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定苍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山巅云海翻涌,古木参天,一方饱经千年风雨的石碑巍然矗立,碑身字迹雄浑苍劲,四字御笔赫然醒目——唐敕华桂,正是唐玄宗亲笔题刻。
石碑之后,宾阳寺飞檐翘角隐于云海松涛之间,古寺清幽,禅意盎然。
寺中住持早已得报,亲自携沙弥出门迎候,双手合十,神色淡然慈祥:
“阿弥陀佛,林施主、林夫人远临山寺,老衲恭候多时。”
二人随住持入寺,移步清雅禅室落座。
窗明几净,山泉煮茶,白雾氤氲,一室清净无尘,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住持执壶斟茶,缓缓开口,娓娓道来宾阳寺千年渊源:
“本寺始于盛唐玄宗年间,天子巡幸此山、除蟒安民,感念此地山灵水秀、护佑一方,遂下敕建寺,御赐‘华桂’之名,方才有今日宾阳古刹。”
谈及山中最负盛名的斩蟒旧事,住持眼底泛起几分悠远禅意:
“寺中残卷古志皆有记载,当年太子洞除蟒之际,洞内凶煞黑气翻涌遮天,可怖至极;而玄宗真龙气韵护体,周身煌煌金光冲天而起,一正一邪、一煞一瑞,在山间剧烈交织碰撞,整座山岳震颤不休。最终金光镇煞、恶蟒伏诛,山河复宁,这份天地异象,千百年来山中代代相传。”
话锋一转,住持目光落于林灿身上,神色添了几分深意:
“老衲犹记数月之前,施主独自醉酒留宿本寺。那一夜天色诡异,无风起云、无雨惊雷,整座古刹上空雷电翻涌,黑云压顶,却偏偏笼罩一层温润七彩光晕,护住全寺香火,雷火不得侵、风雨不得入。”
“老衲彼时便知,施主绝非俗世凡人,命格际遇、神魂气象,皆异于常人。此番天地异象,便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昭示。”
林灿闻言心头微震。
旁人只当是山寺偶然异象,唯有他心知肚明,那一夜,正是他异世神魂交融、彻底蜕变的开端,是他一生机缘与宿命的起点。
千丝万缕的谜团萦绕心头,无始无终,却早已将他的命运与这片山河牢牢绑定。
沉静片刻,住持望着窗外翻涌云海,似早已洞悉他即将远行入京、投身朝堂风波的去向,轻声提点,字字禅机通透:
“施主近日当有远行,将入万丈红尘、纷繁棋局。老衲送施主一句:世事浮沉,皆有定数。世间荣辱、风波、际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该历的劫、该担的责、该成的事,无一可避。”
此言落地,禅室寂然。殷清妩静坐一旁,默然不语,静静听着二人禅语对答。
林灿抬眸,望向远山云海,眼底无半分退缩畏惧,唯有少年坦荡、济世风骨,缓缓开口,声线清亮坚定:
“大师所言定数,晚辈知晓。
世人皆畏天命、惧定数,只求安稳避祸、随波逐流。
可晚辈始终以为,少年立世,当敢为天下先。”
他指尖轻叩茶盏,目光望向山下万里山河,格局辽阔,字字铿锵:
“世人立于平地,抬头望山,见的是巍峨险阻、万丈高墙,故而畏难怯步、安于现状。
可我今日登临峰顶,俯瞰山河,见的从来不是山,是山下万家灯火、天下苍生。”
短短一语,道尽他所有执念与担当。
他入局,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乱世沉疴、苍生安乐。
住持闻言久久默然,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眼底浮出深深赞许与一丝难言的悲悯,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
“世人皆爱平地安稳,唯独世人,最怯于登山。”
一语道破世间人心。
众生皆惧登高之险、前路之难,甘愿困于平地俗世、沉溺苟安,无人愿踏险峰、担重任、救苍生。
云海漫过窗棂,山风穿堂而过,吹散一室茶香。
林灿静坐不语,心神澄澈。
他深知,自己所选之路,便是逆俗登高、以身入局。明知前路是朝堂风雨、百年积弊、滔天漩涡,他依旧执意前行。
此山登顶,是他故土最后一程闲逸;下山之后,便是千里京华、风起云涌,从此一身担山河,步步履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