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论赈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一味施粥散米,只能解一时之饥,久则滋生惰民、聚生祸乱,更易引发瘟疫躁动。最佳之法,是以工代赈。
黄州沿江圩堤尽数崩坍,正好招募城东青壮年流民,修堤浚河、规整街巷、修缮粥厂,按日计粮、按劳取食,让百姓凭力气谋生,不白受朝廷赈济。
老弱孤寡、稚童残者无力劳作,单独设孤贫专厂抚恤,分区安置、男女隔离,搭建临时草舍栖身,每日巡查洁净、防范疫病,方能长久安稳地方。”
四条方略层层递进,从勘灾定等、钱粮管控,到市价维稳、流民安置,面面俱到,皆是汪可受亲治灾荒、落地见效的真章。
烛火悠悠,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林光静静听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对这位年少清官由衷敬佩,也终于稍稍安心弟弟的赈灾重任。
林灿眼底却是精光湛然。
他本就手握现代赈灾思维,如今再配上汪可受这套贴合本朝吏治、久经实操的荒政良策,新旧相融、虚实相合,城东赈局的所有困局,已然尽数有了破局之法。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眼前尚在微时、归乡省亲的年轻知县,终将成为一代名臣。能于微时相交、于危难共事,是他这场异世重生里,最大的机缘与底气。
待汪可受话音落定,林灿收敛心绪,借着烛火映照的灾情舆图,结合黄州当下乱象与前世救灾认知,从容道出自己对整场灾局的全盘研判,条理分明,直击要害,与汪可受的古法荒政完美互补。
“以虚兄四条方略固本清源,是赈灾根基,而我观当下黄州局势,眼下最要紧的,无非救急、重建、防疫三件大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如今黄州大水连旬,城外良田尽淹、市井停摆,无数百姓失去营生根基,城中流民每日剧增,已然到了饥不果腹的地步。眼下城内粮价早已失控,灾前糙米一石不过五钱,如今被粮商爆炒至四两八钱,精米价格更是暴涨三倍,寻常小康之家尚且无力购粮,流离饥民更是只能坐以待毙。
当下首要之急,便是稳住民生底线,优先兜底全无生计的极贫流民、孤寡老弱,保障粥厂日夜不停、赈粮按时发放,杜绝饿殍遍野的乱象。
与此同时,必须铁腕平抑粮价,配合你方才所说的平粜之法,查封恶意囤粮的商号,强制市面粮价回落至灾前七成水准,严禁私抬市价、闭籴惜售。
只要粮价稳、饥民有食,城中乱象便消了大半,所有赈灾举措才有推行的根基。”
“施粥放粮只能解一时之困,若想彻底平复灾荒,终究要靠灾后重建。
此番洪灾肆虐,黄州沿江损毁极重,江堤崩裂数十处、乡间桥梁尽数冲垮、近郊稻田被泥沙淤积覆盖,无数民房宅院浸水坍塌。
我打算依托你提出的以工代赈之法,将重建事务分门别类、有序推进:优先抢修沿江要害圩堤,封堵江水倒灌缺口,杜绝二次水患;其次修缮街巷桥梁、疏通堵塞沟渠,恢复城内通行与排水;最后清理乡间稻田淤沙,帮扶百姓修葺损毁屋舍。
让流民凭劳作换口粮,既解决安置难题,又能逐步恢复黄州农商根基,让百姓有复业安生的指望,而非长久依赖赈济度日。”
“自古天灾之后,必有疫气滋生,这也是最易被地方官吏忽略、却最能酿成大祸的隐患。如今连日阴雨连绵,积水淤塞、尸骸浸泡、流民群居,秽气肆意弥漫,暑湿交融之下,最易滋生瘟疫。
我已打算提前布局防疫诸事:将流民分区隔离安置,杜绝人群密集杂居、交叉染病;每日派人清扫流民居所、街巷积水,焚烧秽物、撒布石灰净水祛毒;寻访城中医者,组建义诊小队,巡查流民居所,但凡发现发热、咳喘、身痛等染病征兆,立刻单独隔离诊治。
大灾之后最忌松懈,唯有提前设防、掐断疫源,方能避免次生灾祸,不令黄州雪上加霜。”
林灿字字清晰,句句贴合黄州当下实情,既有眼前维稳的速效之策,又有长远善后的全局眼光,更是精准预判了天灾之后的次生危机。
汪可受闻言眸光亮起,连连颔首,心底赞叹更甚。
世人皆道林灿纨绔浮浪,可此刻这番格局眼界、实操思路,远超无数深耕仕途的老吏。
他深耕本朝荒政律法,熟稔古法规制,而林灿跳出固有桎梏,轻重缓急、远近利弊无一不准,二人思路相合、长短互补,堪称天作之合。
一旁林光彻底放下心中所有顾虑,望着条理清晰、沉稳笃定的弟弟,终于明白,自家弟弟从不是顽劣无知的膏粱子弟,那些看似放荡不羁的表象之下,藏着足以撑起一域民生的胸怀抱负。
烛火摇曳,西轩之内,三人各抒良策,古法荒政与后世救灾理念相融,一套完整、周密、可落地的黄州赈灾体系,已然彻底成型。
良久,林光沉吟开口,道出了最现实的难题,语气审慎稳重:
“二弟与以虚贤弟所言策略皆句句切弊,将灾局利弊看得透彻。可道理明晰归明晰,救急、重建、防疫三桩大事层层交错,牵扯流民、粮商、胥吏、圩工各方势力,具体该分步落地、有序推进,你心中可有详实章程?
若是步骤错乱,再好的计策也是空谈,反倒容易生出纰漏。”
林光心思缜密,最擅统筹落地,一语点破纸上谈兵的隐患,也是当下最紧要的关键。
林灿神色从容,眼底毫无慌乱,淡淡开口笃定回道:
“大哥不必忧心,整套流程我心中早已盘算清楚。自明日起,便逐项着手排布。”
话音微顿,他神色稍敛,多了几分郑重:
“唯独防疫一事,关乎万千人性命、一城安危,容不得半分自作主张。
这等疫病防治、祛毒康养的专精门道,我涉猎尚浅,需专程请教一位当世名医,方能确保举措稳妥无虞。”
汪可受闻言心头一动,几乎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十足敬重:
“莫非是李时珍先生?”
当世李时珍遍历山川、遍考百草,深耕医道数十载,精研瘟疫时疫、瘴气消杀之术,医术医德冠绝一方,天下州县遇时疫灾患,多有人登门求教,是士林与百姓共同敬重的杏林高士。
林灿闻声抬眸,与汪可受骤然对视一眼,二人目光相触,瞬息默契相通。
旁人只知赈灾靠钱粮、靠吏治,唯有他与汪可受深知,大灾之后防疫为先,普天之下,若论黄州水灾之后湿毒疫气的根治之法,无人能出李时珍之右。
无需多言,二人已然心意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