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白蝶在决定回蓝星之后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去武圣那边确认了出发的时间和汇合地点。

　　第二件是转身朝后勤营地的方向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他穿过那些帐篷和物资堆之间狭窄的通道，绕过正在搬运弹药的运输车，在一顶灰绿色的帐篷前面停了下来。

　　帐篷帘子是掀开的，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低语，几盏灯把帐篷照得发白。

　　沐素雪正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好几份表格和一张物资调拨单，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一栏数字上勾画。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白蝶时，笔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小花？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前线不忙了？"她放下笔站起身来。

　　白蝶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看着沐素雪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到像是已经想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沐姐。我要回蓝星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沐素雪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看着白蝶，脸上那个刚扬起来的笑容慢慢收拢了一些，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样子。

　　"回蓝星？你是要回去执行任务？"白蝶没有解释具体的原因，只是点了一下头。"很重要的事。需要一段时间。沐姐，你在异族战场待了这么久，该回去了。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普通人……"

　　沐素雪已经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明确。"我不走。清风还在这里……他的尸骨还没有找到。"白蝶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出口，那双眼睛忽然变了。

　　先是瞳孔深处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平静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紧接着黑色从他瞳孔的边缘迅速向内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眨眼之间吞噬了虹膜的全部颜色。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高光，没有反光，像是两扇被拉上了厚重帷幕的窗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了沐素雪，穿过了帐篷的帆布，穿过了时间和空间之间那层薄薄的间隔，落在了一个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焰从地面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翻涌，把天空烧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她躺在地上。沐素雪。

　　身下的地面被血染透了大片，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从她身体下方缓慢地向外扩散，在炽热的空气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上方翻涌的火焰和灰烟，焦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那层光泽正在从她的眼睛里退去，像一盏灯被人捻到了最后一截灯芯，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薄，直到彻底熄灭。

　　画面在这一帧碎掉了。白蝶站在后勤帐篷门口，那片火海的余温仿佛还在他视网膜上灼烧。

　　他的瞳孔重新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攥住了沐素雪的手腕。

　　沐素雪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力道比平时大得多，那种握法不像是在拉住她，更像是在抓住一个即将被水流冲走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白蝶的脸，被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残留的某种神情吓了一跳。"小花？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走。"白蝶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质地。"跟我回蓝星。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攥着她的手腕往帐篷外面走。

　　沐素雪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重心。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放松，反而还在收紧。

　　"小花！等一下——你突然这是怎么了？"沐素雪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但白蝶没有松手。

　　他的步子没有停，带着她走出了帐篷，走进了营区里那条人来人往的土路上。

　　周围路过的士兵和后勤人员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张着嘴看着这一幕——白蝶，那个在战场上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白蝶，此刻正以近乎失态的方式拽着一个文职军官往营区外面走。

　　"小花，你先松手！"沐素雪的声音提起来了一些，但她在忍着不喊，"你听我说，我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这边后勤的对接还没有完——"

　　"做完那些事有什么意义？"白蝶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没有回头，"这边物资断不断供跟你有什么关系？沐姐，你是普通人，你留在这里只会——"他没有说出那个字，但他的语速已经比平时快了很多。

　　沐素雪被他拽着走了十几步，试图放缓脚步来让前面的人也慢下来。"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没事，我会注意安全的……"

　　白蝶充耳不闻。他的步伐没有变，手指依然扣着她的手腕。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远远地站着看。

　　沐素雪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被拽着走有些踉跄，还是因为那些目光。

　　就在白蝶拉着沐素雪即将走出后勤营区边缘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侧面快步切入，挡在了他们面前。来人站定的时候还带着轻微的喘息，像是从远处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白蝶攥着沐素雪手腕的那只手上，又移到白蝶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冷意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层一层渗出来的。

　　"白蝶。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