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学者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桑亚德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人耐心地解释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觉得异族就是怪物,就是来杀人的。我承认,我的那些兄弟们确实是这么想的。第一亲王也好,第三亲王也好,他们把人类当成障碍,杀光了就完了。但我不这么想。"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前虚画了一个圈,"各位,你们是人族最顶尖的精英。科学家、工程师、学者、商人。你们脑子里的东西,远比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更值钱。我需要的,不是一片无人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持续运转的世界。"
他的目光从学者的脸上移开,扫向整个大厅。"异族之前没有科技,没有工业,没有医院、学校、研发中心。我们只会打仗,只会用刀剑和灵力去杀人。但现在我们来了蓝星,我们看到了你们造的东西——枪械、通讯设备、能源系统、药物、农业技术。这些东西你们用了几百年攒下来的,我们要从头自己造,要花很久很久。但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愿意帮我,那这个时间就能被大大缩短。"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想杀你们。我想请你们留下来,继续做你们擅长的事。为异族做事,也为你自己活着。"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起来,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叛国?"
桑亚德看向她,目光平静:"叛国?你们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伦敦陷落,整个英伦三岛大半都在异族控制下。你们的政府已经撤退到了安全区,和你们隔着整片海洋。"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清晰得像是从每一个字里都挤出了重量,"你们不是叛国,你们只是选择了活着。"
"那是投降!"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嘶哑,"你让我们做异族的狗?让我们帮你们打我们自己的人?这不可能!"
桑亚德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某种复杂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不好听。我也不指望所有人都能接受。但请你们想想——如果你们拒绝合作,异族会怎么处理你们?你们以为到了战场上,你们还能站在安全区里被人当宝贝一样保护着?"
他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低了些许,"我的那些兄弟们,他们不会留着你们不杀。他们只会把你们当垃圾一样处理掉。你们在那些亲王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更多需要被清扫的障碍。"
老教授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指攥着椅背,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就杀了我好了。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把毕生所学交给敌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出声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商人靠在那排椅子的另一头,声音不大,带着一层被压抑的急促:"教授,别这么说。你死了就死了,可你手里那些研究数据呢?那些项目呢?它们也跟着你一起没了?那些东西是你花了一辈子做出来的,你舍得?"
老教授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你打算投降?"
商人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墙壁:"我不想死。我还有家人被困在城西,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再也等不到有人回去了。"
"你这是背叛!"
"背叛什么?"商人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那些把我们丢在这里自己跑了的政客们,他们才是背叛!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城里还有四百万人没有撤出去?他们有没有想过还有科学家、研究员、工程师被留在实验室里等死?"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帮异族做事了?"
"我不帮异族做事我就得死!"商人几乎是在吼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攥成拳头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女儿还能不能活下来。你让我怎么办?"
老教授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话来。他缓缓地坐回去,双手覆在脸上,肩膀在极轻地抖动着。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商人的吼声还在空气中回荡着,那声"我只是想活着"像是撞到了某面看不见的墙,又反弹回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桑亚德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老教授身上移到商人身上,从商人身上移到那个白大褂年轻女人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向那个最先站起来的学者。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们自己把那些话说出口,说完,然后再等着他们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坦然:"我说过了,我不会强迫你们。愿意留下来的人,我会给你们安排安全的工作场所和保护。不愿意的人,我不会杀你们。但我会把你们交还给第一亲王那边——你们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学者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在桑亚德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脊背依然直着,他的下巴依然微微抬着,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嘲讽消退了不少,换成了一种更接近沉思的东西,像是在权衡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你刚才说,你想建立一个持续运转的世界。你把我们留下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帮你造武器吧?"
桑亚德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厅里那些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正在极其缓慢地、一根线一根线地松动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松动了,但已经有一小部分人开始抬起头来看着他了,像是在用一个问题去替代另一个问题,用"为什么要活着"去替代"怎么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