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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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绾绾跪在焦土上,膝盖陷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里,周围还在冒着细烟,空气里有烧灼后残余的温度,还有一股混着铁锈和焦肉的腥臭味。

  她扶着一截被炸断的炮管支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倒伏的身影,有的还在微弱地蠕动,有的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也带上了磨损的粗粝感:"还有没有活着的……还有没有活着的!"

  风从她面前吹过去,带着尘埃和灰烬,在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之间打转。

  她的声音传出去,在空旷的废墟上撞了一下又散开了,像是掉进了一口太深的井,等不到回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横陈的肢体和破碎的旗帜,手指在炮管边缘不自觉地攥紧了。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听到了回应。

  "有!"一道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灵力耗尽后的虚弱。

  一个人从半截倒塌的帐篷底下撑着手肘爬出来,满脸是灰,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黄绾绾认出了那张脸,天戈小组的成员之一。"还有活着的!"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有人从一堆倒下的弹药箱后面踉跄着站起来,有人从一截战壕的塌陷处被人从下面推出来,有人互相搀扶着从远处的焦土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黄绾绾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正在聚集的面孔,数着人数。暗箭小组和天戈小组残存的半神加起来一共七人,加上她自己和张狂,还剩下七位半神两个化域境。

  然后是更外围那些正在缓慢聚拢的身影,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断了手臂,有人被流弹削去了半只耳朵,有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腿骨裂了。残存的士兵总共几十人。

  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黄绾绾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几十万人,只剩下这么几十个。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异族的冲锋队伍正在逼近。他们的脚步声齐整而沉重,像是无数根鼓槌同时落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节奏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张狂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重新凝聚的冬剑,剑身上的霜花比之前薄了很多,像是连灵力都快透支了。

  他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旗帜和铠甲,喉咙里挤出一声悲怆的嚎叫,像是整个人被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迈步就要往前冲。

  "张狂!"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掌心带着一股他已经很熟悉的气息,他转头,对上了他大师兄云卷的脸。

  云卷的道袍已经破了三处,袖口被烧卷了边,脸上有一道横向的血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但他的手很稳,扣着张狂肩膀的时候纹丝不动。"上去送死吗?"

  "去空间通道。回蓝星。"

  云卷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急速逼近的那片烟尘和旗帜,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狂脸上,"回去告诉所有人,异族要来了。你跟这个小姑娘都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黄绾绾。

  云舒也开口了,站到云卷旁边,语气比云卷的更急促一些,但同样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们留下断后。你们走。"

  张狂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云卷没有等他回答,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那些准备留下的半神和残兵的前面。

  他的身影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他的脊背挺直了,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倒下的旧木杆。

  黄绾绾站在张狂身侧,她已经动了。她没有多说什么,拉了张狂一把,转过身,朝着空间通道的方向开始跑。

  张狂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脚步从踉跄变成了快步,又从快步变成了奔跑。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云卷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和尘烟。他看了一眼左右两侧那些站到他身边的人,云舒、云散、其他几位半神、残存的士兵们,有人手里还攥着断掉的刀,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

  云卷开口了,声音在风里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铁上。"诸位,记住我们来时的誓言。"

  那几句话浮在战场上空的硝烟里,穿过正在燃烧的残骸和正在弥漫的烟尘,传到每一个站着的人的耳朵里。"不负国家。不负宗门。不负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