,等888号的回应。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然后888号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来:【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为什么要拍这个?我又不是小六。】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的存储空间不是用来存这种东西的。】
张扶林没有接话,他把面具往下按了按,确认它卡得严实,然后侧过身,用手掌撑着暗道入口的两侧边缘,慢慢把自己放了下去。
姿势确实不怎么体面,他整个人几乎是平躺着滑下去的,后背贴着窄梯的表面,脚在前头探路,手肘撑着两侧的墙壁来减缓速度。
暗道比他想得要长一些,滑了约莫三四丈到底,脚尖碰到了地面。
他慢慢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看到眼前的拐角以后松了一口气,就是从888号确定暗道下来的时候不会直接见到张望舒他才出此下策,没人看到就不怕丢人了。
张扶林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没多少灰,还行。
他贴着拐角,余光看到里面有光,想来张望舒还没有睡下。
(你去看一下她是否穿着得体。)
888号应了一声,飞过去看了看,然后回来说张望舒还没有睡觉,站在那里打太极拳。
张扶林思考片刻,直接走了进去,以他现在的实力,如果藏在一个地方而不主动现身的话,旁人是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的。
张望舒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愣了愣,但反应并不大,她打量了一下张扶林:“你是谁?”
“暗卫。”
张家族长的暗卫?
张望舒道:“你走吧,若是被我那丈夫知道了有外人进来,只怕你要遭受无妄之灾了。”
张望舒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张扶林,但她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了,许多事情记得不大清楚。
张扶林盯着张望舒看了片刻:“族长已经放弃撮合你女儿和张海庭的想法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是张小伊没有这个福气。”
张望舒淡淡说道,对于张小伊未来会嫁给谁,她似乎并不关心。
张扶林确定眼前的人皮囊与灵魂是同一个人,于是便心中大致有了一个完整的猜测。
“你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
突如其来的打直球让张望舒有些措不及防,她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随后便皱眉:“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七长老对外一直树立自己爱妻女如命的形象,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他将你囚禁在此处多年,你毫无怨怼之心之心吗?”
“关你什么事?”
张扶林看到她情绪的变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张望舒被汪家策反是绝对的事实,之所以被七长老困在这里,那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发现这个事情。
张扶林确定了事实以后就不欲多待,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就走,这直接让张望舒呆住了。
不是,接下来的流程不应该是仔细盘问她吗?
难道是她太久没有接触张家的事务,所以变了模式也不知道?
眼见张扶林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的地方,张望舒叹气,算了:“站住,你想知道什么?”
张扶林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还不愿意说的吗?
“很久没人陪我说话了,除了我的女儿和丈夫,张小伊只有在她父亲允许的情况下才能下来,自从她擅作主张跑去族长那里之后,我丈夫他恼羞成怒,不允许她再来了,我丈夫他……一个变态,不提也罢。”
一口一个“我丈夫”,而不是用什么侮辱性的词语指代,例如“畜牲”“混蛋”之类的,张扶林便能看出,张望舒对七长老的感情很复杂,恨意似乎并不是很深。
很正常,毕竟是夫妻,人又是集矛盾于一体的生物。
“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既然张望舒愿意松口,那张扶林也不介意做个听众,回头正好可以讲给温温听,她可爱听这些八卦了。
张望舒确实有点孤单,这么多年她在这个地方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除了张守立还有张小伊之外,她便没什么人能说话,而每次张小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张守立的话……看着心烦,更不可能谈心了。
有的时候,她要是心情还算不错的话,倒是愿意陪他演一演夫妻情深,看他笑得跟傻子一样,她又觉得碍眼,时常一巴掌扇过去,让他清醒清醒。
大概是因为发现了只要打他,她的心情就会变好,张守立就开始主动示弱,不惜放下自尊跪下来求她打,甚至在鞭子上抹上辣椒粉,就为了让她高兴。
张望舒觉得这个人还挺变态的,一开始确实还挺高兴,看着他明明痛苦却得讨她欢心的样子,但是时间一长,这一招逐渐也就不管用了。
她坐了下来,对张扶林说道。
“汪月和张守立
“那你是谁?”
张扶林反问她。
“我的族名是汪月,不过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用了,想来汪家那边也视我为废棋。”
时隔多年,向一个陌生人说起自己的本名,张望舒还有些感慨万千,要知道,就连丈夫张守立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至今还管她叫“望舒”。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张扶林不说话,他当然惊讶了,因为他分明看到张望舒的灵魂和皮囊是一个样子的,如果她本来就是汪家人的话……
“我和张望舒长的一模一样,很凑巧吧,汪家的人无意间发现了她的身份,她那时还年轻,有疏漏很正常,我杀了她,取而代之。”
“失魂症这个借口,挺好用的。”
完美解决了汪月不知道张望舒小时候的事情,避免她回张家的时候因为不熟悉而露馅。
汪月笑了笑:“可能,这就是天命吧,我跟张望舒长的一模一样,不需要易容也不用换脸,大大降低了暴露的可能性,我不做卧底谁做卧底呢?”
张家人的纹身,不管是麒麟还是穷奇,统一都是等到十八岁以后再纹上去的,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基本上定格了,如此避免了纹身在身体生长过程中被拉变形的问题。
而由于女性的身体构造和男性有着极大的区别,纹身纹在胸口的话太痛苦,所以张家女性的纹身是在后背的。
在来张家之前,汪家便根据张望舒的尸体,在汪月的后背上纹了一只麒麟,把凤凰纹身给盖住了。
她第一次回张家,就见到了张守立,虽然那时他还不是长老,但是父母在张家都有一定的话语权,在得知他身份颇高以后,汪月心中就有了成算。
她是来张家做卧底的,可不是为张家出去做业绩的,自然不能一直在外面当间谍,但是张家的间谍可不是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
于是,利用张守立对她的好感,汪月慢慢接近,一步一步将其牢牢攥在手心里,最后成功让张守立上门提亲。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在成亲之后的第五年,汪月又联系汪家想办法设局,在张望舒的父母外出做任务的时候处理掉他们。
如此,真正了解张望舒的人没有了。
张扶林若有所思:“他是如何发现你的身份的?”
说到这个,汪月却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在张家,包庇和隐瞒是重罪,我愿一力承担,不要怪罪张小伊,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扶林:“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
关于七长老是如何发现身边的妻子是汪家人这件事,其实就要提到汪家人的体质。
汪家人并不是一个以血缘为主的家族,而是利益促使他们改姓汪,所以绝大多数,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普通人,寿命不过半百,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叛逃张家的张家人。
毕竟张家这么严苛,多年下来总归会有一些向往外界的人出现的。
那些叛徒,离开张家以后就跟汪家的人生下后代,偶尔会出现一些血脉程度跟穷奇差不多的孩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血脉渐渐就被稀释了。
很不凑巧,汪月是一个有着四分之一麒麟血的混血儿,但她的血液并没有驱邪驱虫之效,这本来也是一个极大的破绽,但是也较为容易隐藏,只要注意不要受伤,夏天的时候多黏着张守立一点就好。
最不容易隐藏的,是身体衰老的速度。
“可笑吧,这四分之一的麒麟血,没办法做到驱虫驱邪,但却能延缓我的衰老,配合上汪家私下送来的麒麟竭,隐藏成一个本家人还算容易。”
但是夫妻毕竟是日日相处的,张守立又不是傻子,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了,但他不愿意承认。
就这样一直在对家族忠心和深爱的妻子之间痛苦纠结,最后张守立选择了催眠,他会催眠这件事情,鲜为人知,毕竟一开始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汪月确实没有防备。
“我那时候也很年轻,以为他被我抓在手里,对我言听计从,谁知道会突然来这样一招呢。”
汪月在张守立的催眠之下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和真实想法,但因为汪家本身就会对卧底进行一定的训练,所以汪月在中途醒过来了,张守立持续催眠对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致使汪月落下了头疼的毛病,每次犯病情绪就极易失控。
在她对张小伊动手以后,张守立不得不将她转移到地下生活。
汪月默认了他的行为,因为她并不想伤害张小伊。
如此,他们便维持了这样的生活模式数年。
张小伊之所以被压在家里,也是因为七长老知道她一心想要让母亲出来,但夫妻俩谁也没有跟她说过为什么汪月会住在地下。
为防止女儿乱讲,甚至是想当然地要救出母亲,七长老只能勒令她住在家里,不能出去。
比起女儿的自由来说,还是一家人的性命更重要,谁都知道张瑞桐手段血腥,一旦妻子是汪家人的事情暴露,不知道要承担多么重的后果。
张扶林了解完之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离开以后,汪月面色复杂,她躺在床上,大概是今天想了太多的事情,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翻来覆去也无法睡着。
“其实,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死人住在地下,她不也住在地下?
汪月笑了笑。
张扶林从暗道里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他把暗门合拢,把机关恢复原状后就抄小道回家,避免被人看到。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888号与他闲聊起来:【如此说来,他们倒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反正已经调查清楚了,接下来应该能休息一段时间。)
张扶林更关心的是完成了张瑞桐交代的任务,他就能多陪温岚一会儿了,要知道之前幸幸一直待在家里,有的时候夫妻想说一些什么悄悄话都不好说,因为没过多久阿童就牵着弟弟的手跑过来敲事情告一段落
“没想到是这样的姿势……”
“我也没想到……小八发给我的时候我都……”
张扶林回到住处以后,刚准备进去,就听见666号和温岚的说话声。
他身体一僵,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他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准备,然后才故意发出一点动静。
果不其然,说话声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原来背地里嘲笑他还知道心虚的啊,张扶林咬牙切齿:(我不是说不许录像的吗?)
888号并不怎么心虚,但是为了装一下,还是给了点回应:【尊敬的张先生,系统现在即将挂机,滴滴滴滴滴………】
太敷衍了吧……
张扶林差点被气笑,他听着888号那句模仿挂机提示音的“滴滴滴滴滴“在他的脑海里拖出一串机械的尾音,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如同一只狡猾的猫迅速钻进墙角消失不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方才压低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说话声。
温岚的声音带着一点残余的笑音尾调,666号则是一句“我们明明很小声了为什么还是被听到了“的低语。
“你以为你们声音很小吗?我在门外就听见了。”
算了,家人开心就好。
张扶林推门而入,直接奔向内间,666号搬着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上,它还在嗑瓜子,温岚看到他以后,很自然地招手示意:“外面好冷,你快过来暖暖。”
她面色淡定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想笑就笑吧。”
此话一出,温岚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一本正经地看着张扶林,眼里带着三分不解,三分疑惑,四分奇怪:“你在说什么啊,笑什么?”
666号目瞪口呆,默默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宿主这演技,简直绝了!
张扶林微微挑眉:“没什么。”
他脱掉外套和面具,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脸,然后爬上床,他一上床,一股寒气就迎了上来,冻得温岚一激灵,赶忙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快快快!”
张扶林被温岚用被子裹住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卷进茧里的蚕,他就那样让她把被子的边角掖到他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脖颈,然后靠在墙边,看着她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温岚裹完他之后重新拿起那碟瓜子,又剥了一颗,把瓜子仁放在手心里攒着,攒够了三四粒就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开口说话。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是666号把凳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灶房收拾一下,你们早点休息哈。”
它走得很快,没等回应就已经掀帘子出去了,帘子在它身后落下时晃了两下,又恢复了静止。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在炕头小几上静静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温岚又剥了一颗瓜子,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看了看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样看着还挺乖的,乖宝宝。”
张扶林偏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平和,温岚把那粒瓜子仁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演技,不错。”
温岚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剩下的瓜子仁,抬眼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演技?你在说什么啊?”
张扶林看着她,没有点破,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从她手心里把那粒瓜子仁捏走,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温岚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道清清楚楚的弧度,有一种被看穿了也懒得继续装的坦然:“你刚才说想笑就笑的时候,我想笑的,但是觉得笑出来不太厚道。”
“现在呢?”
“现在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温岚把剩下的瓜子放到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被你那句话弄得没气氛了。”
张扶林见她没有丝毫要八卦的意思,就知道应该是888号在他问的时候就已经全程告诉了666号,666号又告诉了她。
已经满足了她吃瓜的心理了。
“那你之后就不用再管这档子事情了吧?天天晚上出去跟做贼一样的。”
“不用管了,事情已经全部调查清楚,待我明天上报给族长以后,看他自己定夺吧。”
不过张扶林倒觉得,张瑞桐有很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七长老是他的下属,而且又极为在意汪月,从七长老隐瞒这么多年就能看得出来,他是打算把这个秘密藏到死的。
若是张瑞桐要处置汪月,势必要跟七长老对上,要不就是两个人一起死,要不就是七长老带着汪月叛逃,不过后者的可能性还是有点小的。
所以为了这个长老地位的下属,张瑞桐大概率会装作不知道,想必汪月那边也不会跟七长老说张扶林去过。
“我也觉得装作不知道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张瑞桐跟七长老坦诚去聊这个事情的话,嗯……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换位思考一下,这就跟终极现在跟她说“我不会追究你们改变剧情的事情,你们现在到青铜门这边来,我们好好聊聊”。
这智障才会信吧?
“那汪月呢?她就准备一直待在那个地方?”
温岚蛮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扶林说,他觉得对方可能是已经过惯了这种生活,而且有的时候晚上也能去上面透气,并不是说条件很差的囚禁,所以也还能接受。
“她对七长老是有感情的,对张小伊同样。”
温岚安静了一会儿,伸手在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追问汪月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之后还有什么要忙的?”
张扶林偏过头来看她,他道:“没有别的了。等把这件事报上去,就闲下来了。”
温岚挨着他的肩膀:“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就是你弟弟确实得头疼一下。”
底下的人居然包藏卧底几十年,张瑞桐非但不能秉公处理,还得装不知道。
一旦处理了七长老,张家少一个长老,就少一个能用的人,不能梅朵生病了
新的一天,张瑞云早早起床,他叠好被子以后就在院子里晨练。
通常情况下,他一般比母子俩早起半个时辰,梅朵的身体还算好,当年生孩子的条件稍微有点恶劣,但好在后续恢复过来,并没有留下什么病根,孩子也健健康康的。
就是特别喜欢赖床。
赖就赖吧,睡觉还喜欢流口水。
张瑞云在几次三番起床都被孩子诬陷尿床以后,就怎么都不愿意再让吉喜跟自己睡了。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但是吉喜自己睡觉流口水,早上起床还说是他尿床了,这也太那什么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哪儿来的毛病,可能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按照惯例练了半个时辰,张瑞云开始做早饭,这周轮到他包揽做饭的活,梅朵打扫卫生了。
昨天吉喜说想吃鸡,他下午得去市场买一只回来。
张瑞云把练功服换下来,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然后洗了手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火还没生,他蹲下来,用火石引了火绒,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很快蹿起来,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他的脸一阵明一阵暗。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米缸,舀了两碗米倒进陶盆里,接了水淘洗,动作利落。
淘米水倒进院子角落的桶里,他又重新接了一锅水,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等它自己烧着。
灶膛里的火已经稳了,他转身去案板上切了几片腊肉,又从墙角的菜筐里拿出两颗白菜,剥了外层的叶子,洗净切好。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张瑞云侧耳听了一会儿,脚底板贴着地面慢慢挪动的节奏,不是梅朵。
他继续切菜,没有转头。
脚步声从屋里穿过堂屋,在灶房门口停住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大爹……你在做什么……”
张瑞云回头看了一眼,吉喜站在灶房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头发翘起来的老高,像鸡窝一样,眼睛半睁半闭,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他站在门槛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虽然醒了但还没有完全醒”的状态。
张瑞云把手里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跟吉喜平视:“做早饭,你是不是饿了?”
吉喜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努力把视野里的画面调整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张瑞云的脸,又看了看灶台上正在冒热气的锅,然后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有饿。”
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大爹,今天早上吃什么?”
“粥,炒白菜,还有腊肉。”
吉喜听完,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符合他的预期,然后继续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要吃两个荷包蛋。”
张瑞云看着他那副迷迷糊糊还要点菜的样子,没有立刻答应,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走进内间的背影,过了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刷牙了没有。”
内间传来吉喜的声音,隔着墙壁有些模糊:“刷了。”
“漱口了没有。”
“漱了。”
张瑞云呵呵两声:“乖乖去给我刷牙洗脸去,然后再吃饭。”
吉喜的声音没了。
张瑞云转身回到灶台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油锅里,听着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时发出的滋啦声响。
灶膛里的火烧着,粥锅开始冒热气了,白米在水中翻滚的声响隔着锅盖传出来,低沉而绵密。
他把煎好的蛋铲出来放在碟子里,又把炒好的白菜和腊肉盛进碗里,端到堂屋的桌上。
内间传来水声,然后是脚步声,比方才快了一些,吉喜已经清醒了,正从内间走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过,虽然还是有一撮翘着,但比方才整齐了不少,小孩爬上凳子坐好,看了看桌上那碟煎蛋,又看了看张瑞云,开口问:“阿妈呢?”
“还没起。”
吉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始安静地吃粥。
“昨天晚上自己睡的?”
这孩子怎么问他梅朵在哪儿?
“是啊,我厉害吧?”
吉喜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张瑞云夸了一句厉害,心中有些奇怪,梅朵一般这个时候已经起床了的。
吉喜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低头扒了一口粥,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专注。
张瑞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他看了一眼梅朵的房间,门还关着,没有动静。
吉喜把粥碗喝空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看着张瑞云:“大爹,我吃完了。”
“把碗拿到灶房去。”
吉喜端着碗跳下凳子,哒哒哒跑进灶房,把碗放进水盆里,又哒哒哒跑回来,站在桌边仰头看着张瑞云:“大爹,阿妈今天怎么还没起啊?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嘞。”
张瑞云放下筷子,看了吉喜一眼,他站起来,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他走到房间门口,门关着,从门缝里看不到里面的光,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梅朵?”
里面没有回应,张瑞云又叩了两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看见梅朵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墙壁的方向,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动。
她的呼吸有些重,隔着几步远也能听见那种不太顺畅的喘息声。
张瑞云快步走进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不正常的燥热。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探了一次,确认了温度。
“梅朵。”
梅朵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的嘴唇有些干,呼吸时微微张开着,张瑞云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水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层浅浅的水渍。
他拿起杯子,转身走出去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侧过身来。
梅朵被他扶着,像是从很沉的状态里慢慢浮上来,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然后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卯时过了。”
张瑞云把水杯递到她嘴边:“不要说话,先喝水。”
梅朵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些,他用拇指轻轻抹掉了。
她喝完水之后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比方才平顺了一些,然后重新睁开眼,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昨天半夜就觉得有点不舒服……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张瑞云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床头小几上,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找大夫。”
“不用——”
梅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着凉了,喝点热水捂一捂就好……”
看大夫太花钱了。
张瑞云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看她。
女人半撑着身体,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靠在那里,像一把被风吹弯的草。
他看着她说:“你烧得很厉害,我去请大夫,你躺着别动。”
张瑞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走到堂屋的时候吉喜还站在桌边,仰着脸看着他。
张瑞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阿妈生病了,大爹去请大夫,你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不要动灶火,有人敲门不要开,知道吗?”
吉喜点了点头,张瑞云揉了揉他的头顶,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吉喜站在原地,他转过身,朝阿妈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堂屋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边爬上凳子坐下,安静地等偶遇梅朵的生父
“应该是昨天晚上在院子里陪孩子堆雪人的时候着凉了……”
张瑞云跑着去这个地方唯一的医生的住处,两个人一起堆雪人,他就在旁边看着,结果最小的没什么事,反而是大人发烧了。
偏偏前段时间大雪不断,本来是打算买药囤着的,被雪阻住了,没来得及去。
得快一点,烧迟迟不降下去的话,脑子就要烧糊涂了。
在张瑞云的全速奔跑之下,他很快就到了一个竹屋的面前,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他直接走进去,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大夫,我要一些祛风寒退烧的药。”
张瑞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陈大夫正在帮一个中年男子包扎伤口,而那个中年男子张瑞云觉得十分眼熟,他余光确定了好几遍,这个人,就是梅朵的亲生父亲。
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吗?
“噢,是张先生啊,稍等啊,马上就好。”
陈大夫见有人上门,手上的动作就加快了一些,很快,梅朵父亲的伤就包扎好了。
他记得,这个人是叫德钦吧?
“令妹是发烧了吗?”
陈大夫走到柜台,开始抓药:“是要一些见效快一点的吗?”
“越快越好。”
张瑞云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看着陈大夫称药装起来:“还是老样子,早晚各一次,不能空腹喝,不能喝酒,不能吃辣,饮食清淡,要营养均衡,可以做肉粥,里面放点菜。”
“好。”
张瑞云拿着药就走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德钦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若是巧合路过,那未免也太精准了一些。
他边跑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张瑞云加快了步子,手里的药包被他攥得紧了紧,他沿着巷子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吉喜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张瑞云,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迎过来:“大爹,阿妈刚才又咳嗽了。”
张瑞云快步走进内间,梅朵还躺在床上,姿势跟他离开时差不多,但呼吸比方才更重了一些,脸颊上的红晕隔着几步远都能看出来。
他把药包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没有降,他转头对跟进来的吉喜说:“去灶房帮我烧一壶水。”
吉喜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张瑞云在床边坐下,把梅朵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把被子拢到她下巴处。
她的眼皮很沉,眼睑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请大夫开了药,一会儿烧了水给你煎上。”
喝了药病就会好了。
梅朵没有回答,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开口。
张瑞云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比平时浅,他让她重新躺平,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到灶房去。
吉喜正在把一瓢水倒进壶里,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水要烧开吗?”
“要,药要放凉,不会烫到她的。”
张瑞云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放在灶台上,蹲下来引了火,把壶放上去。
火苗很快蹿起来,舔着壶底,发出微弱的声响,吉喜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懂事,现在也没有哭没有闹的,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表现特别特别地好。
不愧是他养大的。
水烧开之后,张瑞云把药包拆开,倒进药罐里,放在灶上慢慢煎。
药味很快弥散开来,吉喜站在灶房门口,用手捏住鼻子,露出半张脸看着药罐,五官几乎都要皱起来了。
水汽从药罐口升起来,在灶台上方聚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张瑞云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着走进房间里,他在床边坐下,把梅朵扶起来,将碗沿递到她嘴边。
药味扑面而来,梅朵微微皱了一下眉,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点,他倾斜碗沿,梅朵也喝干净了。
张瑞云把碗放在小几上,扶她躺平,把被子拉上去。
梅朵在躺下去之后,张瑞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从沉重的喘息慢慢转变平稳,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吉喜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大爹,药罐我洗好了。”
张瑞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他:“你做得很好,现在要做什么?”
吉喜想了想:“我自己在院子里玩。”
“去吧,不要出家门,有事就叫我。”
张瑞云嘱咐了一句,就开始做家务打扫卫生,准备把厨房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总归闲着没事,梅朵也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待烧退了,她便肯定想着收拾家里家外,床上躺不住。
他全部收拾一遍,她就没有下床的理由了,也能安心静养。
张瑞云把灶房的案板擦了一遍,又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换上新柴,把火压小留着余温。
他把碗碟归位,扫了地,把水缸蓄满。
吉喜蹲在院子的那棵枣树下面,用树枝画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张瑞云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又低下头继续画。
张瑞云做好事情以后,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院子,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院墙上积着未化的雪,屋檐下的冰凌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梅朵的额头。
温度比方才低了一些,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她透透气。
梅朵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含糊不清的字句,张瑞云没有听清,也没有靠近尝试去听清楚,他只是把被子重新拢好,然后离开了房间。
吉喜见他出来,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仰着脸看他:“大爹,阿妈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张瑞云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吉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画,又抬头看了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画的房子,我们住的房子。”
张瑞云看了看地上的线条,确实是个房子的轮廓,歪歪扭扭的,顶上还有一根像是烟囱的竖线。
他伸手在吉喜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画得很好,进去吧,外面冷,别冻坏了。”
还是等梅朵的病好了再跟她说德钦到这儿来的事情六角铃铛的下落
“六角铃铛有下落了?”
张扶林颇为诧异,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为什么现在忽然有了消息?
“虽然知道其中一定有很大的问题,却也是不得不走一趟了。”
张秉文那个老东西,本来就一直在跟他作对,要不是对张家忠心耿耿,加上大长老那个老不死的明里暗里挡掉他派去的暗卫,这混账早就该死了。
“一定要去?”
“是的,你就不用跟我一起去了。”
张瑞桐想着,若是之前,他肯定是要让张扶林跟自己一起走一趟的,只是对方如今有了家庭,自己反倒是不忍心让他与妻儿分离了。
“在哪儿?”
“泗州城,我会带一半的暗卫过去,保障不成问题。”
张扶林垂眸,原著中,张瑞桐死于泗州城张家人的内斗,也是有人要暗杀他,张瑞桐死后,张家大乱,无奈只能选一个代理族长出来。
时间上,似乎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有他在,断不可能让幸幸在八岁的时候被什么所谓的养父带去泗州城放血,所以幸幸会在十三岁的时候去泗州城,放血的事情可以免去,但幸幸要继任族长,就必须要去拿这个六角铃铛,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张扶林看着张瑞桐把一卷地图在案上展开,用手指着泗州城的位置,说了一些关于六角铃铛下落的消息——线人传来的,但消息在传回来的途中被截断过,可能少了什么东西。
张瑞桐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他惯有的轻描淡写,但张扶林认识他足够久,能看得出来他情绪上的不自然。
“你一定要亲自去?”
张扶林并不想过段时间从别人的嘴里得知族长死在泗州城的消息,而张瑞桐死于泗州城是既定的事实,但张扶林还是想尝试改变,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
比如说温温,她现在也活着,他也活着,除了不能以亲生父母的身份与孩子相认,几乎与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张瑞桐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如果消息是真的,那件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太久,后患太大,别人去我不放心。”
只有自己,才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劝我了老哥,这次我一定要自己亲自把六角铃铛带回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张家待着带孩子。
“海庭一个人在张家,我也不放心,你多照顾照顾,时不时去看他一眼,没死就行。”
张瑞桐语气淡漠,有点父爱,但不多。
张扶林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张瑞桐把地图卷起来放进书案侧面的筒里,动作利落,知道已经动摇不了他的决定了。
既然如此的话,就只能想方设法增加这个好弟弟的存活率。
张瑞桐放好地图之后转过身来,看见张扶林还坐在那里,便扬了一下眉:“你怎么还没走?”
这人不是天天恨不得黏在他媳妇身上吗?离开半天都要死要活的,今天倒是在他这里坐得住了?
“你方才说海庭,”张扶林把凉茶放在桌上,“你自己不打算见他一面再走?”
张瑞桐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方才卷地图时蹭皱的布料抚平,开口时语气依然平淡:“他见我,就会想着跟我一起去,留在张家反而更安全。”
意思就是在他走之前,是不打算告诉张海庭这件事情的。
张扶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张瑞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你去看他,跟他说一声我去办事了,让他好好吃饭。别的不用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张扶林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带多少人?”
张瑞桐道:“十五个就足够了。”
“不够。”
张瑞桐抬起眼看他。
张扶林转过身来,背对着门,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亮了一些。
他看着张瑞桐:“泗州城不是我们的地方,不熟,你带十五个人过去,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若是有人在那里埋伏你,你根本反应不过来。”
张瑞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你继续说”的耐心。
张扶林没有继续说,他等张瑞桐自己开口,别一天天的总想着等别人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瑞桐把交叉的手指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把他案上几张轻薄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我带多少人合适?”
张扶林立马说:“四十个,我挑人。”
他要把暗卫里最高挑的全部拎出来。
张瑞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窗合上,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搁下笔抬头看着张扶林:“你挑人,但你不能去。”
张扶林盯着写着字的宣纸,墨迹还没有干,在纸面上泛着湿润的光。
“我不去,但小八要跟你走一趟。”
张瑞桐抬起头来看他,两人隔着半张书案对视了片刻,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把两人之间的那一片区域从亮色切进了阴影里。
张瑞桐先开了口:“那个系统?”
“嗯,它可以保护你。”
张扶林今天这么反常,引起了张瑞桐的警觉,想起他之前说的终极针对他们一家子的事情,张瑞桐心中略有数了:“是不是我会在泗州城出意外?甚至是死亡?所以你害怕了。”
张扶林没搭理他最后一句话,都什么时候了非得调侃一下:“你会死的。”
“这样啊,那就一起去吧,你除外。”
如果他原先会死在泗州城的话,就说明那个地方问题很大啊,他要是死了,张家倒塌的速度就更快了,不管是谁继位,应该都没有他那么兢兢业业地做事泗州城之行
族长外出算是一件大事,很受关注,所以是一件没有办法隐瞒的事情。
“族长,外出顺利,一路顺风啊。”
张秉文笑得跟狐狸一样,似乎不安好心的样子,张瑞桐甚至懒得搭理他,明面上他只带了十个人,实际上在昨天晚上,剩下的三十个暗卫已经通过密道离开了本家,就在外面接应。
“族长只带这些人外出,是否有些不妥?”
七长老道:“按照规矩,最起码也得携带百人才勉强……”
张瑞桐嘴角一抽:“不必了,十人足矣,此去不过是散心而已。”
连一个好的理由,张瑞桐也懒得找了,反正这次离开张家以后,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很快本家就会出现他死在泗州城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这个代理族长会是哪位长老来担任呢?
接下来就是张扶林自己要对付的事情了,如果做代理族长的不是他自己或者己方人的话,那么不管是谁上位,都会对张扶林不留余力地打压,试图从他手里夺走暗卫的指挥权以及刑罚堂长老的位置。
毕竟是“前朝余孽”,在他们看来是要斩草除根的。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张秉文站在送行队伍的前列,脸上那笑容在他话音落下之后略微深了一些,他拱手说了一句“族长一路顺风“,便退回了队列里,没有再开口。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是要搞事情的样子。七长老站在张秉文身后半步的位置,还想再说什么,但张瑞桐已经翻身上了马,没有再看他。
马蹄在地上踏出两声清脆的响,张瑞桐没有回头,带着十个人沿着巷子出了族门,送行的人群在族门口站了一会儿,在看不到背影以后渐渐散了。
张秉文是最后走的,他转身时脚步不快,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但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张扶林站在门内侧的后面,目送张瑞桐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
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张秉文那个笑容,那个笑他不算陌生,张秉文在族会上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想好了阴谋。
这是个老阴谋家了。
海庭原本就是要离开张家的,与其到时候他跟那个女孩子相恋(虽然还没发生)的事情东窗事发,从而被冠以“叛徒”之名,倒不如找个理由,将他外派到那个女孩子所在的地方,山高路远,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的,还能保障他的安全,一举两得。
至于用什么理由,做任务这个名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张海庭原本就需要通过做任务来增长资历和能力,在旁人看来外派出去再正常不过了,一个刚完成放野没多久的小孩,急于在族中自立门户。
张扶林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温岚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小葱,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葱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问他:“人走了?”
“走了。”
张扶林在石凳上坐下来:“张秉文来送行了。”
温岚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接话,思考片刻道:“他打算搞事情了?”
“一定会,这几天我要守在龙纹石棺的那个房间附近,张秉文一直都想要得到那个棺材。”
温岚很无语:“他应该知道棺材里的婴儿其实早就没了吧?”
“他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百分之三十的不确定,毕竟圣婴这个事情,有很多人都在怀疑,随着时代的变迁,人的思想也会发生改变。”
沉睡三千年的圣婴,真的还活生生地待在龙纹石棺里面吗?
张扶林知道这个事情肯定是假的,张秉文想当着所有张家人的面拆穿这个事情,如此张瑞桐作为当代族长一定会承担所有族人的愤怒。
任谁被欺骗了这么多代也要发飙了。
——
“终于……”
偌大的黑暗之中传来终极欢喜的声音:“终于拼好了,太好了!”
万奴王也很高兴,太好了,天知道它这段时间十二只手是怎么过来的,眼睛都快要瞎了啊,虽然在青铜门内,它更多的还是靠感知就是了。
“你倒是高兴了,我可不高兴。”
终极n号瞪着终极:“早知道就不该跟你建立连接的,现在可以打开门让我回去了吧?”
没错,终极修复陨玉的速度之所以快了好几倍,是因为它哄骗了另外一个世界的终极过来帮自己一起,还威胁对方不把陨玉拼好就不会开门让它离开。
“我告诉你,你完蛋了!我回头就跟其他终极说,你休想再有人过来帮你!”
终极n号骂骂咧咧地走进光门之中,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终极倒是无所谓,这次自己只是钻了空子,“终极”在青铜门里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去到现世就不行了。
“修复好了陨玉,也可以干预别的事情了。”
终极的手掌贴着陨玉,感受到那源源不断的力量,嘴角微微勾起:“让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脚下的黑暗泛起涟漪,如同镜子投影一般出现了五彩斑斓的画面,上面的影像正是骑着马领着暗卫去往泗州城的张瑞桐。
“啊啊~原来现在是这个时候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拼陨玉的关系,这段时间终极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听到它说话的语气,跪坐着的万奴王默默用膝盖挪着往后去了去。
“难不成是想要保下张瑞桐?这可不行,他注定是要死在泗州城的。”
终极发现了张瑞桐身上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猜测有两个系统中的一个跟着对方。
“这么说,居然趁着我虚弱的时候,将世界的真相告诉了这个人吗……如此说来,更不能让他活着了,否则活到现代的话会很麻烦,我最讨厌麻烦了。”
终极开始自言自语,万奴王又退了退。
已经可以确定了,终极的精神出现了毛我会保护你
“今日就在这里休息吧。”
张瑞桐扯着缰绳,让胯下的马停下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便不好惹。
“是,注意警戒,保护族长的安全。”
暗卫们纷纷下马,拴马的拴马,做饭的做饭,有一部分窜到林子里去,躲在树上休息,视野更好更隐蔽。
张瑞桐拿着自己的黑金古刀靠着树干坐下,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正在与888号聊天。
至于说什么,全看一人一系统的心情。
(原来如此,没想到幸幸的命运如此坎坷。)
张瑞桐有些怜悯,那毕竟是自己的唯一的侄子,他犀利地说:(他太善良太心软了,如果能自私一点,就可以过得很好了,完全没有必要去替那个吴邪守门,即使是出于友情,也可以随便抓一个除了吴邪以外的九门的人送进去。)
反正让张瑞桐自己代入的话,他是会这么做的,想要一个既不伤害朋友也不伤害自己的办法,那就只能伤害除了这两者之外的人了。
怎么说呢,未来的幸幸是一个合格的张起灵,但他绝不适合做张起灵,太心软的人,总是容易被人伤害,并且别人还不知感恩。
(我说为什么张扶林在听到我想给海庭和张小伊牵线搭桥的时候眼神这么奇怪,原来海庭跟他是一类人,都喜欢吃外面的菜。)
【感情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有道理,只不过死在日本人的手底下,太窝囊了一点,有所谓的剧情杀的成分在里面吗?)
【我觉得有,要让未来的张大佛爷成长起来的话,父母俱全不符合草根男主的配置。】
有爸爸妈妈在的话,孩子又怎么会受苦受难呢?
888号:【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这些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张瑞桐微微挑眉:(我还能怎么想?自然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死去,更不可能把我的命丢在泗洲城。)
既然泗州城里有埋伏,那么他不进去就是了,只是必须要造成他已死的假象,得找人替他进去。
【不要大意,你的死亡本来就是既定的事实,终极因为我打碎了陨玉的事情已经很生气了,估计会用一些强硬的手段,比如说强行控制你进去。】
(这么说的话,确实麻烦,你不能跟它正面对上吧。)
【它不能出青铜门,即使要强行插手,我应该也挡得住。】
888号不信终极在吃了这么大的亏之后还敢离开青铜门,何况它还不确定跟在张瑞桐身上的到底是直接还是小六,更不敢离开了。
(应该?)
【任何事情都不能绝对,我只能说有把握,除非终极真的非要置你于死地,但我觉得你还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相比宿主他们一家子来说。】
张瑞桐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现在在这里讨论似乎并没有什么用,看来还是只能进去了,见招拆招方为上策。)
【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
虽然888号知道,即使自己真的没有保护好张瑞桐,对方死在了泗州城,张扶林也不会怪自己,因为终极之力,本来就非人力可抗。
但它还是想要尽全力保护好每一个人。
——
阿童还在努力消化陨玉,888号在离开以前,为防止终极突然下手,就把最大的一块陨玉碎片一分为三,分别给了三个人。
它是三个人当中进度最快的。
“阿童好棒好厉害啊,阿爸阿妈的速度都没有你快呢。”
被温岚抱在怀里吸的阿童很严肃:“阿妈,晚上不要睡觉就可以更快了。”
温岚还维持着人类的作息。
“啊~可是阿妈不睡的话会很困欸,白天就起不来了,这怎么办?”
阿童的眉头皱起来了,它低下头,手指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捻着,过了好一会儿,它抬起头来,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说:“那阿妈晚上不睡,白天忙完再睡。”
温岚看着它那副绞尽脑汁的样子,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没有继续逗它。
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让它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它的发顶上,声音放轻了一些:“阿妈会自己安排时间的,你不用替阿妈操心。”
阿童靠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从她衣襟处传过来:“那阿爸呢?阿爸也要消化,他也晚上不睡觉吗?”
如果阿爸不睡觉的话,那自己就陪着他一起。
张扶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把一块陨玉碎片放在手心里翻转着查看,听见阿童问到自己,他抬起眼来,目光从碎片移到阿童头顶翘起来的碎发上:“我晚上睡不睡都没关系。”
温岚也只是逗逗阿童而已,888号把陨玉碎片给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又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呢?
“阿爸明天要出去吗?”
“嗯,得去守一下棺材。”
“里面是死人?”
“什么都没有。”
说起来张瑞桐继任族长的时候,对传说中的三千年圣婴也是颇为好奇,于是就找时间进了那个房间,开了棺材,结果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具尸骨也没有。
张瑞桐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第一个开棺材知道圣婴虚假的人,或许以前也有族长确认过,只不过为了张家的安宁,选择把这个事情给隐瞒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往里面放,直接把棺材关上了,从此以后对张家各类较为封建的规矩更加嗤之以鼻。
“那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张扶林倒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只是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你去了可能也只会觉得无聊。
“就要去。”
阿童在温岚怀里扭来扭去的,难得耍小脾气:“就要去!”
温岚摸了摸它的头,对张扶林说:“带它一块儿去吧,不过别让阿童到处乱跑,找不见人。”
阿童小小地抗议:“我不会跑的。”
媳妇都发话了,张扶林自然不会不答应,他点点头:“明天带你一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便进去。”
他不能确定青铜铃会不会对阿童造成影入张家古楼
早上送幸幸去上学之后,张扶林就带着影子里阿童和心脏里的温岚准备去那个房间,至于温岚的身体,则是被666号收起来了。
按理来说活物是无法收纳进系统空间的,但是温岚的这具身体卡bug了,所以可以被收容。
去那个房间,张扶林绕了很多路,以免被人发现,毕竟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只有族长才能进去的房间的,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编排。
张扶林倒是不介意,只是如今张瑞桐离开,族内没有族长坐镇,很多人应该都有了一些想搞事的苗头,为了少点麻烦,还是低调为主。
「没有那个六角铃铛,你岂不是进不去那个房间?那看来只能我和阿童进去了,你就孤零零地待在外面吧。」
温岚调笑自己的丈夫,张扶林的影子微微变形,阿童似乎也在里面跟着一起笑。
他无奈:(我也会跟着一起进房间的,只是不会穿过青铜铃而已。)
张家先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bug,所以那个阵法,它的红线密集程度恐怖到令人发指,就算是一个小小孩施展缩骨功都不能从空隙里面钻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间,人刚好走到一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围墙边,抬头看了看,直接踩着凸起来的砖块翻了进去。
因为绕路,所以走到了楼的后面。
那个据说是见证了无数个张家族长更迭的房间,建设在一座样貌形似张家古楼的楼里,当然这里面并不会放置尸体,有的只有一些藏书或者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沉睡的圣婴就在那个房间里,出于多年来骨子里的尊敬和恐惧古楼内复杂而又致命的机关,从来没有人敢靠近这里,甚至都不需要专门派人守着,因为没人能通过层层机关闯到那个房间门口。
就算有,也无法应对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
「好安静啊。」
温岚从张扶林的身体里钻出来,她绕着周围飞了一圈,确定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应该是这栋楼的背面。
这楼的设计师,要是放在现代应该会很吃香的,虽然外表看上去很陈旧,但还是难以掩盖精美的设计和繁琐的花纹,看上去一点都不突兀,就是太脏了。
「就没人想过派人来打扫一下楼的外面吗?这么脏,看着也难受。」
温岚有点嫌弃地用张扶林的领子擦手指,尽管她根本就摸不到灰尘。
张扶林握着她的手:(因为古楼的表面也有机关,除了族长之外,没人知道机关具体在哪个位置。)
当张家族长更迭的时候,上一任族长要在自己死亡的前几天将继承人带进这栋楼最深处的房间,告诉继承人张家的秘密,这些秘密只能让族长一个人知晓。
死之前,老族长会领着新族长过几遍古楼的机关,事无巨细地将机关的位置,发动的原理告诉对方,这些东西只能靠脑子记住,不会留下任何书面的记录,一旦留下痕迹就意味着有机会被人窥探,只有记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这栋楼这么大,机关肯定有不少,你弟弟他这么厉害,真的全都记住了?」
这样的话,那记住新华字典应该也是小菜一碟吧?
(并没有,他是个很惜命的人。)
张瑞桐在老族长死了之后就趁着记忆还热乎着,立马拿纸笔给写下来了,并放在楼内的某个地方。
(机关实在是太繁琐,我觉得这么多代族长,应该不乏有用小聪明的人。)
666号现身,扫描了几遍古楼:【确实噢,这里面的机关也太多了,看得人头疼。】
它把古楼的图纸给保存了下来,上面已经标注了机关的位置,说不定以后有用,就算没用,也不过就是花它几秒钟扫描的时间,不碍事。
「所以你能毫发无伤地进去的吧?」
(其实我也不太能完全记住,但是如今寻常的刀剑很难破坏我的肉身,若真触碰机关,躲过去便是了,就当训练一下身手。)
张扶林有预感,再过个百八十年,金刚不坏之身应该不是梦,就是不知道跟后世的子弹相比如何,总之不能大意,他得努力修炼。
「那我得在旁边等等你。」
他沿着墙根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段垮塌了一半的低矮石墙,在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旧门前停下来,伸手拨开藤蔓,门板边缘的铜环露了出来。
张扶林看了一眼悬在自己肩侧的温岚,目光在她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可以在旁边提醒我机关的位置。)
【那什么,宿主老张,我刚才扫描了这个楼,有立体的地图也标注了机关的位置,我现在就显现出来给你们看哈。】
666号弱弱的表达了自己的存在感,这俩是不是有点太忽视它了?
「我们可没忽视你,只是有的时候确实会遗忘一些功能而已,666号你大人有大量,就多担待一下咯。」
温岚俏皮地对着它挥挥手。
就在一人一系统说话的工夫,张扶林已经开始研究地图了,他看着那张蓝色的地图,红色的点代表此地有机关,简直是一目了然了。
他清理了一下门上的藤蔓,随后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古楼没有用开门杀的方式,它的第一个陷阱在楼梯上,典型地靠重量来触发的压力式机关。
自下而上的七个阶梯,不管踩到哪一层都有危险,只有最后的三个阶梯才是能落脚的地方。
温岚抬头看了看,疑惑不解:「这个高度的话,你弟弟当初是怎么上去的?直接用飞天爪勾住二楼的栏杆吊上去的吗?话说你当时在不在?」
“在的。”
进了古楼以后张扶林就直接开口说话了,反正这里面没人,地上厚厚一层灰尘,要是有人进来肯定会留下痕迹,除非来者会飞,但这个概率比幸幸变成捣蛋鬼的概率还要低。
666号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下巴,看来走之前还得掩盖掉地上被踩掉的灰古楼历险记
“踩高跷上去的。”
总之很搞笑就是了,虽然这里只有族长和继承人可以进来,但是当时的老族长基本上一只脚已经完全进入棺材了,他跟着偷偷进来,人家也发现不了。
人老了,不中用了。
踩高跷怎么上去的?这个高度的话得在半空中劈叉吧?
温岚想象了一下那个姿势,忍不住笑出来,张扶林见她笑得开心的样子,毫不犹豫地揭弟弟的短:“那个老族长已经走不动路了。”
所以张瑞桐要一边以高难度的姿势踩高跷一边背着行将就木的老族长上去。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温岚好奇:「摔了没?」
“差一点点。”
张扶林是不会给弟弟留面子的,连对方的裤子差点裂开他都讲了,只是那家伙以为他没看到,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温岚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楼内甚至还有回音。
张扶林三两下跳了上去,他的弹跳力已经非常厉害了,一下子就从一楼跳到了二楼,毫不费力,温岚不合时宜地说:「要是你去参加奥运会的跳远跳高,肯定能一直蝉联金牌。」
“奥运会是什么?”
张扶林一边看地图,一边虚心求教,不懂的事情是要问的。
「是后来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体育盛会,全名叫“奥林匹克运动会”,在1896年的时候正式举办,夏季冬季每四年一届,按照参赛者的分数依次颁发金银铜三个奖项,所有国家都会参与进来。」
“听上去似乎很热闹。”
全世界的人都会参加的比赛,听上去就感觉很繁荣的样子。
「是挺热闹的,还会全程直播呢。」
这个词语他知道。
张扶林踩在二楼的地板上,鞋底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温岚的位置,等她跟上自己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现场看。”。”
温岚飘到他面前,声音因为发现了新话题而变得明快了一些:「好啊好啊,到时候得让小六好好拍照录像,百年以后这些可都是满满的回忆啊。」
是的,往后他们还能有很多共同的回忆。
张扶林如此想道。
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处墙角,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略小的房间,光线比走廊里稍暗一些,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
他看了那木箱一眼,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一面靠墙的书架上,走过去随手翻了两页。
就在张扶林翻阅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本书里夹了一张纸,上面有这么几句话。
————“我就知道你有朝一日肯定会偷偷溜进来,一楼的机关难不住你,但是三楼以上的机关十分凶险,我绘制的地图夹在书页里了,自己拿,看完给我放回去。”
这话,不必多说,百分之百是张瑞桐写的。
「你弟弟还挺了解你的,这小纸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温岚纳闷,张瑞桐是怎么知道老张一定会拿这本书的?总不至于为了让老张看到,这个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里都夹着这样一张纸条吧?那也太夸张了。
张扶林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张瑞桐是有多闲啊?
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了,折痕处有些磨损,他翻过纸条的背面,背面没有字,他又把纸条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笔迹确实是张瑞桐的,他认得那人的用笔习惯,起笔偏重,收笔时微微上扬。
他把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了书页原来的位置,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有666号在,谁要看粗糙的手绘地图?
张扶林转身,他的影子拉长,一只苍白的小手试探性地在周围摸了摸,阿童探出黑乎乎的脑袋,见阿爸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
它悄悄从影子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想要从书架后面的小门里出去,它刚刚看到那里有一个能让小孩子过去的门,但是阿爸过不去。
它要去探险。
自以为阿爸没发现的阿童正打算靠近那扇自己可以通过的小门的时候,忽然被某种神秘的存在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你想跑哪儿去?”
冷不丁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实体就不要乱跑,知道吗?”
阿童听了,若有所思,然而儿子撅个屁股张扶林都知道它要放什么屁,立马补充:“灵魂也不可以乱跑。”
为了防止这小子趁着自己不注意一下子蹿到那个有着青铜铃铛的房间,张扶林一把揪住它抱起来:“我看着你。”
阿童瘪瘪嘴,仰着头偷偷看向飘浮在半空中的阿妈:真的不可以自己出去玩吗?
温岚很严肃地在身前比了一个叉:你阿爸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阿童整个人都焉了,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是牛奶喝的不够多吗?还是平时它吃的太少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它还没有长大呢?
张扶林其实也不着急直接去那个房间,整栋古楼上上下下有好多房间,他其实并没有仔细去看过,没什么机会来。
既然孩子感兴趣的话,那陪着它一起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不可能钻到那个门后面去的,因为他过不去。
“如果你不想着要钻到那个门里面去的话,我陪你到别的房间去看看。”
阿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下线许久的智商上线了,这里面不会有诈吧?
它警惕地问:“真的吗?”
“真的。”
“假的话我让阿妈打你屁股好不好?”
张扶林:“……好。”
他很艰难地答应下来,温岚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在后面拍了一下,别说,弹性十足。
张扶林险些失态,他凝视了温岚好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笑,研究了一下地图,随后抱起阿童走到一个房间里崩溃的阿童
【宿主,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回去以后要遭殃呢?】
666号幸灾乐祸,温岚很淡定:「今天晚上吸收暂停,我去陪幸幸睡觉,至于老张的话,看他可怜,把阿童留给他吧。」
张扶林听着身后妻子那很大度的语气,嘴角一抽再抽。
“谢谢。”
「不客气。」
阿童仰着头看自家阿爸,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只是它年纪太小,嘴笨词穷,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想了半天也只能乖乖窝在张扶林怀里,抿了抿嘴。
随手推门进来的房间里放置了许多的古董瓷器,这个房间里是为数不多没有机关的,一进来就感觉阴风阵阵,这里的阴气比外面要重一些。
寻常人若是轻易踏足,体质偏弱一点的可能都要生病几天,但对于阿童张扶林还有温岚而言,三人觉得这栋古楼里的温度格外舒适。
阿童有点瞧不上这点阴气,还没有六叔八叔给的那个叫陨玉碎片的石头散发出来的阴气浓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阴气有点臭。
阿童有点反胃,眉头拧着一个疙瘩,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yue——”
孩子突然yue了一下,一下子吸引了两人一系统的注意。
“怎么了?”
张扶林把阿童转过来,关心地询问:“你什么时候又吃撑了?”
温岚顺着阿童的脊背抚摸:「哪里不舒服?」
666号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检测了一下这里的阴气,差不多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别担心,阿童原先是纯净的灵,后来即使杀人,但是吸收的阴气都是那种很纯净的,这里的阴气是这些古董散发出来的,人死以后的各种怨念,它没吃过这种,应该也不喜欢。】
阿童使劲往张扶林怀里钻:“好臭,不喜欢。”
张扶林带着它走出去,把门一关上,怀里的小家伙不那么紧绷了,但还是用手在自己的鼻子附近扇风,它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很臭,在发现自己还是能闻到那股味道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呜~今天我要洗澡!”
阿童气得想把这个房间给砸了,但是一想到砸了这里可能会给阿爸带来麻烦,而且那个臭味可能会倾泄出来,气撒不出去,整个人都很憋屈。
「不生气不生气哈,是这个房间它坏,把你给搞臭了,等回去以后我跟你阿爸给你好好搓澡好不好?」
在温岚的安抚下,阿童的情绪勉强好转起来,它点点头,很乖地样子:“好。”
出现了这种小插曲,阿童根本没心情继续参观了,它怕接下来随便打开一扇门都比刚才的那一扇更臭,但是也是它自己要跟过来的,现在要阿爸带它回去的话就太任性了,不是好孩子。
张扶林自然知道孩子的想法:“就去看一眼,看完我们就走。”
顺便他也想看一下阿童对青铜铃铛有没有什么反应,若是能免疫青铜铃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他带着阿童一路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那个房间门口,精准避开了所有的机关,666号毛遂自荐:【还是我进去先看一下吧,青铜铃铛能对精神造成影响,说不定对灵魂也有作用,我不放心宿主进去。】
当初的事情,对谁留下的心理阴影都极大,就算666号不说,张扶林也不会轻易让温岚进去。
666号打完招呼以后就穿门进去了,一进去就被这上上下下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给吓到了:【我嘞个去,一点空子都不让人钻啊。】
话说回来,如果一定要六角铜铃才能毫发无损地进去的话,那原本六角铜铃就是放在里面的,进来的人要如何才能拿到?
666号百思不得其解,它光明正大地穿过红线,开始研究这些青铜铃铛,它从底下往上看,发现这铃铛居然没有用松香封住。
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房间也没有窗户,如此就避免了窗户老化导致风吹进来造成惨剧。
【这就是那个龙纹石棺?】
666号穿过层层红线,终于看到了被保护在最里面的棺材。
这棺材不大,是很典型的婴儿棺,棺材上镌刻着很多纹路,但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这些纹路已经老化,有的地方磨损严重,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666号原本是打算扫描一下的,但是当它的能量触碰到棺材的时候,却被瞬间反弹了。
【嗯?这棺材有点意思啊。】
666号颇为意外,它擦掉棺材上的灰尘,发现无论如何它的能量也无法渗透进去,这棺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能量无法靠近也就意味着无法扫描。
尝试了半天也不得其法,666号只好放弃,它小心地从红线上解开来一个铃铛收进空间里,然后仔仔细细地录了这个房间的影像之后就出去了。
“里面有什么?”
张扶林还是挺好奇的,因为这个房间他没进去过。
【一进去脚底下就有机关,不知道的人估计是百分百中招,然后就是青铜铃铛,我拿了一个准备回头研究一下,倒是那个棺材很奇怪。】
666号说了那个棺材的奇异之处,不过说完以后就不在意了,毕竟这棺材又不能拿走,讨论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我们赶紧回去给阿童洗澡吧。】
——
一回去,666号就去了灶房烧柴弄热水,温岚也回到了身体里,她觉得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比较好。
给孩子洗澡自然要用澡盆,而且都答应要搓澡了,张扶林准备让孩子好好体验一下这一项传统的东北文化。
阿童很麻利地把自己的衣服给脱掉了,等温岚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浑身赤裸蹲在红色大澡盆旁边的小男孩,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澡盆。
“洗澡、洗澡……要搓干净。”
阿童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孩,爱干净这个事情排在它人生当中第二重要,第一重要的是吃饭。
等了一会儿,阿童有点不耐烦了,它站起来,光着屁股就要出房间门去灶房看看,张扶林一把搂住它的腰:“不可以不穿衣服出门,这样不雅观给阿童搓澡
“……知道了。”
阿童耷拉着,方才在房间里那种隔应的感觉,它现在还耿耿于怀,被张扶林一搂就挂他身上了,不想下去,张扶林顺手拿了一条大毛巾给它裹住。
“热水来了。”
阿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哒哒哒跑去开门,门刚打开,散发着热气的水流自灶房到半空中,自己流进了澡盆里。
666号嫌拿水壶来倒来来回回太麻烦了,便直接用能量操控着水流到澡盆里,更快更方便一些。
确认水温合适,阿童再也按捺不住,小手扒着澡盆边缘,轻轻一跨,稳稳坐进了温热的水中。
热水浅浅没过它的腰腹,氤氲的热气轻轻笼罩住小小的身子。
它还记得要好好搓澡的事情,便学着平日里大人搓洗的模样,蜷着小小的身子,用自己软乎乎的掌心胡乱在胳膊、肚皮、小腿上来回揉搓。
阿童天生干净,即使是冬天也要两天一洗,不洗澡的时候睡觉之前也要擦身体。
掌心柔软无力度,搓来搓去只是拂过表面水花,看似认真忙活,实则连半点灰都未曾搓下。
可阿童自己做得格外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一丝不苟,满心以为这样就能把身上的“臭味”全部洗掉。
一旁的张扶林看着它笨拙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桌边摆放的老式皂角块轻轻挪到一侧,随手挽起两侧衣袖,露出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小臂。
动作舒缓从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亲自上手,认认真真给孩子好好搓一次澡。
站在不远处的温岚看他的架势,眉眼弯弯,往后退了两步,寻了个位置站定,抱着手臂笑意盈盈地准备观赏。
老张做事素来稳妥认真,说是搓澡那肯定是搓澡,而阿童怕痒,连轻轻挠一下都会笑得躲来躲去。
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张扶林随手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纯棉搓澡巾。
老式搓澡巾布料纹理偏粗,柔软却带摩擦力,不是棉布质感,专门用来搓洗沉垢,力道适中,既能带走脏污,又不会伤到孩子娇嫩肌肤。
他将搓澡巾浸入温水中,彻底泡软润湿之后,用力拧掉多余水分。
“坐好,别动。”
张扶林对着盆里的阿童温声说道。
阿童听见声音,立刻停下自己胡乱揉搓的小手,乖乖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在水里,睁着一双澄澈无辜的大眼睛,抬头望着他,乖巧应声,眼中满是信任:“嗯!”
它满心都是变干净的期待,丝毫没预料到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考验”。
张扶林俯身,在澡盆边稳稳坐定,抬手将润湿的搓澡巾轻轻覆在阿童单薄的后背上。
下一瞬,适中的力道缓缓落下,顺着脊背肌理,从上至下,细细地轻轻搓拭。
力道不重,绝对不疼,却远远超出了阿童习惯的轻柔触碰。
一瞬间,粗糙布料摩擦过皮肤表层的触感骤然袭来,带着清晰的摩擦力,陌生又突兀。
阿童浑身猛地一僵。
这股带着摩擦感的力道,让它浑身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从脊背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又痒又怪,让人浑身发软、忍不住躲闪。
“欸!”
它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小小的身子本能地往前一蹿,下意识就想躲开这奇怪的触感。
太痒了!
是它从未体验过的钻心的痒意,让人根本稳不住身子。
“不许躲。”
张扶林的掌心轻轻扣住它的肩头,稳稳固定住它晃动的身子,不允许它躲闪。
他语气依旧温和,稳稳的掌控着阿童的身体:“只痒,不疼,忍一忍,搓干净才不会臭。”
阿童被稳稳按住肩头,躲不开也逃不掉,只能乖乖僵着身子,小脑袋死死埋着,鼻尖轻轻皱着,浑身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痒意源源不断从脊背传来,一波接着一波,让它忍不住想缩成一团。
“阿爸……痒、痒痒……”
它嗓音带着一点点细细的鼻音,轻轻哼哼唧唧地求饶,小眼神湿漉漉的,偷偷回头看向张扶林,满眼委屈巴巴的恳求。
“忍半刻就好。”
张扶林不为所动,搓澡巾稳稳顺着脊背、肩线、腰侧,一寸寸细细打磨,每个东北人小时候都要经历这件事,习惯就好。
男孩子怎么能不搓澡?
温岚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轻声哄着水里的小可怜:“我们阿童乖,忍一下下,搓完就香香软软的,再也没有怪味道啦。”
666号现出人形,也在一旁凑热闹,乐呵呵的:“别怕哈小宝贝,你不是说很臭嘛,搓完就干净了。”
阿童求助的小眼神来回落在阿妈和六叔身上,可谁都只温柔哄劝,没有一个人帮它解围,全部都在凑热闹。
它只能咬着嘴唇,强行按捺住浑身躲闪的本能,死死撑着,乖乖任由张扶林揉搓。
痒意一阵轻一阵重,每一次布料摩擦,都让它小小的身子轻轻颤一下,长长的眼睫不停颤动,又乖又可怜。
起初,水里干干净净,清澈透亮,看不出半点杂质,见状,阿童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暗自窃喜。
果然,它是最干净的小孩!
它心里笃定无比,甚至暗暗骄傲。
可就在张扶林耐心搓洗到脖颈、腋下、后背死角这些容易藏纳浊垢的位置时,变化骤然出现。
原本澄澈透明的温水里,渐渐浮起了一丝丝浅浅的灰黑色絮状物,随着水流轻轻漾开,一点点晕染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不可察。
随着张扶林循序渐进的搓洗,越来越多的灰黑色絮沫被层层带落。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清亮见底的一池温水,竟然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
浅灰、深灰,层层叠叠的浊沫漂浮在水面,铺满了澡盆表层,原本温润干净的池水,彻底变成了灰蒙蒙的浑水,看着又脏又浊。
整盆清水,彻底黑透了。
这一刻,原本还乖乖忍着痒、满心骄傲干净的阿童,彻底愣住了。
它浑身的颤抖骤然停下,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呆呆地低头,望着自己身下黑漆漆的一盆脏水。
小小的脑袋直接宕机,一片空白。
它愣愣地看着水面漂浮的厚厚一层脏絮,又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莹润剔透的小手胳膊,反复对照,反复确认。
不敢置信。
彻彻底底的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么脏?
怎么可能!
它是全世界最干净、最爱干净的小孩!
今天不过是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怎么能搓出这么多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
一盆清水,硬生生被它洗成了脏黑水!
阿童呆呆盯着那片浑浊的池水,看了许久许久,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原本忍痒忍得委屈巴巴的情绪,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随即,一点点酸涩、委屈,还有一点点不服气,悄悄涌上心头。
它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湿漉漉的水汽瞬间氤氲了整个眼底。
明明、明明它很爱干净的……
明明它一点都不脏的……
巨大的委屈堵在胸口,又憋又闷,又难以置信。
“怎、怎么这么黑……”
嗓音软软的,带着些许哽咽,喃喃自语。
声音落下的瞬间,眼眶彻底撑不住了,晶莹的水汽在眼底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一副差点被气哭的模样。
又气又委屈,又懵又难过。
气自己的身上怎么能偷偷藏了这么多脏东西,气那间破房间把它弄得这么脏,更委屈自己明明那么爱干净,却还是变得脏兮兮的。
要是让弟弟知道了,幸幸会不会以为自己脏兮兮的,不想跟它一起睡觉了?
温岚看着小家伙这副又呆又委屈、马上就要掉金豆子的模样,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再也忍不住笑意,轻轻走上前,温柔俯身看着它。
“傻宝贝,这不是你脏,这很正常啊,出去玩会脏,回来洗个澡就好了,你看,你现在不是很干净嘛?”
666号蹲下来:“就是,是那个房间的错,把我们香香软软的阿童搞脏了,水脏了没关系,灶房还有水呢,一会儿换水冲冲就好了啊,不哭哈期待长发美男
那些灰并不是阿童真的脏了,而是在那个房间里身体表面被怨念凝结出来的阴气所覆盖,它身为灵,即使不主动去吸取,阴气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向它聚集过去。
虽然只待了那么一会会儿,但是耐不住那阴气不知道沉淀多少年了,一有人进来,就疯狂贴上去。
“说起来,阿童身上都有,那你要不要也洗一洗?”
温岚压着张扶林的肩膀,手指搓了一下他的后脖子,嘀咕道:“这样子搓好像搓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脏不脏。”
张扶林稍微动了一下肩膀,温岚就知道他要给阿童擦身体了,于是没有再压着他,脏兮兮的水被666号倒在外面,阿童裹着大毛巾坐在张扶林的膝盖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封闭的状态,怎么叫都没反应。
“完了,这孩子自闭了。”
阿童沉浸在自己身上特别脏的认知里,温岚叹气,从张扶林怀里接过孩子:“我先把它抱到幸幸房间里去了,等幸幸回来哄哄应该会好一点。”
“还有,你也给我搓个澡。”
张扶林现在是僵尸,阿童都搞得这么脏了,难保他身上不脏。
于是,当幸幸放学回家以后,就看到了爹和哥哥低气压的场景,他愣住了,迟疑地看向666号:“他们……这是怎么了?”
“被打击到了。”
张扶林身上比阿童还要脏。
幸幸看了一眼阿娘,觉得阿爹身为一个大人,应该很坚强,不需要自己,所以他跑到哥哥身边去了。
“哥哥?”
床上的那团被子动了动,微微掀开一条缝隙,一双眼睛看着他,对于弟弟,阿童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它不知道从被子里的什么地方摸出来几颗糖果,推到幸幸面前,然后又把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床面了。
幸幸伸出手,试图扯被子,但显然作为哥哥的阿童力气要比他大得多,别说扯开被子了,说夸张一点,被子依旧待在原地,动都没动过。
幸幸下了床,哒哒哒跑到阿娘身边,有些失落:“哥哥不理我了。”
阿娘一边抱着阿爹的脑袋,一边跟他说:“阿童它有点难过,所以心情不好,你别太在意。”
没想到阿童居然连幸幸都不见了,怕孩子误会,温岚赶紧跟他解释了一下。
“哦。”
幸幸乖乖应了一声,他又回房间了,站在床边思考了一会儿,他脱掉外衣和鞋子,而后上了床,对被子里的人说:“哥哥,我好冷。”
一听弟弟说冷,阿童立马就把被子掀开了,它坐在床上,看到弟弟没穿外衣,微微皱眉:“快进来。”
幸幸进了被窝之后,整个人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拱到阿童身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贴在它身侧,和阿童的肩膀挨在一起。
阿童原本裹着被子团成一团,被弟弟挤进来之后,它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被子往幸幸那边拉了一些,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幸幸侧躺着,面对着阿童,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但还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阿童,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哥哥,你身上有一股皂的味道,不难闻。”
阿童本来半闭着眼睛,听了这句话又睁开了,目光落在幸幸脸上,开口道:“那是阿爹给我搓澡之后留下的味道。”
幸幸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哥哥身上香香的,不难闻,不脏。”
阿童知道,幸幸肯定是放学回来之后听阿妈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后就来安慰自己:“我不难过了,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有机会,它一定要去把那些瓶子……不,是那一整个房间给砸掉。
要偷偷去,不能被阿爸发现了,不然会被打屁股。
幸幸听了阿童那句“只是觉得有点恶心“,眨了眨眼睛,他不能跟阿童感同身受,所以无法理解它的感觉,但是哥哥那么难过,那肯定是很恶心了。
“那以后就不要去了。”
幸幸拍了拍被子:“你要是再去的话,我就不跟你玩了。”
为了不让哥哥难过,幸幸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得不说,张幸幸拿捏住了自己的哥哥,阿童一听弟弟这么讲,瞬间把今天的事情抛之脑后,脸上有些紧张:“不可以!”
“我答应你就是了。”
阿童在意的事情不多,它小小的脑子能装下的事物有限,只有自己的家人。
它一点都不想因为那些糟心的东西而失去弟弟的陪伴。
“哥哥不可以骗人。”
“我不会骗你。”
——
666号不想休眠,于是打了一声招呼就跑出去了,说是来张家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逛。
“也不知道瑞桐和小八怎么样了。”
温岚有些忧虑,幸幸还小,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夫妻俩实在不敢把两个小孩子独自留在张家这种地方,就算把666号留下也不放心。
泗州城的事情极为重要,他们接下来做的任何事情,首先都需要先看泗州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再做打算。
“他们才出发没几天,还在路上。”
泗州城在江苏,而张瑞桐他们从东北出发,即便是快马加鞭,过去也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明天我去看看海庭,跟他说一下外派的事情,能让他尽早离开最好。”
而且关键是还真的要找任务给他做,不能张海庭起疑心,否则的话总不能告诉人家孩子你爸回不来了,张家没几年就要没落了,你就不要回来了啊,赶紧去娶个外族的女孩子把你儿子生下来吧。
“不过张家内部的人还真是沉得住气啊,到现在也没有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温岚揪着张扶林的头发,在他的后脑勺那里扎了一个小啾啾。
“应该是担心族长是假装离开,实际上藏了起来,就等着抓住他们的小辫子好发落。”
张扶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啾啾,随后将脸上的面具拿了下来,温岚摸着他的下颌,有点纳闷地问:“一直挺好奇,你夏天也带着面具的话,怎么没晒出来分界线呢?”
尽管对妻子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这一方面上已经习惯了,但是张扶林听到她这么问,还是觉得很好玩,于是便道:“我以前留长头发,后来觉得不方便,所以才剪掉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前是披着头发的。
“哦?长头发?”
温岚捧着丈夫的脸端详片刻,觉得老张留长发也是一样的美丽:“有多长?”
“肯定没你长,大概也就到这里吧。”
张扶林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温岚眼前一亮:“你以后留长头发给我看啊,我喜欢。”
“好。”
张扶林一看她双眼发光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更别说她现在灵魂上都在散发着粉色的梦幻的光,太熟悉她这种状态了。
他轻笑一声:“你口水流下来了。”
“不可能,别想骗我。”
温岚白了他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个套路,拉着张扶林的手就进了房间。
她还是很期待老张长发的样子的,肯定别有一番风他是东北正宗耙耳朵
张扶林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找了张海庭。
看见他的时候,半大的少年正在院子里蹲马步,一般都是一个时辰起步。
“零叔,你怎么来了?”
张海庭诧异,零叔向来不做多余的事情,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事,不过……父亲刚离开张家没几天,零叔可能是受父亲之托,过来看看自己。
“你想不想出去历练历练?”
张扶林问他,心想要是这孩子不想离开的话,那他就说这是张瑞桐要求的。
“出去历练?”
“嗯,川渝那边有个长期任务,你去过那里,比较熟悉当地,我想你最合适不过了。”
这理由有点烂,张海庭就算再熟悉,但川渝地区特别大,他只是待过其中一个小地方,甚至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子而已,又怎么能谈得上是熟悉整个川渝?
但张海庭却没有太多怀疑,可能是因为张扶林看着就不像是有闲心骗小孩子的那种人。
他只是稍微犹豫了几秒钟,就答应下来了:“我想去外面历练一段时间。”
其实待在张家,真的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你准备准备,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出去的。”
张海庭长这么大,除了放野,就没有离开过张家,而放野的过程中他全程都在赶路,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欣赏路上的美景或者是吃一些当地的特色美食。
所以,当得知要去川渝的时候,张海庭可耻地心动了。
他垂眸,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嗯?
张扶林盯着张海庭看,他刚才灵魂上浮现出淡淡的粉红色,颜色特别浅,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是……在想哪个女孩子呢?
果然是年轻啊,张扶林心里想,你还是赶紧去川渝找婆娘生孩子去吧。
听说那边的家庭都是女人做主,男人很害怕媳妇,看来张海庭以后是一个妻管严啊。
张海庭自己毫无察觉,依旧恭谨垂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低声应道:“一切听从零叔安排。”
张扶林没有再多说,神色平静。
“在外行事谨言慎行,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事事勉强自己。”
张扶林简单叮嘱两句,说完便不再逗留,转身离开,折返回自己的住处。
看着零叔渐渐走远的背影,张海庭依旧扎着马步,站在原地久久出神。
心里一半是对远行川渝的热切期盼,盼着能挣脱家族日复一日枯燥压抑的生活,一路南下,饱览沿途风光,尝遍巴蜀街头各式各样的风味吃食。
另一半,却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绪,一想到之前在竹雾谷的经历,胸口便隐隐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张海庭收敛心神,咬紧牙关,继续沉下心扎马步,可往后的半个时辰,心思再也没法全然静下来,总是断断续续,不由自主想起那次偶遇。
少年情窦初开,懵懂含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只当是偶然记起,不肯往动情的方向多想。
——
“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见见。”
温岚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张扶林讲,“那孩子不是早就说过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吗?这条件明显是有参照嘛。”
张海庭喜欢大姐姐。
温岚摇头晃脑:“咱家两个孩子……咱们以后就不要管他俩的姻缘了,这辈子都难啊。”
做了爸爸妈妈以后,要操心的事情就多了,只不过在孩子的姻缘这件事情上,操心太多也没有用。
“你想的也太早了,他们还小呢。”
张扶林想了一下,想象不出来阿童跟普通人或者是张家的女孩子在一起的画面,它就不是人,它的体质注定了它的寿命比张家人还要长的多,而像它这样的存在,可能也很难找……
不对,刚刚他还在说孩子还小,怎么自己现在在这里想阿童的事情了?
被温温给带偏了。
“你说,你是不是个耙耳朵的男人?”
张扶林闻言,有些疑惑:“什么是耙耳朵?”
他说着就耙了一下温岚的耳朵:“这样?”
温温耳朵痒吗?
温岚愣了一下,见丈夫又纯又呆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不是这个啦……哈哈,是怕老婆的意思,就是说男人惧内。”
张扶林若有所思,他怕温温?
“我不怕你。”
“真的?”
温岚眼底促狭更甚。
张扶林很坚定地点头:“真的。”
温温有什么好怕的?
温岚笑眯眯地看着他,而后突然脸色冷下来,这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
别说,还挺那么一回事,张扶林从来没有见过妻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一下子就被唬住了,身体一僵。
“你看,你这不是怕我了吗?”
温岚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倚靠在贵妃椅上,张扶林歪着脑袋:“你吓我。”
“我那是……”
“你吓我。”
“……”
只见张扶林单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微微蹙眉,眉眼耷拉下来,神色看上去蔫蔫的,一副备受委屈、暗自伤心的模样。
他动作轻柔,神情落寞,演技略显浮夸,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我很伤心。”
谁还会不会演戏了?
张扶林认真演着自己的小情绪。
温岚一阵无语,你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一点?毫无技术含量啊。
无语的同时,她又觉得有些新奇,毕竟老张平时床下正经床上禽兽,鲜少有这么好玩的时候,居然还跟她对上了。
“你这太浮夸了吧?”
张扶林不说话,依旧捂着心口,垂着眼帘,默默扮委屈,一副“我不辩解,我就是难过”的模样,执拗又可爱。
他微微抬起眉眼,你怎么还不来哄我?
温岚彻底被他打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轻轻往自己身边拉,软声哄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行不行?不吓你了,我怎么会对你冷脸呢?刚刚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张扶林被她捧着脸,他思考片刻,道:“我是耙耳朵。”
很多时候他都不会反驳她的意见,作为丈夫理应让着妻子,耙耳朵很正常,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于是张扶林凑过去,亲了一下温岚的脸颊:“我耙耳朵的话,你会怎么做?”
耙耳朵的话会怎么做?怎么做?
温岚被问住了,见她没get到自己的意思,张扶林有些无奈,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贴着她的大腿两侧,微微俯下张瑞云试探
“哥,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
梅朵靠在床头,腰后垫了两个枕头撑起来,她神色迷茫:“我阿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墨脱可是很远的。
“我不会看错,就是他。”
张瑞云注视着梅朵,询问她的意见:“你要去见他吗?”
梅朵下意识低头,她不知道,她没有这个脸去见他,五年过去了,阿爸应该苍老了不少吧?
“我不孝,无颜见他。”
梅朵纠结了一会儿,神色悲戚地摇头:“阿爸或许只是做生意,途经此处而已,应该不会停留太久的……”
“哥,本来明天是我去赶集买菜的,我怕……你替我去吧,这几天我就不出门了,等阿爸离开以后我再补给你。”
虽然说是这么说的,但梅朵显然是心不在焉,张瑞云见状,告诉她德钦受伤的消息,闻言,梅朵瞬间就有些坐不住了:“受伤!严重吗?!”
“皮肉伤,不打紧,看着还生龙活虎的样子。”
得庆幸德钦从来就没有见过张瑞海,否则以兄弟俩有些相似的面容,德钦说不定一下就认出来了,他是不认识张瑞云的。
当初张瑞云怀着替那畜牲弟弟赎罪的心,将执意要留下孩子的梅朵带离了墨脱,辗转反侧,最后才定居在这里,孩子慢慢长大,他们也从不提起之前的事情。
吉喜对于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情一点概念都没有,毕竟张瑞云的存在就让镇子上很多小孩都羡慕了,谁的大爹像张瑞云那样又高又帅,还特别宠孩子呢?
吉喜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打过一次。
“你要思量清楚,若是想见便见,我看你阿爸未必是做生意来到这里的,他是孤身一人,或许是来找你的。”
梅朵傻傻问了一句:“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张瑞云也不清楚,不过,或许商人自有办法吧,人脉广,他当初为了隐藏行踪,带着梅朵沿途跑路的时候尽量避开了入住需要提供户籍的地方,但是肯定是会被人看到的。
二人的长相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就是张瑞云想要易容,也碍于路上材料不好找作罢,故意遮遮掩掩,又怕有人疑心直接报官,到时候拿不出户籍证明,甚至可能会被抓进大牢里去。
梅朵的心有些乱糟糟的,她一动气就控制不住咳嗽,烧虽然退下去了,但身体却没完全好,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张瑞云给她顺气:“你若真的在意,我便去探查一番。”
梅朵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子,人是具备矛盾和复杂性质的,一个人的性格不能单一用一个词来形容,在面对各种事情,各个阶段的时候,都不一样。
比如说现阶段,梅朵犹豫不决。
“我看你阿爸未必是做生意来到这里的,他孤身一人,无货物、无仆从、无商队随行,一路轻装简行,风尘仆仆,多半不是途经歇脚,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瞬间击碎了梅朵所有的自我宽慰。
她一直固执地骗自己,阿爸是远行经商、顺路途经山野,停留短暂,转瞬即走。
只要再躲几日,这场猝不及及的相逢便会悄然落幕,她依旧可以守着眼下安稳的日子,继续得过且过。
可大哥看得通透,从来不会顺着她的侥幸哄骗她。
事实上,即使梅朵真的不在意,张瑞云也会去探查的,实在是太奇怪了,根本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他们缩在这个村镇里,距离墨脱和东北都很远,不好之处就是消息来源过于匮乏,张瑞云是担心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并且更不好的是有人想要利用他们做什么。
虽然听上去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或者杞人忧天了,但是张瑞云宁愿是自己胡思乱想,也不愿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梅朵犹豫了一会儿,没说话,张瑞云就当她默认了,没再多说什么。
之后,张瑞云就又去了一趟陈大夫那里,说是要再买一点药,在对方称量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开始交谈起来:“上次我过来的时候,你给看病的那个人很眼生啊,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是啊,他说他的女儿失踪了,所以他就到处找,哎,也是个可怜人,他女儿可能被拐走了吧。”
陈大夫颇为同情,因为他也有个五岁的女儿,正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可得嘱咐媳妇看好了,现在的拐子也太猖狂了。
标致的女孩子,拐到大山或者是窑子里,这一辈子就毁了啊。
“是吗?他没有带他女儿的画像吗?这样托人找起来不是也方便许多?”
性地问,陈大夫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呢,所以就问了他,但是他说怕被人知道自己在找,要是让带走他女儿的人知道了,怕原本还活着的孩子直接被杀了。”
“他还在这儿?”
“据说是找了里正,在附近租下一个院子休息了,毕竟有伤在身也不好继续上路不是?”
陈大夫将包好的药材递给张瑞云,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不确定地说:“貌似是住在原先李老头的家里吧,前年他儿子不是出息了,把他接到别的地方去住养老了,李老头就委托里正,要是有人买院子的话就帮忙卖来着。”
张瑞云若有所思,他离开了陈大夫的家里,他知道李老头那个院子在哪儿。
依稀记得那块地方附近有一个湖,可以抓鱼,但是湖泊很深,岸边也没有铺石头,之前有人掉下去淹死过,这也是为什么李老头那个院子迟迟卖不出去的缘故了。
张瑞云站在山坡山,远远看着那个小院子,烟囱冒着烟,德钦应该是在里面的,他想了想,走到那个湖泊边上,看着里面的鱼,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靠近这个湖泊,所以这里的鱼对人都没什么警戒心。
他站在湖边思索着,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
“小伙子,离水远一点啊!”
张瑞云心念微动,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德钦正站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
上次在陈大夫那边没仔细打量,现在看来,对方比他上次见的时候要稍微年老了一些,这也难怪,毕竟已经五年过去了,听陈大夫说他一直都在找梅朵,恐怕受了不少磋磨。
——
作者有话:从6号的时候我去了成都,大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才到,谁懂在机场待了七个小时的感受,因为太累了,所以6号的时候没有更新。
之后的几天因为白天都太热了,我妈还要拉着我到处走,所以就吵了好几架,晚上的时候睡在双人房的宾馆里,她不让我摸手机……这个月的全勤没了啊啊啊O(≧口≦)O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说过番茄的造神计划呢,最近的流量真的很差啊,还不如六月,暑假不应该学生都放假了不要随便动手
“只是站在这里想事情而已,安静,没人打扰,我记得你,之前在陈大夫家里见过。”
张瑞云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为了避免流传出什么谣言,他得解释一下。
“哦哦哦,不好意思,我刚刚看你站在湖边上,还以为你要……呵呵,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是这里的村民吗?”
德钦挠挠头,随即询问。
“我姓张,住在另外一头。”
张瑞云没有报上自己的全名,他问:“听说你在找你的女儿?”
“是啊。”
提起梅朵,德钦的笑容淡了淡:“我找了她好几年了,要是让我找着她……”
话没继续说下去,张瑞云也没接着问,这个时候问就显得太刻意了一点,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商人的直觉很准。
“小伙子挺年轻啊,成家了吧?”
可能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很喜欢问类似的问题,例如“你成家了吗”“要不要媳妇”“你孩子多大了”“怎么还不打算要个孩子啊”之类的。
张瑞云一听,这话跟自己爹娘以前的语气一毛一样,嘴角一抽:“还没有。”
德钦很惊讶,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刚刚还没仔细看,现在细看之下,张瑞云的相貌很不错,个子又很高,看着也二十七八了,居然还没结婚?不应该啊……
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点不沾女人的男人,虽然话不能说绝,但这种人真的少到稀有,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还不成家,用没有喜欢的人这个理由就有些牵强了,只能往别的方向去想。
眼见着德钦的眼睛开始朝下看,张瑞云险些黑脸,他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随后道:“你女儿是怎么失踪的?”
赶紧岔话题吧。
兴许是因为这些年独自寻找女儿的路过于艰难困苦,又因为眼前的人跟自己素不相识,德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倾诉:“如果你有一个女儿,被人渣骗身骗心,而且还有了身孕,死活都不愿意把孩子打掉,甚至为此出逃,你会怎么办?”
这么多年,德钦始终很后悔,他当初是不是应该耐心一点,温柔一点?他是不是太着急,吓到梅朵了?
女儿毕竟还年轻,遇到过一两个人渣也正常,就当作是人生阅历的一页好了。
张瑞云一听,其实他当初的所作所为,一开始只是为了替张瑞海赎罪,但是现在想来,却是没有考虑到德钦的感受。
唯一的女儿没了,可想而知对这个男人而言是有多么大的打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特别恐怖的事情。
只是当时时间不够,因为按照常理,墨脱消失了好几个张家人,本家肯定会派人来调查,梅朵执意要留下孩子,如果被发现的话就保不住命。
他确实考虑不周。
“如果我有女儿的话,遭遇了这种事情,我会杀了那个人渣,至于她腹中的孩子,我会尊重她的想法,尽己所能保护她。”
张瑞云硬着头皮讲,他没有女儿,而且跟梅朵母子相处了五年,难免会向着他们,说的话并不能做到真正的考虑周全。
德钦叹气:“其实这个问题,我问过许多人,大多数的答案无非不过就是那么几种,杀掉女儿以保全家风清白,留下孩子照顾他们,或者强行让女儿打胎……其实只要她平安幸福,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在意的。”
“还是没有找到她吗?”
“没有……我一直怀疑有人把她带走了,你说她怀着身子,走的时候都没有带钱,如果不是有别人跟在身边,她根本不可能跑的那么快。”
张瑞云暗自想,这点他倒是不惊讶德钦能猜得到,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能看得出来,只不过……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德钦很确定:“我能感觉得到,她还在这个世上,只要她还在世,我就会一直找下去。”
难道这就是父女的心灵感应?
张瑞云想了想,觉得今天说的话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于是就告辞,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肩膀被老人给摁住了:“慢着,小伙子,你很着急走吗?不再多陪我说说话?”
他转过头道:“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德钦:“你不是没有娶妻生子吗?”
“有个妹妹。”
“这样啊……”
德钦点点头,“我以为你会再跟我多说一点话呢,毕竟,你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这句话瞬间撕破了方才二人和平的气氛,空气骤然安静。
德钦常年经商赶路,自幼习得几分粗浅拳脚把式,算不上高强武学,却胜在扎实稳健、平时应对寻常山野匪寇、市井冲突绰绰有余。
五年寻女之路风波不断,无数风霜历练,更是让他的身手愈发凝练迅猛。
掌心带风,精准扣向张瑞云的肩头穴位,意图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顺势反扭胳膊,将人彻底制住。
他笃定眼前青年来路不明,目的不纯。
商人最会看人,德钦见眼前之人气度不凡,必定不是村庄本土人,即使真的住在这附近,想来也是从外地来的。
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让德钦感觉眼前的人可能与自己的女儿有某种联系。
德钦不愿意放弃任何可能性,哪怕是错误的,那么之后他再向对方赔罪便是。
德钦这一招看似迅猛凌厉,可落在张瑞云眼中,处处皆是破绽,招式简单,全无半分威慑之力,简单到张家随便一个小孩子过来都能轻易把对方打倒。
旁人或许会被对方骤然发难的狠劲震慑,可对张瑞云而言,不过是最粗浅的把式。
被别人攻击,张瑞云本能地就要反击回去,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老人,又是梅朵的父亲,便手下留情,轻轻松松就卸去了德钦的力道,将人往旁边一推,拉开距离。
“即使我有别的目的,你也不应该随便对我动手。”
要不是克制住本能反应,这老头会在几息之间就被他拧断脑袋,在张家变态训练当众练出来的战斗本能可不是开玩笑送张海庭离开
张瑞云不太高兴,他盯着德钦:“你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
他把药包揣到衣服里,摆出一副“今天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就别想走”的架势,他冷着脸的时候威慑力还是很大的。
“我只想知道我的女儿在哪里。”
德钦分毫不让,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或许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张瑞云看着固执的老人,心中叹气,他不知梅朵真正的想法,自然不能替对方做主。
“我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女儿如何,与我有什么干系?”
张瑞云咬死自己不知道对方在说啥,并说自己要回家了,用最快的速度将德钦远远甩在身后,然后绕到了一个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德钦在湖边站了很久,最后走进院子里之后,他才放心离开。
一回去,推开门就看到他的宝贝侄子蹲在地上戳蚂蚁,闷闷不乐的样子。
“吉喜。”
张瑞云关上门,叫了孩子一声。
“大爹,我给你倒水!”
孩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张瑞云摇摇头,没说自己不渴,接过孩子的孝心吨吨吨喝完以后,不禁感慨这孩子太可心了。
“怎么不高兴?”
他蹲下身与吉喜平视:“你阿妈呢?”
“她说自己困,睡着了,让我不要出去,就在院子里玩。”
“知道了,我去看看,把药拿到我房间里去。”
“噢。”
吉喜接过药包,乖乖走向张瑞云的房间,张瑞云拍了拍衣摆,进了梅朵的房间,他一进门,床上的人立马就有了反应。
“大哥……我阿爸他……怎么样?”
梅朵并不是困了,只是想静静,又不愿让孩子多想,于是就找了个借口自己待在房间里。
自从知道了自己阿爸到了这里,梅朵就总是魂不守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出神,有一次正在烧火,手差点伸进灶膛的火堆里面。
要不是吉喜正好进来找东西吃,看见了大叫一声,估计梅朵的手上就要多一块难以消除的疤痕。
“五年过去,老了一些,身体还算康健,他一直在找你。”
张瑞云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梅朵整个过程,她听得很认真,张瑞云说完以后又问了一句:“他一直坚信你还活着。”
梅朵道:“我想去看看他。”
“什么时候?”
“……再过几天吧,阿爸应该不会很快离开,我现在气色不好。”
不能让阿爸以为她过得不好。
张瑞云点点头,在他意料之中,梅朵一直都放心不下远在墨脱的老父亲,但始终没有勇气,也自认为无颜去见对方,心底一直压着。
若是这次见面能敞开聊聊,解开这个心结,那也算是好事一件。
——
张扶林的动作是很快的,张海庭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以后,张扶林回去就办妥了,盘缠管够,行李备好,挑了最好的马,等张海庭第二天下午去找他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满满当当的家当,愣住了。
“毕竟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多带一点东西走吧。”
这一去你有生之年基本上不可能回来了,走了就别再回来,老老实实在那边过自己的小日子。
族长唯一的孩子要外派,这不是小事,但张扶林瞒得住,反正现在他暂时代理族内的事务。
让张海庭先留在这里,等晚上人少的时候再离开。
“你陪幸幸玩吧。”
张扶林牵着幸幸,幸幸没见过几次这个堂哥,往后再见面也难了。
幸幸仰着头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堂哥,他看了看阿爹,男人已经走进房间了,幸幸猜他肯定又准备趴在阿娘的腿上。
“你叫幸幸是不是?”
张海庭很有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只是他没想到零叔会把幸幸丢给他玩,措手不及,身上也没有什么玩具糖果的,有点尴尬。
“你叫什么?”
幸幸点点头,然后问他:“你是小鱼儿的哥哥对不对?”
“对啊,她是我小妹妹,比你大一点点,我叫张海庭,十四岁了。”
幸幸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小鱼儿到哪儿去了?她好久没来上学了。”
而且夫子也从来不问,为什么呢?
张海庭沉默了一会儿,幸幸年纪小,零叔应该没跟他说其中的弯弯绕绕,想来是不想这孩子过早被这些阴谋诡计所污染。
他思考了一会儿,道:“她到外面去了,你知道她玩心很重,喜欢玩,而且还是偷偷去的,好多人都不知道,你可不能跟别人说。”
幸幸转了转眼珠子:“好。”
等会儿就跟哥哥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张扶林带着张海庭一路抄小道去后门,张海庭一个小孩,自己一个人要走这么远的路,张扶林还是不大放心,于是安排了两个暗卫随行。
自然,这两个暗卫也是不用再回张家了。
能做暗卫的,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好的过去,痛苦绝望,不然谁做这种兼职,都是苦命人,张扶林就顺手塞了两个出去。
“零叔保重,我一定会好好做任务,争取早点回来帮衬你的。”
张海庭翻身上马,很认真地对张扶林承诺,张扶林表面点头,实则在心里想你别回来了,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去的,识相的就赶紧在外地媳妇孩子热炕头吧。
有了家庭,你就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了,哪里还会回张家这种苦地方?
——
看着两个暗卫,张扶林原路返回住处,一进门就被两个儿子扑了个满怀。
“阿爹,堂哥说小鱼儿到外面去玩了。”
幸幸仰着头:“外面有什么?”
张扶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张海庭应付小孩的说辞。
“外面很大,一辈子也走不完,有很多新奇的东西,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去看看。”
幸幸:“小鱼儿还会回来吗?”
张扶林说:“可能吧,大概你们要好久好久之后才能见面了。”
虽然小鱼儿很闹腾,但是幸幸认识的小孩不多,她确实是他的朋友,闻言还是略微有点小失落的,但是看到阿童,心情瞬间又好了起来。
没关系,哥哥永远都会在他身边888号杀人
“还有多久到?”
“族长,按照地图所示,翻过前面的几座大山,然后跨过一条河,再过一个峡谷就到了。”
心腹骑着马,落在张瑞桐后面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地图认真回答:“按照我们的脚程,在保证一定休息的情况下,还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不着急,就地安营扎寨,好好休息,明早再上路。”
“明白。”
暗卫们集体下马,各司其职,有眼力见的已经先为张瑞桐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请他过去。
【我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888号难得有些焦虑,虽然早知道终极肯定会动点手脚,但是这种不知何时何地才会冒出来的危机,总让它如芒刺背,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好。
张瑞桐刚想让888号放宽心,别太紧张,就听见对方说要去前面探查一番,于是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早些回来。)
【放心,天黑之前我肯定回来。】
888号是见这附近山林很多,担心里面有什么修炼很多年的精怪,不是所有妖怪都对人抱有恶意,但是如果人类无意间打扰到他们的话,也很容易发生矛盾。
所以它想先提前去排除一下危险,答应过张瑞桐天黑之前就回来,就不太可能一个个交涉过去,只能是自己先走一遍路,给他画出来一个安全的路线图。
【这里灵气还挺充裕,肯定有成精的动物吐纳反哺这块。】
888号开始画地图,用红色的线条画出了长长的可通行的路线,花费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它才飞到了泗洲古城的上方,这个时候泗洲古城还没有被掩埋在地下,在地上就很好找了。
【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埋伏……】
危险不光来自终极,原著说过,张瑞桐死于自家人的内斗,这次带来的全都是暗卫,暗卫不可能背叛,所以走向应该就会有所偏移,但只要张瑞桐死了,谁管他怎么死的,要的就是一个张家大乱的引火线。
到时候放炸药在周围一炸,灌水银封了,古城被盖到地下,想进去难如登天,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去调查张瑞桐真正的死因?
888号在古城附近转了一圈,尤其是那些茂密的山林里,它钻进去好一番探查,果然在一块地方看到了一伙安营扎寨的人,他们没有骑马,应该是担心被发现,骑着马的话不好隐藏,也有可能是把马藏到别的地方去了,方便之后撤离。
张瑞桐来四洲古城应该是很秘密的事情,除了将六角铜铃的下落散播出去的人,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他们到底是张家人还是汪家人?
888号仗着人家看不见自己,直接贴脸拍大头照,准备回去以后让张瑞桐一张张辨认过去,说不定就有认识的。
汪家人十分喜欢张家人,什么都要模仿,仅靠缩骨功和发丘指来分辨两家人是不行的。
【幸好我出来看一眼。】
888号欲要离开,却停住了脚,转而思考另外一件事。
这些人等在这里,明显是不怀好意的,既然如此,何必要等它回去以后跟张瑞桐说呢?如果把这些人都杀了的话,到时候在泗洲古城面对的艰难险阻也能少一分。
想到这儿,888号慢慢转身,光球身体透露出些许杀意。
杀人而已,又没关系。
——
张瑞桐看了看完全黑了的天,刚在草席上躺下,一个光球就飞速冲了进来,停留在他头边上。
(舍得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888号看了看周围,暗卫给张瑞桐搭了一个棚子,由于是轻装上阵,所以就连草席都是好几个暗卫现编的,当然张瑞桐感觉这席子有点扎,还不如直接睡草地上来的舒适。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族长,他认为自己不能让下属的好心白费,于是就一直忍着没动。
(看到一伙人埋伏在泗洲古城附近,我画了安全的路线图也花了一点时间,给你。)
888号把实体的路线图交给了张瑞桐,他塞到了自己胸口,准备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看。
888号把自己拍下的照片播放给张瑞桐看,还有视频,那些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各做各的事情。
张瑞桐很认真地看过去,一一辨认:(我都不认识,不排除有易容的可能性。)
【我检查过了,都是原生态的脸,要么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把你留在这里,所以易容没必要了。】
(那他们也太自大了。)
张瑞桐冷笑道。
【不过现在不需要警惕这些人了,只是要担心终极要用什么手段。】
888号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张瑞桐几乎是立刻就会意了:(你解决了他们。)
【嗯,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但是能少一分阻碍还是少一分吧,我杀了他们。】
因为它已经被系统局通缉除名了,再加上杀的都算是路人甲乙丙类的角色,然后终极目前还不能全力出手,张瑞桐还没抵达泗洲古城,泗洲古城的剧情还没正式开始,总之因为多个原因交织在一起,所以888号无法被惩罚。
张瑞桐轻轻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面对着888号,它自身带的微光打在他的额头,反正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吧。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直接杀人。】
888号说,虽然它是高级系统,而且是最不常出任务的那一类,但是也是带过几次宿主的,有的时候会为他们出谋划策,完成任务,但从未为了这些宿主杀过人。
当然了,现在的情况与当年那会儿不一样。
(怎么杀的?)
张瑞桐很好奇,是像话本写的那种,用什么术法吗?
【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奇,虽然我确实可以做到,不过还是用了最简单的割喉。】
888号拿着一块刀片,用原形快速穿过这些人,力气很大,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附近早就被它提前布下了结界,进不去也出不来。
它当然可以用自己的能量让他们爆炸,死无全尸,但是这样太麻烦了,费能又见大长老
张扶林送走张海庭没几天,就有专人来报,说是大长老请他和幸幸过去一趟。
这老东西不知道又想干什么。
张扶林寻思着,难道是他久不折磨人,所以让现在的张家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离开族长就能被轻易捏扁搓圆的废物吗?
不然要找他谈事情,族长在的时候不找,不在的时候就叫人过来喊他?
怎么给他一种自己还不如张瑞桐可怕的感觉?
“见你就算了,找幸幸干嘛?”
温岚看着在院子里蹲马步的小宝贝,不大乐意:“我跟你们一起去啊。”
“嗯,他应该也就来来回回那么几句话。”
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很高,所以张扶林没法儿拒绝,他们一家子现在只要有一个人出门,表面上是一个人出去了,实际上是全家出动。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出去走走吧。
张扶林揽着妻子走到院子里,阿童蹲在角落里戳蚂蚁窝,幸幸抿着唇看着哥哥,随后叫了一声,阿童马上抬头,注意力全放在弟弟身上:“怎么了?”
它走过去,从袖子里拉出来一个帕子给幸幸擦汗:“幸幸休息一下。”
于是幸幸就趴在阿童的肩膀上不动了,闻着弟弟身上的汗臭味,阿童思考着是把弟弟挪开呢,还是继续站在原地不动呢。
把弟弟挪开的话,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嫌弃他,然后会哭?阿童赶紧在心里摇头,十分纠结,但是不挪开的话自己身上也变得臭臭的了。
它开始左右脑互搏。
当爸妈的哪儿能看不出来阿童在想什么,这情绪交织得马上就要融合成另外一种颜色了,名为妥协的颜色,张扶林轻笑一声,招呼两个孩子过来,他和温岚席坐在台阶上。
“阿爸——”
阿童抱着幸幸靠近,托着幸幸的腋下想要把他放在张扶林的膝盖上,看着汗淋淋的儿子,张扶林也不嫌弃,伸手接过,顺便掂量了一下:“胖了一点。”
幸幸:“没有!”
张扶林:“就有。”
他的手就是称。
幸幸看着自家阿爹如此肯定,有点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吃多了,他低头捏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再次摇头肯定自己:“我没胖,你弄错了,不准。”
“难道要我把你挂在卖菜的杆秤上称一下?”
张扶林点了一下幸幸的鼻子,幸幸皱眉,转头朝着温岚张开双手:“不要阿爹抱了,不喜欢他。”
温岚无奈地看着老张:“你干嘛啊,当心孩子真把你的话放心上了,要是到时候不吃饭,你看我削不削你就得了。”
幸幸本来就是一个有点执拗又较真的孩子,特容易钻牛角尖。
说着握起拳头在张扶林的眼前晃了晃,男人笑了笑:“不敢了。”
而后又低头跟幸幸说了一声对不起。
幸幸这才又爬到了张扶林的腿上,靠着他的肚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休息。
“等会儿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闻言,幸幸仰着头,这个角度阿爹的脸是颠倒的:“谁啊?”
“一个地位很高喜欢多管闲事的老人。”
幸幸虽然年纪小,但已经会一些洞察心理了,从张扶林的语气来听,他就已经判断出了阿爹不喜欢那个老人,但是不喜欢却又不得不去,说明对方比阿爹要厉害。
阿童一听弟弟要出去,也没具体听见去干嘛的,就举手说自己也要一起去。
“哥哥跟我一起去。”
幸幸拉着阿童的手晃了晃,然后道:“好不好阿爹?”
“当然可以。”
张扶林心想,别说你哥了,你阿妈等会儿到房间里去一趟,出来就跟着我们一块儿走了,还有你六叔叔,现在还在你头顶上给你拍照呢。
“不洗澡去吗?”
幸幸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觉得自己现在臭臭的,去别人家里好像不礼貌。
“没关系。”
张扶林摸了摸孩子的头,摸了一手的汗,顺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擦了擦:“那个人自己也不爱干净,你族长叔叔说大长老家里很臭的。”
阿童瞪大眼睛,不爱干净?家里很臭?
噫——
它打了个寒颤,决定到时候就待在幸幸的影子里哪儿也不会去的。
它昨天才洗过澡的,衣服也是香香的,才不要变脏。
——
张扶林领着孩子到佛堂的时候,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很重的檀香的味道。
幸幸往张扶林身后站了站,他觉得好难闻。
阿爹说的果然没错,大长老是个不爱干净的人,他以后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等进去以后看见佛堂的环境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的味道,幸幸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张扶林很少来这个地方,即使是他也很难闻得惯这里的味道,更别说这佛堂没有窗户,顶上那个天窗也不开,就起到了一个照亮的作用,整个佛堂就宛如一个放大版的封闭棺材,里面的味道散不出去,加上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进来,一打开门,里面烟雾缭绕的,很呛人。
就应该让幸幸在外面等着的。
看着幸幸一个劲儿地躲在自己身后悄悄用袖子捂住鼻子,张扶林为了早点离开,也为了搞清楚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先开口问了:“大长老,你找我有什么事?”
大长老缓慢地转了个身,他的长相对于小孩子而言无疑是有点恐怖的,幸幸看了一眼,吓得立马就缩了回去,灵魂状态的温岚蹲在幸幸旁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幸幸不怕,不怕啊。」
“咳咳……族长外出有些时日了,怎么还不折返?”
大长老刚张嘴就咳嗽起来,似乎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更加不好了。
张扶林一板一眼:“我并未跟在族长身边,如何得知他因何不返?兴许是因为夫人和孩子的事情。”
一说起张梓容和她的五个孩子,大长老顿时消音,知晓内情的聪明人都知道张海滨后来的死亡跟本家人脱不开关系,甚至可以直接锁定,但因为大长老的从中作梗,导致张瑞桐的复仇被搁置了。
因为这个,张扶林对大长老简直是恨不得把他削成人棍,那两个孩子虽然素来与他不怎么亲近,但到底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张瑞桐的每个孩子出生,他都是第三个抱的(第一个产婆,第二个张瑞桐,孩子妈精疲力尽生完就睡)这叫张扶林如何不恨?
“二长老对张家的忠心耿耿是无可辩驳的,杀了他,带来的一系列麻烦足矣让张瑞桐头疼。”
温岚在佛堂里面到处飘,还钻到佛像里面看了看,发现这佛像居然是纯金打造的,也不知道外表怎么会那么脏兮兮的,这老头该不会是闲着没事干,每天都要摸两下,长年累月下来给摸脏的吧?她心里觉得又好笑又离谱。
她寻思着到时候离开张家怎么着也得把这个佛像一并给顺走了,看着就很重的样子,等到了后世肯定能换不少钱啊,全都是小官未来的家底。
温岚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大概是被张扶林给听见了,他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随后看向大长老,冷笑道:“大长老,你什么大限将至?”
老东西,你话太多了还是赶紧去死吧。
温岚震惊地看着自家老张,好家伙,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老张这么直白又委婉地问一个人什么时候去死,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撕破了脸。
实在是……太了。
她坐在茶几上,对着张扶林竖起一个大拇指,张扶林看见了,面具后的眉眼下意识弯了弯。
大长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全都是褶子,可能人活太久了,对这些冒犯的语言也觉得无所谓了,他全然无视了张扶林的话,混浊的目光看向张扶林的身后,幸幸被男人挡的严严实实的,正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阿童怕弟弟无聊,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变起了魔术,幸幸眼睛微亮,嗯……他的影子变成小兔子了……欸又变成小猫了……
幸幸心里念叨着,什么时候走啊,他想回家跟哥哥玩踢毽子了,这里好臭好黑,不喜欢。
烛光摇曳不定,地面的光影轻轻晃动。
“这是你的养子?”
大长老眯了眯眼睛(虽然没人看得出来他是否是睁着眼睛的)这小孩长得怎么有点眼熟?是错觉吗?好像有几分张瑞桐小时候的神韵。
他暗自疑惑,打量了半晌,压下心中疑虑,应该是看错了。
“他叫什么名字?”
“张海幸。”
张扶林的警惕心瞬间拉满,似乎是察觉到了阿爸的不舒服,幸幸脚底下的影子有些波动,阿童也跟着一起不高兴了。
幸幸有些疑惑,哥哥怎么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啊……走上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张扶林不乐意,直截了当拒绝了:“不了,他怕生。”
虽然张扶林用眼睛去看大长老的情绪,并没有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但是以防万一,孩子还是不要跟年纪特别特别特别大的老人靠得太近为好。
大长老似乎有点惋惜,但也没有勉强,只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扔了过去,张扶林精准接住,低头一看,是个纯金打造的金锁,用手掂量一下,份量还算可观。
“收下吧,算是我这个长辈给小辈的见面礼了,让孩子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闻言,温岚转移了自己注视着金佛像的视线,飘到了幸幸的身边,张扶林将幸幸送到佛堂外面去之后,不放心地叮嘱孩子不要乱跑,有陌生人给东西吃不要接之类的话。
「放心啦,我和小六还在呢,会看着的。」
温岚敲了敲张扶林的面具:「快进去吧。」
——
“我知晓六角铜铃被盗一事,应是张家内部的人与汪家里应外合,想来族长这段时间外出,就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追寻而去了吧?”
张扶林站在大长老跟前,对于对方主动说起这件事,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惊讶。
到底是张家的老人了,而且也没完全不问世事,一直都在暗中注视着,自然能察觉到什么,不是普通等死的人。
张扶林不吭声,想看看大长老还会说什么,他手里的金锁还没收起来,沉甸甸地搁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将金锁收进了口袋里。
“六角铜铃被盗一事,跟张秉文绝对毫无关系,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张扶林在心里默默点头,其实他跟张瑞桐也是这么判断的,张秉文这个人忠于张家,他想拉张瑞桐下马,但又不是为了自己独揽大权,只是单纯看不惯张瑞桐这个人以及私仇方面。
大长老还真是处心积虑都要护着张秉文,生怕他自己去了之后张瑞桐二人一起弄死他。
“即使六角铜铃的事情与他无关,但海滨的死却和他脱不了干系,若是族长不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他,我不仅要杀了他,我还要将他挂在老宅的门口,让所有进出的张家人都能看到他的死相。”
“张秉文的命是命,海滨的命就不是命了?”
那孩子,好不容易回到张家,本来只是重伤,若是好好休养,虽然可能会落下残疾,但好歹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好说。
可是张秉文是怎么做的?为了跟张瑞桐作对,多次派人刺杀,有的时候甚至虚晃一枪,害得张梓容精神不济大病一场,身心虚弱至极。
张扶林越想越气,他看着大长老,忽然快步上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摁着对方瘦弱的肩膀:“你最好祈祷你自己活的久一点,你一死,我立马就杀了他,你不死,我就针对他的后代,我记得他有孩子的,对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大长老感觉遍体生寒,一股股冷气阴嗖嗖地往身体里面灌。
“我就先行告退了,你好自为之吧。”
张扶林转过身,冷着脸想,既然你还不死,那我就帮帮你,那么多阴气跑到你身体里,我就不信你命那么硬,还能扛着不张海庭的思念
连日来,张海庭始终保持着极致匆忙的脚程,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辍,有的时候明明可以休息,但张海庭还是强撑着赶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偏执的紧迫感从何而来。
没有严苛的任务时限催促,没有紧急的族事等候,此番离家行路,本可以从容稳步,边走边看。
可他心底总有一种惶惶的空落,仿佛前路有什么在静静等候,只要他稍稍驻足停歇,就会错过什么失去什么一般。
这份莫名的焦灼,缠缠绕绕,日夜不休,逼着他咬牙强撑,哪怕身躯疲惫,依旧不肯放缓半分脚步。
“少爷,要不要休息一下?”
身侧两道沉稳低沉的嗓音同时响起,暗六十六与暗八十八同步勒紧马缰,放缓了疾驰的速度,骏马打着响鼻,缓缓停在官道旁。
两人气息依旧平稳绵长,连日奔袭对自幼受训筋骨强悍的张家暗卫而言,算不得什么。
张海庭闻声回过神,微微侧首,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声音带着连日吹风赶路的微哑:“你们累的话,我们就到前面的驿站去休息一下吧。”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其实他们不累,但是总感觉少爷好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怕他自己把自己给累病了,才会主动提出休息的。
但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吃点热乎的也行,他们离开之前可是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不是很缺钱。
六十六顺势接话,顺着台阶往下,语气自然:“是有点累。”
他偏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八十八:“八十八他奔波多日,想必也乏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八十八微微颔首,沉默附和。
暗卫在本家里不能露脸,但是出门在外,戴着面具简直是告诉别人你有问题,于是便将面具摘下了,也并不打算费功夫易容。
本来他们长得也不是很引人注目,自认为都是大众脸,就是光明正大走在人群里也能叫人一下忘记的长相。
前方原野尽头,一座孤零零的驿站映入暮色之中。
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的木招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基本上辨认不出是什么字了。
张海庭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伙计。
“客官一路风尘辛苦!快里头请!有热茶热菜、干净客房,夜里风寒,正好歇歇脚!”
张海庭收回目光,抬步跨过斑驳低矮的木门槛,走入驿站大堂。
大堂里摆着几张方桌,屋内零散摆放着几张老旧方木桌,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与岁月磨痕,粗糙却擦拭得干净整洁。
只有靠窗的那一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商人,正在低头吃一碗面,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张海庭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边坐下,两个暗卫在他对面落座。
不多时,伙计提着温热的铜壶快步上前,将三只粗瓷茶杯挨个摆稳,滚烫的沸水冲入杯中,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了一身的晚秋寒凉。
“客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小店家常菜齐全,荤素都有,还有热肉汤、白面馍,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伙计麻利地将一本泛黄的木牌菜单递到桌前。
张海庭接过菜单,点了几道家常菜,点完菜,他将菜单递回伙计,指尖端起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窗外拴在马厩里的那几匹马身上。
马匹安静地立在栏中,低头啃食着干草,鬃毛汗湿,连日高强度疾驰,早已疲惫不堪,此刻终于得以安然休憩。
六十六号坐在他斜对面,也在低头喝茶,姿态松弛,已经习惯了这种赶路途中短暂的停留。
八十八号则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灰衣商人的侧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片刻之后,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快步上桌,一盘盘家常菜摆开,温热的香气扑鼻而来,三人的肚子开始叫嚣着。
他们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没有太多交谈。
张海庭吃得不快,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六十六号把装着肉汤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少爷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是得多吃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一句空话,少年时期胃口是很大的。
张海庭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抬眸,对上六十六眼底温和的关切,心底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拿起汤勺,慢慢舀起温热的肉汤送入口中。
简单填饱肚子后,伙计适时上前收拾桌面,笑着招呼道:“客官吃好了吧?楼上还有两间干净客房,被褥都是晒干的,夜里风大寒凉,正好上楼歇息,明日赶路也精神。”
三人起身上楼,客房简陋狭小,陈设简单至极,却干净整洁,足以落脚休憩。
按照暗卫值守规矩,六十六与八十八分定轮班,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轮流休憩,全程戒备。
张海庭和衣躺在床上,没有即刻入眠,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陈旧的木板,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人吃饱穿暖以后,就会开始犯困,他不一样,心中百转千回,总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
眉眼、笑意、语气、抬手垂眸的细微模样,一一在脑海中铺展开来,避之不及。
张海庭静静睁着眼睛。
他大概是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只是无法理解,明明相处时间并不长,怎么就能让自己如此牵挂?甚至在张家那样规矩严苛的地方,他每次想要通过繁重的训练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之前的事情,想要抹去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可是一入夜,思念反倒如海水一般涌来,近乎将他吞没,心中生涩。
这是不对的,张海庭清晰地想,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方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云泥之别,天堑之隔,自己如今身边还带着两个暗卫。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掌控,又凭什么去惦念一个干干净净,平凡度日的普通人?
又怎么敢,怎么能去惊扰对方安稳的人生?
————
888号杀了那群埋伏在山林里的人之后,队伍又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走到了泗洲古城外。
泗洲古城很大,墙壁斑驳,张瑞桐眼力好,眼神很尖地看到屋檐的瓦片上趴着许多慵懒的虫子,老眼熟了,是蚰蜒。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太阳就没出来过,看天色夜晚可能会下雨,也难怪畏光的蚰蜒跑出来了。
“族长,我们是现在就进去吗?”
下属凑到身边询问。
张瑞桐思考片刻:“不用全部进去,留一部分人在外面接应,注意隐蔽。”
如果进去的人注定要死的话,那还是能活尽量活着吧,暗卫训练起来很麻烦的,周期很长,损失一个都是难以挽回的财产,何况还是精锐中的精锐,全部死光的话,张扶林就没什么人可以用了。
【要不要我先去里面走一走?】
(不必了,既然你说终极会出手,我怕你刚进去就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了,还是一起行动更稳妥一些。)
张瑞桐轻轻摇头,转身就选了一半的人留在外面:“七天,如果七天之后我没有出来,不要在此地逗留了,全部返回张家,听从零号的指挥,他知道要怎么做。”
暗卫们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即那留守在外的一半人就带着马和行囊走进了地势高的山林里面隐藏。
“剩下的人,整装待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我走。”
人手排布妥当,后路彻底交代完毕,张瑞桐再没什么牵挂的,率先朝着泗洲古城的正门走去。
越靠近城墙,空气越是寒凉阴湿,死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底发沉。
整座古城静得诡异,檐角无数肥硕的蚰蜒感知到人声动静,细细的长足微微蠕动,窸窸窣窣地向下攀爬,却在靠近的时候如同被火灼烧一般疯狂逃窜。
张家人天生拥有的麒麟血辟邪驱虫,百毒不侵,一向是汪家人最羡慕也始终无法拥有的东西,所以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想要抓住有麒麟血的人。
踏过腐朽的门槛,一步踏入城内。
外城城墙砖石厚重规整,糯米汁混着石灰浇筑的墙体历经多年依旧坚固异常,只是表层被水汽腐蚀得发黑发暗。
墙根处积水淤积,潮湿的环境让青苔长得厚密,脚下青石板路常年浸水,湿滑不堪,一脚踩上去,只感觉步步黏腻,石缝深处隐约泛着细碎的银白冷光,那是年久失修的机关失效,微量的水银渗透土层浮于表面。
城中甬道四通八达,水系贯穿全城,无数暗渠、阴沟、暗道交织成网,将整座古城的机关阵法串联成一体。
沿路所见砖瓦残破、木梁腐朽,处处是荒芜的破败景象。
【前面有很多重力机关,我标出来,你看仔细了。】
现在还是白天,虽然光线有些暗,但不至于用火把,888号用荧光绿的标签贴在那些有重力机关的石板上,仅张瑞桐可见。
“所有人紧跟我的脚步,落点不要有偏差,不要低头乱看,不要随意落脚。”
张瑞桐压低声线,淡淡叮嘱一句,随即抬步稳步前行。
于是,暗卫们就跟着张瑞桐的步伐走,他们纷纷在心里神化族长的实力,认为族长厉害到不用任何探测就能预判机关的位置。
「暗卫们:族长也太厉害辣!不愧是我们的大家长!」
队伍匀速深入街巷,全程寂静无声,唯有众人规整轻浅的脚步声落在湿滑石板上,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在死寂空旷的古城里悠悠回荡,愈发衬得周遭阴森诡秘。
前行百余米,两侧破败的民居墙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
震颤极轻,普通人完全无从察觉,888号:【这两侧的民居是夹道机关,不能踩到除了中间那一列砖块之外的地方,否则机关同时进行,不过如果滞留时间太久的话,也会触发机关。两侧顶上会落尖刀,再往前去有翻板,底下是水银,要么中毒要么溺毙。】
头顶落尖刀,两侧夹道机关,躲的地方都没有,难免会受伤,影响接下来的动作。
水银有剧毒,突然掉进去很难反应过来,就算能爬上来,侥幸不死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泗洲古城的机关比墓穴还要多,可能是因为此地地方大,原先就是一座被荒废的城,到处都是房子,破败无比,简直就是布置机关的好地方。
“全员提速,贴中轴线快速通过两侧夹道。”
张瑞桐传令,脚步骤然加快,依旧循着888标记的安全点位稳步突进,身后暗卫立刻收敛心神,提速跟进,人人屏息凝神,这一关有惊无险地通过。
就在全队最后一人踏出夹道边界的瞬间,身后两侧墙体骤然剧烈震颤!
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从夹层深处炸开,无数淬毒精铁尖刀自檐顶轰然坠落,密密麻麻钉穿整条夹道石板,刀身寒光森冷、入石寸许,密密麻麻铺满方才众人立足的整片区域。
张瑞桐回头看了一眼,心想有个近乎全知全能的帮手简直是如虎添翼,不管做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动脑筋。
若是当年他争夺族长之位那会儿有888号在就好了,在它的帮助下,或许就能减免许多不必要的损失。
想到这儿,张瑞桐心底难免有点惋惜,张扶林和他的妻子相遇实在是太晚了,他们就应该早点在一起的,如此自己也能受益良多。
他二人今后要吃的苦头,只怕是不会少的,望666号能够安然护住他们吧。
他摇摇头,将这些临时冒出来的想法抛掉,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众人小心翼翼地继续深入。
张瑞桐摸了摸自己胸前的青铜铃铛,若是靠近六角铜铃,青铜铃铛就会有所反应,不至于叫他悄无声息地被拉入无比真实的幻境当中。
不过……有888号在的话,似乎这个准备显得没那么必要了,但还是备着吧,说不定之后就能用得到。
稳妥起见,备而不用、藏而待发,方是绝境立身之汪家来人了
“咔嗒——”
机关被打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格外明显,张望舒微微抬眸,手摸上了茶几底下藏着的匕首。
来者不是张守立,这机关打开的声音很像是被撬开的,所以也不是那个暗卫。
那还能是谁?
张望舒将匕首收进袖子里,佯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现的样子,淡定地吃着桌子上新鲜的糕点,这还是傍晚的时候张守立拿下来的。
“哒哒哒哒。”
脚步声很重,张望舒咀嚼着嘴里的糕点,就那么点路要走这么久,怕不是想玩心理战术,想让她故意听见有人来了,却怎么都看不到人影,以为她会因此心生惧怕?
怎么可能?
“卧槽!”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滚下来的声音,一块令牌噗呲一下滑到了路口,让张望舒将上面的图案瞧了个正着。
是红色的凤凰。
汪家人。
张望舒心里一沉,很久以前跟她接头的汪家探子就被暗卫抓出来了,对方没有供出她,服毒自尽,这才过去几年,又来了一个?
七长老的夫人是汪家探子这件事情,汪家内部也是很少有人知道的。
“嘶——痛死我了,这楼梯怎么这么滑啊?”
男人扶着自己的腰起身,他艰难地蹲下来将令牌捡起,见张望舒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嫌尴尬,非常自然地走近,烛光渐渐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用一块黑色的布将脸围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特别大的眼睛。
“你就是汪月前辈吧?”
男人走到牢笼跟前,伸手试了一下这些铁栏杆的硬度。
汪月不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汪家人只是非常少的一部分具备长生体质,有天生的也有后天的,不过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年轻,实际上好像也很年轻。
那种属于年轻人的生机勃勃,不是装嫩可以装出来的。
汪月心中有些疑惑,她已经离开汪家太久了,难道现在的汪家培养探子已经如此不用心了吗?
这个人的眼睛特征太明显了,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想来容貌应该也不差,汪家怎么会选择这么有个性的人来张家?
怎么,自古以来都是学人精的汪家,见张家一日不如一日,马上就要倒了,所以这点都要跟着张家学,汪家也要倒了?
不可能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如何知晓此地的?”
汪月喝了一口茶解了嘴里的甜腻,她望向这个小辈,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样子,然而下一秒,她就立马把刚才的想法撕碎。
“前辈好!我是汪顺!是受首领的命令潜入张家,来向前辈问一些张家的隐秘之事,方便我推动张家倒台!”
她怎么可能跟眼前这个冒失鬼是一个样子?!
汪顺见她神色淡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定定望着自己,丝毫没有同族相见的欣喜,也没有卧底暴露的慌乱,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沉静,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取得前辈的信任,心中暗自懊恼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没拿到第一印象分。
汪月顿时感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清未来。
莫非是汪家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就派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过来?
她忍不住扶额,慢慢摇头叹息,大可不必,真的不必这样折磨她,简直是荒唐无比。
汪顺一边揉腰一边撤掉自己脸上的黑布,嘀嘀咕咕:“闷死了,怎么还是这么痛啊,我还没结婚不会就因为工伤娶不到媳妇了吧?”
汪月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更觉得自己命途坎坷,她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遇到这样的后辈啊?
不然还是回头告诉张守立吧,以汪顺这种性格,在张家也潜伏不了多长时间,打探不到重要消息的话回汪家也是受苦,倒不如由自己提前为他消弥苦楚。
汪月默默思考着,同时将汪顺的样貌牢牢记住,果然如她所想的,这小子年轻无比,相貌也十分惹眼,尤其是那一双那么大的眼睛,看着显得年纪更小了。
汪家派出汪顺这样一个心性稚嫩的新人,根本不是为了接应她,与她里应外合颠覆张家。
大概率就是高层闲极无聊的试探,或是随手为之的敷衍。
一来试探她的忠心是否未改,立场是否偏移,是否早已归顺张家,倒戈反噬族群;
二来哪怕汪顺暴露身死,任务失败,对汪家而言也毫无损耗,不过是一个无名小辈的随意牺牲。
果然还是熟悉的感觉。
汪顺揉完腰,终于缓过劲来,再度抬眼望向铁栏内静坐的女子,眼底满是真诚的急切。
他立刻收敛了方才散漫跳脱的姿态,努力绷紧神色,想要装出沉稳靠谱的样子,奈何眼底的澄澈天真骗不了人,故作严肃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笨拙,让汪月看了心梗头疼。
“前辈,我知道我刚才出场太狼狈了,让您失望了。”
他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态度无比端正诚恳,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愧疚。
“我是第一次单独潜入执行卧底对接任务,经验不足,有些慌乱,还摔得这么狼狈,但我真的是带着任务来的,绝对不会拖后腿!”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无用,汪顺立刻抬手摸向衣襟,从衣服里掏出一枚黝黑的玄铁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表面雕刻的赤色凤凰纹路,正是方才滚落楼梯被他捡回的那枚令牌。
“您看,这是族内首领的亲授令牌,绝对正品,不是旁人伪造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汪月无奈一笑:“你可知我被囚禁多年,已经许久未曾接触到张家的事务,又谈何帮助你一起推进毁灭张家的进程?”
就他俩,别说毁灭张家了,怕不是直接叫张家给灭掉了,不过,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顺愣了一下:“可前辈您的身份……”
嗯,七长老夫人这个身份,的确是尊贵的,放在以前自然是好使,现在她出都出不去。
“你是家生子吗?”
汪顺看上去实在是太天真了,也很稚嫩,难以想象在汪家那种变态教育之下还有这样的人,这让汪月不由得有些好奇他在汪家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汪家对于追寻长生之道的同路人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他们并不像张家一样依靠血脉形成纽带,而是靠着相同的目标信念以及洗脑催眠。
汪月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接受着洗脑,离开汪家许多年以后,她才算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呃……是啊,怎么了?”
汪顺不好意思:“我娘……是张家出来的,我爹是汪家人,他们遵循家里的安排结婚有了我,我有四个兄弟姐妹呢,说起来能被选中我也很意外啊。”
毕竟他是五个兄弟姐妹里面最不起眼也最不出彩的那个,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汪顺自己的压力也很大。
他才十八岁,第一次做潜伏任务,难免经验不足。
汪月啊了一声,是的,有的张家人会被策反加入汪家,改姓,和原本的汪家人结婚生子,有很大的概率孩子是穷奇血或者是普通人,即使是麒麟血也会变得稀薄。
所以有句话说,做张家人还是汪家人,自己是可以选择的,改个姓就成。
“如果想保住你的小命,以后就不要再来这里了,一旦被发现,张守立不会告诉张家,而是会私底下把你抓起来折磨一番。”
看在同为汪家人的份上,汪月提了个醒,之后无论汪顺说什么,她都没有再回应过,只是闭上眼睛。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汪月想,从张守立告诉她汪家派人截杀了族长夫人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很不对了。
虽然杀张家人并且带走他们的尸体的确是汪家的作风,但是族长夫人身份这么高,一旦杀了她就是跟张家正面宣战,汪家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就是想要纯度高的麒麟血也不会找这样的目标。
但总不能是张家人杀了张梓容然后嫁祸给汪家吧?只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是麻烦,一旦掺和便难以脱身。
希望小伊没事。
汪顺又待了一会儿,见汪月前辈是真的没有要跟自己交流的打算,无奈只能原路返回,听到机关复原的声响,汪月睁开眼睛,面前已空无一人。
她静坐了一会儿,随即熄灭了蜡烛休息。
——
梅朵与德钦的相遇,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上次张瑞云答应了梅朵,在德钦离开本地以前之前,所有需要外出的伙计暂时他替着,等之后梅朵再还回来,但是如今德钦要留在这里长住,此法就有些行不太通了,至少梅朵自己不好意思。
于是,在某一天她准备去买只鸡炖汤给家里的一大一小补身体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梅朵?”
梅朵不敢回头。
她闭了闭眼睛,从店家那里拿走了零钱和杀好的老母鸡,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近。
她始终不敢回头,怕自己回头一看到阿爸的脸就走不动道了。
梅朵自认为是个不孝女,所以无颜见阿爸,如果见了,反倒是会让阿爸心软接济自己,阿爸行商大半辈子攒的那些家底,没有自己的话他足够富裕一生了,根本没必要来找她。
“梅朵啊——”
德钦在身后追着,他无比确信那就是自己的女儿,尽管只是一个侧脸,但是一个把女儿带大的父亲,从她襁褓时期养到出阁,怎么可能认不出?
他知道,知道自己当初的态度定然是影响了现在梅朵的判断,也大概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看到她如今好端端地在街上买菜,而且也没有瘦,德钦心里是欣慰高兴的。
可梅朵的避而不见,又让他心头泛起一层酸涩的茫然。
难道这些年,你不想知道阿爸过得好不好、身体健不健康、有没有想你吗?
德钦年纪大了,但是腿脚还很利索,他最初喊了几声女儿的名字之后就没有出声了,因为经过他的观察,女儿神态松弛,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也许她这几年一直生活在这儿。
如果他把认识女儿的人吸引过来的话,可能会对她之后的生活造成影响,这不是德钦想看到的。
德钦看了看周围的路,转而拐进了一个巷子里,他也来这里买过东西,走过这块地方。
梅朵没再听到阿爸叫自己之后,停住脚步,不知道该不该回头看一眼,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然而下一秒,她就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而后被人紧紧攥住了手腕,生怕她逃跑似地。
梅朵被吓到了,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顿时结结巴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子,轻轻打颤:“阿……阿爸……”
德钦没有哭,只是静静打量着她,一言不发,近距离打量女儿,她似乎过得真的不错,除了皮肤粗糙一些之外,身子骨还算壮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却格外温和:“终于肯认我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责备质问,没有怒意,只有淡淡的怅然与藏不住的委屈。
梅朵鼻尖一酸,再也绷不住强忍的情绪,眼底的泪水险些滚落,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阿爸……对不起。”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余下这一句迟了好几年的抱歉。
对不起,当年年少执拗,不顾你的阻拦,执意远走他乡;
对不起,这些年杳无音信,让你日夜牵挂,千里奔波寻我;
对不起,我是个不孝的女儿,避你、躲你、念你,却始终不敢见你。
德钦深吸一口气,最后也只是叹气:“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去你家。”
德钦说得十分艰难,什么时候他居然要对女儿说“你家”这种词了?他们明明是一家人的。
“啊……好,好,我们走吧,不过我得再买点东西。”
梅朵抹了一把脸,她像从前一样挽着阿爸劲壮的手臂,准备去买几颗白菜,大哥想要腌酸菜来着,听说在他的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吃这个。
他看着身边眉眼沉静温柔的女儿,看着她熟门熟路走向街边菜摊,跟那些菜贩子们砍价争取自己的利益,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年,她真的长大了,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好在,他离开墨脱以前变卖家产,专门找了一个有信誉的连锁钱庄里,有他在,女儿的生活不必再如此拮据带阿爸一起回家
菜摊的摊主是个本地妇人,对梅朵早已眼熟,笑着打趣:“今天带家里长辈出来买菜呀?这位大叔看着精神得很,是你父亲?”
梅朵应声:“嗯,是我阿爸,刚来这边住。”
摊主麻利挑了几颗紧实饱满的新鲜白菜,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子里递过来:“这几颗最好,腌菜最合适,耐存不烂,你家姑娘心细,每次买菜都挑最新鲜的,会过日子得很呐。”
几句夸赞落在德钦耳里格外熨帖,他也跟着一起笑,谦逊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孩子在外独自讨生活,不过是学着踏实过日子罢了。”
他看着梅朵付了钱,一手提着装着土鸡的篮子,一手拎着白菜袋子,依旧不忘想要挽住他的手臂:“阿爸,我们回家吧。”
德钦嗯了一声,接过梅朵手里的白菜,沉甸甸的菜叶带着新鲜水汽,分量十足,压在掌心格外实在。
白菜比较重,他倒是也想把那个篮子一起拿过来,但是女儿肯定不同意,他现在手里拿个白菜,梅朵脸上就已经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了。
他无奈地说:“我还没有老到拿点东西就会累死的程度,女儿啊,你对你阿爸我的认知是不是有点问题?”
梅朵不说话,她不知道阿爸这些年为了找自己跑了多少地方,以前或许身体还是健康的,但是万一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生了病怎么办?
为人子女,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哪怕只是一袋白菜的重量,她也不愿让年过半百的父亲多分担半分辛劳。
她已经离开阿爸五年了。
梅朵领着德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德钦都在记路,方便自己下次过来。
篱笆门开在那里,梅朵远远就看见厨房里有个身影正在忙活,还有个小的在院子里拔野草。
之前为了省钱,张瑞云耕了一小块地出来,不多,也就种种葱姜蒜,篱笆附近则是随便撒了一堆牵牛花的种子。
“吉喜,大哥,我回来了。”
梅朵清亮温柔的嗓音打破小院的静谧。
张瑞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德钦的时候微微挑眉,然后看了梅朵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看,我就说你不会忍心不跟你阿爸见面的。
梅朵自然是看懂了,有点心虚。
她前几日还在百般躲闪,口口声声说着不敢相见,转头就自己打自己的脸,把阿爸带回了家里。
这份心口不一被张瑞云看穿,难免有些窘迫。
“欸!你不是我在湖边遇到的那个小伙子——”
德钦看到张瑞云之后颇为惊讶,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看向自己的女儿:“这位是你什么人?”
梅朵摸了两下头发:“阿爸,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一见到吉喜,德钦瞬间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这孩子,长得跟梅朵小时候好像。
吉喜已经跑到近前,小小的身子站定,仰着稚嫩的小脸,好奇又乖巧地望着陌生的老爷爷。
“爷爷,你是谁啊?”
听到孩子喊自己爷爷,德钦差点老泪纵横,他弯下腰摸着孩子的肩膀骨架:“我是你波啦啊,措布。”
陌生的称谓让吉喜心生疑惑,他歪着脑袋发问:“波啦是什么?”
“措布是名字吗?爷爷,我不叫措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张瑞云听到外面的动静,把锅铲往旁边一放。
他还没开始烧饭,只是先整理一下厨房,思考今天要做什么晚饭。
“大爹。”
吉喜习惯性地拉着张瑞云的衣袖,叫了一声。
“这是你阿妈的阿爹,所以是你的外公,在她的故乡,波啦是外公的意思,措布是对你的称呼。”
张瑞云一番解释下来,吉喜似懂非懂地接受了,他乖乖对着德钦喊了一声波啦,虽然很生疏,但是老人家却十分高兴,连连说好。
“我是张瑞云,我们上次见过。”
张瑞云也跟德钦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拿过两人手中的菜,准备开始做饭。
“阿爸,他是吉喜亲生父亲的亲哥哥,这几年就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打发吉喜到房间里去之后,梅朵才开始解释,闻言,德钦很严肃地询问:“女儿,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
五年朝夕相伴,孤男寡女,携幼安居,风雨同舟,熬过颠沛流离,守着柴米油盐。
这般绵长岁月,足以滋生最深的牵绊,磨平所有疏离。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世间情爱与人心冷暖,不相信这般朝夕共处的情谊,能全然无半分心动,何况是自己这女儿。
梅朵立马止住:“没有!这些年我们一直以兄妹相称,吉喜管他叫大爹是这里的习俗,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生怕自家阿爸多想,一字一句解释得恳切直白:“当年伤害欺骗我的人,是他弟弟。从头到尾,他与那件事毫无干系,他只是替弟弟赎罪,纯粹是看我可怜才护我们周全。”
德钦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只剩满心疼惜:“阿爸懂了。”
“是阿爸狭隘了,不该胡乱揣测你们的情谊。”
即便是一个男人,要护着一对母子在这世道里生存其实也并不容易,更别说对方正值壮年却还没有娶妻,想来应该也是为了梅朵和吉喜考虑。
五年,五年不仅仅是一个女人青春的时间,也同样是一个男人的,只是一想到那个欺骗了梅朵的畜牲是张瑞云的亲弟弟,德钦就怎么都不自然。
从情感上来说,按照他的想法,张瑞云现在照顾梅朵都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他亲弟弟做的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句话的主语即便是换了也是有道理的。
但理智上,兄弟不能一概而论,德钦认为他和他弟弟是两个人,一个人犯下的错误不应该连累另外一个人的一生。
可心底的私念与情绪,却死死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德钦最后也只能劝说自己,等时间再久一点,或许自己就能放下了,五年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张瑞云总不可能装五年过这般清贫的生活。
说明他的为人正直,是自己暂时过不去罢不可以吃弟弟
为了能毫无违和感地潜入张家,汪顺顶替了一个麒麟血很稀薄但是能勉强被算作是本家人的张家人。
这个张家人名叫张海悟,是个小透明,很不受重视,又是孤儿出身,死了不容易被发现,关键是没什么交际,大大减少了汪顺暴露的可能性。
于是,他在搜集到张海悟的资料之后,杀了对方并且替代。
由于汪顺本身也算半个张家人,即使测试血液也跟张海悟大差不差,如此暴露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了。
离开密室之后,他返回了自己(张海悟)的住处,戴上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随后将一根银针自耳后插入,咳嗽了几声,声音就发生了改变。
“得想办法摸一下张家的情况才行,但是以我现在的人设,不是能去主动打探消息的性格啊,得让消息来主动找我……”
汪顺摸了摸下巴。
——
幸幸对大长老给的那个金锁不怎么喜欢,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大长老不爱干净,所以从大长老衣服里拿出来的东西同样有一股味道吧。
此时此刻,两个小朋友正坐在浴桶里一起洗澡,宽大的原木浴桶摆在屋子中央,温水漫过桶沿大半,氤氲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周遭的陈设。
阿童自从上次搓澡事件以后,不管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搓澡了,不仅仅是因为受不了那种痒痒的感觉,还因为那一桶黑水给它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幸幸坐在浴桶里,水刚好漫到他的胸口,他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巾,正低头在水面上来回划着,阿童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桶壁,它的坐姿比幸幸更端正一些。
幸幸划了一会儿水,抬起头来看了看阿童。
阿童正闭着眼睛享受水温,幸幸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巾叠了叠,轻轻朝阿童的方向推了一下,水波荡开,在阿童胸前散成几道平行的细纹。
阿童感觉到水面的变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幸幸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做,低头继续划水,没有抬头。
阿童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只是也伸手在水面上轻轻推了一下,波纹荡回来,在幸幸的胸口处散开。
幸幸被这一下弄得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发现了也不肯认的表情,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在阿童的脸上落了几滴。
阿童被水溅到之后,眨了一下眼,然后它也用手掌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比幸幸刚才弄的那一下大一些,在幸幸的额头上落了下来。
幸幸被溅到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然后双手合拢,捧起一捧水,朝阿童的方向泼了过去。
这一捧水比方才那些零星的溅落要集中得多,在阿童的胸口和肩膀处落了一大片。
阿童被泼到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肩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幸幸,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把双手也合拢,舀了一捧水,朝幸幸的方向泼了回去。
两个孩子在水花中你来我往地泼了几回,浴桶里的水面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晃动,水波撞上桶壁又反弹回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错落的波纹。
幸幸笑出声来,伸手想再泼一次,手抬得有些高,水花越过阿童的肩膀,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玩的过于入迷,以至于误伤了刚走进来的张扶林,他被打了一脸的水,衣襟也变得湿漉漉的了。
看到这一幕,两个小孩子瞬间噤声,幸幸游到阿童的身后往下躲,水面上只露出上半个头,眼睛以下都在水里,泡泡不断浮上水面。
阿童看了一眼弟弟,默默往前,两只爪子扒着浴桶的边缘,静静观察着阿爸的脸色。
张扶林甩了甩头,他睁开眼睛,看着安静如鸡的两个孩子,挑眉道:“还知道做了坏事要心虚啊?我以为你们在这里玩得忘记了时间呢。”
阿童反驳:“才一柱香。”
“水要是凉了,弟弟容易生病的。”
阿童瞬间不说话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牵扯到幸幸,总是能让它的智商马上上线。
它转了转脑袋就知道了其中的危害,于是很严肃地对幸幸说:“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张扶林一听,阿童这话说得好像他们要离开张家了一样,这孩子的语言系统还有待完善。
不过,他们一家子早就习惯了阿童偶尔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幸幸也能理解,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个孩子从浴桶里面爬出来,被张扶林用一条大浴巾给裹在了一起,随后一起抱起来,像一个巨型春卷一样被他给抱进了房间里。
盥洗室太小,里面水汽太多,又热又湿的,穿衣服不方便,还是进房间里去吧。
温岚正在和666号聊天,看见孩子们被老张直接给扛了起来,噗嗤一笑:“哎呦,这是谁家的春卷啊,看上去真好吃,让我咬一口怎么样啊?”
阿童很大声地说:“我是阿妈家里的,弟弟也是阿妈家的,我们不是春卷,所以不可以吃!”
“不是春卷的话,那就是煎饼了,煎饼也是可以吃的,香喷喷的,阿妈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好饿的,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阿童被忽悠住了,他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温岚脸上的恳求,犹豫再三,最后从毯子里伸出来一条小胳膊:“那你只能咬一口。”
而后补充:“吃我的话就不可以再咬弟弟了。”
于是温岚说:“那我要吃幸幸。”
幸幸刚犹犹豫豫地伸出来半只胳膊,就被阿童一巴掌拍了回去:“不可以,幸幸肉太少了,你吃我吧,如果你不吃我的话,那我们两个你就都不能吃了。”
“哈哈哈哈……阿童,你阿妈跟你开玩笑呢,她不会吃你们的,人不能吃人,而且客观来说幸幸的肉确实比你要多。”
旁观看了好一会儿的666号笑着说道,不用说的,等再过个两三年,幸幸就会长得比阿童还要高了,到时候阿童可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很难长青天大老爷
半个月之后,族内流言四起,张扶林差遣的暗卫潜伏调查以后,发现果然是张秉文在暗中作祟,想来是见族长迟迟没有回来,他又开始飘了。
张扶林一边压着对方,一边处理族中的事务。
指尖捏着泛黄的族中台账,字迹密密麻麻,记载着各处分据点的物资调配、人员轮岗、古物封存、暗线布防,繁杂至极。
张扶林颇为头疼,从前看着张瑞桐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很难,现在自己处理了就更难了。
听完暗卫的禀报,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色。
以流言乱人心,以细碎是非搅大局,向来是张秉文最喜欢用的手段。
你以为的张家族长:高冷、神圣不可侵犯、处理公务的时候十分严肃。
实际上的张家族长: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找他,包括但不限于处理族人之间的矛盾。
比如说现在。
族人甲和族人乙来找他主持公道,事实上张扶林并不想管这种事情,甚至觉得现在的张家人还是太闲了,居然还有闲心闹笑话。
张家族人闲起来,比寻常市井百姓更爱闹琐碎矛盾。
大事寥寥无几,小事日日不断。
上至各分支据点物资分配、轮岗排班、古物登记封存,下至邻里口角、物件归属、劳作分工、言语磕碰,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琐事,只要族人争执不下,最后便会层层上报,统统堆到最高主事者的案前,等着他一一决断、一一摆平、一一主持公道。
在这里,张扶林不得不再次感叹张瑞桐的好脾气,这族长做的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对于他们这种根本不在乎张家的人来说,如果家人安好,没有失魂症和天授,谁爱在这里在这里吧!
这族长之位,看似风光无限、权倾全族,实则枯燥乏味、熬人心神。
他本就无心权柄高位,不在乎张家的盛衰荣辱派系纷争,家人安好便是他全部的所求。
可现实从无随心所欲。
短短半月,他处理过旁支族人争抢开荒菜地的纠纷、轮岗人员互相推诿值守任务的扯皮、小辈族人私下攀比血脉品级的争执,甚至处理过有人嫌邻里修缮院墙挡光的琐碎闹剧。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无聊,毫无章法,偏偏桩桩件件都牵扯人心脸面以及派系微妙平衡,不能不理,不能乱理,更不能敷衍了事。
稍有偏颇,便会落人口实,被有心人借机放大,化作新的流言再度滋生事端。
张扶林放下手中毛笔,指尖轻轻按压眉心,心底只剩无奈。
底下人心浮动,顶层权力悬空、野心滋生,偏偏底下的族人还有大把空闲精力,日日纠结市井细碎,内耗扯皮。
他何尝不想置之不理?但现在的张家还有用。
“进来说。”
张扶林双手放在桌子上,差一个惊堂木就变成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略显狼狈地走入书房。
二人年纪相仿,二十余岁上下,穿着相似的粗布服,此刻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上都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执拗,眼底暗藏不甘,显然已经在外争执拉扯许久。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这种情况,张扶林见得多了。
靠前一步的族人甲性子急躁冲动,面色涨红,眉宇之间满是憋屈愤懑,一进门便率先拱手,语气急促:“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紧随其后的族人乙的性子相对沉稳执拗,却也是满脸不服,立刻上前半步,不甘示弱:“大人,此事绝非我无理取闹,是他颠倒黑白!还望大人明鉴啊!”
两人话音刚落,便又要当场争执起来,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张扶林抬手轻轻一压,淡淡一句,便压住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执:“安静。”
喧闹的书房瞬间寂静下来,两人齐刷刷看向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不用急着争辩。”
张扶林目光平静扫过二人,不偏不倚道:“一个个来,轮流口述,说清前因后果,不许插话,不许诡辩。谁说谎谁隐瞒,后果自行承担。”
二人闻言,不敢再肆意喧闹,各自压下心底怒气,收敛神色。
张扶林淡淡抬眼:“说吧,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这场让两名族人争执不下闹至他面前的纠纷,起因极小,仅仅是二人搭档值守时,因月度公用养护物资的领用归属与分工配比产生的分歧。
据点存放的常规养护耗材定额有限,是按月配发,专用于岗点器械维护。
二人搭档轮岗,共同值守,本该均分公用,各司其职。
可本月物资领用后,恰逢岗点器械突发损耗,临时增加养护工作量,二人对于“谁耗材、谁劳作、谁担责、谁享有剩余物资使用权”各持己见,认知相悖,由此产生了矛盾。
族人甲认为临时损耗突发于族人乙值守时段,理应由对方全权处理,消耗其分内物资;
族人乙则认为二人搭档共事,权责共担,突发损耗属于公共岗点事务,物资与劳作理应对半分摊。
道理各有偏颇,私心各有计较,谁都不肯多担半分劳作,不肯吃亏半分物资,私下争执数日,反复辩驳,队内几番调停,二人依旧固执己见,分毫不让,谁也无法说服对方,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这才无奈闹到了张扶林的面前。
此事无大奸大恶,无对错是非,无违规悖规,仅仅是计较得失,互不相让的细碎内耗。
听完二人轮番条理清晰各执委屈的陈述,张扶林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习惯性的疲惫与无奈。
果然又是这般毫无意义的市井琐碎。
可他纵然满心不耐,也依旧不能草率处置,敷衍了事。
看似一桩微不足道的细碎民事,背后牵扯的,却是当下张家最敏感的人心平衡和规矩威信。
张秉文躲在暗处,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伺机挑刺搅局,只要他坐在这主事之位一日,便一日行差不得。
张扶林垂眸沉默片刻,快速在心底梳理清所有利害关系。
“首先,张家族规明确界定,搭档共守岗点,岗点所有器械、物资、地界、事务,皆为公共权责,不分你我、不分时段、不分公私。”
“突发器械损耗为岗点公共损耗,非个人私因所致,不属于单人值守失职,故而劳作分摊、物资共用,理所应当。”
一语定调,先明规矩对错。
族人甲闻言面色微滞,眼底浮出几分不甘,却无从辩驳。
张扶林并未就此作罢,继续公允评判,兼顾情理。
“但突发损耗爆发于另一人当班时段,其在岗巡查疏漏,未能提前排查隐患,是为履职小失。虽不追责,但不可全然无责。”
“故而裁决定论:本次突发养护劳作,由张朔多担三成,张奎分担七成,本月剩余公用养护物资,归二人共同留存,下月轮岗继续公用,不得私占、私分、私争。”
既依族规定了公共权责,又依事发时段补了履职分寸,不偏不倚,有理有据。
二人听完裁决,皆是一时语塞。
族人甲免去了全额劳作,心中郁结散去大半。
族人乙虽多担了些许劳作,却保住了自身道理,不算全然吃亏。
二人连忙躬身领训,不敢再有半分侥幸放肆。
“退下吧。”
张扶林淡淡挥手,两人恭恭敬敬行礼,转身有序退出书房。
书房再度恢复寂静。
张扶林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
一桩小小的物资纠纷,前前后后耗费心神、梳理利弊、权衡局势、耗时良久。
而这,仅仅是他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族务冗繁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光影落满案头堆积如山的台账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依旧望不到尽张瑞桐遇袭
「要动手了吗?」
万奴王蹲在终极旁边,人面鸟王收拢着翅膀,它微微张开嘴巴,通体血红矮小的口中猴王顺着人面鸟王狭窄的喉管里面爬出来,熟稔地抓着搭档的羽毛就爬到了对方的头上坐着,枯骨般的四肢死死扣住翎羽,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地面。
它瘦如秸秆的腿上已经没什么肉,只有一层皮连着骨头,模样狰狞无比。
得益于终极和青铜门,它们即使是不觅食也不会饿死,普通的人面鸟和口中猴则是通过类似冬眠的状态降低消耗,身体停止运转,等有入侵者的时候再饱餐一顿。
“嗯,不过我出不了青铜门了,万奴王你去吧,让他们都死在泗洲古城里面。”
万奴王很意外,你出不去我就出的去了?
它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估计就是长白山了,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陨玉虽然拼起来了,但是裂缝还没完全合上,还是有碎裂的风险的。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终极怕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那它也太丢脸了,要知道那么多个衍生世界里面,青铜门后面的陨玉被打碎的事情也是寥寥无几的。
「我怎么去?」
万奴王实在很费解,它长这个样子,那么扎眼,是远远被人看见就会逃跑的程度。
“传送,我会在泗洲古城外围布置结界,只进不出,届时你在里面杀便是了,如此事情应该就会回到它原有的轨道上。”
终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略有点开心地说。
「……知道了。」
不知为何,万奴王总感觉事情不会像终极预想的那么顺利,但是它不敢说,终极脾气大得很,而且开不得玩笑,对方很容易破防。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也不知道是它的幸运还是不幸运,终极一直不愿意承认它的权谋其实没什么好的(疑似在说作者,真的不会写这些)
「什么时候出发?」
万奴王询问,没办法,终极是自己的主子,它只能听从对方的命令,虽然总是在内心无数次腹诽对方。
“随时可以,反正他们还没探索完整个泗洲古城呢,再看看吧,里面有人等着。”
终极想的是,两拨人对线以后伤亡惨重,万奴王过去的时候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灭掉所有人再回来,这简直是最好不过了。
万奴王不大理解终极的想法,它一拳就能弄死所有人,因为它有十二只手,所以一次性可以出十二次拳头,几下就把所有人给杀了,何须要那么麻烦?
但是终极是老大,它不能置喙老大的想法。
于是,万奴王保持沉默,它低下头,看着脚底下播放的泗洲古城的画面。
张瑞桐一行人仍在继续深入古城。
——
古城建筑形制古老奇异,雕花残缺,图腾诡异,纹路深陷石骨,被浸润得发黑发亮,隐隐有细碎微7光游走。
一路走来,所有人谨遵张瑞桐的叮嘱,目不斜视,心神守一,绝不细看墙面图腾壁画。
他们深知越是华丽奇异的纹路,越容易扰人心智,乱人感知,在无声无息之间让人陷入幻境,丧失戒备。
古时候绘制壁画的时候,为了让盗墓贼有来无回,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在颜料里掺合能致幻的毒药,令人陷入幻境之后无知无觉地踩到机关,自寻死路。
队伍稳步推进,一路看似安稳无波,没有毒虫窜出,没有机关启动,太过平静的前路,反倒透着极致的诡异。
【我雷达扫描到前面有人,你看一下。】
在这么寂静的环境里,888号突然跟张瑞桐说话,男人的眼前忽然闪出一个半透明的屏幕,绿色的点是自己人,红色的点是未知人,就在前方,不过从地图上来看,还有点距离。
【应该是敌人了,我去杀了他们。】
888号开口,好似跃跃欲试的样子。
(算了,你省点你的能量吧,终极要动手的话,还需要仰仗你保护我,那些人不过是肉体凡胎,对我们来说不碍事的。)
张瑞桐劝了一下,888号觉得也是,不能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扫除障碍,也是它太紧张了,便应了下来:【好吧,虽然这么说有点残忍,但是只要你活下来就好了,别的暂时都不重要。】
他没说什么,沉静如水,目光平视前方幽暗街巷,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张瑞桐微微抬手,指尖轻抬,打出一道手势,后面行进的张家暗卫瞬间驻足,放轻脚步,戒备悄然拉满,无一人身形慌乱。
“前面盲区有人埋伏,暂时不清楚是哪方的人,注意不要被偷袭,主动出击。”
张瑞桐点出了埋伏的人的位置,暗卫们经验十足,得到命令以后就从两方悄然摸了过去,张瑞桐则是站在原地没有过去,按照888号说的,他现在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一切以自己的命为先。
【我可以确定那些埋伏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身上带着你要找的六角铜铃。】
888号有些不甘心:【难道说,一定得是幸幸自己过来找吗?】
他一定要到泗洲古城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依照你说的,所谓的剧情很难改变,兴许真的只有幸幸才能找到,或者只有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六角铜铃才会出现,只是我是看不到了。)
888号深吸一口气,随即苦笑,是了,幸幸是从泗洲古城拿到六角铜铃之后才成为族长的,也是在这里首次正式认识张海客,他最忠诚的小弟。
张海客是极为重要的配角之一。
一个泗洲古城有两个重要的点,当然不能敷衍过去。
张瑞桐注视着光屏,原本分散蛰伏的数个红点,似乎察觉到了张家暗卫的包抄动向,已然彻底躁动起来。
零散的光点迅速串联,从蛰伏转为主动迎杀。
暗处之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们埋伏在此许久,本想以偷袭制敌,没想到对方警觉性远超预估,不仅没有踏入陷阱,反倒主动反向包抄,将他们的潜伏优势彻底瓦解。
既然偷袭不成,那便只能正面硬拼。
下一秒,街巷两侧的黑暗盲区里,骤然爆发出漫天凌厉破风声。
咻——咻——咻
数十枚淬毒的各类暗器从左右残楼,隔墙暗巷和高位窗台三处同时暴射而出!
角度刁钻到极致,上下错落,前后封死,完美覆盖所有闪避点位,招招致命,面对漫天袭来的暗器,八名张家暗卫无一人慌乱闪避。
最外侧两名暗卫身形骤然下沉,单膝跪压地面,腰间短刃瞬间出鞘,两道冷光骤然在幽暗里铺开半圆刃幕。
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密集金属脆响骤然炸开,所有飞射而来的毒刃细针尽数被猛刃格挡震飞,密密麻麻坠落在地,溅起细碎的石屑尘雾。
与此同时,内侧四名暗卫借着暗器格挡的瞬息空档,身形骤然提速。
四道身影分袭盲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暗处埋伏的数十名黑衣人见暗器失效,不再藏拙,尽数从阴影中暴起冲杀。
漆黑劲装,黑布覆面,只露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人手一柄淬毒短刃,身形矫健如鬼魅,借着古城复杂地形,分成四队对冲而来,试图以人数优势撕裂张家的阵型。
【这些人打扮得比你的暗卫还要像暗卫,你说他们是不是先以普通人的装束来到这里,到了以后再找地方换衣服?】
大概是跟666号玩太久了,888的思维有的时候也很活跃,甚至会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点。
(不太清楚,如果是汪家人的话,他们过来刺杀我,想必已经服下了毒药,回天乏术。)
张瑞桐找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待着,既足够远,保证被攻击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反应,又能看得清楚情况。
一名黑衣人悍然扑出,短刃直刺暗卫心口,角度阴毒,没有任何试探,出手便是搏命杀招。
迎上前的张家暗卫侧身卸力,腰腹骤然拧转,避过致命一刺的同时,手肘猛然顶出,骨节撞肉的沉闷巨响轰然落地。
那名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骤然遭受重击,整个人闷哼一声,身躯骤然弓成虾米,手中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刻满诡纹的石墙上,喷出一口血,瞬间失去挣扎之力。
可其余黑衣人悍不畏死,完全是搏命打法,前仆后继地接踵而上,两两配合,攻防联动,试图以缠斗和车轮战消耗张家暗卫的体力与耐力。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夹击一名暗卫,左侧刃划腰侧破绽,右侧刃锁咽喉要害,配合默契至极。
那名暗卫脚下步法骤然变换,身形在两道绝杀攻势之间极致辗转,分毫不差避开两侧利刃,反手扣住右侧来人的手腕关节,指尖发力,精准锁死骨缝。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喧闹的搏杀声里格外清晰,黑衣人的手腕直接被生生掰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未等他痛呼出声,暗卫抬膝顶腹,反手短刃贴颈一抹,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招制敌。
另一侧战场,三名黑衣人合围一名暗卫,刀光交错间硬生生逼出一片密集刃网,试图困住贴身消耗。
暗卫临危不乱,身形骤然后撤半步,双刃翻飞,攻防一体,刃风层层炸开,精准劈挡所有攻势。
在三人夹击的缝隙之中,寻得转瞬即逝的破绽,短刃斜挑,划破一人小臂经脉,顺势抬脚踹飞正面来人,侧身旋刃,逼退最后一名合围者。
暗处剩余的埋伏者彻底慌了。
他们人数远超对方三倍之多,占据地形埋伏的先手优势,又是主动发难,蓄势搏杀,本该碾压制胜,可真正交手之后才彻底看清差距。
短短数十息时间,倒地失去战力的黑衣人已经过半,残剩之人心神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合围阵型,纷纷萌生退意,转身就想借着复杂巷弄的阴影逃窜隐匿。
“封死所有退路,尽数清缴。”
张瑞桐立于后方安全地带,淡淡出声,声音清晰传入所有暗卫耳中。
得到指令,八名暗卫瞬间调整战术,不再缠斗,全员提速掠杀。
残影穿梭街巷,冷光追猎暗影。
一名黑衣人刚翻身跃过残墙,后方刃风已然贴背而至,微凉刃口精准停在他后心要害,力道收放自如,瞬间锁死所有动作。
另两名分头逃窜者,被左右包抄的暗卫瞬间截停,前后堵死,进退无路,数招之内便被卸去兵刃,扣锁四肢,死死按压在地。
整条幽暗街巷狼藉一片,地面散落无数淬毒暗器兵刃,十几名黑衣人尽数倒地,或重伤昏迷,或骨裂废力,或彻底失去生机,仅剩四人被精准留活口,四肢受制动弹不得,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满眼惊惧。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敢相信,数十名精锐死士的合围伏击,在八名张家暗卫面前,竟然连僵持的资格都没有,溃败得如此彻底迅速。
街巷瞬间重归死寂。
张瑞桐缓步上前,身姿从容淡定,脚步轻落于满地狼藉之间,目光淡淡扫过地面被制服的四名活口。
这些人,不是张家人就是汪家人,想要分辨也很容易,两者的纹身都差不多是一个位置,发热即可显现。
张瑞桐给了一个眼神,暗卫们便脱掉这些人的衣服,手掌心贴着他们的后背使劲搓揉,看到了红色的线条以后皱眉,眼中满是厌恶:“族长,是汪家人。”
“嗯,挑几个死掉的人,看看有没有张家的。”
张瑞桐不觉得这里面没有张家人的手笔,按照所谓的原著所说,他是死于族人的内斗。
暗卫门不敢耽搁,立刻俯身查验倒地的十余具尸体,指尖拂过尸身后背,逐一揉搓升温,细致排查,动作认真,争取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不过数息,便接连响起汇报,印证了张瑞桐心底所有揣测。
“族长,这里有一个麒麟纹身的,不过弟兄们不认识。”
“族长,我这里也有一个。”
两名暗卫抬手,将两具尸体翻转过来。
张瑞桐缓步迈步上前,垂眸俯身,两张面孔陌生至极,生得普通平庸,没有任何记忆点,他也不认识。
“算了,那四个也杀了。”
问什么也没有用万奴王闪亮登场
万奴王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终极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实质的愤怒和怨气,又看了一眼两个毫无察觉还在看戏的同事,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膝盖缓慢跪行到安全区域。
它就是很从心。
终极兀自冷笑一声,它轻飘飘一挥手,人面鸟王和口中猴王就被掀翻出去几十米,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懵圈,直到看见终极脸上扭曲的五官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蹲在地上做鹌鹑状瑟瑟发抖。
终极觉得不解气,正打算打万奴王的时候却挥了个空,回头一看,人万奴王机灵得很啊,已经离它好远好远了。
倒是挺了解我的,但我最讨厌的事儿就是能猜到我心思。
终极想。
远处的万奴王莫名打了个寒颤,它觑了终极一眼,依照它的了解,终极那么小心眼的话……
万奴王装作一无所觉的样子跪行过来,然后被满意的终极一巴掌拍飞出去。
“既然这样的话,你现在就去吧,别躺着不动,我心里有数,那一巴掌不可能让你起不来。”
青铜门内没有时间,只有空间,空间相互折叠,就会出现站在一个地方又会突然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的情况,类似于瞬移,但瞬移可控,这种空间转移却是随机的。
因为青铜门内除了陨玉这个标志性的物品,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辨别方向了,而且空间无限大,根本记不住折叠空间的位置。
888号当初盗取陨玉的时候,也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在,所以万奴王没有及时赶过来。
试想一下,当万奴王急匆匆朝着陨玉的方向过来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只能不断过来,又不断被转移走。
累个半死,最后还要被终极打骂,不能再冤枉了。
这折叠空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在终极心情不好打它们几个的时候一部分能量会被抵消,而不是终极自己手上有分寸。
万奴王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十二只巨手撑着地面,把它自己给围成一个圈。
终极摸了摸陨玉,陨玉发出强烈的光,将万奴王包裹起来,当光芒散去,万奴王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
张瑞桐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幸幸今年周岁快五岁,十三岁来泗洲古城拿到六角铜铃成为张起灵,那就是还有八年,自己今天要是能活下来,就得在外面生活八年。
他思考了一会儿,想着这八年自己要去哪里,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与此同时,脑子里响起非常急促的警报声,炸得人头疼无比。
【快躲开!】
一个光团从张瑞桐的头顶向上冲出去,头顶传来两个硬物激烈碰撞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张瑞桐后脚一蹬,头顶有一些碎石落在他的肩膀上,几个暗卫的反应也很快,纷纷朝着不同的方向,不管别的,先远离发出那巨大声响的位置,远离到安全的区域之后,再回过头来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只见张瑞桐原先站着的地方无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那外表,几乎是所有张家人都认识的。
一个暗卫直接惊叫出声:“万奴王怎么会在这里?它怎么出现的?!”
万奴王的外形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试问那十二只手怎么都不会忽略掉的吧?
可不要以为万奴王看着皮包骨头的就觉得它没什么力气了,人家一巴掌就可以把一整个活人拍成肉泥,丝毫不费力气。
这里并不适合人面鸟王,它体型大还要飞,在这里飞不起来,口中猴王虽然速度奇快无比,但是皮肤却很脆弱,被拖住的话就完蛋了,一人一刀都能耗死它,只不过大概要牺牲几个人来抓住它才行。
888号正是感受到了突如其来地传送波动,而且正好在张瑞桐的头顶上,才急急忙忙地发起警报声。
以万奴王这个体格,一旦下来,张瑞桐直接被压死了,但是让它直接从天而降的话,这周围的地面可能都会开裂,造成地动山摇的效果,人都站不稳,何谈逃跑。
于是888号从张瑞桐的身体里出来了,在传送结束之前跟万奴王杠了起来,如此万奴王的下降速度就慢了不少,足够人跑到别的地方去。
「我记得你,上次就是你弄坏了陨玉。」
关于两个系统,万奴王并没有像终极一样反应那么大,毕竟对它来说,不管世界线变还是不变,当气运之子死亡或者是时间差不多了之后就会回溯到起点。
万奴王自己都不记得它见证过多少次张起灵的诞生了,为了方便,终极一般会将时间线回溯控制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或者是清末的时候。
这样初代万奴王就依旧存在,不需要重复自己的过去,并且这个时间距离世界线开启的时候也很近。
总不能直接回溯在西王母时期吧?那也太早了一点,要知道新的时间一旦开始,是不可能随便回溯的,这样很容易造成bug。
很早以前就出现过一次,那个时候的终极还没有被天道毒打过,于是年少轻狂,在张起灵进入青铜门为吴邪守十年的时候回溯了,结果就是,世界线崩塌了。
前面就说过,青铜门内没有时间,所以终极是无法回溯青铜门的,而身处青铜门后的张起灵,自然也好端端的,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于是,当十年过去他离开青铜门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一个样,科技没有进步,反而退步得厉害,直接退到甲午中日战争那会儿了。
也是这个时候,张起灵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本来作为一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为了搞明白怎么回事,他又回青铜门里面去了,这一去就看到了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终极。
当时的终极直接懵逼了,因为张起灵窥见了一部分世界的真相,底层代码直接启动,引来了天道。
天道来了以后,看到了这些事情,差点没把终极给打死,虽然有陨玉就能无限复活,但是疼痛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正因如此,这个世界的终极是天道最不放心的那一个,那么多个衍生世界,几千上万个,也只有几个能入祂的眼,自然也从来没有哪个终极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万奴王放水
万奴王立于大殿中央,十二只巨手依旧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六道巨手持续输出沉黑煞气,一重接着一重,连绵不绝地碾压纯白结界,死死锁住888号的能量,给它制造了一个类似于真空的环境,不给它任何抽身支援的余地。
暗沉煞气如同万古黑海,一遍遍冲刷、侵蚀、磨耗那层薄薄却坚不可摧的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空间涟漪剧烈震颤。
剩余六道巨手结印不止,玄色纹路在空中交织固化,一边加固锁困禁制,一边持续沟通地底墟脉,召唤更多的蚰蜒奔赴战场。
它心底清楚,张瑞桐活着对气运之子并非坏事。
可它身为终极附庸,没有判断对错,违抗指令的资格。
主子要变数归零,那变数就必须归零。
正面强攻不行,便耗、便拖、便围、便杀,用规则之内所有可行手段,磨到结局落定。
888号悬浮半空,身体微微震颤,内外双线承压,局势瞬间被逼入极致凶险的僵局。
正面,是万奴王源源不断的压制,结界能量持续匀速消耗,肉眼可见的,纯白光幕的光泽一点点变淡变薄。
下方,是无限增殖不惧麒麟血的陨玉蚰蜒潮,步步紧逼,合围锁死,张瑞桐孤立无援,一旦被虫潮近身啃噬,顷刻重创,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死无全尸,下场比原本的还要惨。
它不能撤防御,一旦光幕崩开,万奴王便能立刻碾压整片空间,直接重创它。
它也不能分神,一旦能量分流,结界就会松动,封禁的阵法会瞬间收拢锁死,彻底剥夺它的行动。
但眼睁睁看着张瑞桐被虫潮围困,步步逼入绝境,它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888号想,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努力做到,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它承诺过要回去,就一定要回去。
它还没有尽全力呢。
密密麻麻的虫潮堆叠涌动,铺满残破石地,攀上断壁残垣,封锁四方死角,层层合围,步步收紧,细碎密集的肢足摩擦声,沉闷而不间断,像死亡缓缓逼近的脚步声。
张瑞桐退至大殿最内侧的残墙之下,背脊抵着冰冷厚重的上古石壁,已然退无可退。
见状,888号周深的白光瞬间极致收缩。
原本笼罩的结界骤然收拢叠合,所有扩散在外的防御能量,用以续航的能量,尽数回收汇聚,堆叠在身体的核心上。
外界肉眼所见,原本明亮澄澈的白光,骤然黯淡一瞬。
可那短暂的黯淡之后,是一股足以倾覆整座地底古城的恐怖能量,骤然积蓄升腾,暴涨起来。
嗡——
888号周身的光体开始剧烈搏动,明暗交替,流光炸涌,原本温顺柔和的能量,染上极致玉石俱焚的狂暴气息。
它要开大。
半空之中,一直淡漠僵持按部就班执行任务的万奴王,竖瞳骤然一缩。
这好像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若是完全对冲炸开,不止对方布置的结界,还有自己的封禁大阵,虫潮会瞬间崩碎,整片古城地底的空间都会被撕裂坍塌。
而身处战场中心的三者,谁都别想完好无损。
888号是外来系统,顶多本源报废,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可万奴王自己是本土存在,是绑定青铜门的原生生物,一旦卷入空间坍塌,必然身受重创,甚至是死亡。
这里不是青铜门,世界线也还没有开始,终极不能回溯时间救它,它会真真正正地死去的。
万奴王十二只巨手瞬间僵硬一瞬,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沉寂许久的心绪,第一次剧烈动荡。
「真是个疯子,这么做,你会亲手杀了那个人类。」
万奴王从来就不怕厮杀耗竭,更不怕受伤辛苦,漫长岁月,它帮终极复盘清场,见过无数次轮回重启,无数次光阴归零。
它见过无数个张起灵。
太苦了。
每一次世界线,每一次轮回复盘,结局从来没有变过。
年幼孤苦、少年承重、青年独行、中年孤寂、无人偏爱、无人兜底、孤身逆旅、宿命缠身。
世人皆有归途,唯他无家可归。
世人皆有取舍,唯他别无选择。
万奴王是没有喜怒哀乐的附庸,没有自我的工具,可不知道多少次重复的悲悯与麻木,早已在它死寂的灵魂深处,攒下了一丝无人知晓的期望。
能不能,有一次不一样?
可它不能明目张胆放水。
终极多疑、偏执、记仇,还心胸狭隘,且能透过水镜全程俯瞰战局,观看细节。
一旦被察觉它故意纵敌,违抗指令,回去之后,等待它的必然是无尽折磨,甚至被剥离共生,永世囚禁。
虽然待在青铜门后面跟囚禁也没什么区别了,但是万奴王最开始就想要长生,到现在它已经获得了另类的长生,它并不想死,也不想生不如死。
终极心情好的时候,待它还是不错的。
一念之间,万奴王瞬间下定决心。表面上,它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可暗地里,它悄然操控力量,做了两点手脚。
它催动滔天煞气迎上888号狂暴的能量,依旧制造惊天动地的对撞声势,让整片空间剧烈震颤,看上去是全力以赴死战到底的模样。
暗中观察的终极满意点头,万奴王作为下属,执行命令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等完成任务回来后得奖励它一下。
终极感觉事情差不多十拿九稳,维持泗洲古城外面的结界极为耗费它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距离太远了,于是便撤掉了外头只进不出的结界,低头专心致志地观看战局。
在两股能量触碰对冲的刹那,万奴王微调了能量的落点与爆发角度,看似硬碰硬的极致厮杀,实则威力偏移,避开了888号的要害,也避开了张瑞桐所在的方位,只炸裂空间,破坏古城的地貌,既不伤人也不夺命。
地底不断涌出的蚰蜒,依旧在往前攀爬,在视觉上形成恐怖,维持着随时能吞人入腹的压迫感。
可它们的移动速度在万奴王的暗箱操作之下被悄然压制,刻意放缓,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永远差一线,差半步,永远不会真正缠上张瑞桐。
张瑞桐敏锐察觉到了这些虫子的速度变化,但他暂时没有联想到是万奴王手下留情了,借着这个机会,他窜了出去,脚下踩断了许多蚰蜒,冲出了虫潮的包围。
终极透过水镜俯瞰,只能看见虫潮汹涌,局势凶险,万奴王死战不退,尽职尽责。
绝看不出半点放水痕迹。
做完这一切,万奴王的心沉定下来,继续维持着刻板冷漠的杀伐姿态,任由两股极致能量在虚空轰然相撞。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战场为中心,席卷整座泗洲古泗洲古城已毕
666号紧了许久的心忽然松了。
系统的直觉一向非常准,小八那边应该是已经结束了,而且它安然无恙。
666号高兴不已,晚上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宿主和老张。
“那真是太好了,你也能放心了,这段时间总是担惊受怕的,好像都瘦了。”
温岚说着给666号的碗里加了一筷子红烧鸡翅,晚饭是老张做的,这人的厨艺越来越好了,两个孩子在饭桌上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嗯,不过宿主,我是不会胖的,也不会瘦,就是以我对小八的了解,它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带着老张弟弟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会不会遇到别的危险……”
666号又有些忧愁起来了。
幸幸抽空抬起头,看到六叔神色似乎有点难过,想了一下,勉强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个鸡腿过去:“快吃饭。”
吃饱了应该就不难过了,阿爹做的饭可好吃了,哥哥总是一下子就吃好多,马上就没了。
幸幸想着,又开始埋头吃饭,扒拉了两下米饭以后愣住了,米饭底下整整齐齐盖着两根鸡翅根。
难道是阿娘给的?
幸幸摇头晃脑地想,阿童吃完自己碗里的饭菜以后瞅了一眼弟弟,看他吃的很开心的样子,放心地去把桌上的一盘炒青菜挪到自己跟前。
阿童偏好肉食,但偶尔也喜欢吃素菜,营养均衡。
“不回来也好,现在不管在哪儿其实都算不上绝对的安全,族长在外面,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张扶林掀开门帘,他的手上端着一碗撒了葱花的鸡蛋羹和一碗白米饭,这两个都是给阿童吃的,这孩子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阿童抬起头,鼻子嗅了嗅,咂咂嘴:“阿爸,给我吃。”
“先把你碗里的吃完。”
阿童立马把瓷碗倒过来,向它老爸展示了什么叫做光盘行动:“我吃完了的。”
张扶林点点头,又问幸幸:“要吃鸡蛋羹吗?”
幸幸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无奇的小碗,又偷偷瞄了一眼哥哥面前叠起的好几个空盘,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的小苦恼挥之不去。
他才吃了一碗饭就吃饱了,哥哥都吃了好多了,他吃得太少了,会不会以后自己长得没有哥哥高?
幸幸有点苦恼,慢慢揉着小腹,可是他的肚子已经撑得不行了,真的吃不下了。
他对自己的饭量耿耿于怀。
张扶林便把白米饭倒进鸡蛋羹里面,坐下来给阿童拌匀了,鸡蛋羹被米饭充分拌匀,每一粒米都裹着嫩滑的蛋液,阿童吃得头也不抬,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吃得格外投入,连嘴角沾了细碎的蛋液都浑然不觉。
短短几分钟,满满一碗鸡蛋羹拌饭便见了底。
阿童最后舔了舔勺子,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看向张扶林,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软糯糯地撒娇:“阿爸,好吃。”
张扶林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污渍,动作轻柔:“明天还给你做。”
“要!”
阿童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满脸雀跃,乖巧地靠在父亲身侧,安静消食。
“比昨天多吃了一碗鸡蛋羹拌饭,小六,阿童这是要长大了吗?”
温岚偏头询问。
因为阿童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夫妻俩一直都有意识地在记录阿童的饭量,都会让它吃饱为止,今天阿童比昨天的饭量大了一点。
“嗯……根据我的扫描,它的身高体重都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看看。”
666号是很典型的老人心态,它特别爱看阿童吃饭的样子,尤其是阿童吃饱以后满足地撒娇,光是照片就拍了不下百次,又筛选了不少。
对于666号来说,检查不出问题,那么能吃就是福气嘛!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饱吧,阿童还是有可能长个子的,就是不知道要多少年而已。
吃完饭以后,两个小家伙手牵着手到院子里玩,666号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儿,无事可干的夫妻俩便靠在一起说话,偶尔望向两个孩子。
“小六说小八没事,我心里总算彻底踏实了。”
温岚轻轻靠着张扶林的肩头,嗓音轻柔舒缓,带着连日紧绷过后的松弛:“这段时间夜里我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他们遇到的凶险无法应对。”
张扶林知道,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他晚上睡眠浅,时常在深夜的时候到院子里修炼,回来时便看到妻子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出神,睡也没睡醒,他会把她摁回床上,抱着她一起睡。
“还好,这一关总算熬过来了。”
温岚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满是庆幸,却又很快覆上一层淡淡的担忧:“只是万奴王应该很强,比之小八恐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小八想来也不是全身而退的,带着瑞桐离开,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张扶林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肩头,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屋内光线柔和,油灯跳动微弱光晕,将两个人影子叠在一处。
“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其余的,往后都有时间慢慢补。”
生存是他们目前首要要紧的事情,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视线落在她略带倦意的眉眼:“你也熬得很累。”
有的时候,张扶林甚至都快要忘记,妻子现在的这具身体并不是原先的,尽管很大程度上这具身体不会累,但是精神上的累却会显现出来。
张扶林指尖轻轻捋开散落在她脸颊的一缕碎发,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的脸颊。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窗外晚风穿过院墙,虫鸣低低响起,666号在房间里专注整理相册里的照片,院中两个孩子自顾自玩耍,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最近总是忙着各种事情,好久没有好好跟你说说话了。”
温岚轻声呢喃。
“是我忽略了你。”
张扶林低声道,他忙于处理张家的各种事务,回住处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轻轻覆上她的唇,温岚轻轻闭上双眼,一只手悄然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近几分。漫长几秒过后,两人才缓缓分开,鼻尖依旧轻轻相抵。
温岚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底倦意淡去不少,多了几分柔和笑意:“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很多。”
“我永远都会在。”
张扶林蹭了蹭温岚的脸张瑞桐漫行
比如说,张家那边怎么样了?那些狗屁长老有没有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处处为难张扶林?
张扶林毕竟还有个身为普通人的小儿子,白天干活晚上还要面对小孩,就算对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精力也没那么旺盛吧?
还有,妻子和孩子在国外生活得怎么样了?
【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888号调侃了一句,张瑞桐也觉得:“没办法,控制不了要去多想别的事情。”
“或许……等我的家人都能真正安全的时候,我就会彻底放下心来吧。”
思绪一旦散开,无数担忧的问题便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不在张家坐镇,便是张家最虚弱最容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家族内部还不团结,简直是腹背受敌。
888号知道张瑞桐说的意思,寻思着这估计要很久之后了。
但是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张扶林不喜欢弯弯绕绕,也不擅长跟那些人打交道,被为难是肯定的,希望他能习惯。”
张瑞桐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张家了,这意味着张扶林要代替他处理张家事务将近八年的时间。
八年啊。
虽然心里有点担心,但是为什么这个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呢?
888号看着张瑞桐有点诡异的脸色,默默拍了一张照片,准备之后有机会给老张看看,他弟弟是有多么的开心。
(正在书房里忙着解决一桩民事纠纷的张扶林眼皮莫名一跳,他微微顿笔,抬手轻按面具,心底生出一丝无奈的预感。无事眼皮跳,必有人背后念叨他。不用猜,多半又是远走高飞在外的某人)
山洞外的天光彻底亮透,破晓的薄雾顺着山林沟壑缓缓流淌,把连绵的青山揉成一片温润的青绿色。
一夜休整,荒山野岭的寒凉尽数散去,只剩晨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甜,软软拂过肩头。
张瑞桐站起身,抬手随意掸了掸衣摆的草屑与灰尘,身姿依旧挺拔端稳,褪去张家族长的光环,除了长得又高又帅以外,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路旅人,松弛又淡然。
他收拾好心情,抬步朝着山下走去。
【再往前走十公里彻底出山,山脚连通乡镇官道,散落多处人居村落,可补给物资,打探地界,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888号语气务实:【但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需要提醒你,现在你身无行囊,也没有碎银,兜里空空如也,在市井,无钱寸步难行。】
这话一针见血。
泗洲突围之时,只求脱身,不顾其余,随身物件尽数遗落,如今他是彻头彻尾的穷旅人。
乱世年月,市井谋生本就不易,他想要安稳落脚,购置地图,补给衣食,长期蛰伏,总不能一路乞讨度日。
张瑞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从容,并无窘迫焦虑。
“无妨。”
他自幼辨玉识宝、观脉堪舆、修补古器……可谓是样样精通。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独门手艺,便是他在乱世行走之中安身立命的本钱和底气。
他现下最紧缺的三样东西:详细地图、基础衣食物资以及当下世道局势信息。
心念既定,脚步愈发松弛轻快,一路缓步下山,半个时辰后,彻底走出山林腹地。
层叠青山落在身后,蜿蜒的泥土官道纵横铺开,连接着山脚下错落排布的白墙黑瓦农家小院。
田亩连片,阡陌交错之间,不少身着粗布衫的乡民弯腰耕作,路边垂髫孩童追逐嬉闹,村口老树下还有几位老人围坐闲谈,袅袅炊烟四起。
张瑞桐立在路口,静静观望片刻。
他正欲抬步沿着官道前行,去往远处的集镇,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牛车轱辘声,伴着老农温和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嘚——驾。”
一辆老旧的木制牛车行来,两头黄牛步履沉稳,慢悠悠拖拽着车身,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与粗布,车斗里放着几筐新鲜的山货,一看便是农户采货,要赶去镇上集市售卖。
赶车的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农,面容黝黑淳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神色憨厚老实。
山路漫漫,步行遥远,能搭一程顺风牛车,省去大半脚力,自然是再好不过。
张瑞桐当即上前,谦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
“老丈,晚辈行路至此,山中迷路耽搁许久,想去前方集镇落脚。不知可否冒昧搭一程顺风车?晚辈身无碎银,无以酬谢,但若老丈有琐事难处、物件破损,晚辈略通手艺,可尽力相助。”
他语气诚恳,态度恭谨,不卑不亢,既道明自己无银的窘迫,也亮出自身手艺,不占人便宜,坦荡磊落。
乡民最是淳朴重情,最喜坦荡实在的年轻人,老农闻声勒停牛车,转头上下打量了张瑞桐一番。
眼前青年身姿卓然、眉目清俊、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满身风尘,却难掩一身端正风骨,绝非山野乡间的寻常俗人,待人礼数周全。
老农顿时心生好感,连连摆手,笑得格外和善:“无妨无妨!山野行路,谁还没个难处?这官道很长的,走到集镇要近一个时辰,走路辛苦得很!上来坐!顺路的事,谈什么酬谢帮忙,太过见外了!”
乡间邻里路人互帮互助是常态,一点顺路小事,老农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多谢老丈仗义相助。”
张瑞桐微微躬身道谢,动作优雅端正,随后轻盈一跃,稳稳落在牛车干草之上,坐姿松弛端正,半点不局促。
牛车重新起步,黄牛缓步前行,轱辘碾压泥土路面,发出慢悠悠的咯吱咯吱的轻响,听着格外安逸。
888号歪头,它在思考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张瑞桐和这位老人家,到底谁大谁小呢?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稻田与泥土的清香,阳光温柔洒落,暖而不燥。
张瑞桐只静静看着沿途缓缓倒退的山野田亩,心底难得有些惬意。
老农为人热忱健谈,一路慢悠悠赶着牛车,随口跟他唠着家常琐事。
“小伙子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人吧?”
“晚辈他乡而来,一路游历山野,不慎迷路耽搁,误了时辰。”
张瑞桐随口淡淡解释,不多言过往。
“难怪!”
老农点点头,絮絮叨叨说起当下世道与本地近况:“现下世道不太平,外头苛税繁多,也就我们这深山小地方偏安一隅,没人管,日子虽清贫,却安稳度。”
“前方的青溪镇,是周边最大的集镇,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商贾乡民往来热闹,铺户齐全、食宿皆有。你要置办物件的话,去那儿最稳妥。”
张瑞桐静静倾听,适时点头应声,将老农所说的一一记在心底。
老农唠嗑之余,无意间叹了口气,看着车筐里几株弯折断裂的草药根茎,满脸惋惜:“今早进山采的几株草药,赶路时颠簸磕碰,外皮破损,卖相差了,怕是卖不上价钱,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这些山野草药是他大半日的辛劳所得,破损折损,着实可惜。
老人唉声叹气,连连叫苦。
张瑞桐淡淡开口:“老丈若是信得过晚辈,可让我一看,晚辈略通修补器物的手艺,或许能稍稍补救,挽回些许卖相。”
老农闻言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连忙把筐里破损的草药山参递过来:“那可太麻烦小伙子了!若是能补救些许,老朽感激不尽!”
张瑞桐抬手接过,他手法极巧,顺着草药根茎的纹路轻轻梳理,用车上干净的干草细绒铺垫包裹,巧妙固定折损根茎,又细心拂去浮尘。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卖相极差的草药,瞬间变得规清爽干净,折痕被巧妙遮掩,品相瞬间恢复大半。
老农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赞叹:“厉害!真是太厉害了!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灵巧的手艺!这下可算是保住本钱了!”
一点举手之劳,换老农满心欢喜。
牛车一路悠悠前行,伴着咯吱轱辘声和老农的唠嗑声,慢悠悠朝着青溪镇驶去。
沿途不断遇见来赶集的乡民,挑担叫卖的货郎和往来行走的路人,张瑞桐默默看着,他靠在干草堆上,心底前所未有的松弛。
他开始在心底盘算后续计划。
入镇之后,先靠自己的手艺谋生,积攒碎银,购置地图与衣食物资,之后再短租一个房子暂且落脚。
牛车穿过田亩,前方乡镇的轮廓愈发清晰,往来人流渐渐浮现,热闹却不喧嚣。
老农自打亲眼见过张瑞桐修补草药的巧手,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满是啧啧称奇的佩服。
“小伙子你这手艺,真真是绝了!”
老农一边轻轻甩着牛鞭控车,一边忍不住反复感慨。
张瑞桐靠在柔软干爽的干草堆上,身姿松弛随意,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谦逊:“不过是熟能生巧的小门道罢了,不值一提。”
越靠近青溪镇,路上人流便愈发热闹鲜活。
乡间汉子挑着沉甸甸的竹筐,筐里装着新鲜野菜、土鸡蛋、山菌鲜果,扁担压得微微弯曲;穿蓝布粗衫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里提着空竹篮,说说笑笑准备进城采买家用;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鼓声清脆悦耳。
还有牵着孩童的老人、赶驮货毛驴的商贩、背着竹篓的采药人……
说话间,牛车缓缓驶入青溪镇镇口。
老农缓缓勒停牛车,转头对张瑞桐道:“小伙子,到地方了,我先去同德药铺交货,你随我一同去便是,之后我带你四处转一转,认认路。”
张瑞桐应声起身,轻盈跳下车斗。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热闹长街往中段的同德药铺走去,沿途摊贩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新鲜山菌!现采现卖!”
“热乎米糕、软糯糍粑!十文钱两块!”
“粗布鞋袜、针线布匹,物美价廉!”
不多时,两人走到同德药铺门前。
药铺门面宽敞整洁,木质柜台擦拭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晾晒的草药串,铺内伙计忙前忙后,掌柜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穿着干净长衫。
老农熟门熟路上前,笑着拱手:“陈掌柜,今日劳烦你看看,我今早进山采的老山参和草药,方才路上磕碰受损,多亏遇上个能人巧手修补,品相还算完好。”
说着便将筐里的参草递上柜台。
陈掌柜闻声低头细看,目光扫过筐中整齐规整的草药根茎,眼底顿时浮出一抹讶异。
“虽然是修补过的,但药效尚在,只是没有经过炮制,价格要稍微低一些,但十两银子总归还是有的。”
几根山参的年份并不长,因此价格还算公道。
老农喜出望外,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钱,乐得眉眼舒展,转头就非要分张瑞桐一点点。
“小伙子,这钱必须分你,没有你,我今日这些药草只能贱卖,血本无归啊。”
张瑞桐轻轻抬手婉拒:“举手之劳,无需酬谢,老丈一早辛苦进山采药,血汗所得,晚辈不敢分取。”
老农实在淳朴,拗不过他的坦荡,又感激又敬佩,念叨着一定要报答,想了想便道:“那这样!我知道西街有户人家,屋主老夫妇搬去儿子家养老,正空着房子要出租,我带你去问问!”
老农的眼力见还是不错的,见张瑞桐的模样,大胆猜测他应该是想找个地方居住,若是猜错了也不要紧,再询问其需求,想办法报答就是。
“那就有劳老丈费心了。”
张瑞桐没有推辞,坦然道谢。
一旁的陈掌柜听着二人对话,顺势开口。
“小先生若是暂居镇上、想靠手艺谋生,我倒是有个提议。近来镇上不少商户、乡邻常有器物破损、旧物修补的需求,却无巧手匠人打理。小先生这般本事,大可在镇上接些修补活计,不愁生计。”
“若是小先生愿意,日后老朽药铺所有残损参药,尽数交由小先生修补,长久合作。”
一句话,直接给张瑞桐定下了一条安稳的谋生路子。
张瑞桐应声:“多谢掌柜提携。”
交易妥了之后,老农兴冲冲带着张瑞桐穿过正街,拐进西侧巷道。
一入西街,瞬间隔绝了正街的喧嚣热闹。
青石板小巷幽深干净,两侧皆是独门独院的民居小院,木门木窗,院墙外爬着青绿藤蔓,巷内安静清幽,只有几声鸡鸣犬吠。
“就是这家了!”
老农领着张瑞桐停在一处规整小院门前,木门斑驳,院落整洁,院墙不高不矮,刚好遮挡视线,僻静又不阴森。
“这院子不大,一院一房一厨一院坝,采光极好,平日里少有路人经过,最适合独居。”
老农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一位老婆婆开门出来,听闻是来租房的,又见两人样貌正派,当即十分热忱。
屋主本就无心高价牟利,只求租客安稳本分,爱惜院落,长久租住。
张瑞桐待人谦和,看着便是极稳妥安分之人,老婆婆当场就拍板定下。
租金极其便宜,按月结算,屋内桌椅床铺俱全,拎包就能入住,省去无数置办麻烦。
老农知道张瑞桐身无分文,便抢着先为他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见状,张瑞桐便说下次待老农进镇之时,定然要还清这笔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人情。
送走老农,他推开木门,走进小院。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花,微风轻拂、枝叶轻摇,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却一应俱全。
简直完美。
张瑞桐放下心底所有浮动,彻底安稳下来。
他先是简单收拾屋内陈设,拂去桌椅薄尘,开窗通风,让风灌入屋内,一室沉闷尽数散去。
做完琐事,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坝中央,静静规划。
眼下生计彻底无忧。
同德药铺的长期修补活计稳定靠谱,平日里偶尔接些乡邻器物修补,简单堪舆规整的小活,碎银足够日常衣食开销,无需奔波劳碌,足够清闲度日。
之后需去正街书坊购置一份完整的地界舆图,摸清周遭山川村镇,确认自己所处方位。
张瑞桐心里如此打算着,慢慢闭上眼转眼是三年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已经八岁的幸幸性格沉稳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撒娇了,一言一行都有点小大人的感觉。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孩童快速蜕变。
张扶林已经代掌张家三年,最开始有些不熟悉族长的职务,后来习惯了也就得心应手许多,每天书房门一关,就是好几个暗卫从暗道里钻出来替他干活批文,然后他就可以开始偷懒。
“爹,娘,我回来了。”
小小的少年推门而入,自从张扶林执掌张家以后,他就把张瑞桐的私库全部都交给了666号,至于张家库房里的,偶尔拿一点藏到戒指里去。
所以他们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幸幸不练功的时候平常穿的衣服是江南的丝绸制作,两个孩子和媳妇让他养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就很富贵的样子,张扶林十分满意,心里略有点小骄傲。
因为要练缩骨功的缘故,幸幸的个子比普通人家的男孩要稍微矮一点,只有一米三几,不到一米三五,而阿童在幸幸长个子的时候一直分毫不动,这让它每天上窜下跳的,原本睡觉之前喝一杯牛奶现在已经改成了喝一桶牛奶,天天最期盼的事情除了幸幸放学就是赶紧长高。
要不是阿童能吃,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质,按它每天这个吃法早就成小胖子了。
“回来了,来喝点甜水。”
温岚迎上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八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了,再加上每天运动量很大,小小的身体里肌肉是大大的长,摸上去很结实。
“哥哥呢?”
幸幸看了看周围,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有些疑惑。往日这个时辰,阿童必然早早守在门口等着他放学,要么黏着他,要么围着他叽叽喳喳念叨长高的事,今日院里屋内都安安静静,实在反常。
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温岚闻言,忍不住莞尔失笑。
“它啊,嗯……刚刚趁着我不注意,喝了三桶牛奶,硬生生喝撑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站着感觉肚子要坠下去,躺着又有一种牛奶要从肚子里跑出来的感觉,阿童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进了它肚子的东西就不能再出来。
万般纠结之下,它找到了自认为最稳妥的姿势——平躺捂嘴。
直直躺在床上,四肢摊平,不翻身也不起身,两只爪子捂着嘴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幸幸很无奈,对于自家这位执着长高却永远用不对方法的兄长,他已习惯了对方层出不穷的可爱莽撞,早已见怪不怪。
他握着自己挎包的背带,准备进去看看哥哥,温岚跟在他身后,宽大的床榻上,阿童四仰八叉瘫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肚子微微鼓起,圆滚滚的格外明显。
两只手牢牢捂在嘴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盯着房顶,姿态僵硬,浑身写满了“我撑坏了,但我绝不吐”的倔强。
听见脚步声靠近,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弟弟和温岚,眼底瞬间泛起委屈巴巴的水光,却因为肚子太撑,连撒娇哼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幸幸走到床边,微微俯身,沉稳的小少年里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跟你说了很多次,不能一次性吃太多。”
“肠胃承载力有限,过量进补只会积食伤身,对你长高半点帮助都没有,你总是不听。
阿童瞪大眼睛,随后看向温岚。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啊,阿妈!哪里有弟弟教训哥哥的?
换做从前,阿童定然会立刻反驳辩解,非得让幸幸知道谁才是哥哥不可,可今日实在太撑太难受,只能蔫蔫躺着,老老实实听训,半点闹腾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听一边用眼神示意阿妈,然而温岚非常巧合地看着房梁自言自语:“哎,这横梁是不是有点太素了,要不然装饰一下吧。”
全程装模作样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半点不接阿童的求救茬。
阿童:“……”
弟弟理直气壮训哥哥,阿妈明目张胆看热闹,全世界都不帮它。
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它眼眶唰地就红了,眼底水光闪闪,偏偏又因为憋着积食不敢张嘴,只能默默委屈瘪嘴,可怜巴巴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幸幸看着它的样子,不再继续训话,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落在阿童鼓起的小腹上,僵硬酸胀的肠胃一点点松弛下来。
原本满心委屈的阿童,瞬间舒服得浑身一软。
紧绷的四肢摊开,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眼皮舒服得微微眯起,一脸餍足又慵懒的模样。
它哼哼唧唧地小声嘟囔:“可是……我就是想长高嘛。”
阿童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心,“你都长好高了,我一点都不长,我再不长长,以后就变成弟弟护我了,明明我才是哥哥啊。”
幸幸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着年岁渐长,幸幸也不那么好糊弄天真了,他更加意识到了自己与哥哥之间的区别,明明他们从头到尾长得那么像,什么都是一样的,可是哥哥再也没有长大过。
他们兄弟俩现在看着,他更像是哥哥了。
这种错位感是阿童无法接受的,它并不想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弟弟,这样会让它更加直观的意识到自己的矮小。
幸幸安抚道:“就算你不长个子,你也是我哥哥。”
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阿童也不那么单纯,知道弟弟是在安慰自己,但也不想让弟弟担心,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喝牛奶那么容易就饱了,而且肚子还特别难受,一动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装满牛奶的水桶,咕咚咕咚的。
小小的人儿努力收起心底的落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知道啦,我就是有点着急而已,下次我不一次性喝这么多了,慢慢喝就好了。”
语毕还补充了一句:“不可以告诉阿爸,他会打我屁股的。”
幸幸点点头:“我不会告诉他的,但是你不可以再这样了,再有下次,我让爹弹你脑瓜崩。”
阿童立马捂住脑袋,就阿爸那个手劲,谁来了都受不住啊。
“不可以,你难道想要一个傻瓜哥哥吗?”
阿童试图吓唬幸幸:“我会被他打傻的,你知道吗?”
幸幸没那么好骗,只是说如果哥哥再不顾自己的身体吃撑,他就要让爹娘给它来一顿混合双打,一边打屁股一边弹脑瓜崩一边挠痒痒。
把阿童吓得差点瘫软在床上,整个人都划掉了,没吓唬到弟弟,自己反倒是被成功吓唬到了。
“不会不会,我不这样吃了。”
阿童赶紧说道,别的都好说,但是挠痒痒真的是很可怕的惩罚,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出现这个东西唯有假死脱身
傍晚的时候,张扶林准时回来,脚步稳稳踏过门槛,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厅堂伫立发呆的温岚身上,眼底瞬间浸满细碎笑意,大步上前伸手便稳稳将人揽进怀里。
他习惯性微微低头,侧脸亲昵地蹭了蹭温岚的发顶,动作自然又黏人,带着全然不加掩饰的偏爱与亲近,最后被温岚不耐烦地一巴掌打开,无他,面具把她给硌疼了。
张扶林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而去抱两个儿子了去了,幸幸长大以后,对于爹的亲近有些不大自然,因为他在张家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父亲会对儿子这么亲昵的。
周围的人都不这样,幸幸不知不觉间也会跟着一起。
对此,温岚说道:“因为张家很压抑啊,管别人干什么,你阿爹爱你就好了,他是因为爱你才会想要抱你的。”
幸幸思考了一会儿,转头就对张扶林说,等他长大以后会给阿爹养老送终的。
张扶林只能表示,儿啊,你想得太远了,咱父子俩到底谁送走谁还不好说呢,我就只比你大不到七十岁而已,现在也才七十八九,放在张家还是个青壮年。
“阿童,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味道?”
张扶林低头闻了闻大儿子的衣服,嗅到了一股特别重的奶味。
阿童心里一跳:“我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洒在身上了。”
张扶林盯着阿童散发出来的代表说谎的颜色,胡说八道,温温在家,要是真的打翻了牛奶,怎么可能不让孩子去换衣服?
再者,阿童自身性子极度爱干净,半点黏腻潮湿都受不了。
平日里袖口沾一点水渍饭渍,它都会立刻抬手擦拭干净,更何况一身牛奶浸湿黏腻,它压根忍不了半分,绝不可能安安稳稳穿着一下午。
张扶林猜了一下,八九不离十是喝了牛奶,而且得是很多很多的牛奶,才能留下这么重的味道,经久不散。
他心底门清,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孩子就只有弟弟和吃的这两个爱好了。
张扶林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故作镇定的小家伙,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试探:“哦?打翻牛奶了?”
“那我怎么闻着不像是洒的,像是你自己一桶一桶喝出来的味道?”
阿童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更慌了,面上依旧强装淡定,努力维持乖巧无辜的模样,疯狂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是洒身上的!我没有偷偷多喝!”
它越慌,周身那层心虚的情绪便越明显,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温岚看得忍俊不禁,唇角笑意弯弯,幸幸站在一旁,他就知道哥哥肯定是瞒不过阿爹的。
张扶林看着小家伙嘴硬心虚的模样,他故意微微板起一点神色,佯装严肃,嗓音低沉了几分:“再说谎试试?”
阿童瞬间扛不住了,心理防线轻轻裂开一道缝隙,不敢跟张扶林对视,小手悄悄攥紧衣角,乖乖认输。
它耷拉着小脑袋:“……那、那我就是多喝了几桶嘛。”
“我就是想长高一点点……”
“弟弟都在长,就我不长,我着急。”
张扶林看着幼稚可爱的大儿子,伸手一把将小小的人捞进怀里,稳稳抱住,掌心轻轻揉着它软乎乎的头发:“傻孩子。”
长高哪里是靠猛喝牛奶就能成的?
“你体质特殊,生来节律和旁人不同,别人是年年拔高,你是静待时序、厚积薄发,时候还没到,再急也没用。”
“时候到了,自然会长。”
阿童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嘟囔,不是很相信这番话:“可是我都等了三年了,一点都没变啊……”
三年时光,它日日期盼进补,眼睁睁看着弟弟越长越高,自己始终原地踏步,还是个小矮子,心底的失落与焦虑,是真真切切的。
张扶林心头一软,抱着小家伙轻轻晃了晃,温柔安抚:“三年不算什么的,我们慢慢来就是了。”
阿童如此焦虑,做父母的自然也想过办法,666号不是没有到远的地方去杀过作恶多端的灵物妖怪抓回来给阿童吃。
吃是来者不拒的,个子是一点都不长的,怎么看都找不出来问题,实在是没办法了。
偏生阿童还是那么执拗的性子,不愿意接受自己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长大的事实。
夫妻俩轮流安抚了一下,最后幸幸带着阿童回屋子里去温习读书去了。
夜深以后,张扶林才将面具拿下来喘了口气。
“累不累?”
“最近张家的事务格外繁多,看你回来时眼底都带着倦色,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扶林揉了揉眉心,“张秉文最近的手段跟以往不太一样,我的人在古楼外面拦住了他,他竟然想要直接进去把龙纹石棺偷出来。”
得亏他突然就有了心灵感应,派人过去蹲着,不然就叫对方得逞了。
“啧,要不然还是把他杀了吧,你也清净一点。”
老张的身体素质已经非常强横了,但是还是被张家的事务搅和得疲惫不堪,晚上的时候都不怎么修炼了。
“不是很累,我也安排好了,还剩下五年,五年之后幸幸必须要在放野回来之后接任族长的位置,之后我们恐怕就不能再插手了。”
温岚眉宇之间有些悲伤,语气却是咬牙切齿的:“我们走之前,一定要把张家全部搬光,那些东西全都是幸幸的,不能便宜了外人。”
不对,这样的话幸幸就没钱用了,那就走之前,杀掉所有不服张扶林的人,这样的话幸幸之后也能省心一点。
他们要如何才能顺理成章地在张家人面前消失?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张梓容那样,造成假死的情形,当然了,张瑞桐现在在某些知道内情的张家人看来也是死无全尸了。
不敢想象,幸幸那个时候才十三四岁,就算有阿童陪着,要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
即便他们不为幸幸铺路,急于寻找一个新的信仰和领头人的张家人也会将他直接推上族长的位置的。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走之前,还得再布置一番,不能出现差错,更不能让孩子受到人身伤六长老张瑞武
在张扶林的强力压制之下,一二三四五六长老都没法儿冒头,就连一向颇有威望的大长老都被张扶林强行囚在佛堂里面,日常穿衣吃食照样供给,只是别想再指挥别人了。
大长老彻底落幕,长老派系的主心骨轰然崩塌,原本抱团取暖彼此兜底的老旧势力,瞬间群龙无首,四分五裂。
张秉文是所有长老最会审时度势的,可能也知道,按照张扶林这种“不管如何只要招惹了我就全部按死”的手法,没了大长老从中各种周旋,他怕是会直接被张扶林给找机会嫩死,于是早早就缩了起来,寻找机会。
三四五长老一直都是抱团行动,之前他们派人一起围杀他们一家人的事情,张扶林至今都没有忘记,三长老知道自己唯一的孩子死在了外面,却不知道张隆峰是暗卫零号杀的。
因为独子死了,三长老的妻子离开了家,与他分居,一直恨丈夫将孩子派出去。
三长老觉得自己很委屈,也很痛苦,她也不知道一个抓人的小任务居然会让自己的孩子死亡,如今妻子恨他,不愿意回家,每每回到住处,一点声音都没有。
儿子没有娶妻,自然也就没有后代,三长老也不愿意为了繁衍而去找别的女人,妻子只是恨他,又不是跟他和离了。
对于张扶林而言,三四五这三个长老,一个都别想离开张家,但是按照张家现在的情况,一旦连死三个长老,只怕是毁灭的速度更快。
于是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仇恨,将这三人死死看住,防止他们离开张家。
三个长老隐约察觉到了张扶林对他们的监视和控制,意图反抗。
自由被层层剥夺,人脉被尽数斩断,私下布局次次被悄无声息瓦解,彼此暗中联络次次无果而终。
无形的桎梏笼罩周身,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三人死死困锁其中,动弹不得。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心底的不甘与怨怼,三人再度暗中抱团,偷偷联络残余旧部,试图挣脱禁锢,哪怕舍弃权势地位,只求保全性命,逃离张扶林的掌控。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布局周密无迹可寻,却不知从始至终,所有异动谋划,尽数被暗卫层层上报,一字不落落在张扶林案前。
张扶林始终冷眼旁观,不予阻拦。
他深谙人性,知道彻底的安分从来不是管束出来的,而是由恐惧碾压出来的。
当四长老某一天乐呵呵地去接自己的孙子放学的时候,就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孙子高兴地站在原地喊爷爷,张扶林悄无声息地站在孙子的后面,刀尖不偏不倚,稳稳对准年幼孩童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一寸之差,便是生死两隔。
从那以后,四长老就再也不敢有什么心思了。
人老了,对自己无所谓,却对自己的后代十分看重爱护,人是一种高级的哺乳动物,自然界大部分的生物对自己的幼崽都是难以割舍的,这种一种镌刻在基因里的基本代码。
四长老不明白,明明零号也为人父,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他就不怕因果报应在他自己的儿子身上吗?
要是张扶林知道四长老这么想,他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的腿。
那为什么当年对带着才三岁的幸幸的他赶尽杀绝?
曾几何时,他只是想要跟妻子相伴一生,带着孩子隐居山林,闲云野鹤,他刀口舔血半生,连这点期望都要让它彻底破灭。
张扶林知道绝对是终极在里面控制,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对付不了终极,还对付不了这些帮凶吗?
他只是因为成家,面对家里人温柔而已,并不代表他这把刀已经钝得不能杀人了。
张扶林为了让未来的幸幸轻松一点,于是准备去拜访一下六长老。
,人如其名,是一个武力占据了大脑的家伙,但是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却还算轻松的,至少对方的谋划谋不过其他几个长老。
张瑞武醉心武学,不在乎权势和金钱,甚至于女色,早些年碍于族规,必须成家,他为了锻炼自己,找了一个相貌最普通的女人成亲,成亲多年,同房次数屈指可数,最后生生把妻子逼得和离。
这件事情算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一桩奇闻,不少人都说张瑞武是个顶级的奇葩,张扶林也不好评价,但他今天来是为了拉拢这位自愿退出张家权力中心的长老。
这个人,他可能没有脑子,但是武力绝对是没话说的,很多年前,除了大长老以外,二三四五七几个长老一起跟他切磋,硬生生被张瑞武打趴在地。
张扶林想的很简单,阿童可以暗中保护幸幸,但是因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缘故,阿童之后在某些场合是很不方便出现的。
而且张家最不缺的就是人静,张扶林比较担心的是孩子年纪小,有些表面功夫做不到位,可能有会被发现的风险。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够出现在明面上的人,这个人必须得能震慑到其他张家人,所以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都缺一不可。
六长老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在此之前,张扶林想通过一些侧面的消息再看看,所以他先去拜访了六长老的前妻。
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女士早就已经再婚,有了一对儿女,如今女儿已经嫁人生子,儿子目前在外面做任务,前途不错。
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品行,得先从这个人曾经最亲密的人这里打听一下,一个人如果擅长伪装,是很难瞒得过家里人的。
对于张扶林的突然到来,张静妍显然十分拘谨,得知对方的来意时,她颇为惊讶,随后坐下来讲述了一些事情。
其中,就有关于张瑞武冷暴力她致使她主动和离的传闻,这件事情并不属实,是谣言。
根据张静妍的说法,当年张家组织了一场联谊会,目的是让未婚男女和鳏夫寡妇成家。
她是个孤儿,又因为样貌而当场被人嘲笑,是张瑞武出面调解,当然了,他的调解方式其实就是把嘴巴烂的人拖出去打了一顿,一直到最后对方向张静妍道歉,张瑞武才勉强放过了他们。
原本张瑞武就不想要娶妻,但是族规不能违反,他只能过来走个过场,张静妍因为对方帮自己出头的事情。认为他跟别人都很不一样。
事实证明,张瑞武确实跟别的张家人不一样,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将武学练到极致。
那怎么才能确认自己的武功到达极致了呢?
很简单,张家人的实力远超普通人,只要他能把厉快就打起来了,从一开始的一对一变成了大家群殴一个人,正是因为这一场联谊会,张瑞武一战成名,并且跟张静妍成婚。
至于他性冷淡的事情,那确实是真的,他痴迷于武学,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他娶张静妍是为了应付族内的催婚,他以为张静妍也是,完全没想到对方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情愫,仅仅只是因为出头这件小事。
张静妍也理解这人,以张瑞武的脑子,怕是老死都想不到自己是喜欢他才会嫁给他。
“和离这件事,也是他主动给的和离书,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是他很坚持。”
张瑞武表示,他其实后来知道了张静妍喜欢他,毕竟有的时候未免有点太明显。
但是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唯一爱的只有武学,没是有办法给张静妍相同的感情的,这对于她来说很不公平。
张瑞武的性格让他无法接受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还要继续去延续错误,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再加上张瑞武成婚多年,这些年经过一定的打拼也有了些许地位,即使和离不再结婚,族内施压他也可以扛得住。
他觉得张静妍如果继续留下来的话,往后余生一定会痛苦后悔的,所以他坚持给了和离书。
并且,他在和离的时候将自己的大半身家都给了张静妍,并且说这些都是张静妍未来的嫁妆。
「假如你不再嫁人的话,那么这些就是你的私房钱,自己用着就是。」
张瑞武就是这么一个耿直的人。
张静妍离开以后,过了七八年遇到了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彼时张瑞武已经成为了长老,这个长老当然不是他想当的,但是他实力强横,不做长老又说不过去,当时的族长硬是要他做长老,怎么都推脱不掉。
张瑞武索性也就不管事,只是有这么一个名头。
张静妍成婚以后,张瑞武仍然每年给她一笔不菲的金钱,哪怕张静妍不要,这些钱也会通过各种方式进入她家里,去找张瑞武,他又闭门不见。
张静妍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气又笑:“他在看到我过的很幸福的时候,更加确信自己当年耽误了我,他说假如我最初不嫁给他的话,或许能更早一点遇到我现在的丈夫,能更早幸福,所以这几年给的钱反倒是越来越多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也因为有张瑞武的缘故,尽管张静妍和她丈夫的地位在张家本家并不怎么高,却没有人敢为难他们,因为张瑞武是真的会上门揍人揍到求饶不止的。
中途说话的时候,张静妍的丈夫也回来了,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对于这件事情,他并不排斥,毕竟谁会不喜欢钱呢?而且这些钱妻子一直都保存着,不怎么动用
一直到去年过年的时候,张瑞武还派人送来了金钱,这么多年一直雷打不动的。
张扶林听完以后,默默点头,是条汉子。
“而且,他当初去挑战你多次,一次都没有赢过,认为你是张家最强的,于是一直潜心练功,梦寐以求想要打败你,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第二个毕生所愿。”
张静妍无奈地笑了笑。
张扶林回忆了一下,当初张瑞武本来是想来挑战族长的,但是看到了他,直觉让张瑞武觉得这个暗卫更强,于是直觉攻击。
当时的张扶林觉得很莫名其妙,当然不可能被动挨打,于是经过一番缠斗以后,他把张瑞武扔了出去,后来张瑞武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张扶林实在是烦了,就不再见他。
张瑞桐曾想要收服张瑞武,张瑞武却表示如果想要他为其效力,除非张瑞桐能打败他,否则免谈,张瑞桐听完以后直接放弃了。
因为,他真的打不过张瑞武。
张静妍说完数十年前的旧事,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半生的感慨尽数吐出。
时隔多年,执念皆平,剩下的只有对往事通透淡然的旁观,以及对前夫的所作所为的哭笑不得。
这人,脑子一根筋,实在是太轴了。
世上贪权贪财、贪色贪名之人数不胜数,可如张瑞武这般,一身高强的武艺,身居长老高位,却一无所贪一无所求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实属罕见。
张扶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张瑞武他坦荡、耿直、赤诚、有底线,身在浑浊诡诈的宗族,他是极少数干净到极致的人。
这样的人,配幸幸正合适。
他抬眸看向张静妍:“夫人与他相识多年,最知他秉性。我此次登门,意在请六长老出山,坐镇族中,护住后辈安稳,依你看,他平生除武学之外,是否还有什么喜好?”
张静妍微微思忖,随即轻轻摇头。
“他这辈子,眼里只有武道,心里只有输赢。”
“权势压不住他,金钱买不动他,人情捆不住他,美色惑不了他。当年老族长强行封他长老位,他推脱不了,索性挂个虚名,终日闭门练武,族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理,谁上门游说攀附,一概闭门不见。”
张静妍说着,开了一个玩笑:“若是你答应每天陪他对练,说不定他就答应了呢?”
张扶林还真考虑了一下,他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有了全盘打算。
“多谢夫人相告。”
张静妍连忙起身:“不敢当,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其实我并不愿意武哥被人那样误会,但武哥曾经跟我说过,不必搭理那些多嘴多舌之人。”
现在两人的关系,除了前夫前妻之外,倒更像是兄妹了。
“我会前去游说他,告辞。”
张扶林离开以后,想着先回住处一趟,问问666号有没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可以让他当做敲门砖。
要真每天跟张瑞武那个武痴对练,动辄就是几个小时,那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岂不是一少再少?绝对不送武功秘籍
“武功秘籍?你怎么会想要这个?”
666号正拿着彩色的头绳给兄弟俩扎啾啾,一边扎一边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扶林。
张扶林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这样啊,你如果问我要别的东西那我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武功秘籍的话,好像有几个我压箱底的,你等我一会儿啊,我给他们弄完头发来给你找一本合适的。”
武功秘籍并不是世界通用的,比如说这个世界就不适用于武侠江湖的秘籍,因为练不出所谓的内力,但是普通人习武久了身体自然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只是不同世界体系不一样。
666号拍了一下两孩子的屁股,把他们赶到房间里去读书去了,孩子的教育不能落下。
“嗯……我看看啊,有一本《叠云掌》,给那个六长老没什么关系的。”
666号掏出来一个蓝色本本,上面的线都快脱落下来了:“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宿主小时候学习的功法,不是很重要,如果可以帮到你的话,就拿去用吧。”
闻言,张扶林伸出去的手又伸回来了:“其实也不着急,我去拿纸笔抄写一份,原件你收好吧。”
666号愣了一下,张扶林很快就进屋去了,温岚正在教阿童算术,阿童这孩子脑子其实不笨,但是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很喜欢装不懂。
宁愿装懵懂令温岚耐心细教,也不愿动脑子解题,乖巧又狡黠。
比如说现在,鸡兔同笼的题目它眨巴着眼睛看着温岚,就差没阿巴阿巴了。
那清澈的小眼神,看得温岚差点心软。
她正纠结到底是压着孩子继续学习好呢,还是让他们自己去玩,就看到老张从外面走进来:“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张扶林把媳妇拉到一边,将事情说了一遍:“若是张瑞武能同意,我们也就能放心一点。”
说是这么说,但是做父母的又哪里能真的完全对孩子放心呢?总是有很多心要操的。
“好吧,但是若是对方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的话,你也别傻乎乎地答应啊,不然到时候我就上你的身,去人家家里反悔去。”
温岚想的是,如果张瑞武真的以要老张每天都陪练为报酬的话,那这个关系显然是不长久的,因为他们用不了几年就会离开张家。
而且老张本来就够累的了,白天处理张家的各种大小事,晚上还要陪家里人,修炼都不练了,直接睡觉,明明已经是不需要睡觉的种族了,但是宁可靠着睡眠来恢复精神也不冥想,可想而知得有多累。
反正温岚是不同意的,大不了他们就想办法一直潜伏在幸幸的周围,在一些关键时刻易容现身也行,或者是,将666号留在幸幸身边。
“我知道的。”
张扶林摸了一下媳妇的手,他现在是越来越烦脸上这个面具了,以前他都是直接零距离用温温的手贴在脸颊上的,但是面具太硬了,会扎到她的手的。
张扶林拿了纸笔之后就坐到院子里,开始抄写《叠云掌》,主要是还有图解,画起来稍微有点费工夫,好在张瑞武永远都待在他自个儿的家里,哪也不去,也不用担心找不着他人。
张扶林寻思着,等找完六长老,他就要去跟七长老“摊牌”去了,以汪月作为威胁,威逼利诱。
如果不行,那抱歉了,反正张瑞桐也不会回张家了,七长老如果不愿意忠于幸幸,不能全力支持的话,那么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
当前局势之下,七长老不站队,当然是不行的,以前就算了,可往后幸幸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少,张家解体基本上无人可用,所以张扶林必须要保证,万一哪一天,他和温温都遇到了不能靠近幸幸的情况,例如终极强行将他们困住,幸幸遇到困难和威胁的时候一定要有值得信任和靠得住的人帮忙。
666号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张扶林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抄写着武功秘籍:“具体要如何做,你想好了吗?”
“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想法,但具体的细节还没有跟你们商量。”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偷偷做,得要跟家里人商量,不然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口子,他怕不是下次家门难进,他可是答应过温温什么事情都不可以隐瞒她的。
半个时辰后,全篇抄录完毕,一张张完整整洁的功法抄本平铺案上,字迹清隽规整,一目了然。
张扶林平摊在桌子上,待上面的墨迹彻底干了以后,就按照顺序收起来。
针穿线绕,一页页装订成册。
男人神情专注,指尖收紧棉线,将最后一处装订压实。
按照张静妍所言,张瑞武心思直,心性纯,不喜欢弯弯绕绕,这样的人,应该会吃真诚周全这一套。
如果对方不接受的话,那他只能另想办法了。
思索间,最后一缕棉线打结收尾,剪去多余线头,一本崭新完整的《叠云掌》手抄册稳稳落在掌心,看上去规整大气,就是因为是全新的,所以没有原件看上去那么有说服力一些。
希望不会被当作是乱写的。
张扶林将册子轻轻合起,放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拂过封面:“不过仅仅一本手抄本,或许还不足以打动张瑞武,终究是免不了要跟他打一场的。”
张瑞武这种人,年轻的时候经常找人对练,经验丰富,非常熟悉人体,如果跟他对打,那么对方一定会发现他现在的身体异于常人,而且就算是再轴的人,大概率也不太可能把这种异常归结于是麒麟血的缘故。
大家都有麒麟血,麒麟血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增益,谁不知道啊?
666号拍了拍张扶林的肩膀:“没关系,反正大不了就是辛苦一点,有我在呢。”
666号想着,万一这个世界就是不允许幸幸在成长过程中有任何助力的话,这一点空子都不让钻,那它为了孩子的安全,也为了让宿主和老张放心,就必须要守在幸幸阿童的身边,不能轻易离开张瑞桐出发去川西
“倘若是真有人以卑劣手段针对你儿子张海幸,我便会管,无论何种情况,哪怕日后你的孩子长大成人,我也会承诺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但其他的我并不考虑。”
“若是你想借我的手铲除异己、稳固权位,那这功法,我不看也罢。”
张扶林坐在青石台阶上,闻言淡淡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
“我所要的,本就仅此而已。”
张扶林抬手将手抄本递了过去,张瑞武伸手,粗粝宽厚的手掌稳稳接过那本手抄本。
“你且先看着,我走了,记住你答应我的。”
“多嘴,我明白。”
张扶林放心地离开了,接下来就要去搞定七长老,等日后张瑞武意识到自己坑了他以后,也早就找不到人了,只能忍气吞声地应下来。
如张瑞武这般人,只要做下了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底。
——
两年的时间,足够张瑞桐在青溪镇攒下一点家底,他已经过了两年普通人的日子,感受到了身为普通人的生活,原来竟然是如此清闲有趣的。
以前过得那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张瑞桐素来看的很清楚,逃避没有用,于是他准备离开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呢?”
张瑞桐还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于是向888号虚心求教,黑发蓝眼的少年正在帮忙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说话:“你想变成如你哥哥那般的存在吗?不做人类。”
闻言,张瑞桐看向888号,少年仍旧背着他。
他想了想:“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当年面对万奴王的时候,我应该也不至于狼狈逃窜,对吧?”
888号停下动作,转过身,其实张瑞桐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的,虽然打不过对方,但面对那些蚰蜒,你应该不那么容易被伤害的。”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我愿意。”
不管是为了自己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有攻击和自保的能力,还是能帮上张扶林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我们就去川西。”
已经没有第二个血灵芝了改造身体了,但是把人变成非人的生物,并不是只有血灵芝一个做得到,有很多很多的办法,只是当时的张扶林,用血灵芝更快一点而已。
人类如果想要不做人的话,其实最普遍的办法,就是吃下各种各样的东西。
血灵芝是特殊的植物,那些妖精的内丹,同样可以改造人体,内丹中蕴含着的精纯的力量,普通人类难以承受,体质稍微弱一点的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变成傻子,或者半身不遂。
而妖精大多居于山中,青溪镇距离川西近,不考虑路程长短的话,那么去贵州也是可以的,但是自然是不可能不考虑钱的问题。
如果到时候能在川西的山里找到一些灵草的话,那就可以先提升张瑞桐的身体。
张瑞桐走到正屋,把桌椅轻轻擦拭一遍,地上的杂物捡拾干净,租约还有三日到期,他提前去找房东退宅子。
房东的代理人还是那个老太太,听闻张瑞桐要远行,稍稍有些意外。
“张先生,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是镇子上哪里住得不顺心?”
张瑞桐微微摇头:“并非住得不好,承蒙您的照料,这两年过得十分舒心,只是我尚有未了结的私事,需要远行,不得不辞别此地。”
他把宅院钥匙交还,小院保存完好,墙壁没有损毁,花木也未曾糟蹋,老太太检查一圈,挑不出半分毛病,痛快把剩余押金交还给他。
老太太把几块碎银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絮絮叮嘱几句世道行路的难处。
“现下外头不太平,路上多遇散兵游勇,还有拦路的土匪,山高路远,钱财切莫露在外头,贴身收好才是。”
“多谢提点,我记在心里。”
张瑞桐坐在小院的石墩上,抬眼打量住了两年的住处,做最后的告别,不出意外的话,往后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墙角还留着他开春种下青菜的土坑,屋檐下曾经挂过山里采回来晾晒的菌菇,堂屋木桌之上,无数个黄昏他坐在那里打磨残破玉器。
这两年不用时时刻刻提防长老的暗害,远离张家繁重的事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手艺换银钱,是他大半辈子里少有的安稳时光。
可安稳只是临时停靠,不是归宿。
泗洲古城一战之后,他看得格外明白,身为血肉凡人,在那些力量面前,实在太过脆弱,一旦危机来临,他只能够逃亡,帮不上任何人,还有可能成为拖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888号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山野灵草,妖物内丹改造肉身,风险不可预估,张扶林当年承受蜕变尚且九死一生,你所要走的路,可能只会更加加凶险。】
张瑞桐指尖摩挲衣襟里装着碎银的小包,轻轻吐了一口微凉的气息。
“不会后悔。”
【我仅仅告知风险,抉择归你。】
一夜安静过去。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晨雾笼罩整座青溪镇,街边早点铺刚刚升起袅袅炊烟。
乡镇的牲口集市喧闹嘈杂,泥土地面上到处都是牲畜粪便,吆喝声、牲口的嘶鸣此起彼伏。
骡、马、黄牛分栏拴在木架之上,不少赶路的客商和周边村寨的农户在此挑选牲口。
张瑞桐在集市里慢慢踱步,仔细比对。
马匹价格太高,食料消耗巨大,向西路途遥远,养起来负担太重;骡子性子刚烈,脾气捉摸不定,长途独行不好驾驭。
一番对比之下,到最后他停在一头黄牛身前。
这头黄牛年岁不算老,骨架结实浑厚,牛角圆润,皮毛虽蒙着一层尘土,却筋骨强健,性子安静,看上去不会无端躁动。
一旁还摆着一套完整的牛车,实木车轮厚实沉重,车厢搭着缝补多次的麻布棚子,棚布破旧却足够厚实,可以遮蔽风雨日晒。
车厢内部铺着一层干草,看高度的话坐卧都可以。
卖主是本地农户,家中遇到难处,才打算把耕牛连同自家牛车一并出手。
讨价还价后,张瑞桐取出贴身碎银,最后又让888号从空间里面拿了一块银锭放在他口袋里,由他取出来,当场完成交易把黄牛和牛车完整买了下来。
他踩着木板坐上牛车的侧边车沿,手里握着一根细软柳条,并不用来抽打黄牛,只用来轻晃发出声响指引方向。
黄牛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动,扫开晨雾里飞舞的蚊虫,柳条轻轻一晃,黄牛迈开四蹄,车轮咕噜噜碾过泥土,缓缓驶出青溪镇。
张瑞桐回头回望,镇子的屋舍炊烟,在白茫茫的晨雾之间一点点向后退远,轮廓慢慢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就此告别这段普通人的浮抵达川西之地
出了镇子,便是年久失修的官道,路面全是夯实的黄土,历经常年雨水冲刷,坑洼沟壑遍布,碎石散落得到处都是,牛车行驶其上,车身不停轻微颠簸摇晃。
张瑞桐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舆图,是他从前在镇上旧货铺淘来的大部分省山川图。
川西区域绘制得十分简略,许许多多深山河谷村寨只草草勾上几笔,大量古地名早已改换,不少标注出来的山道渡口,早已经被洪水损毁废弃。
【这份地图参考价值有限。】
888号扫描整张图纸:【我依靠日月星象来帮你校正方位,你可以看地图确认大致方向,千万不能死板照着图纸标记赶路,雷达我会一直开着的。】
(我明白。)
张瑞桐指尖顺着图上向西的纹路慢慢划过:(优先走官道,能落脚集镇就尽量补给物资,不到万不得已,不贸然扎进荒无人烟的深山。)
离开了青溪镇,张瑞桐就在脑子里跟888号对话,以防被别人听见。
官道之上并不孤寂,一路上能遇见挑担子行商,拖家带口逃难流离的百姓,背着药箱奔走四方的游医,偶尔还能看见零星过境的兵队,各色人等往来交错。
每抵达一处集镇,张瑞桐便停下牛车,寻街边摊贩买杂粮馍、面饼、腌菜,再买黄豆干草喂养黄牛。
镇上人多眼杂,他从来不拿出大块银钱,只摸出怀里的碎银结算,谨记财不外露。
夜里若是刚好赶上集镇,就住价钱低廉的大车店,寻一处大通铺歇息,倘若天色已晚赶不到集镇,便去找路边废弃的山神庙、土地庙,将牛车停靠在庙檐之下,蜷缩在车厢里面过夜。
绝大多数时候,888号都静静待在在张瑞桐的体内,不显现人形。
在行至岔路口方位难辨,远方传来野兽动静,又或是探测到潜藏歹人的时候,才会直接在脑海中出声示警。
【前方两里,道旁树林之中藏匿四名携带短刀之人,疑似山匪,不要单独穿行林间,等待过路商队,混在人群中间一同通过。】
【图纸标注的古渡口已经被山洪冲垮,需要向北绕行十余里,才有河水较浅的滩涂可以渡河。】
【向西三十里有集镇,可以补充干粮草料。】
赶路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的大战,只有一日一日缓缓流淌的时光。
春末渐渐过去,盛夏接踵而至。
正午日光毒辣滚烫,黄土路面被晒得热气蒸腾,张瑞桐便调整行路节奏,清晨天刚亮就动身,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寻大树浓密树荫停下牛车休憩,等到黄昏暑气消退,再继续向前。
一旦碰上落雨,便是莫大的麻烦。
大雨把黄土官道泡成粘稠泥泞,车轮深深陷进泥坑,寸步难行。
张瑞桐只能跳下车,挽起裤脚,双脚踩进冰冷的黄泥里,推着车辕使劲往外挣。
浑身衣衫尽数淋透,好不容易把牛车挪到可以避雨的破庙,再捡拾潮湿枯枝,费很大力气生火烘烤衣物。
有一回露宿荒庙,果真遇上流窜的土匪,一共十个人,望见庙中一点微光,猜测有人借宿,便想着过来劫掠财物。
888号提前捕捉到杂乱的呼吸,立刻提醒。
张瑞桐见对方人多势众,而自己因为时常赶路精神疲惫,想早点休息,不想浪费太多体力,便熄灭了篝火,隐藏在黑暗里,靠着热成像显示杀了三四个人,把人吓跑后没有赶尽杀绝。
一路向西,周遭地貌也在悄悄更迭。
起初道路两旁尽是连片农田村落,越往西,耕地越少,一座座大山拔地而起,山势愈发雄峻巍峨,空气里也带上了山里独有的凉爽。
村镇之间相隔越来越远,常常走上一整天,望不见一户人烟,只能露宿街头。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推移,整整三个月时光,悄无声息流逝。
历经三个月日晒雨淋风霜赶路,张瑞桐肤色比之从前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白皙黑了些许,那头黄牛也消瘦不少,皮毛不复往日油亮,却依旧勤恳踏实地拉车。
这一日,牛车缓缓登上一道高耸的山梁。
抬眼远眺,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铺展到天际,半山腰缠绕着厚重不散的云雾,峡谷深处隐隐有大江奔腾,轰鸣之声遥遥传来,听不太真切。
脚下断断续续的官道彻底走到尽头,再往前,再也没有可供车轮通行的道路,只剩下猎户常年踩出来的狭窄羊肠小道,荆棘丛生,荒草没过膝盖。
【牛车无法继续深入山林。】
张瑞桐站在山梁之上,低头看向脚下那头陪伴自己跋涉整整三个月的黄牛。
牲口瘦了一圈,肩背上磨出浅浅的鞍痕,口鼻微微喷着白气,一双牛眼温驯安静,安安静静甩动尾巴驱赶围绕周身的飞虫。
三个月风雨长路,全靠这一头牛任劳任怨,才把他一路从青溪镇送到这川西大山的门口,他做不出直接将其抛弃在荒山里的事,何况若是遇到了粮食短缺的情况,也可以宰杀应急。
这一头牛十多两银子呢,三个月正常吃饭可是用不了十两银子的。
张瑞桐抬手,手掌轻轻抚过黄牛粗糙的额头。
“车子留在这里,牵着牛往里走。”
888号没说什么,其实就算把牛扔掉也回了不了本,关键在于这附近没有村寨,卖也是无处可卖,只能一并带走。
说罢,张瑞桐开始动手拆解牛车。
他身手利落,手指扣住木榫,用力一扳,便将车厢棚架与车轮整体拆卸开来。
厚重的实木车轮、麻布棚子、车厢木板,一块块堆叠,挪到山梁背风的巨石凹坑之内,上面盖上厚厚一层枯枝藤蔓遮掩。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短时间不会被人拿走。这些物件就算带不走,也不必白白暴露在风雨里快速腐朽,若是有需要的人拿走,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没有牛车,只剩下一人一牛一系统。
张瑞桐攥住粗糙的牛绳,绳索缠在掌心,转身踏入那条被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放生老黄牛
荒草没过膝盖,锋利的荆棘四处横生,时不时勾扯他的衣摆,道路顺着山梁蜿蜒向下,时而攀上乱石堆,时而钻进密林。
山路狭窄,很多地方仅仅只够一人通行,黄牛身躯宽大,行进格外费劲,不过好在已经抵达了川西,也就不那么着急赶路。
张瑞桐的体魄远超寻常凡人,可山路难走,消耗十分大,连续走上两三个时辰,体力也会慢慢下滑。
每当感觉到浑身筋骨泛起疲惫,他便稳稳坐到牛背上。
张瑞桐本就少话,坐在牛背上的时候,腰背挺直,目光平静望向茫茫林海,不闲聊,不感叹,安安静静任由黄牛缓步向前走。
黄牛脚步摇晃,慢悠悠踏过碎石,一人一牛,就这样消融在墨绿色的大山里面。
888号时刻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所能观测到的东西一一告诉了张瑞桐,尽力帮他规避危险:【左前方一百二十米,有野猪活动的痕迹,右上方崖壁缝隙栖息一窝毒蛇,正前方小路,土层松动,有滑坡隐患。】
张瑞桐坐在牛背上:“知道了。”
遇到滑坡的险段,他便翻身下地,牵着牛绳,选旁边草木稳固的坡地绕过去,荆棘密得实在过不去,就用刀清清爽爽开辟出一小段通路。
川西深山,人烟近乎断绝。
遇不到人,放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树木山石,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响,鸟雀啼叫,远处偶尔传来猛兽低沉的嚎叫。
白日日光被参天树冠滤成斑驳碎光,一到黄昏,山林迅速沉进浓稠黑暗,气温骤然往下掉。
没有旅店可供投宿,每到暮色降临,张瑞桐便四处寻找合适过夜的地点,他优先选高耸的岩石平台,或是向内凹陷的巨大岩窟,地势高,野兽不容易摸上来。
寻到宿处,他先把黄牛安置在岩壁避风处,割来大把鲜嫩野草堆在牛的面前,保证它夜里有草料可吃,之后才会处理自己的吃食。
干粮所剩有限,张瑞桐不会轻易使用888号储物空间里储备的物资,白天赶路途中,只要确认无毒,他便顺手采摘山中可野果野菜。
夜里点一小簇篝火,火光压得很低,只够简单烤热食物,绝不燃起冲天大火。
篝火跳动,映出张瑞桐冷淡平静的侧脸。
大多数夜晚,他都半靠岩石闭目调息,习武之人浅眠,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惊醒。
这一夜,麻烦主动找上门。
月色稀薄,山林漆黑如墨,一群灰狼循着气味,悄悄包围了他暂住的岩窟。
一共七八头狼,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远处一闪一闪,压低身子,慢慢地迂回靠近。
张瑞桐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没有半分慌乱。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搏杀,抬手拍了拍身旁黄牛的脖颈,安抚牲口受惊的躁动,黄牛感受到危险,鼻孔不断出气,四肢微微绷紧。
篝火还在微微燃烧,张瑞桐随手拿起几根燃烧的木柴,往外丢出,火光划过黑夜,落在狼群前进的路上。
野兽惧怕明火,狼群短暂往后退了数步,却没有就此退走,依旧在阴影之中徘徊,垂涎着活物。
见恐吓无法驱离,张瑞桐站起身。
夜色之下,他身影沉静,抽出短刀,借着岩石掩体,直接冲入狼群。
刀光短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专挑狼的四肢与躯干,几声短促狼嚎响起,两三头狼负伤,鲜血气味散开,剩下的狼看见对手如此强悍,终于心生畏惧,夹起尾巴,慢慢退入密林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短短片刻危机便已经平息。
张瑞桐身上只沾了少许草木尘土,没有受伤。
他走回岩窟,低头看了一眼黄牛,牲口已经安定下来,他将地上散落的血迹用泥土掩埋,避免血腥味继续引诱别的猛兽,随后重新坐回篝火旁,继续闭目调息。
日子一天天继续向前。
牵着黄牛往大山深处深入,道路越来越险恶。
很多地方是狭窄崖边小路,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脚下路面仅仅半尺来宽,黄牛体型庞大,走到这种地方便畏缩不前,任凭张瑞桐如何牵引,都不肯再迈步。
遇到这种情况,张瑞桐便只能翻身坐到牛背上短暂休息,静静思索,他心里清楚,黄牛能够陪他走的路,已经快要到尽头。
又跋涉数日,眼前横亘一道垂直的乱石峡谷。
峡谷缝隙狭窄,人侧身勉强可以挤过去,黄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通行,巨大的石块层层堆叠,没有任何可以绕行的平缓山道。
张瑞桐停下脚步,站在峡谷入口,低头看向身旁的黄牛,黄牛低低哞了一声,拿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它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即将离开这位主人。
虽然此前张瑞桐是打算要把这头黄牛宰了当储备粮的,但眼前这种情况,仅仅只用几把刀卸掉这头牛身上的肉十分麻烦,而且也会弄得自身一身血。
他牵着牛,退离峡谷口,寻了一处水草丰茂的小山谷,这片山谷草木繁盛,溪流潺潺,野草遍地,水源充足,足够一头黄牛存活,周遭大型猛兽不算多,就算有,也不可能为了一头牛就去耗费力气杀掉所有猛兽。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自然规律不可违背。
张瑞桐知道,只能到此为止。
接下来几日,他白天照旧在附近山林探查路线,晚上便回到这片小山谷陪伴黄牛。
他割下大量丰美野草堆积起来,寻来大块石头搭建简易围栏,尽量把这片小山谷的入口简单围挡,阻挡野兽闯入。
储物空间里面,他取出一小袋黄豆,这是当初集镇买来喂牛的,本就已经所剩不多,全部倾倒在地面,留给黄牛。
离别的那一天清晨,山间飘起薄薄晨雾。
张瑞桐伸手,最后一次抚摸黄牛粗糙的额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此地水草充足,你就在此地活下去。”
黄牛仿佛听懂人话,脑袋不停蹭他的衣袖,低沉地哞叫,不太愿意让他离开。
张瑞桐神色依旧冷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过多停留,独自向着那道乱石峡谷走去。
身后黄牛的叫声隔着薄雾,一声一声,渐渐地被山林风声吞没。
彻底告别黄牛之后,前路完完全全只能依靠双脚。
没有牲口分担负重,好在大部分物资全部收纳在888号的空间之中,他身上只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布包,行动反而变得轻快许多。
一人一系统,继续向着川西大山腹地前百年聚灵草
扫描了周围一圈都没有人,888号怕张瑞桐太孤单,就化作人形落地,跟他肩并肩走。
人是一种群居动物,即便是再追求安静和分寸感的人类,也不会完全断绝与其他人的来往。
888号希望自己的外形可以带给张瑞桐一些亲近感,让他不要过分紧绷了。
然而,当闲聊的时候张瑞桐知晓了它的想法,有点好笑:“并不会,你长得就不像是个人。”
哪里有人的眼睛会是蓝色的?听说外国人的眼睛有蓝色和绿色,还有黄色的,但是应该不会如同888号这样,只需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它不是人。
“看来我的外形还需要再调整,之前宿主和老张从来没有说我不像人,想来应该是看在彼此熟悉的份上,没有提醒我,倒是我的问题了。”
听着身后的声音若有所思起来,张瑞桐回头道:“我觉得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早知道你不是人,也知道你这具外形不过是假的,所以就不会把你当做人来看待,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并不觉得孤独。”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谓的孤独,是精神和心理的空洞,可是他心里总是有各种要去思考或者放不下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空孤独。
“或许,你想见一见你的妻子和孩子?我可以变成她的样子。”
888号试着提议。
“不,你不可以这么做。”
张瑞桐非常果断地拒绝了:“我想,但是你并不了解他们,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你很……诡异。”
讲得通俗易懂一点,一个人变成了你最亲近的人的模样,你知道它绝不可能是这个人,但是一言一行却一模一样,跟你的直觉相悖,这种感觉是十分不好受的。
有点太恐怖了。
“好吧。”
888号有点遗憾,随即说道:“那我先去前面给你探探路吧,你原地休息等我一会儿,说不定我回来就有惊喜带给你。”
张瑞桐不置可否。
他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大青石坐下,把布包搁在身侧,短刀横放在膝头,周遭林木浓密,风穿过枝叶,沙沙响个不停,他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888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它不必像人类一样拨开荆棘艰难穿行,身形轻巧,在树干与岩石之间辗转跳跃,蓝色的眼眸扫过四下,能量一层接着一层地散发出去,筛查土壤植被与地脉的灵气波动。
深山之中普通草药遍地都是,可带着灵气的灵物却稀少,低浓度的零散灵气随处飘散,大多散而不聚,构不成完整灵株。
888号一路向前,不断过滤掉没有价值的草木,约莫两刻钟过去,它忽然捕捉到一团稳定收拢的灵气。
它心中一振,加快速度掠过去,生怕去晚了一步就被人或者动物捷足先登了。
那是一处背阴的崖壁凹坑,终日只有少量散光能够落进来,土壤是经年累积的腐殖黑土,湿润肥沃。
石坑正中,静静生着一株灵草。
草叶一共七片,叶片呈深碧色,叶脉之间流淌着淡淡的莹光,地下的根茎粗壮虬曲,大半埋在泥土之内。
888号见多识广,很快看出来这株草的年份才刚刚过百年。
百年灵草不算惊天动地的至宝,可在这茫茫群山之中,能遇上这样的野生灵草,已经远超预期,毕竟这个世界不让修仙飞升,能有这样的灵植已经很不错的了。
想到这儿,系统微微叹气,曾几何时,它以前的宿主去修仙界的时候,这种灵草都不太入眼,如今能找到一株就欢天喜地,落差可谓是无比巨大。
888号没有直接伸手去拔,它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守护灵草的毒虫小兽,也没有别的妖物盘踞在此地,大概率是野生的。
它蹲下身,指尖凝聚一层薄薄的能量,顺着草株周边的泥土缓缓向下剥离。
它刻意不去扯断根须,一点一点把周围的黑土完整挖开,将整株灵草连带着盘绕交错的全部根须,还有裹在根上那一团潮湿的黑腐泥土,完完整整从石坑当中取了出来。
翠绿的草叶还带着山间的露水,根须上黏着湿漉漉的褐色泥土,散发一股清苦又带着淡淡甜意的草木气息。
888号只用宽大的树叶小心翼翼把整株凝脉草连同泥土一同裹好,双手捧着,转身飞快原路折返。
等它回到方才分别的青石旁,张瑞桐依旧坐在石头上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888号双手捧着一团大树叶,叶子缝隙透出碧莹莹的微光,张瑞桐眉峰微微一动。
“探路探到东西了?”
“这就是我说的惊喜了。”
888号把树叶包裹轻轻放到地上,一层层掀开叶片,那株带着湿泥的灵草完整显露出来,草叶莹润翠绿,根须相互纠缠不清,泥土还不断往下滴落细碎土粒。
“这是百年出头的聚灵草,年份不算极高,但药力纯粹,没有剧毒,要求是,整株全部吃下,根须、茎叶,连同这一层依附在根上的泥土,一并吞服,不能清洗。泥土之中沉淀了经年累积的药力,洗掉就损耗药效。”
别的都还好说,但是当听到连泥土都要一起吃掉的时候,饶是张瑞桐此人平日里遇到多大多小的事情都能保持绝对的淡定,此刻也忍不住眼皮直跳。
他打量着眼前这株份量不小的灵草,那泥土也够大的,这要怎么吃?
他再次确认:“必须要连泥土都一点不落的吃掉才可以吗?一定要?”
888号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道:“不吃也没关系,只是可惜了这泥土,药力很足,若是吃下消化一段时间,之后我斩杀妖精获取它们的内单的时候,你吃下就可以减少一些痛苦和排斥反应。”
张瑞桐道:“挺好,吃完这一顿接下来至少三天都不会饿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这一类野生地脉灵草,部分药力会析出吸附在包裹根系的腐殖土里面,一旦用水冲刷,那一部分力量直接消散。”
“你现在不过只是肉体凡胎,每一丝药力都不该浪费,当然,泥土之中会含有微量微生物,服用之后肠胃会产生不适感,腹痛、恶心都属于正常反应,不必害怕。”
888号认真交代风险,仿佛根本不担心张瑞桐拒绝:“整株入腹之后,药力会冲刷你的经脉骨骼,痛苦程度,也只比刮骨疗毒好一点点,你可以选择现在吃,我会为你护法的。”
张瑞桐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凉湿润的草叶。
他跋涉数月,踏入危机四伏的深山,所求的本就是机缘,而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会犹豫退缩。
“就在这里。”
张瑞桐简短说道:“此地视野开阔,可以兼顾四周动静,不必再另行寻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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