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仙侠 > 苟到飞升后,才出新手村 > 第504章 番外 最终章

第504章 番外 最终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自动翻页 读到章尾自动翻至下一章
开启自动翻页 读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适合长夜连续阅读。

第1章 教你打钱

大坤王朝,京城。

“我穿越了?”

老旧阴暗的班房里,阳光透过小窗照射进来,尘埃飞舞。

两段记忆缓缓融合,让张武明白,自己如今是一名光荣的——

“狱卒?”

少年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地狱开局。

比那些穿成死刑犯,出场便在牢里待死的兄弟强多了。

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还没庆幸够,张武便心里一紧。

大坤二百九十八年,蛮族挥师北上,南方二十七郡尽数沦陷,大军不日就将杀至京城。

小命难保。

而自己亲爹也于上月病故。

母亲也在生育时难产,一家子跟着时代观念走,全票通过保小,没下来床。

无亲无故,无人帮扶,凄凄惨惨。

不过好在咱灵魂穿越时,撞击到一颗光芒万丈的金丹,滴溜溜与神魂融为一体。

金丹中遗留下来许多信息,张武消化一番,才知道这玩意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长生液,经过无数年的孕育,凝固成了长生金丹。

服用之后,可以使人长生不老。

“武哥儿,睡懵了?”

突然有人掀帘而入,正是和便宜老爹关系最铁的牢头马六,身材雄壮,很是彪气。

两家都是几代的狱卒,数代的交情,准备把这口铁饭碗吃到死。

张武连忙小跑上前道:

“六叔。”

“走,叔先带你熟悉一下牢里的情况。”

马六亲切拍了拍张武的肩膀,带着他来到天牢大院里,对面便是做饭的灶房。

临近晌午,滋滋的炒菜声和饭香飘散出来,勾人馋虫。

不过这香喷喷的饭菜,可不是给普通囚犯吃的,得先把入狱的官老爷们伺候好才行。

纵使皇朝将亡,好像也与牢里的众人没什么关系。

见张武在门前站着,里面炒菜大厨们都笑着喊道:

“武哥儿来了。”

厨头柳正钧随手拿起一根洗净的萝卜丢向他道:

“武哥儿,先垫吧垫吧,米快熟了。”

“谢谢钧叔。”

张武将萝卜咔吧咬下一截,用后槽牙咀嚼起来。

从小到大没少来牢里玩,死鬼老爹的同僚基本都熟悉。

他老人家作为牢里最会打钱的狱卒之一,精通各种刑讯手段,与马六并称“刑狱二杰。”

地位也仅次于两位牢头,以及司狱大人。

不但不用做杂物,给那些囚犯定期打扫牢房,剃发,清查监狱等等,连轮值夜班都不用。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

亲爹狠到对囚犯各种残忍凌虐,不榨干最后一分钱想死都不行,张武虽是第一天接班,却也没谁敢为难他。

不多时,柳正钧把饭分成四个桶。

白米饭一桶,另外两桶谷中添粃屑,粗糠上面撒一把米。

最后一桶是纯粹的泔水,烂叶子在桶里都是好东西。

张武和马六拎起桶朝大狱走去。

六叔附耳说道:

“这牢里最有讲究的便是送饭,也是我们打钱收入最稳定的来源,你要仔细听。”

“嗯。”

张武连连点头。

马六小声教道:

“你要记住,交了例钱的,连续给他吃三天谷子,之后的伙食要逐天变差,等他咽不下去,不用你提醒,自会让人通知家眷来送银子。”

张武愕然,脑海里闪过四个大字:

“兵不血刃!”

马六接着说道:

“对于那些确实没钱,但又凶悍的亡命之徒,你要算着日子,让他连续吃几日泔水,等他饿得顶不住了,你赏他一顿粗糠,保管他对你感恩戴德。”

“……”张武哑口无言。

马六严肃道:

“你不要小看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可是咱打钱的刀子,很多时候不必咱们亲自出手,只需将你想修理的囚犯,与这些恶徒关在一间房里,不出两日他便会哭爹喊娘求你。”

“六叔高明!”

张武由衷竖起大拇指。

马六脸上露出笑意说道:

“嗨,都是些小经验,不值一提。”

“至于那些家底丰厚,但又不肯让家眷送来的。”

六叔嘿嘿一笑,从墙角抓起一把细沙,丢入泔水桶里说道:

“给他盛饭时,使劲往桶底捞,连续七日,不必上刑,只要他不想死,必让家眷前来打点。”

“……”

张武心悦诚服。

第2章 金刚不坏

分完饭,张武去上了个茅厕。

回到灶房时,马六已去牢里忙碌。

厨头柳正钧欣慰说道:

“武哥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比你爹还要厉害,当年他第一次分饭,给六个囚犯格外开恩,后来都有了活阎王的称号,你比他强,钱途不可限量。”

“还要多亏六叔的教导。”

张武嘴上客气了一句,凑上前询问道:

“钧叔,蛮族马上便打进来了,我看大家怎么都不急呢,也没人跑?”

“……往哪跑?”

柳正钧愣愣地说道:

“你不知道吗,陛下三日前便下令封死城门,谁都不许出去,而且百姓可以跑,公差被抓到逃跑要夷三族,全部在城头上吊死。”

“……”

张武不敢搭话了。

柳正钧看出他的心慌,乐道:

“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便是,咱这天牢能人辈出,武道强者扎堆,比皇宫还难打,说不准陛下都得躲牢里来。”

“这么凶残吗?”

张武吊着的心放了下来。

“均叔,我爹说你攒着不少好酒,方便入狱的官吏们买,能不能给我拿两壶,从我例钱里扣?”

“好说。”

柳正钧大笑,就知道你会买我的酒。

……

重刑区一号狱,比普通牢房宽敞百倍。

张武在牢外静静打量着里面的犯人。

四肢被手腕粗的巨大锁链固定着,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刚刚送饭时便惊觉这人身材极其魁梧,掩盖在囚服下的肌肉层层块垒,肩宽颈粗,强健得如同金刚战神。

入狱三月之久,没有打点塞钱,整日吃泔水,还能这般龙精虎猛,不愧是武道强者。

来时张武已看过案犯的卷宗。

呼图龙,金刚不坏神功大成,超一流高手,却心术不正,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曾以一人之力,击溃大坤最强的黑甲禁卫军三百余人。

可惜,横练功夫再强,也总要吃东西。

路上买了两个饼,吃完便软倒在地上,醒来已在天牢。

张武足足在牢外站了五分钟,见这呼图龙只顾闭目打坐,旁若无人,不由佩服起对方的心理素质。

换其他囚犯,早已第一时间上来巴结。

“呼图龙,如果你不想每日吃泔水泥沙的话,最好站起来活动活动。”

依张武所想,对方大概率会摆架子,冷漠以对,大不了有死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这凶徒很听话,起身在低矮牢房里走转一圈,恭敬问道: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张武怔了怔,笑着问道:

“我这里有两壶好酒,想换你这一身金刚不坏神功,你看如何?”

呼图龙上下打量少年两眼,毫不留情说道:

“你练不成。”

张武面色冷淡说道:

“你不教,怎么知道我练不成?”

“你放眼看看这天牢里,如你这般,想学我神功的究竟有多少,不说全部想学,至少有十之八九,但有希望入门者不过一手之数。”

呼图龙摇头说道:

“之前与你同来的狱卒马六,是天牢唯一有希望练到小成的人选,可惜他也没坚持多久。”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练不成?”

“你根骨不行,强练神功,只会把你自己练死。”

呼图龙不客气地说道:

“若是人人都能练成神功,这天底下岂不满地都是一流高手?”

“那你教我些强身健体之法。”

张武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巴豆。

呼图龙眼帘一颤道:

“我不会什么强身健体之法,只会金刚不坏神功,你若实在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

“不过得加钱?”

张武下意识接茬道。

“……”

呼图龙呼吸一窒,被噎得差点咳出声。

来到狱中,所求的不过是吃喝而已。

张武把两壶酒和一小块驴肉丢入牢中,警告道:

“你教我的时候最好别耍花样。”

“放你的心便是。”

呼图龙两眼放光,抓起一壶酒便狂灌起来,颇有英雄豪迈之气,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临了还不忘加价道:

“这两壶酒不够,我要吃米饭。”

“可以!”

张武承诺道:

“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白饭吃,我会好酒好肉孝敬你,没了我,你便是与自己过不去。”

“你若这样讲,那我这神功还真不能教你。”

呼图龙把包着驴肉的牛皮纸展开,舔起了里面的肉沫。

“为何?”

张武眉头一挑。

呼图龙说道:

“把你练死了,谁给我好酒好肉?你还是学习少林弟子,入门先挑三年水,砍三年柴再说吧,身强体壮才好练功。”

“来不及了。”张武摇头。

“你什么意思?”呼图龙蹙眉。

“蛮族已入侵到大坤腹地,千里沃土一马平川,那几座小城挡不住几日。”

“蛮夷打进来了?”

呼图龙眉心拧成一团,脸上浮现出忧色,随后缓缓点头道:

“兵凶战危,你我皆生死未卜,慢慢练确实不行。”

犹豫片刻,呼图龙说道:

“你去取纸笔来,我传你洗髓经中的脱胎换骨秘方,你去抓药,连续浸泡七日,可补你身体之不足。”

“你之前怎么不讲?”

张武时刻记着对方是无恶不作的邪棍,心中暗暗警惕。

第3章 洗髓秘方

“之前我不知蛮族入侵,秘方岂可轻传?”

呼图龙说道:

“但我传你此方,也是有要求的。”

“你说说看。”

“你要帮我拿到软筋散的解药,或者蛮族攻至城下时,帮我去跟上面通报一声,便说我愿意出城抗敌!”呼图龙声坚如铁。

张武惊愕,连连摇头:

“软筋散专治你们这些武道强者,我一个小狱卒怎么可能拿到解药,至于出城抗敌,帮你通报也无不可,但要看你这十天的表现。”

京城多守一天,天牢也就安稳一天,呼图龙愿意杀敌,张武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他可不觉得这恶贼会真的出城迎战。

八成是想借着杀敌的名头,忽悠到解药,趁乱逃之夭夭。

“我去取纸笔。”

不多时,张武拿着笔墨重回一号狱。

呼图龙每讲一种药材,用多少剂量,如何搭配使用,他都会一丝不苟记下,直至对方提醒道:

“想来京城已大乱,这里面有几样珍稀药材,只怕你没那个命抓到。”

“我自有办法。”

张武朝对方抱拳过后,径直朝外走去。

刑房。

马六正在打磨自己的一堆“上刑工具”。

作为一名靠打钱吃饭的狱卒,如何折磨犯人,使其最大程度的痛苦,但又不把人弄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张武进门打招呼道:

“六叔。”

“武哥儿来啦?”

马六哈哈大笑,亲切揽着少年的肩膀说道:

“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弱不禁风,心肠还挺硬,他日定能超越六叔,成为打钱之王。”

不过两个时辰,送了一顿饭,张武的名声已在牢里传开。

“六叔,我有一件宝贝要送给你。”

“哦?什么宝贝?”

马六大感意外。

之前不送,在牢里绕了两圈便送,那肯定是打出了宝物。

不独吞,晓得上交,这孩子很上道。

马六的眼神慈祥起来。

“你看。”

张武把药方拿出来,附耳小声说道:

“这是我从呼图龙嘴里套出来的洗髓经秘方,听说六叔你之前练过金刚不坏神功,这方子应该对你大有裨益。”

“洗髓经?”

马六倒吸一口凉气。

这大名鼎鼎的秘方,不知在江湖中掀起过多少腥风血雨。

但凡神功,尤其外练之功,必定搭配药方,内服外用,才可修成。

就连最简单的铁砂掌,双手也得时常泡药,不然会把手指戳废掉。

六叔心急地问道:

“我之前也拷问过这厮,对这秘方只口不提,你是怎么套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

张武把全部经过讲出,没有任何隐瞒,最后提醒道:

“这方子不知是真是假,药材也不好弄,只怕我们是练不成了。”

“无妨,叔有法子。”

马六在前带路,两人来到杂犯区七十一号狱,里面有个胡须花白的老头。

“这药方你看看,是否有害?”

老头浑身一颤,险些吓破胆,颤巍巍接过秘方,借着张武手里的灯笼余辉仔细研究起来,不敢有任何大意,生怕马六抬手赏他几鞭子。

“大人,此方应该是洗毛伐髓之类的药方,药性较烈,但应该无害。”

“应该无害,还是肯定无害?”

马六冷漠问道。

老头大骇,惶恐到连连磕头道:

“大人饶命,只要严格按照药方抓药,肯定无害。”

“你家药铺是否有这些药?”

“大部分都有,但其中三味珍稀药材,外界很难买到,只得宫里才有。”

“你书信一封,要你家眷将这些药材送来两副,赏你十日米饭。”

老头哪敢废话,连忙接过张武手里的纸笔写起来。

“六叔,剩下那三味药怎么办?”

“你去班房请你唐展叔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喊他。”

“得嘞。”

张武心头大定。

果然如自己所想,这天牢里都是人才,没点本事真进不来!

“这一波稳了!”

……

张武心里乐呵着,一路小跑至班房。

按照大坤律法,天牢必须常备医者一名,方便医治罪囚。

并且还是考核制度,医治痊愈者多,满六年,即可入仕。

唐展已经待了四年,每年都治不够病人,但司狱大人每年都帮他虚报。

谁让人家亲爹是正五品的太医呢?

听自己死鬼老爹说。

唐展初来天牢时很不合群,对狱卒们拼命的压榨囚犯,努力打钱,非常的深恶痛绝。

直至某位太医没看好贵妃娘娘的病,被陛下迁怒,打入天牢,唐展这才一改常态。

太医的能量很大,但也架不住你是高危职业。

现在不留情面,来日这牢里有你一个位置。

张武进门客气喊道:

“展叔,六叔请你过去一趟。”

“怎么,他把囚犯打死了?”唐展淡定地问道。

“没有,是其他事情。”

张武附耳小声嘀咕几句,唐展立马不淡定了,大惊道:

“你说得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张武肯定点头。

唐展把棋子一丢,起身便跑。

对于一个太医世家来讲,洗髓经秘方,那便相当于医道界的圣典。

来到狱中,马六正安排打杂狱卒去取药,见唐展进来,立马带领他和张武来到偏僻处。

“展兄,这洗髓经秘方,能否换两副珍稀药材?”

“偷拿宫中奇药,乃是杀头之罪,但我会让家父想办法。”

唐展郑重抱拳道:

“以后二位若有差遣,尽管来提,唐某绝不推辞!”

“唐兄客气。”

“有劳唐叔了。”

张武心情欢快,心知自己在牢里的地位更稳了。

一番商议,天色已经暗下来,唐展当即去取药,张武和马六则去灶房烧水。

第4章 看谁能抗

张武和马六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等烧好两大缸热水,天色已深,唐展终于把珍稀药材送来。

“没出事吧?”马六关心的问道。

“有惊无险。”

唐展喘着粗气说:

“现在兵荒马乱,不只城里骚乱,宫里也乱了,很多太监卷东西出逃,后宫嫔妃们都在联系娘家,陛下若管不住,敌人没打进来,这京城便先自我毁灭了。”

“管他呢,反正乱不到咱们头上。”

马六无所谓道:

“狱中的粮食足够咱们吃半年,过几日把狱门一关,任他天翻地覆,也跟咱没关系。”

“是这个理。”

唐展点头,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秤杆,开始给两人配药。

是不是真的洗髓经秘方,一试便知。

不过,马六肯定不会以身犯险。

等唐展配好药,倒进两个大缸里,一通搅合,让热水变成浓稠的黑色药汤,马六也带着帮忙看药方的老头走出来。

“这便是那药方,你先喝几口,再进缸中泡着试试。”

“真是那方子?”

老头心知自己没有选择,只能一咬牙,俯头痛饮起来。

而后爬进左边的缸中,先是被沸水烫得一声大叫,而后露出痛苦之色,渐渐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方子有问题?”

马六蹙起眉头。

唐展解释道:

“应该没问题,这药方里有千年珍稀药物,药性自然猛烈无比。”

仅仅半刻钟,老头便再也坚持不住,扒着水缸从里面滚落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抽搐。

见马六死死盯着自己,老头慌忙答道:

“大人,这肯定是洗毛伐髓之方,只是老朽年龄太大,无福消受,再泡下去,必定被疼死。”

马六点头,看向张武道:

“武哥儿,请着?”

“我们同泡。”

“好。”

马六豪爽的应了一声,与张武同时褪去狱服,噗通跃入左边大缸里,少年则翻身爬进右边的药缸。

初入缸中只觉滚烫无比,疼得张武龇牙咧嘴。

慢慢的,皮肤毛孔被药泥完全封堵,憋闷而又钻心的疼痛感,像用一根针插在脚指甲缝里,疼得人撕心裂肺。

“啊——”

惨叫声响彻夜空,凄厉到让四周房顶上鸦雀乱飞。

然而这只是开始……

声嘶力竭的惨叫一直持续到半夜,直至喉咙彻底哑掉,张武才歇火。

就在他第一万次想跳出药缸时,迷迷糊糊往旁边看了一眼。

马六没叫,还在药缸里。

“你能抗住,难道我就不行?”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张武心里滋生。

人总是习惯比较,说要强也好,说攀比也罢,没有谁希望自己被别人比下去。

作为一个少年,众人都认为他是未来的打钱之王,可只有张武自己清楚,现代灵魂,不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些狱卒的心肠硬。

研究刑罚手段,丧心病狂折磨犯人,更不是自己的追求。

那未来你如何在牢中立足?

除去人情世故足够圆滑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够狠!

对自己狠,比对别人狠更令人害怕。

恍惚间,张武失去了时间观念,对身体的感知也完全消失。

他只记得隔一会便用眼角余光瞄旁边的药缸一眼。

你马六不起来……

“那我也不起!”

不知过去多久,张武终于从迷迷糊糊中醒来,耳边尽是熟悉的议论声。

“武哥儿真是逆天了!”

“我老柳算是彻底服了,这十两银子,输得不冤。”

“武哥儿这么久不吃饭没事吧?”

“应该不碍事,那药效比饭有营养多了!”

“药汤都变成清水了,要不要把武哥儿捞出来?”

张武睁开眼,一张张惊奇而又敬服的大脸,遮拢着稍显刺目的正午阳光,将大缸围得水泄不通。

“武哥儿,你醒了?”

马六面带微笑,啧啧称奇。

张武有些懵,茫然的挨个朝众人打招呼:

“六叔,展叔,钧叔……你们这是?”

“你泡药泡懵了吧?”

“都过去七天了。”

“快起来吧。”

众人合力将张武架出缸,才搀扶他站在地上,便听“咔嚓”一声脆响,犹如鸡蛋裂开。

他身上脱落一圈角质层似的皮壳,哗啦啦掉落一地,里面的皮肤仿若婴儿般细嫩。

最神奇得是,张武身子骨还像以前那样消瘦,却给人一种极其壮硕的错觉,有着很强的力量感。

“都过去七天了?”

张武有些难以置信,穿上干净整洁的狱服,不知哪个大哥给洗的,只觉神清气爽。

而后扭头看向马六,见其腰后鞭子上沾着才凝固的血痂,显然刚打完钱不久,纳闷道:

“六叔,你不是一直在缸里泡着吗?”

“六叔若能像你一样在缸里泡七天,从此不沾女人都愿意!”

马六哈哈大笑,众狱卒也是哄笑一堂。

唐展笑着解释道:

“你六叔泡了一夜,四个时辰后便受不住疼痛出缸了。”

“????”

第5章 遭车轮战

张武呆若木鸡,痴呆道:

“那左边这口缸怎么一直有人?”

“那都是你叔叔们。”

马六指了指周围的狱卒们,接茬说:

“反正药缸空着也是浪费,好不容易弄来这洗髓经秘方,大家都沾沾光,至于能吸收多少药力,那要看个人的毅力,自己坚持不住,怪不得旁人。”

“……”

张武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合着我泡了七天,是跟你们车轮战来着?

真他妈损!

“刚刚我听钧叔说他输了十两银子,又是怎么回事?”张武疑惑问道。

柳正钧说道:

“天牢已经封闭,出不来,进不去,大伙闲着没事,便开了赌局,赌你到底能坚持几天。”

“……”

张武彻底无语。

看马六红光满面,乐呵呵的样子,明显他是庄家,大杀特杀,赢麻了。

没人能想到自己可以坚持七天。

尽管众人输了银子,可这药浴大家都泡过,知道坚持下去有多难,机会给你了,造化在眼前,你自己不中用,银子自然也是输得心服口服。

“外面情况怎么样?”

“前日封狱时,蛮兵离京城已不足百里,想来今日已经在准备攻城事宜。”

说起这事,狱卒们都沉默下来。

大家都是大坤的子民,国家沦落,每一个人都不好受。

况且自古以来,不打天牢只是惯例,并不代表一定不打。

司狱大人依旧没有出现,马六便是天牢的最高话事人。

扫视众狱卒,六叔说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六爷你吩咐便是,大家都听你的。”

众人纷纷回应。

“好,那我便来安排一下。”

马六威严说道:

“即日起,给牢中有战力的囚犯全部吃谷子,不要心疼粮食,让他们吃饱喝足,万一蛮兵攻打天牢,这些囚犯便是挡在我们前面的盾。”

“再者,官监的大人物们,全部缩减用度。”

“还有……”

马六做出一番安排,紧守狱门,加强巡视等等,狱卒们才散去。

张武找到柳正钧,心知他输了银子,用比平时贵五倍的价格买到一壶酒,这才走向重刑犯区。

还未临近一号狱,闭目打坐的呼图龙便骤然睁开双眸。

那沉稳的步履,深厚悠长的呼吸,牢中没有几人能做到。

见到来者是张武,他眼里闪过浓烈的不可思议。

“你泡过洗髓经秘方了?”

“不错。”

“你怎么泡的?”

“一连在缸里泡了七天,有什么不对吗?”

“?????”

呼图龙双眸瞪圆,目瞪口呆。

张武立时察觉出不对,面色一变问:

“呼图龙,你明白耍花样的后果吗?”

“我并未耍花招,只是留了一手,故意没有告诉你如何泡药汤,心想你疼得不行了,定会拿酒来找我……”

“……”

张武脸皮抽搐,恨不得赏这厮一顿鞭子。

“那正确方法应该怎么泡?”

“每日泡四个时辰,药泥会封堵皮膜,便已是人之极限,离缸后次日继续,七日不断,方可脱胎换骨。”

“四个时辰?”

张武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我泡七天,岂不是三分之二的痛苦都白搭了?”

“道理上是这样,但事实上……”

呼图龙面色复杂打量着眼前少年说道:

“当年我泡这洗髓经秘方前,已在少林打杂九年,身强体壮,担着六桶水健步如飞,之后以每日四个时辰泡过秘方后,也只像现在的你一般强壮。”

“我真无法想象,你是如何忍下来的。”

呼图龙惊叹着,心里也对这少年服气了。

“怎么忍的?”

“我他妈跟别人攀比忍下来的!”

张武险些破口大骂出来,心态都有点崩了。

“如果你想用出城抗敌的法子逃跑,最好快点教我金刚不坏神功,不然蛮族已兵临城下,你机会不多。”

此言一出,本来大口灌酒,豪气万丈的呼图龙骤然僵在原地,一声“痛快”硬是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沉寂半晌才说道:

“金刚不坏神功共分十二式,既是练法,也是实战法……”

依照着呼图龙的讲解,张武开始修炼起来。

洗毛伐髓不只让他身体强壮,根基雄厚,就连思绪也神采飞扬,练功时得心应手。

第6章 看得通透

呼图龙坐在牢里,隔着铁栏,一丝不苟纠正张武的动作错误。

巡逻的狱卒们见到武哥儿在练功,也都好奇的围过来看热闹。

想看看他修炼神功有什么不同。

毕竟大家都找呼图龙学过这十二式,至今还没谁练出成就。

但围观一会儿之后,狱卒们便都懒洋洋打起哈欠。

牢里油水丰厚,又有祖传的铁饭碗傍身,不用为生计发愁,酒色早已掏空众人的身体。

这时柳正钧也来给狱卒们送宵夜。

一碗简单的馄饨,直把呼图龙馋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这牢里精通人情世故的又何止张武一人?

老柳从食盒里拿出多余的一碗,放入牢中冷声说道:

“我不管你以前教大家的时候藏私没有,但你若对武哥儿藏私,这一馄饨便是你的送行饭。”

呼图龙闷声道:

“这金刚不坏神功并无什么心法之类,我教你们的十二式,便是此功直通大成的法门,唯有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才能有所成就。”

顿了顿,呼图龙扫视狱卒们说道:

“你们也都知道练功是苦差事,我耗尽三十多载岁月才有这一身成就,没有大毅力,大决心,纵使成仙之法在眼前,你们也练不成。”

“我衣食无忧,手里有钱,自当及时行乐,练那劳什子武功作甚?”

突然有打杂狱卒喊道,另一人也不服气的帮腔说:

“纵使练成金刚不坏神功,又能如何?”

“人这一生匆匆百载,死后照样一抔黄土,用一辈子练功,脑子有病。”

“此言有理!”

狱卒们都打开了话匣子:

“况且我等狱卒贱籍,上进无门,家里又有老小要养,难道要放弃这铁饭碗,练成神功,去流浪江湖?”

“可笑!”

“江湖是那么好混的吗?”

柳正钧也接茬道:

“混不好的都被砍死了,混好的逃过仇杀,也如你这般逃不过天牢,你再强,还能强得过整个皇朝?”

“……”

呼图龙被辩得哑口无言,只是闷头喝馄饨。

对于这些道理,张武没有开口,却深表赞同。

犹记得苏秦讲过一句话:

“使我有洛阳两倾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

转眼张武练功已有三日,一趟拳打得虎虎生风。

金刚不坏神功的十二式,说白了就是引导术。

通过动作引导出气感与内力,不断锤炼肉体,强化四肢百骸与经膜。

再经过日夜不辍的苦练,五年方可小成,十二年才能大成。

按照呼图龙的说法,十二年大成是最快纪录,天赋与根骨极其妖孽的奇才,才能练得这么快。

根姿平平者,哪怕练一百年,从小练到死,也无法小成。

“那你练了几年?”

“九岁入少林,十八岁修炼此功,如今已三十有九。”

呼图龙双眼迷离,像是在回忆这一生的峥嵘岁月,到头来也只能摇头叹息道:

“我这一生,全都给了武道,值得回忆的也就只有那几个娇俏娘子,也不知她们是否给我留下了骨血。”

“?????”

张武无语道:

“看来卷宗里说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没有冤枉你。”

“你还小,连女人都没摸过,自然不懂男欢女爱之妙。”

呼图龙睨了少年一眼说道:

“你以为我等练这一身神功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用拳头打破世俗礼法,逍遥自在,为所欲为?”

“普通百姓想睡黄花闺女,必须长得俊,有才华,家世清白,而后三媒六聘,花大价钱才能抱得美人归。”

呼图龙不屑说道:

“而我等有武力傍身,看上谁直接去睡便是,想要银子便去抢,偶尔善心发作就去劫富济贫,如此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才不枉此生。”

“……到头来落个秋后问斩?”

张武的话让呼图龙哑然无语,只得嘟囔道:

“总之比寻常百姓爽多了,我宁愿半生逍遥,也总好过一辈子在田地里忙碌,整日眺望远方,连县城都没出过,官家来收租还得努力讨好,摇尾乞怜,与圈里的猪狗何异?”

“你倒是看得通透。”张武赞道。

“那是自然。”

呼图龙拿起酒壶痛饮一口,由衷大喊道:

“爽!”

第7章 升官之机

喝饱了酒,呼图龙说道:

“该教你的,我已经全部教你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弄来软筋散的解药,或上报出城杀敌。

张武说道:

“天牢封闭,外界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我先去摸摸底,今晚给你答复。”

“可以。”

呼图龙点头。

张武一路离开牢房,走出大狱,明媚的阳光让人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

天牢顶上有瞭望塔,比两里外的宫墙还要高,可以俯瞰京城全貌。

按照规定,瞭望塔上每天都得有人值守。

可惜那塔上不是好地方,冬天冻死,夏天晒死,天牢里又吃空饷严重,人手不够,远处便是皇宫,大批禁军把守,牢里安全得一批,瞭望塔也就荒废了。

张武从两道安全门中间爬上去的时候,发现三日没见的马六竟然在塔上。

“六叔,情况怎么样?”

“惨烈,守不了几日。”

马六声音沉重,摇头叹息。

张武眺望远方,不禁吸了口凉气。

那些蛮兵也不知从哪弄来的投石车,巨大的火球在天上乱飞,将城中建筑砸得一片狼藉。

很多百姓都投入战斗,抬着浑身是血的禁军伤员来到后方,帮忙抢救包扎。

慌乱、哭泣、爆炸声,整个京城都乱成一团。

不过街上的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都在城墙底下帮忙搬运辎重。

战争的残酷,让张武承受着剧烈的冲击,有些心慌地问道:

“六叔,我们怎么办?”

“让我们上场杀敌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京城沦陷。”

马六沉稳说道:

“况且,就算我们不主动把囚犯推出去,那些文官也会想到让死囚组成敢死队,明日定会有圣旨到来。”

“武哥儿,你想不想当司狱?”

马六突然扭头问道。

“啊?”

张武惊愕,连连摆手说:

“六叔,您别开玩笑,我哪够这个资格?”

“你若想当,便去宫里走一趟,提出让狱中囚犯出城杀敌之策,只要京城不沦陷,官升三级是理所当然的。”

“六叔,我才十五岁,当司狱不是开玩笑吗?还是让其他人去吧。”

张武赶忙拒绝。

管理天牢的司狱乃是九品官吏,踏上了仕途。

如果不能长生,张武可能会选择往上爬,见识一下不一样的风景。

如今他只想苟在牢里,抱紧自己的铁饭碗。

没看这么好的机会,马六自己都不去吗?

官场的凶险,勾心斗角,趋炎附势,远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

张武也不觉得自己这种小人物,会比古人的手段高明多少。

等你天下无敌,再入仕不迟。

“你小子还真是够知道好歹的。”

马六笑了笑,叹气说道:

“你钧叔这些年一直在活动,想往上爬一爬,那便让他去吧。”

柳正钧用十年时间,从帮厨的变成厨头,没少给司狱塞银子。

但他依旧不属于铁饭碗,最多算合同工,事业编制。

当然,如果他想当狱卒,也很简单。

可他一直没迈出这一步。

成为狱卒会变成贱籍,祖孙三代都不能考取功名,不可入仕。

张武去报,朝廷必须先破格解除他的贱籍,才能升迁。

途中若有人以此做文章,八成会浪费掉这次机会。

但柳正钧去报,良民出身,又熟悉牢中事务,司狱是板上钉钉的。

“武哥儿,你去通知大伙,连夜清理牢狱。”

“好!”

张武点头,下了瞭望塔。

马六也在他之后去找柳正钧。

……

是夜,天牢里来了大人物。

刑部尚书亲至,手持金色诏书,让班房里等候的四十多位狱卒,呼啦啦跪了一地。

而与刑部尚书一同回来的柳正钧,则跪在众人之前。

“宣陛下旨意,明日天亮,牢中所有能动之人,全部于皇宫门前集合,另封柳正钧为提牢主事,总揽狱务。”

“微臣领旨!”

老柳嗓门前所未有的洪亮。

其他狱卒全都面色微变。

提牢主事,隶属于刑部正职,八品官吏,司狱的顶头上司。

柳正钧不过一个火头夫,转眼爬到需要大家仰望的程度,即便平日里关系再好,狱卒们也难免眼红。

但真正让大家无法接受得是——

他飞黄腾达,乃是出卖大伙换来的!

圣旨里说牢中所有能动之人……自然包括狱卒!

明日一早,众人都要上战场。

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你出劳什子的馊主意?

几十道目光汇聚在柳正钧背上,敢怒不敢言。

就连张武都眉头紧蹙,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波及。

不过想想也明白,前线战事吃紧,囚犯都要上去杀敌,岂能留你这些兵丁差役躲在后面?

而宣读完诏书后,刑部尚书便离开了,一刻都不多待。

班房里安静得可怕,气氛相当压抑。

“老柳,恭喜恭喜。”

马六率先起身,笑着抱拳道贺,仿佛丝毫不为明天担心。

其他狱卒也只好皮笑肉不笑,将柳正钧围成一团,纷纷恭维。

第8章 翻身而倒

夜深了,明天要打仗,自然得吃饯行饭,牢中囚犯全都开天荒的吃上了白米。

一号狱门口,张武也把大半桶白饭放进去道:

“呼图龙,明日你便可以上阵杀敌了,多吃点吧。”

“多谢!”

呼图大侠难得的抱拳道谢。

张武问道: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用什么法子逃跑?”

“吃完解药,直接大开杀戒,在城里乱杀一通?”

“还是从城墙上跳下去,在蛮族大军里杀出一条血路?”

“看情况吧。”

呼图龙难得交心,大口咀嚼着米饭,把攒下来的最后一壶酒喝到点滴不剩。

张武点头问:

“那你逃走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

呼图龙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美好畅想。

“可能会找个作恶多端的匪寨,把他们全灭掉,为民除害一把……当然主要是为了抢银子,总好过去抢良民百姓。”

“好志向,然后呢?”

呼图龙想了想,嘟囔着说:

“匪徒多财,这样我下半生便可以衣食无忧,当然要去找我的娇俏娘子们,谁怀了我的孩子,便娶其为妻,买几十亩地,置办几处大宅子,再捐个善名,了此余生。”

“不混江湖了?”

“不混了,有当好人的机会,谁会去混江湖?”

“看来你这几个月的牢狱没有白坐,浪子回头,难得。”

张武笑着说道:

“你教我神功,我们也算有师徒之谊,你看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好好练功,不要让我这一身绝学断了传承,顺便把你腰后那壶价值上百两银子的千里酒,早点丢进来给我喝掉,我会打心里感谢你。”

呼图龙鼻子耸动,喉咙里直咽口水。

张武讪讪一笑,将酒壶扔进去说:

“本来打算明早再给你的,也算替你送行了。”

“只怕明早我没机会喝,会被你们这些狱卒大爷抢了去。”

呼图龙仰头猛灌,豪气万丈道:

“我听闻皇帝下了旨,明天你们这些狱卒也要一起出战?”

“对,能动的都要去。”

“你过来,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呼图龙目光深邃道。

张武稍一犹豫,还是用钥匙打开牢门,来到对方身前。

以两人如今的交情,呼图龙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况且他四肢都被粗大铁链束缚着,活动范围不过一米,又无内力,动手也是有心无力。

“你再靠近些,我怕秘密被人听了去。”

呼图龙将酒壶一摔,双眸前所未有的明亮。

张武小心翼翼将脑袋凑近一点,只觉对方的魁梧雄躯热气蒸腾,气血滚滚,烫得他心发慌。

骤然间,呼图龙粗壮至极的右臂青筋暴突,在他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中,巨掌似大山压顶,悍然击落。

“砰!”

头顶剧痛,少年如遭雷击,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呼图龙你干什么?”

尖利的怒喝声炸响天牢,一时间整个大狱都沸腾了,狱卒们密集的脚步声蜂拥而来。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马六,喝过后抽刀便冲入牢中。

但他的刀没有砍向呼图龙,而是把刀柄递给对方,低声道:

“谢了!”

呼图龙面无表情接过长刀,一挥之下,血光乍现,马六也应声而倒。

狱卒们本就在巡逻清点牢狱,来得非常迅速,一看马六和张武都倒在牢中,顿时大惊失色。

但呼图龙的金刚不坏神功威震天牢。

纵使他没有内力,只凭那一身钢筋铁打般的魁伟之躯,发狂起来,三五个狱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竟无人敢上,任凭马六抱着自己血淋淋的大腿,在地上痛哼,目眦欲裂。

柳正钧姗姗来迟。

这情况也是让他面色一变,怒斥道:

“呼图龙,你发什么疯?”

“没什么,只是这二人实在可恶,反正明日也要离开天牢,今儿先把账算了。”

“你找死!”

柳正钧发狠。

呼图龙无所谓地狞笑一声:

“杀掉我这个以一敌千的大高手,京城只会失守得更快,有我在,或许你们还能多撑几日。”

“你……”

柳正钧变色,正要大手一挥,下令让狱卒们冲上去将其砍死,却被唐展拉住。

“柳兄息怒,城破之际,大局为重。”

“对对,这家伙可是个好手,可敌千军万马。”

“留他一命吧。”

狱卒们纷纷劝说起来,毕竟事关自己的利益和生死。

明天肯定要给这些江湖高手们分发软筋散的解药,这些人才是抗敌的主力,少一个,就得用在座诸位的命去顶。

柳正钧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在经过挣扎后,冷声道:

“姑且就饶你一命。”

“尔等去把马六和张武拉出来。”

老柳发号施令道:

“马上便要天亮,他们俩身受重伤不能上阵,也算情有可原,余者全部在牢外集合,但有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

第9章 大侠大侠

“武哥儿,醒醒。”

昏迷中的张武只觉脸盖一阵湿热,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遮挡自己视线的苍白大脸,错愕道:

“六叔?”

“嘘……”

马六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声张。

张武往四周一看,见自己在班房里,顿时长出一口气。

“六叔,他们都走了吗?”

“已走两日两夜,至今无人回来。”

马六叹息着,突然嗞了口凉气,整张脸都疼得抽搐起来。

张武低头一看,对方右腿缠着大圈白布,已被鲜血浸透,心里不由有些震撼。

“够狠!”

为了不上战场,马六把他整条右腿都快废掉了。

“六叔你快躺好。”

张武连忙搀扶对方躺下。

马六抱怨道:

“呼图龙这厮端不是人子,枉我平日对他多有照顾,下手竟如此狠毒。”

“这伤是呼图龙砍的?”

张武呆滞。

马六点头道:

“除去他还能有谁,当时我见你被打晕,冲上去便要砍他,结果这厮有空手入白刃之术,夺刀便给我来了一下,若不是我反应快,腰身都得分离。”

“这厮真是狼心狗肺。”

张武佯装怒气,仿佛被砍的是自己一样。

马六见他这义愤填膺,却演技拙劣的样子,突然失笑出声:

“武哥儿,你这演技可得修炼一下,心里可以认为我在撒谎,但面上露出来可就不对了。”

不顾张武脸上的尴尬神色,马六教导道:

“你要记住,遇到那种败露之后会让你丧命的事情,即便最亲近的人,也不可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出去,必须管住嘴,管住心。”

“不论谁问,刀都是被呼图龙夺走的。”

“我明明心系大坤,想着上阵杀敌,却为救同僚身负重伤,不是我不想报效国家,而是有心无力,你明白吗?”

“……”

张武从错愕到面色凝重,领会对方的苦心,只用了一刹那,诚挚抱拳道:

“多谢六叔教导,小武会谨记你的话。”

“你明白就好,我看你与你钧叔什么话都讲,不得不多嘴提醒你一句,为人处事可以真诚,但必须留个心眼。”

马六语重心长说:

“父子尚且有反目之日,师徒也有背叛之时,与人交心可以天南海北,无话不谈,唯独不可暴露自己的秘密,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我明白。”

张武郑重应了一声,开始帮对方处理伤口。

转眼又过去一整天,窗外刮着呼呼的黑风,北风卷地白草折,天牢里安静得可怕。

啃完硬邦邦的饼,打过几趟拳,浑身大汗淋漓,张武心里依旧憋闷得不行。

当逃兵的感觉并不好受,对外界的情况失去掌控,性命不由自己,内心会备受煎熬。

“六叔,要不我去牢里看看,那些囚犯三天没吃东西,只怕都要饿死了。”

“你现在可怜他们,赏他们一个饼,救了他们的命,等到你钧叔回来,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马六闭目养神,并未睁眼。

张武愣愣地问道: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有些囚犯会反手告你一个临阵脱胎之罪,醒来也不去参加战斗,他们会因为举报有功而出狱,但你会是什么下场?”

马六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张武心里,让他心头拔凉。

将死之人,为了活命,仁义道德,做人底线,全都可以突破。

“就连天牢都如此危险,更何况官场,何况江湖?”

张武呆呆的怔了半晌,才嘟囔道:

“钧叔他们,会不会回不来?”

“其余人难说。”

马六说道:

“但你钧叔不会上战场,将士们需要后勤补给,需要吃饭,你钧叔炒得一手好菜,你展叔也医术不凡,除非城破,否则他们俩性命无忧。”

两人正闲聊着,突然一阵喧嚣欢呼声入耳,整个京城都仿佛在震动。

院子里也传来一声声畅快大笑,让马六猛然坐起,难以置信道:

“赢了?”

接着面色一变道:

“你快躺下。”

张武纵身一跃,咣当一下把自己砸在木板床上,直挺挺躺平。

马六用力一拍自己的伤口,疼得面容扭曲起来,等到狱卒们掀开竹帘进门,第一时间问道:

“蛮兵退了吗?”

“六爷,我们赢了!”

狱卒们浑身是血,掩不住眼里的兴奋。

“真守住了?”

马六也在痛苦中咧嘴笑出来。

唐展满身尘土,双目布满血丝,显然这三天都没合过眼,却眉飞色舞道:

“蛮兵大败,已全部退走,几年内无力再入侵我大坤。”

“真的?”

马六心急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蛮兵无法破城,也应该切断水源,让我们困毙才对,怎么会退走?”

“这……”

唐展有些尴尬的看了马六伤口一眼,不知怎么启齿。

还是其他狱卒说道:

“是呼图龙。”

床上的张武眼帘一颤。

马六惊疑道:

“他怎么了?”

“三日前呼图龙得到软筋散的解药,说是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恢复功力,可当时蛮兵已攻上城头,哪有他恢复的时间,威逼之下,他只得跃下城墙投入战斗,但不出所料,这家伙打穿一个口子便跑了。”

柳正钧掀帘而入道:

“当时厮杀正凶,大家也没顾上他,更没指望他帮助守城,就这样死守了三日,就在城门即将被攻城锤敲破之际,呼图龙又出现了。”

唐展声音低沉道:

“是他打穿蛮兵的大阵,血杀至蛮军中央,以一人之力毙掉了蛮王。”

“蛮王被杀了?”

马六双目瞪圆问道:

“那呼图龙呢?”

“杀掉蛮王后,许是内力耗尽了——”

班房里陷入沉默,每一个狱卒的面色都极其复杂,有敬意,有佩服,有惭愧。

“呼图龙万箭穿心而死。”

第10章 得意忘形

秋风萧瑟,夕阳落日。

天牢院子里有棵大榆树,风一吹,枯叶便会哗啦啦掉落一地。

张武捡起一片落叶,绿色还未褪尽,却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呼图龙走了,对于他来讲,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以后这样的过客会有很多。

多到令人心里麻木,直至再也没有谁能走进内心。

呼图龙奸淫民女,偷抢杀人,在众人眼里乃是无恶不作的家伙。

但就是这样一个邪道人士,却用自己的生命,为大坤延续了国运,让亿万黎民免受蛮族压迫。

在他身上,张武明白了什么叫做“侠”。

“放心吧,我会把金刚不坏神功传承下去。”

一声叹息,在地上挖了个土坑,将树叶埋入,解下腰后的酒壶,把酒撒落在坑前,算是祭奠。

前日呼图龙被朝廷追封为“护国天王”,位列王侯,对各方面都有深远影响。

张武作为他在牢里最亲近的人,地位无限拔高,自然没谁敢不开眼的上来取笑。

“武哥儿,刑部侍郎大人喊你,快去一号狱。”

“来了。”

张武忙应一声,将酒壶收起,拔腿便跑。

封王拜爵,不只是空喊口号,有很多程序要走,很多与呼图龙有关的人都会被封赏。

从朝廷派出三品大员来狱中调查,便知对此事的看重。

一路快跑到一号狱,整个天牢里一片空旷,战后回来的囚犯寥寥无几。

刑部侍郎昂首而立在牢前,柳正钧毕恭毕敬的陪伴在侧。

至于司狱大人和另一位牢头……

在蛮军退去后的第二天便回来了,结果被柳正钧一声令下,以临阵脱逃之罪当场抓捕,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小子张武见过大人。”

“不必跪了,免礼吧。”

韩山抚着自己的山羊胡,身姿挺拔,上下打量少年几眼,沉声问道:

“听闻整个牢里,你与护国天王关系最好?”

“应该是的。”

“那护国天王为何与你产生冲突,将你打晕?”

韩山疑惑地问道。

张武直说:

“小子当时不觉,如今过去半月才明白他在刻意保护我,不想让我死于城头。”

韩山思考片刻,脸色缓和下来。

“听闻你们的牢头马六,在战前与护国天王产生冲突,被天王重伤,此事你怎么看?”

“大人明鉴,牢中与护国天王关系最铁者,除我之外,就要属柳提牢和马牢头。”

张武不卑不亢说道:

“马六中刀,乃是天王故意为之,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免得上战场,不然若真有怨气,那一刀便不会砍在腿上,而是将他枭首,人头落地。”

“哦?”

韩山眯起双眼,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扭头说道:

“记录在案。”

“是。”

柳正钧点头在簿子上写起来,张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韩山继续问道:

“天王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事?”

“交代过,一,不要让我断了金刚不坏神功的传承,二,他曾与几位娇俏娘子相爱,其中可能有人为他诞下子嗣,天王说这一战若不死,便去寻子。”

“记录在案。”

韩山再次吩咐完,接着问:

“听闻天王喜酒,牢中属你给他酒最多,共给过多少壶,价值多少银子?”

“共十三壶,价值大约五百两。”

“你倒是舍得。”

韩山大感意外。

“记录在案,过几日朝廷会把银子十倍还与你。”

“多谢大人。”

接下来韩山又问了一些事情,详细到每一个狱卒和呼图龙的关系如何,谁朝他冷眼相对过,谁曾羞辱过他……

这一刻,张武可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只要他稍有坏心,整个天牢,让谁死,谁就得死!

狱卒贱籍,而呼图龙已是王侯,按照大坤律法,贱民侮辱王侯者,不问缘由,当场杖毙!

但张武深知,咬人者,必被人咬。

只说别人的好,不说别人的坏,不仅不容易得罪人,也会让人家觉得你心地善良,为人宽容,留下好印象。

半日后,韩山神情慈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色。

“只凭天王把洗髓经秘方传给你,便足以说明你是他的弟子,窝在这牢里当狱卒实在可惜,你想从军,还是参政,亦或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

“回大人,天王曾讲过,如果他有一口铁饭碗,不用为生计发愁,他连武都不练,能有这份差事,小子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奢求。”

张武答完,韩山蹙眉提醒道:

“你要知道,人这一生,改命的机会屈指可数。”

“多谢大人关照,但天王曾教导过我,参政的尽头是天牢,从军的尽头是马革裹尸,人要学会知足。”

“……”

韩山嘴角抽搐,心里无语,半晌后才赞道:

“天王不愧是天王,参透世俗,直追佛祖。”

“……”张武。

眼见谈话差不多结束了,一直没出声的柳正钧才询问道:

“大人,蛮兵围城,牢中司狱和重型区牢头消失一月之久,战后才归,不知作何处置?”

“牢头按临阵脱逃之罪处理。”

临阵脱逃,当即斩首!

“至于司狱……此事我会上报,准备好秋后问斩。”

韩山冷哼一声,大袖一甩离去。

轻飘飘两句话,一人过会就要丢掉性命。

而另一人,不管之前吃了多少的带血馒头,如今都得吐出来,变成被打银子的对象。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张武摇了摇头,凝视着柳正钧离去的背影,心头有些发寒。

第11章 万不能飘

是夜,重刑区八号狱,众多狱卒齐聚牢中。

墙上幽幽的火烛噼啪作响,两道声嘶力竭的惨叫在棍棒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重刑区牢头,惨遭杖毙。

前司狱大人,被打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在场每一个狱卒都动了手,都抡了棍子。

多的十下,少的三下,直至把牢头打咽气,把前司狱打得承诺用三千两银子买命。

柳正钧很满意众人的表现。

唯一美中不足得是,马六不能下床,没来。

张武在韩山走后,直接说要休息几天,去祭奠自己那亦师亦友的护国天王,老柳怎么敢不准假?

回到眼前,柳正钧扫视众人道:

“刚刚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谁是向着我的,谁是诚心敬我的,我心里有杆秤。”

“天黑前刑部来了公文,要我在表现杰出的狱卒中,推举司狱一名,可以破格解除你们的贱籍,直接入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理诸多狱卒呼吸急促,柳正钧高声道:

“意味着你们不再是普通百姓,而是朝廷亲封的正职官吏,光宗耀祖,意味着别人二十年的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取个功名,从十万学子中杀出来,却只能与你平起平坐。”

顿了顿,柳提牢负手笑道:

“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谁想当司狱,谁想当牢头,都可以来找我谈谈你的看法。”

一时间人心思动。

第二日。

张武一早便来到马六家里,听到昨夜的消息,只能叹气。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半点不留情面。”

六叔在院子里走转着练拳,尽管腿还稍微有点瘸,行动却无大碍,只是故意不去当值。

“现在知道你钧叔为什么要收拾司狱了吧?”

“利益动人心。”

张武吃着街上买来的肉饼,嘟囔道:

“前司狱三千两银子买命活到秋后,再卖掉他司狱之位拿三千两,牢头之位拿一千两,其余人再孝敬一些,转眼八千两巨款便可到手,他当五辈子厨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你想简单了。”

马六提醒道:

“狱卒们打下的银子,有三成会进提牢主事的腰包。”

“你钧叔只要当两年提牢官,使劲盘剥,多与那些权贵子弟合作,攒两千两银子完全不成问题。”

“等到明年,他把一万两银子捐输上去,足以升至七品,便可调任一地当县令,军政一把抓,犹如国君!”

“……”

张武嘴巴张了张,心头有些震撼。

县令,相当于前世的县长大人,作为一个平民百姓,这种人物绝对的高不可攀。

而柳正钧,只用两年时间,便从伙头厨子,成为这样的大人物。

这落差,着实有点大得吓人。

“若这么看,钧叔真是前途无量。”

张武惊叹道:

“六叔,你不会无意中缔造出一位当朝首辅吧?”

“那怎么可能?”

马六收功平气,拿起少年带来的肉饼吃道:

“你钧叔若知足,这七品县令还能多当几年,若不知足,五年后,你会在官监看到他。”

“……不对,他不配在官监。”

六叔语出惊人道:

“那里是给有背景之人准备的,或世家子弟,或七品以上官吏,或王公贵胄的门人,你钧叔一介白身,若无大造化,来日只会在重型区求你赏一口谷子吃。”

“……”

张武无言以对,只能暗暗警告自己——

做人一定要知足,一定不能飘!

吃完饼,两人在院子里比划起了武技。

练武不只是修炼内力,还得锻炼打法,磨练生杀之术。

否则空有一身神功,没有实战经验,那就相当于才得到无崖子传功的虚竹,空有七十多年内力,差点被丁春秋打死。

说起来六叔也是个寡淡人。

膝下无子,家妻早逝,上面父母也都亡故,孑然一身。

很多人劝他续弦,但他只想勾栏听曲,逍遥一天是一天,颇有混江湖的架势。

在牢里他是铁面阎王的形象,很多囚犯不用他动手,报个名头便会被吓尿。

不只是囚犯怕他,狱卒们也怕。

能让六叔和颜悦色之人,除去上头的提牢,司狱,也就只有柳正钧,唐展和张武。

老柳是厨子,不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准哪天下点毒你就死了。

唐展管医治,又家室渊源有背景,不跟他搞好关系,工作有冲突,你没法打钱。

至于张武……

亲爹死后,举目无亲,和马六算是同病相怜。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相处,不管出于怜悯也好,还是其余原因,张武都明白,六叔是呼图龙走后,世上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人。

于是在休息的第三天,朝廷派人送来酒钱五千两,还有两颗练气丹之后,张武毫不犹豫的递给六叔一颗。

马六哪里敢收?

“此丹贵重,食之可以增加三年内力,朝廷看在你是护国天王之徒的份儿上,才会赏下这种珍奇丹药,你快自己吃吧。”

“六叔,你待我如父子,说这些太见外了。”

张武一把将丹药塞进对方手里道:

“不怕叔你笑话,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谁会关心我,一颗丹药算什么,你等老了,我还会给你养老。”

“罢了。”

马六失笑摇着头,不再推辞,将封蜡剥掉,把练气丹一口吞下道:

“你六叔我向来谨慎,吃饭都要别人先吃我才动筷子,今日就豁出去,替你试一试这丹药是否有毒,免得你小子小心眼发作,觉得六叔拿了丹药不知好歹,还要你先试毒才肯吃。”

“……”

被看穿了小心思,张武一脸尴尬。

经过这几日的思考,他总觉得呼图龙之死有问题,说不准与这丹药有关。

而朝廷突然赏赐你这东西,无非也就是看你来日是个大高手。

此时不想着法子控制你,难道还等你天下无敌再出手?

看着马六吞下丹药,头顶一阵热气蒸腾,气息不断变雄厚,张武默默收起另一颗练气丹。

自己有的是时间成长。

不管这丹药有没有好处,自己都不会吃嗟来之食。

第12章 屈打成招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

昨夜一场雪,让京城气温陡降。

起早的行人尽皆缩着脖子,捂紧袖口,免被寒意侵蚀。

整个京城百废待兴,街边民房四处都在修缮。

大军压境的阴云散去,让街上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路边各种摊位早已支起,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饼热汤,馄饨豆浆,热闹非凡。

尽管摊主们被冻得脸面发紫,但皇帝下令免百姓两年赋税,让大伙脸上都洋溢着轻快的笑容。

张武在路边铺子里买了三碗热汤,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喝。

这段时间苦修神功,已让他力大如牛,胃口大开,内气有了充盈之感。

天牢门口,自远处跑来的狱卒程狗喘着粗气,快步朝里跑去。

“武哥儿,快跑,点卯不到又要罚钱。”

“……”

张武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从新司狱大人上台后,许是花了大价钱的缘故,也可能是想一展胸中抱负,对之前的同僚们变得格外严厉。

不仅点卯不到要责罚,巡逻偷懒都得挨训。

之前值夜的狱卒们,喜欢晚上赌钱打发时间,现在也没谁敢了。

一经发现赌资,没收!

牢里唯一不受管束的,只有马六。

司狱虽成了官,却下不动牢头的职务,非得经过提牢主事才行。

柳正钧是六叔亲手送上去的,众人皆知。

按理说这司狱之位非他莫属,奈何六叔只想苟着。

况且众人都指望他“打钱”吃饭,六叔不只可以点卯不到,几天不来也没谁敢多放个屁。

当然,如果张武想搞特殊,同样没谁敢动他。

这可是敢拒绝三品大佬的狠人!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当贱民,刑部侍郎拉他入仕都拉不动。

但张武哪天想开了,只要去找韩山一趟,甭说什么九品司狱,就算柳正钧,过两年再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大人!”

……

点卯结束,尽管张武没有具体的工作,却也自觉的跟着众人去巡牢。

经过这两个月时间,本来空旷的天牢,又渐渐热闹起来。

蛮族退去后,朝廷自然要清算一批人。

吃里扒外的,战时作乱的,发国难财的……就连破城前主张投降的吏部尚书,都被免职打入了天牢。

这种大佬,当然得官监一号房伺候着,没谁敢大意。

张武巡逻至此,发现本该在刑部坐班的柳正钧,正努力讨好对方。

不止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美酒、糕点、花生瓜子,摆了小半桌,简直比在家里还舒坦。

这钱当然不用老柳自己来出。

天牢有公账,用公家的钱,办自己的事,乃是提牢官和司狱的特权之一。

对于七品以上的大人物,张武习惯性敬而远之。

权利大了,是非也多。

想要活得久,见官绕着走。

不过这一幕倒是让他对柳正钧有了不同的看法。

“老柳若真能傍上这吏部尚书,人家掌管天下吏员升迁,纵使免职,人脉关系也不可想象,说不准还真能官途畅通。”

张武原路返回,心里正暗想着,却见程狗从远处跑来。

“武哥儿,来活儿了,六爷招大家过去。”

“在哪个房?”

“刑房!”

“刑房?”

张武没再多问,连忙走去。

天牢有不成文的规定,打钱要在囚犯的房间里进行,算狱卒私下的行为。

你若把人拉到刑房去,绑在刑架上要钱,那便相当于刑讯盘剥,公开虐囚,影响非常不好。

但凡把囚犯拉到刑房,基本与钱无关。

张武赶到时,房中血迹斑斑的十字刑架上,绑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出声,满面惊恐的看着狱卒们。

等白天当值的二十个狱卒到齐,马六才看着卷宗念道:

“威武将军丢失三千两银票,状告这家奴所偷,但这奴才半月前已回乡……按威武将军的意思,这三千两银子必须有个说法,铁定是这家奴偷的。”

狱卒们鸦雀无声。

马六看着刑架上瑟瑟发抖的犯人道:

“非是我等有意为难你,实在是顺天府衙判了你偷窃之罪,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画押,承认偷盗这三千两银子,否则我等只能对你用刑。”

“呜呜呜——”

囚犯满面冤枉,拼命摇头。

按照大坤律法,奴偷主钱,杖八十!

数额巨大者,枭首。

张武低着眉头,没有看那囚犯,便已晓得不管这家奴承不承认,都是个死。

马六把大家喊过来,也是依照牢中惯例,对这种没油水,但又不得不完成的屈打成招,大家都要动手。

平时打了钱,大家一起分,如今遇到烂事,众人也得一起扛。

“每人三鞭子,不死,我来补上。”

马六抡起布满倒刺的黑色藤鞭,抬手便猛抽三下,鞭子在空中划过的尖利破空声,让狱卒们忍不住捂起耳朵。

抡鞭过后 ,三条血肉模糊的长印贯穿囚犯胸膛,囚服都炸开成布条,使其疼痛到面容扭曲狰狞如恶鬼。

“你招了,还可以秋后问斩,死个痛快,不招,待会就得死。”

马六把早已写好的供词从案卷里拿出来,在家奴面前晃了晃,瞬间就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一下点头认命。

让狱卒们长出一口气。

也把张武对盛世将至的那一点期待,磨灭得一干二净。

第13章 坟头屙尿

签字,画押,投入重刑犯区,一桩铁案,就这样诞生了。

其实按理来讲,但凡能进天牢的,全是重刑犯,普通人不够资格来这,划分杂犯区实在多此一举。

只不过京城也有衙门,名为顺天府衙,主要管理京畿的地方事务,杂犯都来自这里。

民间传说大坤历代皇帝比较仁慈,不愿兴起大狱,便下令把皇亲国戚才能住的天牢,分出来一部分,当成顺天府衙门的大牢。

说白了便是不舍得花钱再建一座大狱,能省则省。

当然好处也有,那便是张武他们这些狱卒“地位较高”,不归顺天府衙门管,直属朝廷。

既然双方不在同一个系统,做事自然也不用太顾忌。

于是本该顺天府差役们进行刑讯逼供的案子,便在没有证词和证据的情况下,先把人收监,推到牢里,由狱卒们完成。

差役可以推,天牢便是尽头,狱卒们往哪推?

只能凭白接下这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免得恶了权贵。

忙碌半晌,马六让人把供词送去顺天府衙门,坐在刑房里独自喝起了闷酒。

“晦气!”

这两个月以来,每次有冤案,六叔都要醉一次。

屈打成招,犯人不好过,行凶者心里又岂能好过?

张武坐下小声抱怨道:

“这威武将军是不是疯了,怎么家奴总偷他的钱,这都第三次了。”

“赌呗,还喜欢勾栏听曲,一掷百金,回家总要有个交代。”

六叔一脸败兴。

张武蹙眉道:

“那他便冤枉这些家奴?”

“不冤枉家里奴才冤枉谁?”

马六瞥了这孩子一眼,低声说道:

“我知你心软,分饭时总会手抖,多赏这些冤犯半勺粗糠。”

被点破心思,张武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自己鼻头。

牢里每顿饭都有定数,按照上贡的例钱给犯人分食,厨子们只会少做,不会多做,省下来的便是挣下的。

你给每个冤犯多分半勺,就得给其他交钱的人少分,时间长了会破坏牢里的规矩。

只是碍于某人的关系硬,新上来的厨头才不敢多说什么。

马六劝道:

“你有善心是好的,同情那些冤犯也是人之常情,但叔必须劝你一句,既然你要吃狱卒这口饭,就得把心肠硬下来,不然这牢里你是待不住的。”

六叔抿了一口酒,叹息道:

“你比叔当年强得多,叔初来天牢时也像你一样,看见那些犯人本就冤枉至极,还饿得皮包骨头,便会产生想法,干脆给厨头塞点钱,让他多做几口饭,方便我发善心。”

“力所能及之下,做些善事,让自己念头通达,心里总会好过一些。”

“可是叔告诉你,这样做只会被排挤出天牢。”

“别人使劲压榨囚犯,你才能拿到例钱,而你拿着打来的银子,却砸大家的锅,显自己仁慈,难道就你会怜悯犯人,其他人都是恶鬼?”

马六长吁短叹道:

“当官有当官的规矩,牢里有牢里的潜规则,任何行业都是如此,你可以心里怜悯这些冤犯,兀自喝酒排忧,但一定要尊重自己的饭碗。”

“我懂了六叔。”

张武点头,算是受教了。

见气氛有些压抑,只得转移话题问道:

“这威武将军什么来历?”

“没什么来历,一个六品的杂号将军而已,已到不惑之年。”

马六叹道:

“这厮有福气,跟着大军平乱,没上战场厮杀,只在后面押送粮草有功,便封了将军,一跃成了权贵。”

“只是这样啊……”

张武抚着下巴思索起来。

马六一惊。

“你想干什么?”

“千万别做傻事!”

六叔沉声劝道:

“别看人家没有实权,但只凭六品官身,碾死咱们这些贱籍狱卒就像踩蚂蚁一样容易!”

“叔你放心,我不会胡来。”

张武思索着,露出微笑。

六叔眉心都拧成了一团,心急如焚道:

“你这孩子有大毅力,决定的事情不易改,但这次你一定要听叔的,修理囚犯出出气可以,但千万不能自寻死路……叔说直白点,想要活得久,必须欺软怕硬!”

“……”

张武嘴巴张了张,无奈说道:

“叔你别急,在他有生之年,我肯定不会与他产生冲突。”

“有生之年?”

马六愣住,不明所以。

张武点头道:

“等他死了,我就去他坟头上尿尿拉屎。”

顿了顿,张武心情愉快说道:

“他若再敢送冤犯进来,他自己好过了,却让咱兄弟帮他刑讯逼供,跟着受罪,等他死后家道中落,我便把他孙女买来当婢女,日日鞭打。”

“你这孩子……”

本来闷闷不乐的六叔,一下子被逗得失笑出声。

不过笑完后,心情舒畅不少,却也只当张武开了个玩笑,并未往心里去。

那威武将军才四十岁,少说还有二十年可活,等到他孙女长大,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哪还有心思记这点仇?

不过这孩子总是好心,马六也难得的开玩笑道:

“叔有内功傍身,应该比他活得久,等他死了,叔跟你一快去他坟头屙尿。”

“成!”

张武笑着认真点头。

两人闲谈着,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已暗下来,值夜的狱卒们也都来替班了,刑房里渐渐人多起来。

“六爷,你听说了吗,朝廷要建镇抚司。”

“镇抚司?”

马六疑惑不解,张武却是心中一动。

有狱卒说道:

“白天皇城外贴了金榜,说这镇抚司直接向陛下负责,要在各地招贤纳士,但凡武艺高强者,不论出身,不论是不是江湖人,只要通过考核,皆可加入。”

“六爷你武功高强,若加入这镇抚司,必有一席之地。”

众人纷纷起哄,把各种小道消息都讲了出来。

什么镇抚司有权利逮捕任何人,且不用经过刑部批准,还负责刺探情报,打压江湖门派之类。

直把马六说得心动起来。

张武眼皮颤了颤,有心想劝,但众人都在旁边架秧子,他不好开口。

这镇抚司,说白了便是锦衣卫加六扇门,看着权利巨大,实则危险重重,做得都是得人的活儿,基本没有好下场。

第14章 官监起变

是夜,回家路上寒风凛冽,不见群星。

宽敞的大街上也是人烟稀少,夜市凋敝,战争带来的创伤没有两年时间很难完全恢复。

张武紧了紧衣领,朝手心哈着热气,有些担心地扭头问道:

“六叔,你也想加入镇抚司吗?”

“是有这个想法。”

马六向往道:

“你也知道,六叔除去喜欢勾栏听曲,唯一的爱好便是练武。”

“托你的福,先泡了洗髓经秘方,又吃过练气丹,已有媲美一流高手的内功。”

“实力强了,心气也会变高,总觉得不能埋没了这一身武艺。”

马六与张武并肩而行,叹道:

“不瞒你说,叔早些年成为二流高手的时候,便想过辞去牢头之职,去看一看真实的江湖,却又舍不得这口铁饭碗,人守旧容易,做改变难,于是便耽搁了下来。”

镇抚司的出现,让马六熄灭的心,再次活过来。

江湖的尽头,不是仇杀至死,便是犯了大案,被抓入狱。

而今有机会加入镇抚司,直接凌驾于江湖之上,对怀揣行侠仗义梦的六叔来讲,乃是施展人生抱负的绝佳机会。

张武想劝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自己有无尽寿元,有得是时间体验人生,完成各种梦想。

而凡人不过百年寿元,六叔空有一身武艺,憋在天牢没有用武之地,若不给他这一身实力寻个去处,只怕死也不能瞑目。

“人各有志。”

张武心里叹了一声。

不过,作为胜似亲人的朋友,自己有义务提醒对方一下。

“六叔,这镇抚司只怕没你想得那么好。”

“哦?怎么说?”

马六诧异问道。

张武说道:

“镇抚司直接向陛下负责,便说明这个部门会成为皇帝手里的刀,用它来监视大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臣子,黑暗之处只怕比天牢更血腥,纵使有机会与江湖人打交道,也不过是打压、剿灭、屠满门,如同高高在上的刽子手,你们只能冷血的执行任务,完全没有见义勇为的机会。”

“……”

马六听得有点瞠目结舌,扭头打量少年日渐坚毅的脸庞,难以置信十六岁的孩子有这般见识。

“谨慎,耐得住寂寞,又能听人劝,还有大毅力,大智慧,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心里惊叹着,六叔应道:

“放心吧,叔只是有这个想法,不会莽撞行事,但凡招贤纳士,怎么也得持续好几年,叔先看看情况再说。”

“嗯,小心为妙。”

张武说完,两人也走到了岔路口,与马六挥手告别,径直走进自家长巷。

开门进了院子。

三合院样式,三间瓦房。

院子不小,但杂草丛生,已没过膝盖。

不过比较奇怪得是,靠近院墙一米内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很干净,院中却纹丝不动。

这两个月,张武已把靠墙处布置成陷阱。

上面是一层虚土,下面放满生锈的铁刺,谁敢不打招呼翻墙进来,保管他双脚开花,破伤风至死。

就连杂草里也被他埋下不少细线,连着屋里的一排铃铛,但有人踩在草地上,必定有响动。

来到主屋门前,见塞在门角里黄豆大小的土块没被开过门碾成碎末,张武才推门而入。

两个门窗后面也拉着细线,有人推窗进来,丝线必断。

想要活得久,小心一些总没错。

大冬天屋子里冷得吓人,进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温度还低。

感叹一声这个冬天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张武点火引柴,开始烧火炕,等床铺热了之后倒头便睡。

……

转眼春暖花开,盛夏将临,张武来到这个世界也快要两年。

正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放在牢里也一样,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狱卒们纹丝不动。

不过官监的变化却非常大。

柳正钧看走了眼,觉得吏部尚书刘青就算获罪,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这一年间,官监来了大批犯人,都是刘青一系的人马,从二品到八品都有,吓得钧叔再不敢来官监。

这显然是有朝堂大佬穷追不舍,要把刘青的势力连根拔起。

你在牢里百般讨好他,莫非你也是他的人马?

朝堂大佬不会关注一个小小的提牢主事,但依附在他下面的官吏,可不会对老柳手下留情。

许是心虚的缘故,也可能是为了撇清关系,弥补自己的过错,官监史无前例的出现了变革。

饭菜等级降了,尚书大人吃稻谷,其余人全部粗糠。

笔墨纸砚,各种优待也全部取消,牢门锁死,与普通囚犯无异。

甚至四品郎官大人想用十倍的价钱买酒喝,也没人敢卖他。

事情到这份儿上,钱已不能解决问题,柳正钧怕被牵连,狱卒们也怕因为这点钱影响自己的铁饭碗。

于是,给官监送饭,在大佬面前露脸的好事,之前人人抢着干,如今却成了苦差事。

厨头不愿意送,干脆死了老爹,回南方老家奔丧去。

狱卒们也不愿意送,厨头走后的两天里,直接把官监众人饿起。

今上午柳正钧现身,逼迫司狱找人送饭,总不能把大人物们活活饿死。

司狱又逼到牢头身上。

重型区牢头自从给老柳塞了一千两银子,成功上位之后,几乎就没来过牢里,直接吃了空饷。

最后六叔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他当然也可以逼迫下面的狱卒去送饭。

但马六对囚犯狠辣,对同僚却格外爱护,表面冷脸,遇到家里出事的就他接济最多。

可惜人心不古。

时至晌午,平日里早早来灶房吃饭的狱卒们,一个都不见影子,怕和马六撞上。

“六叔,我跟你去送。”

张武实在看不下去,在后面抢下盛粗糠的大木桶。

“你这孩子,糊涂!”

马六担着桶,回头瞪了一眼道:

“叔得罪了这些人,大不了去镇抚司,凭我一流高手的实力,至少能混个百户,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他们敢拿我怎么着?”

张武摇头拒绝,坚定说道:

“你有退路是你的事情,但叔你对我如亲子,张武岂敢见利忘义?”

马六眼眶一热。

张武冷静说道:

“大不了我们一起去镇抚司,凭我护国天王之徒的身份,还掌握着神功,混得不至于太差。”

“唉……”

这一刻,马六感慨万千,死寂多年的心波澜起伏。

最后只能用力拍了拍少年日渐宽厚的肩膀,感叹道:

“能遇到你,看着你长大,是叔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第15章 自作孽死

官监,虽算不上明亮宽敞,光线却比昏暗的民监强多了。

张武和马六各拎两只桶,在巷道里便看见官犯们被饿得头晕眼花,靠着牢栏无力哼唧。

两人一出现,官犯们立时骚动起来。

“你们怎么才来?”

“饿死本官了。”

“快分饭!”

大多数犯人都仪态尽失,扒着铁栏,努力想把脑袋探出来,对桶里的饭望眼欲穿。

牢房是一字长廊形的,现已住满十九个。

一号狱自然是刘青。

尚书大人安静侧躺在床铺上,背对着牢门,像是没有听到外面的嘈杂声。

马六和张武对视一眼,没有立即盛饭,而是解释道:

“大人,这两日没有送饭,非是我等有意怠慢,而是上头觉得您失了势,下令削减用度,下头的人怕被牵连,都不愿来送饭,终是我二人见不得这世态炎凉之风气,豁出去才敢来这官监,还请大人明鉴。”

话罢,张武递上两个干净的大碗。

马六盛了满满一碗小米,一碗热汤,放入牢中。

“大人慢用。”

两人起身恭敬朝房里作揖行了一礼,见刘青没什么要吩咐的,这才去二号狱。

工部侍郎,三品大员,同样的解释,也得再重复一次。

但这位也像一号狱,不理两人,也不给任何回应。

就这样一路分饭下去,张武发现越是官大的,越沉得住气,越有涵养。

即便早就饿得不行了,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到了后面,官职越低,对饭越渴望,话也越多,还会跟你套近乎。

其中一位从五品的盐运使,直接拉着马六不让走。

“牢头,现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能告知一二,他日必有重谢。”

“大人,小的只是狱卒,对朝政事务着实不知,还请见谅。”

六叔不卑不亢,多给对方捞了半勺粗糠,而后胳膊一颤,使了个巧劲脱手,与张武抱拳离开。

本以为这一行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在最后的十九号狱,却遇到了难缠的家伙。

一看桶里是粗糠,热汤清淡得像水,连片叶子都没有,牢中官犯顿时怒不可遏道:

“本官乃国子监监丞,纵使未入仕前也不曾吃过这等粗谷皮壳,尔等胥吏安敢如此欺我?”

一脚把碗踹翻,监丞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怒骂道:

“别以为本官不懂牢中律例,在监囚犯,每日要给米一升,冬给棉衣一件,病给药医,尔等不给米就算了,至少也该用谷子凑数……以粗糠为食,简直目无法纪,明目张胆的贪污!”

“教本官出去,定要好生参尔等一本!”

官监本来还挺热闹,狼吞虎咽的扒饭声很响,但这监丞一叫嚣,立时诡异得安静下来。

“子康兄,慎言!”

前面有官犯好心提醒。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别看这些人是贱籍,先皇曾说过: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

落在人家地头上,还是要知趣些。

可惜,没人提醒还好,被这么一激,监丞大人骂得更凶了,当真是嫉恶如仇。

张武面无表情,站在马六身后微微眯起双眼。

而六叔当狱卒二十年,许是见多了这种情况,并未生气。

只是再拿出一个大碗盛满粗糠,心平气和放入牢中说道:

“大人,我等只是遵照上意行事,非有意为难,请明鉴。”

不理会对方的骂骂咧咧,马六拉着张武径直离开官监。

“六叔,这厮可恶!”

张武咬牙道。

马六云淡风轻飘过一句:

“毒蛇咬人,何曾叫过?”

……

灶房门口。

送饭前空无一人,如今围得满满当当。

见两人出来,司狱和狱卒们立马上前询问道:

“老六,情况怎么样?”

“六爷,里面没饿死人吧?”

“若出了事,大家一起担着。”

众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张武看得心头有些发寒。

六叔却若无其事道:

“没什么事,也就把官老爷们饿得有些虚。”

“那便好。”

“多亏了六爷出头。”

“关键时刻还得六爷!”

狱卒们纷纷恭维,司狱也是长出一口气,然而马六话锋一转说道:

“既然大家都说出了事一起扛,也都分例钱,那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我和武哥儿送了饭,明日起,牢中所有狱卒,两人一组,轮流给官监送食,不到一次,扣一年例钱。”

“司狱大人,你看如何?”

马六直视司狱,俨然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司狱被他这么一盯,想到刚刚逼对方去官监送饭,顿时心虚起来,连忙点头说道:

“老六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众人皆知,马六这些日子躁动不安,无心打钱,经常去皇城门口晃悠。

心一动,人便坐不住了。

他去镇抚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那可是凌驾于百官之上的特务机构,恐怖得很,虽才成立一年多,却已让满朝上下闻之色变,这个关头谁敢得罪六叔?

……

第二日,轮到下一组去送饭。

见两个狱卒出来,众人一窝蜂围上去,发现二人脸色极其难看。

“那十九号狱的犯人着实可恶!”

“真当我等是泥捏的?”

似马六那般被指着鼻子骂,面不改色的狱卒,牢里一个都没有。

众人皆是普罗大众,生气就会表现出来,藏不住。

就这样,连续一个多月的送饭,好些狱卒都挨了骂,把众人搞得郁闷不已。

但稀奇得是,大伙每天都按时送饭,并未对那国子监丞区别对待。

等轮到张武和马六再次送饭时,却发现这监丞已骨瘦如柴,浑身僵硬,咽了气。

牢里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饿死的,病死的,重伤不治而死的,隔三差五总要抬出去几个。

但这监丞死在刘青他们这一系官员面前,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不亚于一场牢中大地震。

唐展第一时间出现,检查过后眼皮颤了颤,沉声道:

“上报吧,让其家人准备后事。”

“小展,他怎么回事?”

隔壁牢房的七品官竟认识唐展,称呼也是格外亲近。

“锦衣玉食惯了,粗糠淡饭咽下去也消化不了,吃什么拉什么,再加上心情郁结,自然也就日渐虚弱了。”

唐展解释完,蹙眉询问道:

“这位监丞大人最近是不是总动肝火?”

“不错,逮谁骂谁,已有精神失常之兆。”

旁边的七品官答道。

唐展无语。

自作孽不可活!

第16章 大刑伺候

国子监丞不明不白死了,让官监鸦雀无声,寂静得可怕。

便连一向淡定的尚书大人刘青,都紧挨着铁栏观望起这头的情况。

不多时,柳正钧带着刑部的仵作匆匆赶来。

先是朝诸位大人物挨个行礼,嘴里说着最近公务繁忙,强行为自己辩解,见到这国子监丞的样子顿时就是一惊。

作为曾经的厨头,想让人虚弱致死,他有很多种法子。

“狱卒们动的手脚!”

心里做出判断,老柳脸色极其难看。

你做为他们的上官,下属谋杀朝廷官员,你管教不严,第一个免的便是你。

即使知道答案,你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挥了挥手,让刑部仵作验尸,答案与唐展没有区别。

活着进来,死着抬出去,从这监丞骂人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注定。

而柳正钧也不过是把狱卒们训了一顿,说了几句狠话,这事就算落下了帷幕。

众人散去,趁着刑房没人的功夫,张武凑到马六身旁低声说道:

“六叔厉害,我算是服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马六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打磨自己的刑具。

“……”

张武直接无语。

“六叔真苟!”

“别站着了,把你爹那套刑具也磨一磨,都快锈出茧子了。”

马六指了指角落里的包袱说道:

“昨日镇抚司送来个大贪官,蛮兵入侵时,胆大包天贩卖后方粮草,还敢毁堤淹田,为求政绩逼得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待会叔带你去会会他,顺便教你几招。”

张武依言,打开牛皮包袱,里面钳子、剪子、刮刀、锥子,细针……一应俱全。

马六说道:

“叔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走刑讯的路子,但有句话叫技多不压身,很多没人性的家伙,你就得用最毒的手段治他!”

“我明白了六叔。”

张武拿起剪刀认真打磨起来。

六叔教道:

“干咱们这行,长期屈打成招,虐待囚犯,伤得不只是犯人,你自己心理也会渐渐扭曲出问题,想保持人性良知,一是多读圣贤书,二是练武修意志,三是求佛拜道,找个信仰,寻求心理安慰。”

“我明日便去买书,拜道。”

张武应道。

马六一边打磨刑具,一边讲解着他自创的“阎君十三招。”

号称这十三招刑罚用尽,恶鬼来了都不得好死。

磨完工具,两人相随往天牢尽头走去。

狱中总共有八百间牢房,除去大灾之年,反贼遍地,从来没住满过。

如今镇抚司开衙,没有审讯犯人的地方,于是皇帝大手一挥,又把天牢分出三分之一,将重刑区的后半段划为昭狱,并凿通墙壁,另开一道门户。

不过镇抚司成立时间太短,各方面人才都缺,尤其能够对付武道强者的审讯高手。

刑狱二杰大名鼎鼎,干脆就让六叔兼了这个差事,能多领一份银子。

同时也算变相加入镇抚司,半只脚迈进去,探一探里面的道道。

过了重刑区,有镇抚司的人把守通道,经过搜身,看身份名碟,这才进入昭狱。

“千户大人。”

马六作揖行礼,张武也跟着。

孙千户面色冷漠说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论生死,我只想知道那十万两脏银的下落。”

“卑下明白。”

马六拎着牛皮包袱,径直走进刑房。

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官,足有二百斤,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肥腻成这样着实罕见。

其身上锦袍已被抽打得稀烂,胸口也有烧焦的烙铁印,显然已受过大刑昏死过去。

刑讯是一门学问,如何伤而不死,让囚犯屈服,深有讲究。

马六使了个眼色,张武拎起一桶冰水便照头泼去。

水流过胸前的伤口,让这胖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一把沉重的钳子,夹住犯人的舌尖,惨叫也顿时变成呜咽。

“这是十三招的第一招,拔舌地狱,别看只是简单的拔舌头,却有大学问。”

马六说道:

“人都有表达的欲望,生气便会骂,有想法便会憋不住讲出来,很多囚犯任凭打骂,死活不开口,那是因为他没有丧失说话能力,主动权在他。”

“你越打他,他越不开口,犯人可以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觉得自己很有志气。”

“但你吊住他的舌头,使其丧失讲话能力,他的心气就会变弱。“

“而且舌头沉重如山,惨叫都会成为奢望,每一个动作,哪怕是咽口水,都会牵动舌头的肌肉,痛苦万分。”

讲完之后,马六拿起黑血斑斑的鳄鱼剪,看都不看犯人一眼,咔擦咔擦两声比划,照着胖官右手小拇指便齐根一剪。

“啊——”

声嘶力竭的痛苦尖叫响彻大牢。

二剪!

三剪……

转眼右手五根手指,全部落地。

动作爽利至极,犹如连招!

张武看得浑身都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心头发毛。

第17章 报效国家

“帮他包扎一下吧,让他缓一会,若直接用水泼醒,很可能把人活生生疼死。”

马六用布擦着鳄鱼剪说道:

“对付一般人,第二招剪刀地狱便足够了,叔虽自创这阎君十三招,却从未尽过其功,纵使超一流高手也仅能抗到第八招。”

“八招用完,是不是都成了人棍?”

张武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拿出纱布,把昏死的犯人右手包上。

马六点头说道:

“差不多,第三招用完,就已经是身强体壮之人的极限,想使其痛而不死,便需要用到麻沸散。”

“……”张武。

见牢里安静下来,孙千户在牢门口观望了一下,声音沙哑说道:

“马六,凭你的审讯手段和一身雄厚内功,何必窝在牢里当那贱籍牢头,你来镇抚司,百户,正六品,有你一个位置。”

“多谢大人关照,其实小的也有意来镇抚司,只是听闻入司考核非常难,死了不少人,心里有点虚,所以想再多看看。”

马六谦虚答道。

听到六叔有意,孙千户面色缓和下来,声音也客气了几分。

“那考核都是给江湖人设下的,他们对朝廷没什么忠诚感,你马六本就是差役,祖祖辈辈效忠朝廷,我和镇抚使大人打个招呼,免了你考核便是。”

规矩都是给下面人规定的,对自己人,自然是绿灯大开,形同虚设。

“多谢大人厚爱,请给马六些时间缓冲一下,当了大半辈子狱卒,想改行,得有大决心才行。”

六叔没拒绝,也不说不去,讲话很有水平。

孙千户点了点头,也知道牢里油水丰厚,衣食无忧,来镇抚司打打杀杀,确实需要勇气。

闲谈两句,孙千户突然打量起张武,惊疑道:

“听闻天牢有护国天王的传承者,连续七日洗髓,旷古绝今,莫非就是你?”

与练武前相比,如今的张武已是气质大变。

身形雄壮,鼻梁高挺,双眸明亮透彻。

面相虽稍显稚嫩,皮肤却是晶莹如玉,立在那里腰杆笔直,坐如钟,站如松,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自信。

“小子见过大人。”

张武恭敬作揖行礼。

孙千户惊叹道:

“天牢还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马六怕这厮也想招揽张武,连忙说道:

“大人,犯人快醒了,只要稍加吓唬,必定会交代赃银下落。”

“好,你快审。”

没有什么比银子更重要,孙千户果断离开牢房。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既然请人来审讯,那就得尊重人家的规矩,施刑时要避嫌,不能在旁边偷窥人家绝活。

当然,你可以站在牢外听对话,免得审讯者藏私。

……

马六把胖官舌头上的铁钳拿掉,张武一盆凉水泼上去,又是一阵杀猪尖叫。

六叔拿起鳄鱼剪,又咔擦咔擦比划起来。

张武也配合拿出一包麻沸散,准备倒在碗里泡上。

“大人,你就交代了吧,不然我会把麻沸散给你喝下去,让你全身无痛觉,眼睁睁看着我把你手指,脚趾,耳朵,鼻子,全部剪掉,再往伤口处浇上粪汤……”

话没说完,胖官便崩溃了,大哭道:

“我交代!”

“我全交代!”

马六点头,却把鳄鱼剪对准犯人左手小拇指,平静问道:

“那十万两银子在何处?”

“没有十万两,只有两万两。”

“大人,撒谎可不好。”

六叔紧了紧鳄鱼剪,使锋利的刃口嵌入肉中,只要稍一用力,又断一指。

犯人面容扭曲,疼得泪水直流道:

“你就是把我剐成葫芦,我也变不出那八万两。”

“少的银子在哪?”

“七成是上头的,一成是下头的,我能留两成,还是拼了命的结果。”

犯人哽咽着,竟满脸的憋屈。

张武眼皮颤了颤,天下乌鸦一般黑,真他娘的从头黑到尾。

马六却是习以为常,淡淡问道:

“你那两成银子在哪?”

“在我秘密购置的一处私宅里藏着。”

马六收剪,径直出牢去找孙千户汇报。

审讯犯人,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不问。

尤其牵扯到上面的人,秘密知道得多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时候就算犯人愿意交代,你也得离开刑房,躲着走。

张武自然也知道好歹,看着犯人的惨样,只是摇头感叹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懂什么?”

胖官怕马六,对张武却没什么惧意,突然面目狰狞怒喝道: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贩卖粮草要杀头?毁堤淹田十恶不赦?”

“那你为何这么做?”

“为何?”

胖官嗬嗬嗬惨笑出声道:

“为官,哪个能由得了自己?”

“不站队,仕途无望。”

“站了队,便涉及到派系斗争,上头有命,你敢不办,把你贬到穷苦之地事小,只怕对你失去信任,担忧你泄密,令你全家死绝!”

张武无言以对。

你以为的当官,勾心斗角,大不了我不干了。

事实上的当官,不是我这头的人,你就去死,是我这头的人,不听话的,你也去死!

不过,这厮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张武却是不信。

“这么说,你还是个好官?”

“十年寒窗苦读,起初谁不是为了报效家国?”

“那之后呢?”

“之后……自然是明白了官场的黑暗,左右不过趋炎附势,横竖不过贪赃枉法,何不多捞些银子,及时行乐?”

“你倒是看得开。”

张武没有指责对方,换了自己到对方的位置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时马六和孙千户也回来了。

看脸色,显然老孙想让六叔继续审,让胖官把他上头的人供出来。

镇抚司干得就是这个,深挖每一个官员的秘密,组成档案,自可挟制百官。

六叔当然不愿意揽这种烂事,招呼张武一声,抱拳朝孙千户说道:

“大人,刑具先在你这放着,你可以照原样打造一套,按我讲的法子审讯,必能如愿。”

“你这家伙……”

孙千户无语,摆了摆手示意你们俩赶紧滚蛋,省得碍眼。

两人立时溜之大吉。

第18章 文弱书生

“总算出来了。”

离开昭狱,马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是近两年来,张武第一次见六叔这么紧张。

“叔,这孙千户很可怕吗?”

“……”

马六答非所问道:

“你知道江湖人怎么称呼他吗?”

张武愣愣问道:

“怎么称呼?”

“半刀砍翻!”

张武一脸懵,这是什么称号?

马六解释道:

“一言不合就杀人,便已属于无法无天之辈,孙千户比这还凶,稍有不顺,话不多讲,刀抽出一半,等你看清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厉害。”

张武心悦诚服,神色复杂问道

“六叔,你真要去镇抚司吗?”

张武抿着嘴唇,神情有些复杂。

古来锦衣卫指挥使,没一个好下场。

知道皇帝的秘密太多,岂能不死?

下面的千户、百户也一样。

刺探情报,镇压武道强者,不是死于敌人之手,就是死于上头的清算。

“去吧,不然心里总是不甘。”

马六叹道:

“叔打听过了,镇抚司目前有四位千户,这孙千户排第一,前两位千户主要负责官家的事情,后两位千户负责江湖事务,四人皆是一流中的绝顶高手,叔争取分到后两位千户手下。”

顿了顿,马六看着张武说道:

“这天牢里,叔唯一放不下的人便是你,你爹咽气前,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让我帮忙照顾你,叔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懂义气,一诺千金……”

“叔你放心,在我把金刚不坏神功练至大成前,我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也不会离开天牢。”

马六点头,长吁短叹,拍了拍张武的肩膀,心中欣慰。

或许是父母双亡的缘故,自从两年前张武来到天牢后,马六便觉得这孩子像变了个人。

心智成熟,做事稳重,让人觉得很可靠。

除去面相,半点没有小孩子的稚气。

……

官监。

国子监丞死掉已有一个多月,自那之后,就连尚书大人刘青都对狱卒们客气起来。

每次给他送饭,都会对狱卒道一声谢,令小卒们受宠若惊。

这种大佬屈身,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纵使柳正钧下过令,让削减用度,可他又不来送饭,真正执行的还不是狱卒们?

于是,不知是从谁开始的,每位狱卒都会偷偷给刘青他们暗中加菜,送馒头,以还诸位大人礼遇之恩。

你给我面子,我自然会还你面子,狱卒也是人,明面帮你我不敢,暗中塞点东西还不是小意思?

再加上柳正钧没被撤掉,风平浪静,众人也就松弛起来。

张武和马六也一样。

打开木桶,热气腾腾,表面看上去全是粗糠,用力一铲下去,尽是雪白的米饭,下面还埋着肉菜。

把一碗香喷喷的饭菜放入牢中,两人作揖道:

“大人慢用。”

“多谢二位,不知两位小哥尊姓大名?”

刘青客气地抱拳问道。

“小人牢头,马六。”

“小人狱卒,张武。”

“老夫记住了。”

刘青认真点头。

张武和马六对视一眼,再次作揖才走开,心里除了叹息还想笑。

大人物也怕死。

入了天牢,什么人格,什么尊严,一文不值!

不过,你若把这位尚书大人的话放在心里,觉得对方会感激你,来日必有厚报,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同样的话,他问过好几个狱卒的名字。

只是用这种办法施恩于你而已。

免得你脑子抽筋迫害他。

主掌天下官吏升迁的大佬,如今身陷牢狱,能拿得出来的本钱,竟只剩下“画大饼。”

张武都不知道该悲还是该笑。

一路分饭下去,官犯们一个比一个客气,称兄道弟,恨不得拔草为香,立马结拜。

张武也客气,要买酒的给酒,想吃零嘴的给你拿来,但只限于牢内。

让传话的,让带信的,让从外面往牢里拿东西的,一个不应。

偶尔有人想打探外界的消息,张武只会看心情回两句。

“武哥儿,我有一件事想问一下,你放心,不涉及任何秘密。”

五品盐运使渴求道。

张武点头。

“大人请讲。”

“我有个同僚,河东郡下的永安知府,大家戏称他为胖头鱼,按理讲这牢中应该有他一个位置才对,怎么现在都没见到他人?”

“胖头鱼?”

张武和马六面面相觑,尽管不知道这厮大名叫什么,却晓得这家伙被孙千户剪成了人棍而死。

至于他招没招背后的人物,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家伙背后是刘青?”

张武眼皮一颤,心里抽起了冷气。

尚书大人长得松风道骨,满面正气,看上去犹如文坛大家,儒雅书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对百姓最狠的不是屠城将士,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刘青倒了,这胖头鱼失去靠山,岂能不倒?

尽管知道这厮的下场,张武与马六却不约而同道:

“什么胖头鱼知府,我等不曾听闻。”

“我们只是小小的狱卒,对朝政大事尚且不清楚,又哪里知道什么胖知府?”

“你们……”

盐运使大人心里恨得咬牙。

刚刚你们对视,明明就知道胖头鱼的下落,却不肯说,实在可恶。

但他可不敢把心里的不满露出来,否则你便是第二个国子监丞。

第19章 上门买死

给官监送完饭,等张武和马六回到灶房的时候。

发现平日里本该吃完饭散去的狱卒们,全都围在一起议论着,各种猜测。

“你们听说了吗,柳提牢要升迁。”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他拎着现银去捐输,今上午公文便下来了,升任永安县令!”

张武和马六对视一眼,钧叔的仕途之路算是正式开始了。

这一步迈出去,再无回头路。

要么大奸似忠,平步青云。

要么哪出去的,还是回哪来。

受到这刺激,六叔也待不住了,低头小声说道:

“武哥儿,下个月我也去镇抚司,那头正帮我办腰牌和手续,你在牢里要保重。”

“六叔你也是。”

张武心里叹气,人各有志,总有分别时。

夜间,马六做东,请狱卒们在春风楼喝花酒,算提前做个告别。

京城有花柳巷,经过这两年的重建,繁华更胜从前。

路边红楼林立,灯火如织,莺莺燕燕在街上揽客,好不热闹。

古代娱乐方式很少,对狱卒们来讲,除去赌钱,也就只剩下勾栏听曲。

大约是张武年龄还小的缘故,这两年六叔来开荤,都会故意避开他,免得尝了女人的滋味,误入歧途。

而今张武已十七岁,马六也就不再避讳。

包间里,狱卒们喝得面红耳赤,酩酊大醉,追得姑娘们满屋子乱跑,上下其手,好不欢快。

唯有六叔看着喝多了,实则双眸精光隐现,越喝越清醒。

用力拍了姑娘的丰臀一巴掌,让她起身玩去,马六这才对张武说道:

“武哥儿,其实这两年叔一直在犹豫。”

“犹豫什么?”

“给你说一门亲事,娶个良家子,免得断了你家香火。”

“……”

张武连连摆手。

自己有无尽寿元,沾了女人,最多也就看她二十年的芳华。

等她变成老眼昏花的黄脸婆,而你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如何面对?

纵使再有感情,你也很难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下手……哪怕她是你媳妇。

见他拒绝,马六露出果然如此的模样,叹息道:

“金刚不坏神功大成,那时你也才二十七岁,正值壮年,不论去镇抚司,还是带兵打仗,都将有一番惊天作为,那时再娶亲,你的对象将会是公主,是首辅之女,所以叔也就没有勉强你。”

“六叔,不瞒你说,我觉得我还小,确实没有娶亲的打算。”

张武苦笑道。

六叔突然露出一丝淫笑说道:

“那你对这些姑娘不动心吗?”

“……不动心,我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张武实话实说道,他可不想得病。

“你这小子,人不大,要求还挺高。”

马六失笑着说道:

“叔今晚在这过夜,你是走还是留?”

“那我走?”

“滚!”

六叔玩笑着轻踹了张武屁股一脚,他立马溜之大吉。

喝得热气腾腾,出了门,被凉风一吹,纵使功力深厚,张武也全身一颤。

金刚不坏神功,三年小成,十二年大成,乃是史上最快修炼速度。

可自己,好像突破了这个极限。

半年前,神功便已小成,满打满算一年半。

若按这个进度,日夜苦练,只需要六年,自己的神功便可大成,能抵超一流高手!

这个秘密,张武不会对任何人讲。

回家路上,他边走边比划着神功的十二式,像个武痴。

还好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不然只怕要投来异样目光。

练功要投入进去,时常感悟拳意,才可勇猛精进。

今晚喝了酒,张武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兴致一起,干脆就在路上打了一趟拳,只觉浑身酣畅淋漓,舒爽无比。

“回家!”

哼着小曲,张武不多时便来到自家长巷口。

巷子很幽深,墙角长着青苔,湿气有些重,月光也难得透进来,黑漆漆显得阴冷,给胆小的孩子根本不敢走。

“嗯?”

“谁?”

距家仅有三十米,只要转个弯便到,张武突然顿住。

内功深厚,他的听力也见长,前方有脚步声在徘徊,就在自家院墙外。

“娘的,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低声呢喃过后,墙外之人一咬牙,翻身而上。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夜空,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

低沉的怒吼声随之而来,显然这厮双脚已被铁刺扎穿。

一百多斤的重物,从四米高墙上跳下去,就算穿了鞋,也得给你脚底捅几个血窟窿。

“这声音,不是我熟悉的人。”

张武皱起眉头。

自己这两年小心谨慎,除去天牢里,外面几乎没有熟人,也无从得罪人。

突然找上门,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害,对自己来讲都不是好事。

可人家已落到你院里,总要问出个长短。

拿出钥匙,打开门锁,张武故作惊愕问道:

“你是谁,为何深夜潜入我家?”

“你这厮……”

王二蛋面容扭曲,脚下疼得撕心裂肺,都没勇气把铁刺拔出来,就站在坑中怒斥道:

“谁教你往院子里挖陷阱的?”

“最近野狗比较多,我挖几个坑抓狗不行吗?”

“……”

王二蛋呼吸一窒,心里愈发恼怒。

我才翻墙,你便回来了。

玩呢?!

但自己肩负上命,有求于人,只得压住脾气说道:

“我这里有桩二万两的买卖,可以先给银子后办事,你考虑一下。”

“两万?”

张武露出意外之色,眼里假装闪过贪婪问道:

“什么买卖,你说说看。”

“买死!”

只两个字,张武便懂了。

狱卒们除去例钱之外,平时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入,只要你胆子大,暴富很容易。

买命便是最赚钱的一项。

牢里死人再正常不过,很多官吏和江湖高手,入狱后虎落平阳被犬欺,仇家想报仇,政敌不想让对手东山再起,便会买通狱卒下毒手。

狠得直接要命,不狠的也得让人变成疯子,无法再崛起。

甚至于,这么多年下来,牢里买命,就像官监里的物价单子一样,明码标价。

二万两,大概是三品官吏的价格。

牢里的三品大员只有两位,二号狱的工部侍郎,三号狱的按察使。

“真是好大的胆子。”

最近二十多年,牢里都没死过三品以上的官。

无他,这个品级相当于封疆大吏,皇恩厚重,没谁敢直接加害。

皇帝就算要杀他们的头,也不会推出午门斩首,而是赏白绫,赐毒酒,给个体面的死法。

之前死鬼老爹便挣过这种外快,不过对手仅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借故发脾气赏了几鞭子,伤口泼粪,不出几日便死了,影响不大。

见张武露出惊色,王二蛋从怀里掏出银票,沉声道:

“这两万两银子,只要你不睡花魁,不一掷千金,足够你花天酒地一辈子,这世上发财的机会可不多,你要把握住了!”

“你要买哪位的死?”

“刘青后面那个。”

二号狱!

张武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

二万两银子,确实是一笔巨款,捐输上去,弄个县令都不难。

“先给钱?”

“当然!”

王二蛋很爽快,见张武走过来,直接把银票递上。

“噗哧——”

锋利尖锐的铁刺把对方整个喉咙捅穿。

“你……”

“嗬嗬嗬……”

“噗通——”

王二蛋双目瞪圆,身躯前倾重重倒下,被密集的铁刺扎成了刺猬,当下死得不能再死。

张武面无表情,将这厮上身稍微抬起来一点,把银票装回去,将瞪圆的双眼合上。

而后按照走过来的路径,原步倒退。

每退一步,都把稍微被踩倒的杂草扶正,将草下的泥土脚印抹平。

一直倒退至门口,上了锁,见左右无人,这才悄无声息离开长巷,像是从没回来过。

第20章 如何应对

这王二蛋,与死鬼老爹乃是多年的旧识,经常一块喝酒。

张武小的时候,这厮总喜欢弹他小弟弟逗开心,烦不胜烦。

至于他的职业,说是混江湖的,实则就是个街溜子,多年穿铁鞋,练了一手轻身术。

死鬼老爹弄死那个二流高手,便是他介绍的生意。

而今不知哪来的门路,连三品大佬的活儿都敢接。

今天弄死他,明天你也得从这个世界消失。

一路隐匿身形回到春风楼前,张武假装上完厕所拎裤子,迎客的花姐一看他回来,顿时眉开眼笑往里迎。

“小哥儿,我还说您走了呢。”

“没找着你们楼里的茅厕,只好去外面出恭一下。”

“您里面请,不过六爷已经睡了,要不要给您也安排一个?”

花姐挤眉弄眼说道。

张武点头,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说道:

“我要个胸大,屁股圆,活儿好的,让她洗干净等我。”

“得嘞!”

花姐大喜,恨不得亲张武两口。

少年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刚刚众人喝酒的房间,听着里面“嘤嘤嘤”的哭声,只好无语地捂脸在门口等着。

半晌过后,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张武才敲门喊道:

“六叔,开个门。”

“你不是回家了吗?”

马六光着筋肉虬结的上身,见他回来大感意外。

张武附耳低语道:

“家里出事了。”

“进来说。”

六叔走向床边,掏出些碎银赏给窑姐,摆了摆手,直接撵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武才把家里的事情讲了一遍。

但把捅死王二蛋,改成他自己摔倒在陷阱里,摔死了。

张武时刻谨记六叔的教导,能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讲。

“你做得很对,有些钱,有命拿,没命花。”

马六对王二蛋怎么死的心如明镜,心中感叹张武成长的同时,也是有些惊悚道:

“幸好你脑子够用,不然让王二蛋平安离开,买死的消息泄露,不管你接不接这活儿,他身后的人都一定杀你灭口,免得你泄露秘密。”

“六叔,你别等月底了,明日便去镇抚司吧,避避风头。”

张武沉声说道:

“这活儿我不接,其他狱卒也会接,就算大家脑子都清醒,都不接,买死的凶手也会想办法威逼利诱,让某个狱卒把二号狱的人干掉。”

“先死国子监丞,再死工部侍郎,全是刘青一系的人马,朝野必定震动!”

“届时皇帝都会关注这件事。”

“龙颜一怒,天牢从上到下都会被清查一遍,谁在谁倒霉!”

“你说得不错。”

马六面色凝重道:

“敢买死工部侍郎的,至少也是个同样的三品,甚至是一系人马谋划的结果,不管谁沾上都要粉身碎骨,武哥儿你明日也去找司狱,就说今晚在春风楼消耗过度,想休息一段时间。”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张武叹息一声说道:

“王二蛋已经到家里找过我,尽管他枉死了,但他背后的人会怀疑我是否已知晓买死的秘密,若是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态度,恐怕我是危险了。”

“这……”

马六眉心拧成一团,心急道:

“实在不行,叔跟你再回家一趟,把院子里清理一下,把王二蛋的尸体弄走。”

“来不及了,他跳下陷阱的时候惨叫惊天,周围邻里肯定听见了,这样做无异于掩耳盗铃。”

张武摇头说着,直叹倒霉。

马六思索片刻,急得汗都流出来了,也没想到好法子,只得一咬牙说道:

“要不你也跟叔去镇抚司得了,孙千户找过我,想邀你,都被我挡了,你少说也能混个正七品的总旗,买死之人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动镇抚司的人。”

“孙千户?”

张武突然眼前一亮道:

“六叔,你说我拿这个买死的秘密,再加上金刚不坏神功和洗髓经的秘方,能不能换来他的庇护?”

“这个……”

马六沉思着缓缓点头道:

“他可劲拉你,无非也就是图你神功和秘方,拉我也是一样,不过你比叔前途远大,将来必是超一流,想来他应该会庇护你。”

“不过……”

马六叹气道:

“人家若一心想杀你,孙千户贴身保护你也没用,你总要吃饭,总要喝水,防不胜防,除非你有官位在身,让凶手忌惮,从根子上不敢对你下毒手。”

“至于买死的秘密,你千万烂在肚子里,若对孙千户讲了,他派人去保护二号狱,岂不是不打自招?”

“……”

张武心头一惊,霎时间汗流浃背。

马六吩咐道:

“明日我去找孙千户,把神功和洗髓经秘方给他献上去,先看看他怎么讲,咱们再想对策。”

顿了顿,六叔说道:

“最好的结果,便是让他去找镇抚使大人,看在你护国天王之徒的份儿上,给你求个荣誉总旗的职位,挂了七品官名,还在天牢当你的狱卒。”

“这个办法好。”

张武长出一口气。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他才回到自己房间。

窑姐已经在床上给他暖被窝,见着少年相貌堂堂,英姿不凡,瞬间心花怒放。

可惜张武心事重重,哪有心思跟她滚床单?

丢下十两银子,吩咐一声:

“叫一夜,这钱全部赏给你。”

兀自站在窗边,听着夸张的呻吟,看着街上的人流,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

距离蛮族退去才两年而已,朝堂斗争便已激烈到这份儿上,需要买死三品大员。

不论任何行业,杀人都是最后手段。

第21章 东窗事发

天色一亮。

六叔要去镇抚司,自然得和原单位的司狱打个招呼。

张武也准备请假。

他彻夜未眠,让自己双腿无力,眼眶也顶着两个黑眼圈,在马六惊愕的眼神中,两人一起离开春风楼。

路上六叔面色怪异地问道:

“昨夜你不是真上了吧?”

窑姐叫了整夜,声音巨响,为赏银几乎拼了老命,嗓子喊破都还在喊,惹得客人们啧啧称奇,六叔自然也听见了。

“当然没上。”

张武苦笑说道:

“但那声音确实折磨人。”

六叔失笑道:

“其实上了也无妨,多见识点女人有好处,免得牢里哪天来个如花似玉的女犯,你经验不足上了套。”

“……那是不可能的。”

张武小声嘀咕道。

当狱卒这两年,他很少见女囚犯。

按照大坤律法规定,女犯只有重罪才收监,并且要在牢中单独关押。

轻罪不收监,由家人、亲属或者乡里长辈看管。

牢中女犯也尽是些江湖女侠,五大三粗,长得一个比一个磕碜,根本下不去嘴那种。

……

找到司狱,被调笑了几句,识趣的放弃两个月例钱,成功请假。

看着这厮对马六一个劲拍马屁,张武心里直摇头。

“武哥儿,你这是……?”

程狗等狱卒来班房点卯,一见他发虚的样子,顿时都乐了出来。

“武哥儿,昨晚我也在春风楼过夜,有个窑姐叫得贼欢,不会是你吧?”

“年轻人凶猛如斯啊!”

“昨夜来了几次?”

“……”

被众人围着调侃,张武大囧,正想逃之夭夭,便见有个迟来的狱卒惊慌说道:

“武哥儿,你家出事了!”

张武一怔,明知故问道:

“我昨晚没回家,能出什么事?”

“你家死人了,院子里血腥气冲天,街上的人都能闻到。”

“什么?”

张武故作慌张,与扭头看过来的马六对视一眼,朝诸位同僚说声抱歉,赶紧跑路回家。

离开天牢大门,迎面撞上姗姗来迟的唐展。

“武哥儿,你这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展叔?”

张武愣了一下,自己在牢里没什么朋友,唐展算一个,对自己非常照顾。

“展叔,你当狱医的六年之期应该快到了吧?”

“下个月便到了。”

“有什么打算吗?”

“家里安排好了,去太医署当个九品管勾,也算入了仕。”

“挺好的。”

张武点头,话锋一转说道:

“柳提牢走了,六叔今天也将去镇抚司,我也请了两个月的假,要不展叔你别等了,让家里使点力气,早点去太医署。”

“嗯?”

唐展立马领会这话的不同寻常,连忙凑上来低声问道:

“牢里出事了吗?”

“能死国子监丞,便能死其他人。”

张武语重心长地提醒完,抱拳说道:

“展叔,保重!”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唐展站在原地一揣摩,立时心头大骇。

死了一个国子监丞还好说,若是再死掉三四品的官员,皆是刘青一系的人马,迫害至此,满朝上下必定哗然。

你作为牢里的医生,救治不利,牵连下来是要砍头的!

一念至此,唐展连班都不上了,转身直往家里跑。

……

长巷里。

邻里街坊人满为患,把巷子围得水泄不通,各种猜测议论。

昨夜的惊天惨叫,本就已惊了众人,今日一早便有人报了官。

顺天府的差役到场,已把张武家封锁,每一个到场的捕快都很无语。

这他娘哪像个正常人家的院子?

完全就是个陷阱窝,比江湖贼寇还小心谨慎。

更离奇得是,死者是王二蛋。

这家伙近些年来偷鸡摸狗,轻功了得,没少和捕快们打交道,众人都知道他的名声。

翻墙掉陷阱里把自己摔死,当真是贼遇上鬼,把自己作死了。

按照正常办案流程,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发现命案,肯定要第一时间勘探现场。

不过张家在顺天府系统里很有名,刑狱二杰不是白叫的,都是自家人,捕卒们也只是围而不动,等张武回来再说。

“叔叔婶婶们,让让,让让……”

不多时,众人让开一条通道,张武身穿狱服出现在捕快们面前。

“你是小武?”

赵姓捕头惊疑道:

“两年不见,你这变化真不小,走街上叔都不敢认你了。”

“赵叔!”

“刘哥……”

张武客气地朝捕快们打招呼,大多是熟人。

捕快虽不如天牢狱卒的铁饭碗,但也是属于子承父业的行当,少有变动。

“小武,你看这事怎么整才好?”

来到院子里,隔开了街坊邻里的视线,赵康低声询问道。

张武瞅了坑里的尸体一眼,血水把土都染成了黑红色,腥臭冲天。

“赵叔,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张武苦着脸解释道:

“你也知道,牢里油水不少,但也容易得罪人,最近有个悍匪说要报复我,我有点个怕,跟六叔一说,便让我挖了这些陷阱,谁知道有人会翻墙进来……”

“你六叔的主意?”

提起马六,赵康肃然起敬。

六叔去镇抚司的消息,不只是狱卒们知道,顺天府也都传开了。

以后那可是皇权特许的大人物,需要众人仰望。

“既然是王二蛋自己翻墙进来的,那便怨不得你。”

赵康拍了拍张武的肩膀以示安慰,开始招呼捕快们收拾现场。

张武也识趣,取出十两银子塞到对方手里说道:

“赵叔,这点钱让兄弟们买酒喝,总不能为我白跑一趟,还得搬尸体,晦气。”

“成,小武你有心了。”

赵康大笑着笑纳,丝毫没有推脱。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狱卒吃犯人,捕快吃百姓,常事。

尤其死了人,就算你是无辜的,若不塞银子,捕快们是不会轻易走的。

“头儿,你快来。”

突然有个抬尸的捕快倒吸一口凉气。

人死了,收走他身上的钱财,也是捕快们的常规操作。

这一搜不要紧,二万两银票!

惊骇得何止是捕快,赵康也突然心里发毛起来。

王二蛋是什么货色,众人心知肚明,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

突然怀揣二万两巨款,不是盗了王公贵族的家,就是要做掉脑袋的买卖。

怀揣巨款,夜里翻墙而入,来找张武这个狱卒,他想干什么?

稍微一联想,赵康毛骨悚然。

“小武,这事干系太大,牵涉到二万两银子的来历,只怕得写个案卷。”

写案卷,便相当于立案,从普通的民事纠纷,变成命案来处理。

张武面色如常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按照正常流程走即可。”

“成。”

赵康松了口气,有马六当靠山,张武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22章 苟道王者

院子里。

赵康问话,旁边有书吏进行记录。

“你昨夜在哪?”

“春风楼。”

“可有人证?”

“有,马六可以作证,与我同寝的窑姐也可以,花娘老鸨都可以。”

“你平时与王二蛋是否有过节?”

“没有,父亲走后,我们俩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

一番询问,写下案卷,见张武丝毫没有心虚撒谎的样子,赵康长出一口气。

只要王二蛋不是张武干掉的就好,否则碍于昔日情面,这案子可不好办。

二万两银子,不是捕快们能贪的,必定要查出这钱的来路。

“小武,那我们就先走了。”

“成,赵叔你们慢走。”

目送捕快们把尸体抬走,回去后仵作会验尸,确定死因。

等众人离去,关上院门,张武第一时间从井里打了水,开始冲洗院子,抹去自己杀人的痕迹。

用铁刺把王二蛋捅死,给经验丰富的仵作,一看便知道喉咙伤口是人为的。

还有所谓的人证。

你中途离开过春风楼,时间还不短,人家若想查你,根本藏不住。

不过,张武已经和马六打过招呼。

六叔拿到镇抚司的身份腰牌后,会第一时间去顺天府衙门施压,让他们快速结案。

镇抚司的百户们近两年来专司抄家灭族之事,百官闻之丧胆,虽只是六品,但对上二品大员都不带虚的。

“买死之事,只怕是藏不住了。”

张武把陷阱重新布置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马六上午过去,顺天府下午便结了案子,死因是私闯民宅,跳墙自杀。

但六叔昨晚带来消息。

镇抚司密探汇报,这两天有人在春风楼打探消息,王二蛋的尸体还给他父母后,也有老仵作上门查看过。

面对未知的死亡威胁,张武只有一个选择——

吞下练气丹!

增加三年功力,凭借金刚不坏神功,他将成为一流的顶尖高手。

只要不是饭里下毒,不是超一流高手出马,他都无惧。

但这丹药,他至今都拿不准有没有副作用。

不过好在,这三天夜里马六都会来保护他,几乎把他当成了亲儿子。

是夜,黄昏降临。

张武喝过自己熬的稀粥,正准备吞下练气丹时,六叔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一脸兴奋回来了,张武连忙把丹收了。

“武哥儿,事情成了!”

咣当一声,院门被暴力踹开,大黑锁都飞了出去,可见马六的兴奋。

张武连忙离屋相迎,一眼便看见六叔手里拎着个小铜印。

既是配饰,也是官印。

铜印黑绶,正七品!

“哈哈哈!”

马六放声大笑,声震如雷,用力锤了张武胸口一拳,高兴说道:

“武哥儿,这下不用怕了,就算他是一品大员,也绝不敢动你,你这荣誉总旗可是陛下特批的!”

“怎么回事?”

张武拿过小铜印,视若珍宝。

以后咱就不是贱籍了,而是七品官老爷!

马六眉飞色舞解释道:

“孙千户为了拉拢你,可算是出了大力气,不但亲自去找镇抚使大人,把金刚不坏神功和洗髓经秘方献上去,还说了你许多好话,承诺你十年后必定是呼图龙那样的绝世高手。”

顿了顿,六叔被迎进屋,猛灌一口热茶解渴,接着说:

“镇抚使大人被说动,昨日与陛下谈起此事,说你护国天王之徒,却仅是个天牢狱卒,实在屈才,何不让你挂个虚职,等你来日神功大成,也好为朝廷效力。”

“于是,陛下大笔一挥便批了!”

马六大手在空中一挥,颇有挥斥方遒的架势。

张武心里也是有些激动。

“六叔,谢谢你。”

“嗨,咱们俩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礼客套,你有出息,六叔打心里高兴。”

马六拍着张武的肩膀,欣慰地说道:

“不过这次事情能成,也有你展叔一份功劳。”

“展叔?”

张武愣住。

“没错。”

马六点头说道:

“我给孙千户送秘方的时候,想着做事周全一些,干脆把药物也一并弄齐,里面的三种珍奇药材,都是你展叔弄来的。”

“他给孙千户和镇抚使大人各配了一副药,二人在药缸里泡完四个时辰,立马获得巨大好处,七日后功力大增是肯定的,岂能不尽心办事?”

六叔感叹道:

“如果不是你展叔,就算有药方,我等也无从抓药,你的事情也悬。”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展叔。”

张武满怀感激,世上还是好人多。

一个善意的提醒,不只救了唐展,也是救了自己。

与人为善,果然有好处。

“六叔,要不我们喊展叔去春风楼庆祝一下,今晚喊个头牌开开眼。”

危机解除,张武心里高兴,也想娱乐一把,享受一下勾栏听曲的滋味。

“万不可大意!”

马六连连摇头,眉心拧紧说道:

“你虽成了总旗,但朝廷还没有下发公文,买死凶手若是消息不灵通,不知道这事,你出去乱逛岂不是送命?”

“……”

张武嘴巴张了张,无言以对。

苟之一道,六叔为王!

“你不止不能粗心大意,还要加强警戒,免得在这最后关头惨遭毒手。”

马六双眸闪烁精芒说道:

“这三天夜里有六叔陪你,凶手除非找到孙千户那样的高手,才有把握刺杀我们俩。”

“咱们今晚这样……”

六叔附耳低语几句,张武面色凝重地点头。

梁子已经结下,被人百般惦记,总要看看凶手是谁。

就算你是当朝首辅,我现在惹不起你,一百年后,待你家族凋零时,我也定要你好看!

别人记仇三五年。

我记仇,一百年,一千年!

第23章 大佬权谋

马六吩咐完之后便回家去了。

张武把院门锁上,回到屋子里,也不熄蜡烛,将宽大的被褥抖开,蒙头便睡。

渐渐的,夜深了,月黑风高,凄冷长巷里寂静无声,升腾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薄雾。

一道精壮黑影如灵猫般在巷中潜行,很快便来到张武家的院墙外。

他叫杨苍,号称南山毒王,出身名门,却不思报效朝廷,只想闯荡江湖。

已经在长巷口的茶铺里坐了两天。

一直在寻找时机刺杀张武。

可惜青天白日不好下手,人家不出门,也不吃外面东西,你有毒无处使。

夜里又有马六相陪,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只要干掉张武,便可以拿到一万两银子的报酬,足够逍遥好多年的。

夜里马六出乎意料的离开张家,尽管觉得事出反常,很不对劲,杨苍也等不下去了。

一来家里狠命的催促。

二来他是朝廷的通缉犯。

自镇抚司成立之后,京城便成了江湖高手的禁地。

除非你是来投靠镇抚司的,否则不到万不得已,高手们绝不会轻易入京。

杨苍并没有翻墙而入,他知道王二蛋是怎么死的,心里直笑这家伙是个傻鸟。

你既能翻过四米高墙,何不跳上邻居家的房顶,先观察一下张武家院子里的情况再说?

居高临下看去,屋内烛光闪烁,可能是烧炕做饭的缘故,烟灰气还未散尽,隐约间透过窗,可以看到床上的人蒙着被子。

沿着高墙,悄无声息来到张武房间的屋顶上,杨苍小心翼翼把瓦片揭开,将管状毒烟吹入屋中。

此烟乃是他的最高成就,任何人只要吸一口,立时精神麻痹,全身陷入瘫痪。

吸多了直接暴毙!

什么金刚不坏神功,什么雄厚内力,遇到这毒烟,全都要歇菜。

吹完烟,他并没有离开。

必须确定目标死亡,才好回去交差。

况且张武身上有朝廷赏的五千两巨款,算是这一行的奖励,必须弄到手。

足足等了一刻钟,确定就算是呼图龙复生,晓得有人来刺杀,故意闭着气,也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他才准备行动。

人之呼吸,不只靠嘴巴和鼻子。

就算你屏住气,皮肤也会吸收毒烟,耳朵和眼睛也会有烟气渗透进去。

一刻钟,足以让超一流高手暴毙。

再揭开几片瓦,杨苍嘴里含着叶子,乃是毒烟的解药,纵身跃入屋内,双膝半蹲,死死盯着床上。

作为老江湖,他可不会亲自去揭床被,免得被人家偷袭捅死。

从腰后拿出绳钩,朝床上一甩,勾住床被用力一拉——

“空的?”

杨苍大惊。

被窝盖住的地方,掩着一个黑窟窿,直通地下!

张武显然是通过地下通道逃走了。

突然,杨苍两眼发黑,只觉浑身力气都在流失,噗通一声晕倒在地。

“柴火烟气有毒!”

……

距离张武家十户以外,有一郎官,屋子修建得很高大,有二层楼,比张武家的房顶高很多,乃是整个巷子的制高点。

两道身影藏于屋顶,俯瞰巷子的全貌。

“六叔,这厮进去也有一阵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走,就算他没晕过去,凭咱们俩也足以把他打死!”

马六和张武在屋顶一阵跳跃,落入自家院中,用布浸了院缸里的水,捂住鼻子,推门便看见刺杀之人倒在地上。

马六一把扯开对方脸上的黑布,先是惊愕,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面色大变。

“六叔,怎么了?”

张武连忙问道。

“这刘青,真是够狠!”

马六的声音都在颤抖,竟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心生惧意。

“刘青?”

张武蹙眉,不明所以。

马六解释道:

“这厮名叫杨苍,也是一流高手,乃是京城杨氏的后人,祖上曾入过内阁,官至一品,这些年杨家逐渐衰落,但依旧是京城望族,此子早年间很顽劣,当街行凶杀过人,事情闹得很大,皇帝都知道了,只能逃离京城,浪荡江湖。”

“那他和刘青有什么关系?”张武疑惑问道。

“他母亲姓刘!乃是刘青之妹!”

“什么?”

张武骤然呆滞在原地。

也就是说,买死的凶手就是刘青!

他想让工部侍郎死在牢里。

“这刘青究竟想干什么?”

张武无法想象,这厮多么狠毒的心肠,才会对自己派系的核心二把手下毒手?

表面像个文弱老书生,暗中竟如此恶毒!

“别人杀工部侍郎,我可以理解,这刘青难道是疯了?”

“他没疯。”

六叔颤抖说道:

“他这是壮士断腕!”

张武愣住,马六解释道:

“这刘青坐牢已有一年半,外界完全没有他起复的风声,被皇帝遗忘在角落里,他要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

“苦肉计?”

张武想了想问道:

“六叔,这厮怎么办?”

“若刘青出不来,咱们可以把他抓去镇抚司,逮捕通缉犯有功,再暗中弄死他,如今却是动不得了。”

马六把黑布给杨苍蒙回去,悄悄关上房门,还原现场,当作从没回来过。

今日的恩怨,日后自有分晓。

离开长巷,马六说道:

“你先在叔家里住几天,等你荣誉总旗的公文发下来,只要刘青脑子没病,就不敢再动你,不然得罪了镇抚司,他这辈子休想好过。”

“成。”张武点头。

第24章 结下梁子

之后的两日,风平浪静。

大概是杨苍知道好歹,明白张武和马六放了他一命,并没有再找麻烦。

第三日,朝廷发往全国各地的公文,在任命栏里面,新增镇抚司荣誉总旗一位,姓张名武。

突然出现新职务,惹得很多人暗中猜测,却没有头绪。

危机彻底解除,张武邀请马六和唐展去了春风楼,一夜花掉上千两银子,也算是奢侈了一把。

生活回归正常,张武每天憋在家中苦练神功,等待着风暴来临。

直至一个月后,工部侍郎突然狱中暴毙。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大坤皇朝开国三百年,还没有谁敢堂而皇之的谋杀朝廷重臣。

皇帝龙颜震怒,下令镇抚司彻查工部侍郎之死。

一夜之间。

天牢上下,从司狱到做饭的厨子。

有可能给工部侍郎投毒的人,全部下了大狱。

昔日狱卒们在牢里横行霸道,今日自己却成了囚犯,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经过调查,在工部侍郎死后的当天夜里,有一狱卒在家中服毒自尽,并留下遗书,讲明工部侍郎几次鄙视他,所以怀恨在心才下毒,与旁人无关。

纵使镇抚司再神通广大,这事也成了无头冤案。

只能把做饭的厨子打死三个,将司狱和九个狱卒发配充军,把天牢血洗一遍,最后不了了之。

事毕,皇帝为了给工部侍郎的死一个交代,在下令将其厚葬之余,将他生前的几个政敌通通下了大狱。

之后颁布圣旨,命刘青出狱,封为内阁学士,兼工部侍郎,从二品。

牢中其余官吏也尽皆出狱,不问以往过错,大多官复原职。

经过这两年的休养生息,大坤也缓过来一口气,正积极整兵备战,准备南征收复失地。

在开打之前,当然要先礼后兵,刘青才出狱便被委以重任,将代表大坤与蛮夷进行谈判。

而他的职务内阁学士,大有讲究。

大坤实行内阁制度,入阁是每一位朝臣的梦想,内阁大学士别称“阁老”,内阁学士便是阁老的副手,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

也就是说,只要刘青这次谈判得好,很有可能比之前更进一步!

“坐看他风云变幻,坐看他潮起潮落……”

张武在院子里打着拳,光膀子的上身充满爆发力,肌肉仿佛铜浇铁铸,呈现出淡淡的古铜色,强健至极。

他感悟着拳意,轻身提气,绕墙而走,脚踩陷阱却不落下去,心里憋着一口气道: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君子报仇,一百年不晚。”

直至此刻,张武方才明白在狱中,刘青为什么要问自己名字。

他在挑人,买死!

自己不给他往外通传消息,其他狱卒可不会这么谨慎。

你找其他人买死我管不着,但你在我这买死,买不成还想杀人灭口……看我以后怎么扎你!

心里怀着怨念,这拳也练不下去,张武回到屋中,开始大口吃肉。

他现在每天要吃十斤牛肉,功力才能稳步增长。

照这么个吃法,若没有剩下的四千两银子兜底,只凭狱卒的俸禄和例钱,他都养不活自己。

当然,经此一朝,他也有意外之喜。

桌上叠着崭新的飞鱼服,上面放着小官印,旁边有绣春刀,这身衣服若是穿出去,不知道该有多拉风!

正七品官员,实职却是个天牢狱卒,也算开了大坤皇朝的先河。

吃完饭,美美的睡个午觉,张武开始读起圣贤书。

尽管这些书晦涩难懂,他还是强迫自己学习。

马六走了,天牢没有刑讯人才,自己肯定是要顶上去的,虐待犯人多了,容易走火入魔,必须多看圣贤书。

你既然想吃这口饭,就得掌握动刑的技能。

尽管这两个月没去当值,张武也知道天牢风气大变。

原先的老狱卒们只剩下十个,吃空晌的位置找人补上,队伍扩充到上百人,但九成是新人。

别说对犯人动大刑了,抽鞭子都下不去手。

剩下的几个老人,审讯时也只会往死里打,根本撬不开犯人的嘴。

短短几天便打死三个囚犯,直接被辞退。

新来的提牢主事和司狱更是外行人,一点管理天牢的经验都没有,上来先把官监拿掉,半点特权都不给。

他们秉公办事,犯人们好过了,该吃米的吃米,该给衣的给衣……但据说,司狱只当半个月,便被免职了。

提牢主事也三天两头被上面斥责,眼看位置就要不保。

“武哥儿,在吗?”

院门外,新来的提牢主事登门拜访,非常客气。

武哥儿已成了牢里的传说,当着狱卒,官位比顶头上司的上司还高,哪天不爽了,一掏家伙,你这提牢主事都得给我喊大人。

“韩提牢?”

张武放下书,出门一看,有些意外。

你这八品大员不在刑部坐班,来找我干什么?

“武哥儿,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吧?”

韩江抱拳,手里拎着礼品,很懂礼数。

“提牢大人你这是?”

张武疑惑的把人迎进屋。

韩江进门便两腿一软,险些跪地下。

张武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心里发笑。

昭狱与天牢仅有半墙之隔,大家原本是同僚,但经过这次变故,狱卒们见了飞鱼服比当官的还惧。

韩江强装镇定,赶紧自报家门套近乎道:

“武哥儿,你最近没去牢里,不晓得我这提牢已当不下去了,爷爷让我来找你取经。”

张武疑惑问道:

“你家爷爷是?”

“韩山。”

“……”

你这是官三代啊!

韩山极力拉自己入仕,有提携之恩,他孙子找上门,必须给面子。

当时被买死之事缠身,张武除去想弄这个荣誉总旗,还想过去拜访韩山,和他拉上关系,让买死凶手有所忌惮。

后来想到要向韩山透露买死之事,容易不打自招泄密,这才没去。

“原来是韩公之孙,提牢大人你快坐。”

“不敢不敢,在武哥儿面子我哪敢称大人?”

韩江苦笑着坐在太师椅上,隔着桌子抱拳说道:

“武哥儿,最近牢里已经运行不下去了,你是老人,必定知道症结所在,还请不吝赐教。”

“这个嘛……”

张武做个请的手势,与韩江对饮一口茶,笑着问道:

“韩兄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韩江肯定地说道。

张武点头说:

“牢里诸事不顺,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大家的错,主要是你没有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韩江一脸茫然。

张武解答道: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天牢,你当然要学会——”

“打钱!”

第25章 坚持本心

张武犹记得前世电影里有一句至理名言:

“你不拿,我怎么拿?”

“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

这句话放在韩江这里,同样管用。

司狱不拿,提牢也不拿,上头的人怎么拿?

没像司狱一样直接免职,那是看在你爷爷的份儿上,不然早让你滚蛋了!

天牢里的内幕,韩山作为刑部侍郎,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作为长辈,总不好直接教自己孙子贪污。

干脆推到张武这里来,让他给韩江上一课。

“打钱?”

韩大少当即呆滞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打钱打钱,自然是打出来的钱。

打谁?

当然是打囚犯!

往死里打,往狠里压榨,不给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韩江自小立志要当一个好官。

他心里发过誓,我若主治一方,必定清正廉洁,绝不贪腐。

我的治下,一定路不拾遗,百官爱民。

可这才踏入仕途,经过科考,补了提牢官的缺,便被人教唆贪污敛财,他心里怎么能不震撼?

“武……武哥儿,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韩江有些结巴不敢相信地问道。

张武无奈摇了摇头,有心想劝你还是别当官了,真不是那块料,到头来害人害己。

“韩兄,自古以来,不论哪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牢里打钱是铁律,非人力可以逆转,谁破坏这个自然规律,要么走人,要么升天!”

“升天?”

韩江惊愕。

张武无奈解释道: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韩江悚然。

张武说道:

“不论你再怎么励精图治,过两年,牢里还是会变成原来的样子,狱卒勒索财物,厨头克扣粮食,牢头压榨犯人。”

“届时你还像现在这样不懂事,那便是与牢里所有狱卒作对,上头收拾你,下面把你架空。”

“再惹得狠了,断人家财路,狱卒们养不活家人,生病没钱看,家中死了人,岂能不报复你?”

“……”

韩江毛骨悚然。

过去好半晌才喃喃说道:

“那我除去贪腐,与狱卒们同流合污,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

张武出主意道:

“你找个懂规矩的司狱,把所有权利下放给他,一切事情都让他来办,你置身事外,安心当你的木偶,不收礼,也不管事,混完你的两年提牢官,让家里使劲,调走便是。”

“这……”

韩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讲不出口。

我入仕是来大展拳脚的,要发挥我的雄心壮志。

你让我当缩头乌龟,任凭自己权利被架空,什么事都不管,与吃空饷有什么区别?

若是如此,凭我的家室背景,随便干点什么买卖,还挣不到这点俸禄银子?

“武哥儿,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发挥一点胸中笔墨吗?”

眼见对方这不开窍的样子,张武只得无奈摇头说道:

“没有。”

“……”韩江。

张武叹气,世道就是这样,又有谁能独善其身?

当下耐着性子说道:

“别说这提牢官,你就算调走当了县令,情况和天牢也没什么区别,各地有豪强,有名门望族,有世家,他们会拼命腐蚀你,你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甘心混你的日子,若是死磕,你就做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准备。”

“届时丢掉小命,可不要怪世道不公,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大。”

张武说完,韩江的面色已经有些扭曲起来,可见他心神承受着何等的冲击。

屋子里安静了好半晌。

韩江内心挣扎片刻,终是一声长叹问道:

“武哥儿,要不你来当司狱吧,对牢里你比我熟悉,被你架空,我也没什么怨言。”

“……韩兄,你这是想害我!”

张武险些当场炸毛。

韩江连解释带瞪眼说道:

“武哥儿你误会了,我怎么是害你呢?”

张武无语凝噎:

“我若想入仕,你爷爷拉我的时候便入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我已经是七品总旗,若想当官,去镇抚司不比在牢里当司狱爽?”

“……”

韩江无言以对。

“武哥儿,那你帮我推荐个人选吧,好控制的,不贪心的,我把事情交给他打理。”

“程狗还在不在牢里?”

“在,他是为数不多的老狱卒,鬼精得很。”

“把事情交给他办,问题不大。”

除去马六和唐展,张武在牢里没什么朋友。

平时与众人看着和气,实则只是表面功夫,少有人能走进他内心。

比较熟悉的,能闲聊几句的,也只有程狗。

韩江思索了片刻,点头答应道:

“他是贱籍,想当司狱有些难办,不如先让他当牢头吧,替我管理天牢……至于司狱之位,有我压着,短时间内上头应该不会再派人来。”

“成,明日我也休假结束,去牢里当值。”

第26章 嘴硬阉了

天牢,一如往常的阴森。

若不是张武穿着狱服,守门的新同僚都不让他进。

“狗儿,最近怎么样?”

程狗正和新来的狱卒们吹牛着以往的事迹,见张武过来,连忙相迎:

“武哥儿你来啦!”

其他狱卒也都好奇打量着某人,纷纷打招呼道:

“武哥儿。”

“给您请早。”

“哥你快坐。”

张武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同僚,诸位站着,岂有我坐的道理?”

见他这么平易近人,没摆老资历的架子,新狱卒们心里都是一松。

“这几日牢里怎么样?”

张武询问道。

“来了不少硬骨头,竟敢跟我们叫嚣,这要放在以前……”

程狗说不下去了。

这要放在以前,不把囚犯折磨到人不人,鬼不鬼,整日跪地求你给他个痛快,那绝对是狱卒们手下留情了。

可惜韩江上来以后,整日在牢里盯着,一切依律办事。

不允许虐待犯人,不允许克扣食物,囚犯骂你,你也得给吃白米,狱卒们哪还有一点威严?

“这活儿干得憋屈!”

旁边有狱卒吐槽道:

“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给犯人收拾牢房,铲屎扫尿,打不得骂不得,领这么一点微薄酬劳,我已经跟提牢大人说了,下个月不来了。”

“我也是,不受这鸟气。”

一时间新狱卒们群情激愤,只差当场撂挑子走人。

韩江面色阴沉的掀帘而入,班房里立时安静下来,仅有几个不开眼的还在议论,在同僚提醒下也很快闭嘴。

“点卯!”

一声令下,狱卒们连忙列队。

白班五十一人,全部在列。

威严的扫视着众人,韩江冷声道:

“即日起,提拔程狗为杂犯区和重犯区牢头,兼任灶房厨头,代我管理天牢一切事务,他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若有不服者,自行滚蛋。”

说完之后,韩江用眼神和张武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程狗整个懵逼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天上掉了馅饼一样,事前没有半点征兆。

他还没反应过来,狱卒们便已众星拱月将他包围。

“程牢头,恭喜恭喜。”

“以后还请程爷多照顾。”

“……”

“武哥儿,这是真的吗?”

“真的,好好干。”

张武拍了拍程狗的肩膀,低声说道:

“两个月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看你了。”

……

刑房。

整顿天牢的第一步,当然是立威。

被黑血浸染的冷铁刑架上,绑缚着一个粗犷大汉,须发戟张,目光凶狠至极,不断怒喝叫骂。

张武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手里的案卷。

新狱卒们在刑房外围成一圈,有期待,有害怕,有惊惧。

张武念道:

“庞黑虎,江湖人称黑虎恶霸,自小力大无穷,祸害乡里。”

“十六岁时因口角纠纷,入室杀死父子二人,奸其妻母,后杀之,为躲避朝廷缉捕,上黑虎山为匪,十年来掠上山的良家女子有十三人,其中幼童四人,皆下落不明。”

“于上月底隐藏身份至京城办事,在红花楼喝酒,因对窑姐的服务不满,扭断其臂,在争吵中又将其打死,顺天府衙门判——”

“秋后问斩!”

念完卷宗,张武总算明白这个硬骨头,狱卒们为什么啃不动了。

牢里除去有背景,有靠山的,还有一种人不太好收拾。

那便是秋后问斩的犯人。

这种囚犯入了牢,会有一种反正我也要死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观念。

对狱卒也不怕。

有种你现在就弄死我!

牢里死人是常事,但秋后问斩的犯人不能死,否则顺天府衙门交代不过去。

问斩那天会一下子处理很多死刑犯,但凡缺少一个,都无法开斩,会有大麻烦。

在牢里这种犯人不但不能死,你还要保证他在问斩前吃得好,睡得好,把身体养好,不出毛病。

让他在推出菜市口斩首的那一天,当着无数百姓的面,不能饿得皮包骨头,不能看出身上有伤,否则牢里虐待犯人的事情公之于众,从上到下都别想好过。

以前对付这种硬骨头,能打钱的,一般由马六处理。

不能打钱的,会像呼图龙一样,直接把你锁起来,用破布封住嘴,吃饭才给你拿掉。

但有些悍匪,吃饭的时候也不忘骂人,吵得牢里不得安宁,你越抽他鞭子,他越是凶性大发,就像这庞黑虎。

“你这厮,若敢动虎爷,我*死你的老娘!”

“你个狗入的……”

庞黑虎正骂着,一把沉重的大铁钳,骤然夹住他的舌头,那重量像是要把他整个舌头活生生扯下来。

“呜呜呜——”

一时间,牢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喉咙嘟囔声。

第一招,拔舌地狱!

“狗儿。”

“武哥儿。”

旁边的程狗连忙应着。

张武说道:

“把他裤子脱掉。”

“呜?”

庞黑虎双眸骤然瞪圆,牢外的狱卒们面面相觑,尽皆心头发毛。

程狗见多了动刑,没有丝毫犹豫,将庞黑虎的囚服裤子一把扯下。

“咔擦咔擦——”

锋利无比的鳄鱼剪,在张武比划之间,照着庞黑虎腹下便是一剪!

“啊——!!!”

庞黑虎的脑袋猛然扬起。

凄厉无比的惨叫声犹如恶鬼索命,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中胆寒。

第二招,剪刀地狱!

在其尖叫声中,张武平淡的声音不高,但众人都能听到。

“上药,止血。”

“得嘞。”

程狗取了麻药,熟络的用白布往庞黑虎下腹一包,缠腰绕了两圈,这才站至一旁。

张武朝庞黑虎平静说道:

“你那玩意,我只剪了一半,全当给你个教训,日后再敢嚣张,我让你变成活太监。”

“反正问斩那天,又不会脱你裤子检查。”

张武咧嘴笑道:

“我也不信你有勇气朝百姓们喊你被阉掉了。”

“……”

庞黑虎双目充血,额头青筋暴突,怒目而视。

“咔擦——”

张武拿起鳄鱼剪一比划。

黑虎哥顿时浑身一颤,什么凶气都没了,心里只有恐惧。

照理来讲,他凶性大发之下,应该喊一声:

“有种你把我全剪了。”

但这种话,面对鳄鱼剪,你就算再凶一千倍,凶焰滔天,也绝不敢喊出口。

张武心里冷笑一声,把夹舌头的大铁钳拿掉,冷声说道:

“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是。”

庞黑虎彻底没脾气了,刚刚有多凶,此刻便有多惧,面子哪有“根”重要?

张武蹙眉问道:

“你不在山上待着,来京城干什么?”

“奉命送钱。”

“奉谁的命?”

“我们黑虎山大当家的命令。”

“给谁送?”

“这……”

庞黑虎嘴巴张了张,看着牢外的狱卒们,朝某人投来哀求的眼神。

大人物的事情不要打听,否则死的快。

张武连忙话锋一转问道:

“钱送到了吗?”

“已经送完,我才去喝花酒的。”

“得,没油水了,押回房里吧。”

张武如释重负,狱卒们却是大失所望,本以为能捞一笔的。

第27章 铮铮铁骨

天牢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小半年,天气渐冷,又到了秋末。

大坤皇朝的秋后问斩,一般在十二月份,已迈入冬季,正符合冷风肃杀之节气。

在问斩之前,死囚要吃断头饭,张武正挨个给他们送。

这些日子经过程狗的治理,牢里终于又开了例钱。

狱卒们眉开眼笑,变得一个比一个上进,整日思索着“打钱”招数,让牢里一派繁荣。

韩江不用挨训了,上头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承诺他当完这一任提牢主事,定给个大大的好评。

毕竟提牢主事的三成银子,韩江不要,一并孝敬了上面,岂能满意吗?

牢里也变得井井有条,该吃泔水的吃泔水,该吃馒头的吃馒头,有钱的当大爷,没钱的便去死。

一手推动天牢回归原样的张武,时常感叹,自己一个穿越者,竟也被这个时代同化,变成了卑鄙的剥削者……

“罪过,罪过,一切都是钱的错……”

某人明明不信佛,却假迷三道的双手合十,宽慰了自己一下,这才给重刑区九号狱送饭。

“汤大人,您吃饱喝足,明日好上路。”

张武把托盘里丰盛的肉菜放下,对这位前四品大员非常客气。

牢里一切照旧,唯一的变化便是官监没恢复。

那是韩江亲自撤掉的,程狗明白自己的权势全部来自于韩江,心里自然很忌惮,不敢完全翻了顶头上司的盘子。

做人要留有余地,不然人家一个不高兴,你不只是滚蛋这么简单,牢房里也有你一个位置。

制度破坏容易,重建很难。

不过狱卒们对这些官犯都很客气,少有打骂的。

“多谢小哥儿。”

这老汤很看得开,端着盘子吃着鸡,慢条斯理,一点没有将死之人的惊慌与绝望。

四品御史落得菜市口问斩,大坤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皇帝会杀贪官,杀将军,但很少会杀御史言官,毕竟史笔如铁,百年后会被读书人口诛笔伐。

“汤大人,难道你不后悔吗?”

张武不喜欢与其他狱卒多交流,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对这些死囚却能敞开心扉谈几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要你不图他什么,人家也没有害你的必要。

当然,若有人热心的告诉你什么藏宝地点,什么一品大员的致命秘密……张武反手便是一巴掌,再把对方拎起来猛灌一顿粪汤。

敢害我,死前你也别想好过!

他这三年来见过最坑害百姓的贪官,便是被孙千户弄死的胖头鱼,搞得十万百姓无家可归。

弹劾他,把他揭出来的,便是面前这位汤大人。

刘青被免去吏部尚书之职,在牢里待了两年,这汤大人也是主力。

可惜当官便是这样,风水轮流转,天牢轮着坐,不怕你贪,就怕你不得势。

这半年来,刘青代表朝廷与蛮夷谈判,在外交上据理力争,竟凭白拿回来四郡之地,举国上下皆赞其才。

皇帝也是大大赞扬,把他老母和正妻都封了诰命夫人,当真是皇恩浩荡。

在这种态势之下,当初打压刘青的官员们,自然要被清算,好让老刘发力,把国土拿回来。

老汤没怎么贪,一辈子清流儒生,照样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

咀嚼着美味的鸡肉,老汤嘟囔道:

“没什么可后悔的,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弹劾刘青。”

“为什么?”

张武奇怪地问道。

你们俩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政见不同而已。

您老清高,见不得刘青那帮人横贪暴敛,但如今已经知道弹劾他们的后果,明知必死,如果重选一次,不至于这么坚决吧?

老汤喝了一口蛋花汤说道:

“我等入仕为臣,除去心术不正只想贪污敛财的,不外乎就是想报效国家,让万民过上好日子,让我们大坤变得更强盛。”

张武点头。

老汤接着说道:

“你想一下。”

“我不弹劾刘青,他不会入狱两年,这两年时间他会成为阁老,而不是现在的内阁学士。”

“大家找人与蛮夷谈判时,会下意识忽略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刘青,为国收复四郡之地?”

张武肃然起敬。

“您老的意思是,用您的命,换这四郡之地,值了?”

“不错!”

老汤眼里充满欣慰,站起来意气风发道:

“纵使用我全家老小三十余口人的性命,换这四郡之地,也是万值!”

张武心里服气了,由衷的竖起大拇指赞道:

“论精忠报国,满朝无一人能与您匹敌!”

“那是!”

老汤眉飞色舞,欢快的啃着鸡腿,张武也是赶紧给大佬盛满热汤,有些兴奋的问道:

“汤大人,如今结果是好的,您自然是死而无憾,那如果刘青没收复失地呢?”

“没收复失地?”

老汤怔了怔,突然毫无预兆地爆粗口道:

“那我会拷他姥姥的屁*,*他老母的嘴,就算做鬼也得诅咒他不得好死!”

老汤骂了好一阵子,声音巨响,像是在发泄自己被问斩的怨气。

半晌过后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刚刚有些失态,没把持住,让小哥你见笑了。”

“嗨,没什么可笑的,大人您是真性情,能在这种环境下没哭没绝望,已胜过牢中所有死囚。”

张武再次竖起拇指赞扬道。

老汤点头,受了他的马屁,坐下来面色平静说道:

“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当官的趋炎附势,从商的卑躬屈膝,都在委屈与妥协中成长。”

“我不一样,管他荣辱与兴衰,反正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刘青让我看不惯,我就参他,天王老子也拉不住……反正到头也是一捧黄土。”

老汤呸一声将鸡骨头吐出来,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

前几日有朝堂大佬来探监,对老汤好言相劝,让他给刘青写封信,服个软,事情便算过去了。

不想老汤当场翻脸,对着那阁老一顿痛骂,不带脏字,却句句尖锐,差点没把狱卒们吓死。

对于这种硬骨头,张武也只能再赞道:

“您老有铮铮铁骨,他日定名留青史。”

“借你吉言。”

老汤吃饱喝足,躺倒便睡。

张武入牢收拾着盘子和碗筷,准备接着去给庞黑虎送断头饭。

一般牢里都会给囚犯们铺一层蒿草。

一来保暖,不那么阴冷。

二来让他们拉屎撒尿在草堆上,方便打扫,免得把牢里弄得臭气熏天。

张武伸手去拿菜盘,突然一怔。

盘子一离地,蒿草堆明显隆起来一点,说明下面有东西。

透过草堆间的缝隙,像是一封信。

抬头看老汤一眼,已是鼾声如雷。

“又一个刁民想害朕!”

张武收拾完碗筷,动都没动那封信一下,全当自己眼瞎,拎了食盒便走。

第28章 山河大侠

来到十三号狱,庞黑虎经过这半年的恢复,腹下的伤势已无恙。

不过他正在发疯挠墙,把自己指甲挠掉,手指血肉模糊,还在挠,像疯了的野兽一样发出低吼。

这是死囚精神崩溃后的常态,通过自残来折磨自己,释放压力。

“过来吃饭了,吃完明天好上路。”

张武敲了敲铁栏杆,当当作响,让庞黑虎瞬间安静下来,如同木偶一般乖乖过来吃饭。

这半年来,张武可没有闲着。

平时苦练内功,在牢里闲着没事,便想法子挑战江湖高手。

功力深厚是一回事,打起来有没有战斗力又是一回事。

庞黑虎勉强算个二流高手。

但这家伙的厮杀经验,凶狠程度,让张武心惊胆战。

半年前他的功力已趋近于一流高手,但对上庞黑虎,稍不注意便会被重伤,全靠一身刀枪不入的硬气功撑着。

经过这半年“打练”下来,他的实力突飞猛进,就算不用金刚不坏神功,也能稳稳镇压庞黑虎,让这家伙没有任何脾气。

作为陪练对象,除去吃饭给一点照顾,张武也默认其他狱卒帮庞黑虎带了一封信,这种事你只能管好自己。

内容自然是给黑虎山的大当家求救,让他找关系捞人。

每次见庞黑虎,这家伙都会满脸希冀地望过来,张武也一如既往摇头道:

“没有消息。”

“没有吗?”

明日问斩,今天都没消息,庞黑虎面如死灰。

他十指血淋淋,却全然无感,只是呆滞地撕咬着鸡腿。

吃着吃着,突然仰头狂笑起来,充满自嘲道:

“这十年来把你当亲大哥,为了黑虎山出生入死,坏事做绝,到头来落得个如此下场,还真是成也你手,败也你手——”

“这兄弟,没白当!”

庞黑虎端起热汤当酒,仰头狂灌痛饮,等放下碗时,已是泪流满面。

不知在悔恨自己的恶行,还是觉得对不起家中老母。

张武摇头问道:

“被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怎么知道?”

庞黑虎愣住,抹了一把泪。

这半年来,两人只有在动手时说几句话,平时少有交流。

张武对他那些狗屁倒灶的江湖事,更是没有半点兴趣。

突然点破他坐牢的缘由,庞黑虎怎么能不惊愕。

张武失笑说道:

“那红花楼我也没少去,随便问了几句,便听说那窑姐身患重病,当夜故意激怒你出手,最后人家羞辱你老娘,你才恼怒杀人。”

张武点破道:

“初入狱时你嚣张跋扈,不是你凶性有大多,也不是你脑子有问题,而是你笃信自己会出狱,相信收了你们脏钱的那位大人物,会把你捞出去。”

“可你坐等右等,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是没出狱,只得给你大哥去信,让他想法子捞你。”

言尽于此,事情已经明了。

人家根本没想让你回黑虎山。

甚至没想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你不过一个土匪,在大人物眼里如同蝼蚁,人家收了你的黑钱,便相当于将把柄交到你手里,岂能让你活着离开?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桩有去无回的买卖。

真实的江湖便是这样,刀枪剑戟的拼杀很少,杀人是要被朝廷通缉的,大多是出卖兄弟,背信弃义的故事。

可惜,庞黑虎觉悟得太迟了,只能面目狰狞,双眸充血,把牙咬得咯咯响,恨天欲狂。

但片刻后,这家伙突然失心疯一般开怀笑出声。

“武哥儿,看在我陪你练功的份儿上,能否求你一件事。”

“不能。”

张武果断摇头拒绝。

但庞黑虎却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说道:

“我大哥早晚会来天牢走一遭,求你少给他吃口饭,帮我出一口恶气。”

“嗯?”

张武一愣问道:

“何以见得?”

庞黑虎说道:

“我大哥虽是寨主,但整个黑虎山却是我带起来的,那大人物把我干掉,显然已不需要黑虎山为他敛财,我大哥知道的秘密比我多,那大人物又岂能让他好活?”

“你说得有道理,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郭天旭!”

张武惊愕。

郭天旭,一流顶尖高手,江湖人称“山河大侠”,心存社稷,行侠仗义,十多年来救死扶伤无数……

庞黑虎冷笑道:

“他每次见我都戴着面具,隐藏身份,却不知我早已摸穿他的底细。”

“行走江湖需要钱,救死扶伤也需要钱,可他一不经商,二不当官,家里有几亩薄田也早败光了。”

“你猜他的钱从哪里来?”

“……”

江湖中说起郭大侠,人人敬仰,乃是说书人常年挂在嘴边的正派英雄。

除去传唱他行侠仗义的事迹,便是讲他高来高去的故事。

出门在外,吃顿饭喝口茶,经常放下十两银子便走。

遇到朋友有难,能以百金相赠。

过河没有路,掏出一千两银票便让人修桥……

如此种种,皆是美谈。

“郭天旭吗……我记住了!”

张武呢喃道。

第29章 大佬的信

这一顿断头饭,庞黑虎讲了很多。

黑虎山起初只有一股小山匪,不过五六人而已。

庞黑虎加入之后,郭天旭看他生性彪悍勇猛,又讲义气,便认他当了二弟,逐渐把山寨交给他打理,自己隐于幕后。

经过这十年的发展,还有前几年的兵荒马乱,山上已有土匪八百余人!

杀官吏,灭满门,为祸方圆五百里,无人能管。

庞黑虎没说他们靠山的名字,只讲他们是河东郡最大的土匪群体,最凶时奉命袭杀过四品巡察使,却从未被朝廷清剿过。

而那位大人物,已于去年入京,从封疆大吏成了朝堂大佬。

黑虎山远在千里之外,除去每年上贡的银子,对那大人物已无用处,卸磨杀驴在情理之中。

庞黑虎敢忌恨郭天旭,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却对那大人物万分畏惧。

他家里还有老母,有不少亲戚,不想满门死绝,必须管住嘴,不能透露对方名字。

……

第二日。

天还未亮,张武便来到天牢。

他不喜欢出红差押解犯人去砍头。

但问斩这一天所有狱卒都很忙,你总得出一把力。

从灶房端着热汤,给忙碌的狱卒们挨个送了暖身子,最后端一碗来到九号狱,算是特殊照顾。

“汤大人,喝完这碗热汤,准备上路吧。”

老汤爬起来,面色复杂地看着张武,又往蒿草下埋信的地方看了一眼,脸上闪过哀求之色。

张武视若无睹。

只是把汤往前一递说道:

“当官太麻烦,你暗算我,我修理你,至死都不能清净,汤大人你洒脱了一辈子,到头可得把持住,不要破了功。”

这算劝谏,也算警告。

老汤若是不顾脸面,直接从草堆里把信拿出来,张武一定拎桶粪汤当场给他灌下去!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老汤无奈,只得唉声叹气着把热汤一饮而尽,仿佛是认命了。

“拷走!”

随着张武一声令下,两个狱卒给老汤戴枷上镣,架出牢房,准备奔赴菜市口问斩。

不出片刻,重刑区整个干净了,狱卒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但凡来到牢里的犯人,少有坐牢一年以上的。

大坤律法里没有“监禁”这个概念,坐牢只是过渡,方便上头提审你。

古代劳动力短缺,不会让你凭白蹲在牢里白吃白喝。

案子慢则一年,快则半月,肯定给你判下来。

要么杀头,要么流放,轻的就是强制劳役,替官府修城建墙等等。

四周一片空旷,黑暗而又寂静无声,只有通道墙上的油灯噼啪作响,忽明忽暗。

张武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孤独感。

芸芸众生,除自己以外,皆是昙花一现。

这牢里的人来来去去,不甘也好,怨恨也罢,终会离去,没有人能一直陪着自己。

以前六叔在时,还能和他讲几句心里话,而今举目望去,全是熟悉的陌生人。

“再过几十年,六叔一走,恐怕我真要变成孤家寡人。”

张武心里一声苦笑,竟也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回归眼前,老汤留下的信还在草堆底下。

死囚离开后,狱卒们会清扫牢房,这信迟早会被人捡到。

若是哪个不开眼的狱卒打开看了,发现里面的秘密,管不住嘴四处讲,难保不会再出现天牢被镇抚司血洗的情况,届时自己也不会好过。

“烧掉算了。”

张武把信件捡起,封面没字迹,正要放在油灯上引燃,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愣住原地。

“不对!”

“这段日子以来,老汤的家属并没有来探监,房里也没有纸笔,更没听说他家人让狱卒们带过信。”

“犯人入牢时也要换囚服,身上什么都不许带。”

“那这封信,哪里来的?”

张武陷入沉思。

来牢里看过老汤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没谁敢搜他的身。

“阁老?”

而今大坤有三位阁老,各个权倾天下,地位凌驾于众臣之上,朝廷的一切军政大事皆由他们三人主持。

这种人物,对谁不满,只要眼皮子颤一颤,下面立时便会有一派官吏落马。

“他把这封信交给老汤,而老汤又想利用我,我唯一值钱的便是七品荣誉总旗,也就是说他想把信送给镇抚司……”

“这说明,这位阁老大人,都不敢把信直接交给皇帝!”

张武从头凉到脚。

这信里的内容,爆开了绝对会形成一场惊天风暴,阁老都有可能被卷下马。

只有这样,他才让老汤这个死囚出手。

人都死了,交什么也不怕了。

张武本来想把信烧掉算了,如今却是不敢了。

这封信,必须有个下落!

但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否则老汤死了,信没交上去,阁老肯定会查。

押送完死囚,狱卒们下午回来便会打扫房间,大家都没看见信件,这段空档期只有自己和几个狱卒在牢里!

老汤死前你还送一碗热汤,这信除了在你手里,还能有谁?

届时阁老会找你,要么通过镇抚司把信交上去,要么你就去死!

“妈的!”

张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想让狱卒们找到信,但又闭住嘴不把里面的内容讲出去,很简单——

泼一盆水,让信湿掉就好。

字迹模糊了,什么都看不见,狱卒们捡到也没用。

每个牢房角落里都有木桶,方便犯人们大小便,佯装打翻桶,湿了信,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武出牢看了看通道,确定无人,回牢以迅雷之势将信件拿起,取出信便读起来。

半晌后满心无语,把信装回信封里,丢在草堆下面,一脚将粪桶踹翻,看着粪水把整封信彻底淹掉才捂着鼻子离开。

第30章 信的秘密

自那一日看了老汤留下的信之后,张武便开始魂不守舍。

他不相信主宰天下的阁老,会亲自来牢里,给老汤送一封无用的情书。

信被粪水淹掉了,有两个狱卒打扫时看见了,还喊了程狗一趟。

众人虽好奇,但没谁把泡成粪汤的信件拿起来看,直接铲到粪桶里丢掉。

之后天牢里一切照旧,没有阁老来查,也没谁问起老汤,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转眼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刘青势如破竹,在南征大军的配合下,边打边谈,又成功收回三郡之地,加封太子太保,晋入一品大员之列。

一时间,刘太保之名威震朝野,如日中天。

只要是他上呈的奏章,皇帝无不应允。

只要是他发了话,南征的十九万大军就要动起来。

就算是三位阁老,首辅大人和两位次辅,都要给刘青让路。

而曾经和老刘一起坐牢的那些官吏,也都平步青云,有人一年连升三级。

上个月柳正钧突然来信,询问京城的局势,字里行间尽是诉苦,显然他这个县令很不好过。

刘青坐牢时他见风使舵,先是百般巴结,又后下令削减人家的用度。

尽管没造成太大的影响,外人也无从得知牢里的事情,老柳依旧心惊胆战,深怕被清算。

张武含糊其辞回了他一封信,只说自己整日在牢里待着,对朝政局势不太关注。

整个冬天,张武都没见过六叔。

去镇抚司询问,说是配合南征大军,刺探蛮夷的情报去了。

打仗便是打情报,尤其在谈判桌上,谁掌握的消息越多,谁便有利。

如今的大坤,整个朝廷都在围绕南征运转,收复失地胜过一切。

“当时真是看走了眼。”

出了京城,走一段便能看到白龙寺,张武漫步在登山的台阶上,心里很是感慨。

初见老刘时,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也就比普通人多了一分气度。

被他买凶,又遭杨苍刺杀时,才惊觉这家伙有着覆手翻云的心机。

如今再看,刘青哪里只是有心机那么简单?

简直有枭雄之姿,能将整个朝廷玩于鼓掌之中。

上了山,白龙寺前人山人海,香火鼎盛到极致。

寺院里悠悠的钟音掠过山头,缕缕梵烟升腾而起,梵唱不绝,将整个白龙寺显得庄严肃穆。

张武本来是想拜道的,奈何道观离京城太远,一天时间回不来。

这个世界有神功,说不准也有鬼。

求个道符保平安,就算没有实际效果,也能图个心理安慰,壮人胆气。

上了一炷香,往功德箱里捐过半两碎银,张武漫步走进寺中。

这白龙寺建得很大,有看病的医堂,有教人念经的佛堂,也有专门卖符的地方。

买了几张符,张武径直下山。

……

杂犯区七十号狱,关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

入牢之前,此人非常富态,乃是城东有名的善人,每逢灾年都会开棚施粥,也是白龙寺常客,经常在寺中修行念佛。

然而一月前却被镇抚司无意中查出贩卖人口之事,惹得邻里街坊一片哗然。

牢里对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自是凶残无比。

一个月便把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直叫他想死都不行。

见张武立在牢前看自己,犯人浑身一颤,以为要给他用刑,挣扎着跪地哀嚎道:

“大人饶命。”

张武看了看走廊过道,确定左右无人,才打开牢门走进去,将人拎至角落,压低声音问道:

“白龙寺里可有名叫静萱的尼姑?”

“静萱?尼姑?”

犯人满脸茫然之色。

心知回答不上来,很可能被用刑,赶紧讨好问道:

“不知大人问得是哪个静,哪个萱?”

“安静的静,草字头下面一个宣纸的宣。”

张武说完,犯人肯定摇头道:

“白龙寺弟子只有干净的净字辈弟子,绝没有叫静萱的尼姑。”

“那可有名叫静萱的居士去求佛?”

“静萱居士?”

这一次犯人愣住了,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

张武蹙起眉头。

犯人问道:

“大人,您晓得宫中有几位贵妃娘娘吧?”

“淑妃、贤妃、德妃,三位。”

“那淑妃姓甚名谁?”

“姓刘,名静萱……”

张武呆住。

那封信里什么爆料都没有,只是一份非常露骨的情书,落款是八年前。

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便是出自书法大家之手,但却提到了“姿势”等字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禁书。

整封信里也只有一个名字,静萱。

第31章 惊天秘闻

“我辈楷模!”

张武对此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低声严肃问道:

“淑妃娘娘经常去白龙寺拜佛吗?”

“每年三月底,花开之际,都一定会去,从无例外。”

犯人无比肯定地说道。

“……”

张武嘴角抽了抽,不再开口。

至此,送信事件已经完全水落石出。

刘静萱,今年三十二岁,初入宫时被封为才人,后慢慢得宠,成为仅次于皇后之下的淑妃。

她有一个堂哥,比她大十八岁,名叫刘青!

吏部尚书,主宰天下官吏升迁,宫中若无背景,怎么可能爬上这个位置?

那情书所表达的意思,就是期盼和淑妃在白马寺见面时的场景,幽会情郎,姿势,用口……

只要把这封信交上去,刘静萱绝对完蛋。

打入冷宫是轻的,弄不好诛九族,满门抄斩!

绿帽上头,皇帝岂能不恨?

刘青必定玩完。

再想到老汤曾在狱中,当面把阁老痛骂一顿。

显然他知道事关重大,这封信若是交上去,死得不仅是他自己,全家老小一个别想活。

但他又很想扳倒刘青,把这个家伙拉下来垫背,于是便想到了张武。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又是镇抚司的总旗,由他送信再适合不过。

“真他娘的人心险恶啊!”

张武心头充满恶寒。

枉武爷我在牢里对你好生照顾,给你送断头饭,送热汤,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大……大人?”

直至犯人提醒,张武才慢慢回神,露出我很满意地神色说道:

“你表现很好,稍后我自有重赏。”

“多谢大人!”

犯人感激涕零,连忙跪伏在地磕头。

张武想了想,继续询问道:

“你应该对白龙寺很熟悉吧?”

犯人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应道:

“无比熟悉,一砖一瓦全有印象。”

“那静萱居士的拜佛之地在哪里?”

“自然是大雄宝殿,前几年我还亲眼在宝殿外目睹过娘娘芳颜,当真是国色天香,有母仪天下之风。”

“就在大雄宝殿?”

张武瞪圆。

“大,大人……在大雄宝殿拜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犯人抬头不解地询问道。

张武连忙收敛心神,却难掩脸上的异样之色。

“静萱居士每次都自己拜佛,还是有人作陪在旁?”

“娘娘拜佛,自然是兴师动众,住持,院中高僧,各堂首座,皆要在场。”

“……”

张武嘴角一抽。

硬是没敢再往大了想。

“娘娘拜完佛在哪里休息?”

“后山有专门的院子,平日尘封,只有娘娘来之前才会打扫。”

“那她在休息时,是否会接见除去和尚以外的其他人?”

“自然要接见。”

犯人点头说道:

“娘娘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都会抽空见见自己的家眷。”

“只是见家眷?”

张武心里发毛。

“那还见谁?”

犯人有些茫然。

张武毛骨悚然问道:

“见完家眷便走,不在寺中停留?”

面对这么白痴的问题,犯人不敢有怨,只是解答道:

“娘娘出宫事务繁琐,一般来到寺中便已是午时。”

“拜佛,吃斋,皆有寺中大批僧人相伴,过了晌午,仅有一个时辰与家眷相聚,所以一到申时就得下山,时间非常紧。”

“宫中规矩多,日落前必须回宫,娘娘连家眷都见不完,很难有时间停留。”

张武惊悚问道:

“我听闻,刘太保每年也会在同一天,带领族人来寺中拜佛?”

“这个不奇怪吧……刘太保不带族人来拜,如何能见到淑妃娘娘?”

犯人自顾自说道:

“朝廷大臣很难入后宫,刘大人都会趁机与娘娘见一面,就连刘氏子孙也只是集体拜一拜娘娘,走个过场便会离开,仅有刘大人留在房中与娘娘交谈。”

“……”

张武心头抽搐不已。

约自己堂妹来寺里拜佛烧香,还写情书,在那么多人的围观下,二人独自呆在房里搞事情……

最厉害得,那封信是八年前写的。

那时候刘淑妃已入宫为嫔四年,当了皇帝的老婆,还敢和老刘勾搭在一起……当真是九族都可抛,唯有情字必须要!

“淑妃娘娘去年来寺中拜佛了吗?”

“当然拜了。”

犯人没脾气地回答道:

“不过刘太保没有去,只是刘氏族人见了见娘娘。”

“……”

刘青去年这个时候都没出狱,自然是来不了。

但看刘淑妃这架势,情郎不在还要来拜,显然很怀念自己的大堂哥。

第32章 窃国大盗

“刘青出狱,如日中天,刘淑妃今年肯定还会来,而且会是最隆重的一年,只是刘青在前线,恐怕回不来。”

张武心里呢喃着,怪不得阁老不敢直接把信送上去,这事当真骇人听闻。

给皇帝戴绿帽子就算了,戴帽子的人还是自己的臣子,媳妇的堂哥……纵观万古,历朝历代,都没出现过这样的惊天丑闻。

张武暗暗摇了摇头,回神看着脚下犯人,吩咐道:

“你等着,我去给你取只鸡,赏你的。”

“多谢大人!”

犯人大喜,吃过后便没了声息。

离开天牢,天色已不早。

夕阳西下,落日余辉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张武来到唐宅门前。

除去六叔以外,张武能交心的人也只剩下唐展。

报上姓名,拿出自己的七品官印显摆了一下,才当值回来的唐展,很快便出门迎接。

“武哥儿,你真是稀客啊!”

“展叔,没打扰你吧?”

张武笑着抱拳。

唐展说道:

“嗨,你这可就见外了,快里面请。”

“你不晓得,叔每天清闲得很,看看医书,研究一下棋谱,手底下三五人,根本用不着我管。”

“你六叔还没回来吗?”

唐展问道。

张武摇头说:

“没有,我前两天才去问过。”

唐展立马安慰道:

“你不用担心,你六叔为人谨慎,手段颇多,光从我这拿的迷药、解药、毒药,便有三十多种,只要不遇到超一流高手,必须硬碰硬的那种,他肯定无恙。”

“……”

张武瞠目结舌。

直想喊一声我六叔“666”。

混江湖,刺探情报,武力只是次要,脑子不够用的才跟你站着对打。

基本是知道不敌我就跑,跑完了我就下毒,毒不死我再想其他办法搞你,用得全是阴损招数。

说到底,比得就是谁苟,谁谨慎,谁脑子好用。

在这方面,六叔肯定是当之无愧的苟王。

来到客厅里,二人隔桌而坐,张武抿了一口茶问道:

“展叔,最近钧叔给我来信,询问京城的局势,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你见得大人物多,我只能来找你取经。”

“京城局势?”

唐展疑惑问道:

“好像没什么太值得关注的吧?”

说完当下解答道:

“陛下身体安康,三位阁老总揽朝政,听说今年收税是个难题,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前段时间太子病了半月,现已痊愈,只是身体还是不太好……”

唐展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张武都认真听着,等他讲完才问道:

“那其他皇子呢?”

“皇子们?”

唐展愣了愣说道:

“陛下有四位皇子,皇后生太子,贤妃和德妃生下二皇子和三皇子,刘淑妃生了最小的四皇子,双手皆有六指,重瞳,智力比较低,人称傻皇子。”

张武心惊胆战问道:

“我听民间传闻说,这四皇子与陛下长得一点不像?”

“确有其事。”

唐展压低了声音,私下议论皇家之事可是要杀头的。

“早年间陛下曾怀疑过四皇子非亲生,朝野上下也传得沸沸扬扬,陛下还曾私下召过我父亲,询问此事。”

“那事情怎么平息下去的?”

“当众滴血认亲呗。”

“……”

张武呆滞在原地。

唐展说道:

“四皇子与陛下的血融在一起,乃是不争的事实,自那之后,再也没人怀疑过这事……尽管这几年,四皇子不只与陛下长得不像,与其他三位皇子,更是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

张武用袖子擦了擦脑门的汗,总算明白那位阁老为什么非要把刘青按死了,宁愿国土收不回来。

窃国大盗!

太子体弱,虽是储君,身体连皇帝都不如。

老二不成气候,整日只知道游山玩水,半点不思国务,前两年隆庆帝给他弄了一块封地,让他治理封地去了。

老三倒是挺有才,能带兵打仗,常年镇守北疆,不在京城,和皇帝的关系最远。

剩下在京城的,只有老四!

万一皇帝驾崩,太子也出了意外,这皇位谁来继承?

刘青没崛起时,那位阁老还不担心,毕竟只凭刘淑妃一人,一个后宫妃子,无权无势,想扶四皇子上位也有心无力。

但如今老刘成了大坤的救世主,整个朝廷围着他转,南征大军也要间接受他指挥。

不搞死他,大坤得改姓刘!

第33章 一捂就倒

“怪不得老汤临走前,对我投来哀求的眼神。”

张武呢喃着,心里一叹。

老汤无疑是爱国的,忠君的。

身为臣子,他没有勇气这样打击自己的君主。

但他没料到张武不愿意掺杂到这种事情里,搞死四皇子,搞死刘青,你也得死。

皇帝恨他们,难道不恨你?

张武如今的实力,也就等于一流顶尖高手,和孙千户差不多,连超一流都算不上。

朝廷若想动你,天下之大无你藏身之地。

况且,超一流之上,还有武道大宗师,张武严重怀疑大坤皇室有这样的高手。

否则如何能弄出练气丹这种奇药?

“武哥儿,这四皇子有问题吗,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对?”

见张武呆呆坐着,面色阴晴不定,唐展小声询问了一句。

“展叔,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张武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

“叔你这里有迷药吗,让人鼻子一闻,立时晕倒的那种。”

“美人醉?”

唐展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巧鼻烟壶,透明的玛瑙壶身里放着一些细沙似的粉末,介绍说:

“你六叔也有这个,揭开瓶口,将此壶拿在掌心里,捂谁谁晕。”

“但对超一流高手无用。”

“昏迷的时间长短,也与体质有关。”

张武接过精致鼻烟壶,拿在手里把玩着,爱不释手。

“叔,这美人醉多少钱,我……”

某人正准备掏银票,却被唐展一把拦住说道:

“小东西不值钱,你好不容易来找叔一次,岂能要你银子?”

“多谢展叔!”

张武抱拳,面带感激,承了恩情。

唐家祖上几代都是太医,名满天下,给王公贵族们看病,每次都会得到丰厚的报酬,家里也经营着几家药铺,挂着御医之名,生意兴隆无比。

张武熟识的人里面,没有比唐展更有钱的。

当然,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情,这东西你不能白要,将来自有偿还之日。

又闲聊片刻,张武起身告别,打道回府。

解开了信件的秘密,拿捏住刘青的死穴,本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谁想才走到巷口,便见有狱卒在等自己。

“武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张武蹙眉问道。

周铁柱着急说道:

“牢里来活儿了,顺天府衙门明日一早便要口供,兄弟们使尽了办法,不想那厮骨头太硬,死活不肯画押。”

“又是屈打成招的活儿?”张武眉心拧紧。

“是。”

周铁柱点头。

张武不爽问道:

“这次又是谁家的?”

“威武将军家的。”

“他家又丢银子了?”

张武语气平静,双眸却闪过怒意,真当天牢是你家开的?

周铁柱是半年前新来的狱卒,对以前的事情不了解,但关于威武将军的事迹,却从程狗嘴里听过。

当下叹气说道:

“这回比丢银子严重,他家公子与人赛车,在官道上撞死了人,人家亲属讨理,竟抽刀将人丈夫砍死……”

“道上仅有一位赶车的路人看见,威武将军之子干脆给其他公子使了银子,让他们闭嘴。”

“又把这路人绑来,贼喊捉贼,到衙门里说凶手是这路人……”

周铁柱有点讲不下去了。

显然牢里的黑暗,让他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难以接受。

黑的讲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不看理,而是看谁势大,看谁有钱。

若只是看看也就罢了,嘴里感叹一声世道如此,事情也就过了。

问题你这当狱卒的,要亲自动手屈打成招,虐待无辜囚犯。

心理承受能力弱一点的,迟早得疯掉。

这还只是天牢而已。

若是在顺天府衙门当差……

像捕头赵康他们,当了二十年差役。

手里冤死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二百,简直冤魂缠身,死后不下地狱都是老天无眼。

“娘的!”

张武心里恨得咬牙。

本想等这威武将军死后,和六叔一块去他坟头屙尿,如今你们一家子百般作死,那我只好让你不得好死!

“你去请韩提牢,就说我在牢里等他。”

张武吩咐一声,取出一张白龙寺买来的镇鬼符说道:

“把这东西带在身上,避免冤魂缠身,在牢里待不住,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武哥儿。”

周铁柱受宠若惊,连忙把黄符揣怀里。

张武叹口气叮嘱着:

“你能来天牢当差,家里也是使了银子的,若想吃这口饭,平时没事的时候不要跟他们瞎混,多读些圣贤书,多练武。”

“我听武哥儿的。”

周铁柱用力点头。

第34章 还你公道

天牢,刑房。

血染的冰冷刑架上,绑着个粗糙庄稼汉,皮肤黝黑,看着挺壮实。

狱卒们能用的手段,鞭打、夹棍、伤口撒盐等等,已经用了一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而这庄稼汉竟只是闷哼,半声不求饶。

张武在牢里也没少对囚犯动刑。

最扛的不是那些江湖高手,而是受苦的老农民。

他们整日在田里耕作,承受着暴晒,咬牙忍着官府的剥削,忍一辈子就这么下来了。

意志之坚韧,比那些凶性大发,张嘴骂人的,强悍十倍不止。

见张武回来,狱卒们全都大松一口气。

牢里的规定还跟以前一样,遇到冤案,需要屈打成招,每一个狱卒都得动手,有事大家一起扛。

之前牢里马六主事先抽鞭子,众人抽完后,犯人还不招,由他来处置。

而今变成张武主事。

众人都已动了手,只剩下他一个,能不能把这犯人打服,让其认罪,就要看他的了。

程狗凑上来询问道:

“武哥儿,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

“威武将军给咱牢里使银子没?”

“没有,连句话都没传。”

程狗表达着不满,心里很不爽。

大伙兴师动众帮你屈打成招,连点表示都没有,摆明看不起人。

一听程狗这样说,狱卒们也是同仇敌忾,小声议论起来。

这种严刑逼供的烂屁股事,给银子都未必干,更别说什么好处都没,凭白冤枉人。

张武也说道:

“没银子,咱动什么手?”

“先把人放下来,给口饭,别饿死。”

“你们也都散了吧,该回家的回家,该当值的当值。”

“这……”

程狗一脸为难说道:

“武哥儿,只怕顺天府那头不好交代。”

“稍后韩提牢来,我会跟他讲。”张武平淡说道。

“得嘞。”

程狗大出一口气,招呼众人把庄稼汉押回牢里,准备给饭。

……

不多时,韩江匆匆而来,脸色很难看,显然已从周铁柱嘴里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世上的人,让张武佩服的没几个。

呼图龙的报国捐躯,马六的豪情谨慎,还有刘青的阴险毒辣。

如果勉强再加一个,那便是韩江。

为了不贪钱,不脏自己的手,宁愿被架空,把权利交下去,甘当傀儡提牢。

这种不与世俗合污的品格,不管他是真清高也好,还是装样子也罢,都值得张武敬佩,因为他做不到,并且已经被世俗同化。

见张武在,韩江走过来怒道:

“武哥儿,此事你不需多言,待会我便去找爷爷,不就是个杂号将军吗,我不信他能只手遮天!”

“韩兄,我把你喊过来可不是这个意思。”

张武连忙阻拦劝道:

“我不是让你做主的,只是这犯人嘴硬,大伙实力有限,撬不开他的嘴,只怕明日无法跟顺天府交代,此事程狗兜不住,肯定得跟你这提牢说一声。”

“管他顺天府作甚?”

韩江的火爆脾气上来骂道:

“一帮贪官污吏,自己的烂事自己不办,还要拉我们天牢下马,给他们脸了!”

“不必理会他们,若有意见,明日让他们来找我!”

“以后这类事情,我们天牢不管,狱卒的职责是看押囚犯,不是帮他们屈打成招!”

韩江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我代诸位同僚,谢过韩兄!”

张武真诚的躬身作揖,不只替众人道谢,也替自己道谢。

赶上小韩这种有背景的愣头青,那是大伙的福分,以后牢里少些冤案,错案,众人心里都能好受些。

韩江赶忙将张武扶起,有感而发说道:

“嗨,武哥儿你太客气了,我好歹也要当一任提牢官,总要为大家做点什么,打钱下不去手,但让我伸张正义,心情还是挺舒爽的。”

韩江哈哈一笑,而后面色骤然变冷说道:

“武哥儿你足智多谋,那常远敢犯到咱地头上,顺天府不收拾他,我们也得想法子狠狠修理他一通,出一口恶气!”

“韩兄你放心,正义是一道光,照不亮他顺天府,却能让我们天牢偶尔发一次光。”

张武心里冷笑着,脑中早已有了法子。

韩江点头说道:

“武哥儿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韩兄你等着看好戏便是。”

张武笑眯眯应着,将韩江送走,来到关押庄稼汉的牢房外。

常年下地种田的人骨头就是硬,被大刑伺候了一通,还能靠墙坐起来。

张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开口说道:

“事情的真相,我们大家都清楚,只是威武将军势大,我等贱籍狱卒惹不起,还请见谅。”

庄稼汉靠墙闭着眼,面色冷淡,不屑于跟这些颠倒黑白的狱卒多言。

张武接着说道:

“明日升堂,你只管讲出事情的真相,不论堂上如何动刑,如何打你,你都要咬牙坚持住,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庄稼汉动容。

张武平淡说道:

“只要你不招,认定事情是常远做的,判官无奈,便只能将他收监。”

“到了牢里——”

“我还你一个公道!”

第35章 我武阎王

嘱咐完庄稼汉,张武又将值夜的周铁柱喊来,叮嘱道:

“铁柱,今晚你辛苦一点,不要巡牢,只看着他,直至明日升堂。”

“看着他?”

周铁柱往牢里看了一眼,投来疑惑的眼神。

张武点头说道:

“不是怕他自杀,而是怕有人买死,你要看紧了。”

周铁柱嘴巴张了张,面色一正应道:

“武哥儿你放心,今晚我不睡了,不会让其他同僚接近他。”

张武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最近这批新来的狱卒,人心不齐。

难免有人利欲熏心,不懂规矩。

那威武将军绝不是傻子,当官的都知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不给牢里使银子,那便有可能私下使坏。

又叮嘱几句,张武离开天牢,准备回家。

他是牢里唯一不值夜的狱卒,并且大伙都没意见。

他靠得不是自己镇抚司总旗的身份,而是刑讯手段。

当年的刑狱二杰已是过去式,如今牢里只有“武阎王!”

不过张武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城南一个脏乱不堪的小巷子里,人称“乞丐巷”。

身穿公服,在这些地方闲逛,那就像县太爷巡乡,百姓如同老鼠见了猫,要大肆跪拜。

没一会,丐头便出来迎接,躬身哈腰,百般讨好说道:

“武爷,您怎么来了?”

乞丐圈里的险恶与纷争,不比混江湖轻松,或者说他们便是江湖的代表性群体。

抢地盘,打斗,害命,拉帮结派……想要混得好,手里没几条人命,根本立不住脚。

有名气的乞丐,都是牢里常客。

今天出来,明天进去,像眼前这贼眉鼠眼的丐头,今年进了四回天牢。

张武淡淡说道:

“有件事要你做。”

“武爷您尽管吩咐!”

丐头大喜,连拍胸脯。

帮你办了事,跟你搞好关系,进天牢少花钱只是次要,主要能防止别人买死。

交好武阎王,那便是有了在牢里不死的保票。

张武说道:

“威武将军之子撞死了人,明天我要全城都知道这事。”

“小事一桩!”

丐头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他们怕狱卒,怕捕快,却不怕杂号将军。

将军们的关系大多在军中,即便与地方官有交情,只要你不当面顶撞他,他也不会吃多了跟你个小乞丐计较。

谣言一散开,成千上万人都在传,那么多人,你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就算镇抚司也未必能把元凶揪出来。

况且一个杂号将军,哪有那么大能量?

张武露出一丝笑意,对这丐头的表现很满意,欣慰说道:

“明日顺天府升堂,你找一帮人去围观,大声议论那庄稼汉是无辜的。”

“也是小事。”

丐头一口应道:

“我等乞丐虽肮脏,乞讨要饭,低三下四,但也向往仗义执言,为民伸冤,武爷您瞧好吧!”

“改天牢里请你喝酒。”

张武说完,转身便走,留下丐头眉开眼笑。

……

第二日,天蒙蒙亮。

张武来到牢里时,发现气氛有些凝重。

值夜的狱卒们围在刑房外,将一个狱卒堵在里面不让走。

桌上还放着一张银票。

那狱卒已被吓破了胆,跪地朝众人诉苦求饶。

不通过上头,私自害命赚外快,坏了牢里的规矩,自然要受牢里的刑。

一般清理门户,都是把吞财之人用刑到只剩一口气,最后由众人轮流抽鞭子,直到见阎王为止。

天牢的事情,归刑部管理,提牢主事便是命官,都不需要去顺天府写案卷,死了也是白死。

“武哥儿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愤懑的说起昨晚情况。

张武静静听着,半晌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扫视一圈询问道:

“周铁柱呢?”

“还在看着那庄稼汉,整夜没离开。”

“这孩子靠谱。”

张武心里说着,看向刑房里的狱卒,冷酷说道:

“绑了!”

众人一哄而上,牢里立时响起惊恐哭嚎声。

这时程狗也来到牢里,一看桌上银票便晓得发生了什么,狞笑一声说道:

“武哥儿,最近我对动刑有些许心得,要不我来?”

“好好招呼着。”

“得嘞!”

程狗满目狰狞,冲入刑房。

不多时,顺天府的差役来提庄稼汉,路过刑房时,见程狗在对自己人用刑,全都缩着脖子,装没看见。

领头的本来还想问这庄稼汉怎么没签字画押,硬是没敢开口。

面子是互相给的,案子是顺天府判的,钱也是你们收的,烂事却要狱卒来做,什么好处都没有,你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

庄稼汉前脚走,张武便来到重刑区二十八号狱。

里面关着个精瘦汉子,半躺在稍微垫起的铺板上,一根粗大的铁链将他脑袋吊起,让他没法完全躺下去。

手脚也被两条交叉的铁链紧紧捆着,又重又沉,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体压垮。

第36章 断头垫背

牢里打钱的方法有很多。

给你吃泔水,不让你睡觉,上枷戴镣,各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折磨。

动刑打人只是最后手段。

一般只针对死囚和不服从管理的犯人。

对付普通囚犯,吃泔水足够。

那饭如同猪食,发霉,腥臭,咽下去也会吐出来。

这样折磨你七天,必定头晕眼花,面黄肌瘦。

牢里阴森,凉飕飕的阴气吹着,身体素质下降,必定会大病一场,不想死就得交例钱。

只有那些硬骨头,有功夫傍身的高手,才会上镣铐,重物压身,吊着脑袋不让睡。

这种折磨比吃不到饭更痛苦,任你功力再高,精力无穷,吊你三天,也得乖乖喊爷爷。

身体不行的,三天直接吊死。

张武立在牢外,当当敲了敲铁栏杆,牢中犯人立时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虚弱地哀求道:

“武爷,求您了,给个痛快。”

“夜里强辱人家闺女时,你不也挺痛快?”

张武面无表情说道。

采花贼无言,只得苦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作恶时想过会坐牢,但没想到牢里狱卒这么狠。

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实话与你讲。”

张武淡淡说道:

“王员外使了一千两银子,要你在牢里不得好死,我等既然收了钱,那就得为客户服务到底,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

“……”

采花贼悚然,惊觉想死都是一种奢望。

自己已被判了秋后问斩,离被杀头还有大半年,这才只是简单的锁链吊头,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凶残的刑罚等着自己。

前几日对牢那人才惨,全身流脓,大半个身子烂掉,比僵尸还恐怖,折磨成那样都还有一口气吊着。

采花贼惊惧说道:

“武爷,我在城南煊赫门外二百九十号有一栋宅子,地契在屋里,炕底下藏着偷来的三千两银子。”

“还有一本古墓里盗出来的身法奇功,当世各种轻功与我这身法比,都是垃圾。”

“武爷你练了,保准天下无敌!”

采花贼脸烂了半边,露出一口黄牙,满面讨好。

张武蹙眉。

“既然你这身法天下无敌,怎么还会被抓?”

采花贼赶紧解释:

“我得这身法时已三十有六,早过了壮年,况且此功太过玄奥,要研究什么周易八卦,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勉强请教书先生讲了讲,只练三个月便能飞檐走壁,以武爷你的天赋,定不会埋没此功。”

“这么神奇?”

张武动容问道:

“这身法唤作什么?”

“大禹步。”

“好名字!”

赞一声,张武入牢将采花贼吊头的粗链拿下,再解开捆绑他手脚的铁链说道:

“稍后我会给你个速死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便要看你自己了。”

采花贼精神一振,咧开满嘴锋利的黄牙。

“武爷您瞧好吧。”

……

时至晌午。

张武正担着捅给犯人们分饭,扭头看见顺天府的差役押人回到牢里。

庄稼汉奄奄一息,囚服被打得稀烂,浑身黑血淋漓,被两个捕快架了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嚣张纨绔,走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来到牢里像看风景,比回家还轻松。

领头的差役发牢骚道:

“程牢头,你们这事可办得不怎么好。”

程狗客客气气迎上去。

“不是兄弟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我们提牢大人整顿牢狱,下了规定,狱卒只负责看押犯人,其余的一概不管。”

领头的差役嘴巴张了张,显然知道韩江不是好惹的,只能灰溜溜把人交接,转身离开。

“这庄稼汉关到二十六号狱,常公子二十七号。”

程狗吩咐完,低头哈腰说道:

“常公子您请,牢里路有点滑,您小心着。”

常远看都不看狱卒们一眼,在众星拱月之下往重刑区走。

众人没走几步,周铁柱便追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威武将军来了。”

“嗯?”

程狗心里一惊。

他知道张武肯定要有动作,牢里众人也都期待着这一刻。

积怨久了,压抑久了,总要出一回恶气。

谁不是心怀正义?

只是败给了现实而已。

他有心想将人拒之门外,却无胆气,只得挥了挥手让铁柱把人放进来。

张武看了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分饭。

而威武将军来到牢中,只是训斥了自己儿子几句,见其无事,冷冷朝程狗问道:

“昨夜我让人杀这庄稼汉,尔等为何阻止?”

周围狱卒尽皆变色。

这威武将军,当真是——

无法无天!

程狗硬着头皮说道:

“回将军,私杀囚犯是死罪,人死在牢里,我等担待不起。”

“我看你不是怕担待不起,而是看不起我常某人!”

威武将军冷笑一声,扫视众人警告道:

“吾儿若在牢里出了问题,尔等休想好活!”

“是是。”

程狗卑躬屈膝,连连点头。

其余狱卒也是默不作声,不敢蹙眉头。

就在这时,分饭的张武路过牢门口,恭敬朝里面问道:

“常公子,您要用饭吗?”

“废话,本公子饿了整个上午,岂能不用?”

常远被自己亲爹一通狠训,心里不爽,自然没好气。

威武将军也是冷漠地看了某人一眼。

张武掏出干净的大碗,给常远盛满谷子。

而后来到牢对面,给犯人从桶底拿出香喷喷的烧鸡,三盘热气腾腾的菜,一大碗白米,放入牢中。

常远大怒。

“你给本公子吃粗谷,给他吃烧鸡?”

“吃不起别吃。”

采花贼轻蔑无比的声音从牢中传出。

“你……”

常远火冒三丈。

威武将军目露杀机。

“你什么你,有种过来杀了我,没种便给爷闭嘴。”

采花贼越发嚣张蔑视的声音传出。

常远怒发冲冠。

他的牢门并没有锁着,径直扑出来,朝对面靠着铁栏杆啃鸡腿的采花贼踹去。

“啊——!!”

惊天惨叫响彻天牢。

采花贼一把揪住常远衣领,张开黄牙大口,狠狠向其喉咙咬去!

猩红火热的鲜血溅了众人一脸。

采花贼犹如恶鬼,将嘴里大块血肉呸一声吐出,咧嘴狞笑。

“断头饭里多个垫背的,值了!”

第37章 苟王取经

明博书铺,古色古香。

一楼售卖书籍,二楼喝茶听书。

说书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堂下爆满的宾客,声音洪亮,眉飞色舞道:

“诸位可曾听过抢着吃断头饭的怪事?”

“话说那威武将军之子常远,在官道上撞死人……”

“……入了牢,不懂常识,见犯人吃鸡,竟要去抢……”

“当场被咬得热血溅出三尺远,整个脖子都快被咬断了,不出几息便一命呜呼。”

“……那采花贼也是彪悍,威武将军为子报仇,抽刀砍来,不躲不闪,任凭长刀没入腹中……你们猜结果怎么着?”

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起哄猜测道:

“采花贼没死?”

“莫非犯人反杀了威武将军?”

“不会也咬了喉咙吧?”

故事已在京城传唱半月有余,很多人都知道结局,只是权贵出丑,总能让寻常百姓产生兴趣,对这则故事百听不厌。

见气氛来到高潮处,众人的胃口也被吊得差不多了,说书先生才嘿嘿笑道:

“喉咙肯定是没咬的,只是威武将军的脸,被那采花贼腥臭带屎的指甲抓得血肉模糊,不能再见人,便连腹下那玩意也被采花贼的勾拳重击——”

“当场卵爆!”

“该!”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手叫好,打赏银钱。

人群最后,身穿白袍的张武也鼓掌拍手,将半两银子放桌上,起身离开。

百姓们不关心冤者的死活,只喜欢听权贵的故事,看人出丑取乐,获取谈资,回去后朝乡邻吹牛,大抵是人民的天性。

至于后来……

常远死了。

威武将军遭到重创,卧床不起,几乎一命呜呼。

听闻这半月来寻遍京城名医,都无法遏制他的伤势。

被带粪的指甲把脸撕烂,不用多久伤口便会流脓烂完,除非把脸切掉,不然死定了。

至于那个受伤的庄稼汉……

常远死于牢中,爆出惊天大瓜,事情的影响力实在太大,碍于汹涌的民意,顺天府只好把庄稼汉改判无罪。

出现这么大的丑闻,就连皇帝都有耳闻。

尤其威武将军在牢里口出狂言,我让人杀这庄稼汉,谁让你们拦的……被镇抚司密探上奏,惹得隆庆帝震怒。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目无法纪之人。

皇帝都不敢说自己想杀谁便杀谁,你一个杂号将军比我还猛?

还有王法吗?

还有律法吗?

一纸诏书,直接剥了威武将军的封号,贬为庶民。

顺天府尹也受到皇帝斥责,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如此断案,京城岂能安稳?

这几日,孙千户已带着镇抚司的人马入驻顺天府,搞得人心惶惶,从上到下心惊胆战。

朝廷若想查你,哪个官吏能干净?

之前天牢被血洗,如今轮到顺天府,作恶太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当然,事情发生在天牢,狱卒们也免不了被斥责。

只是相比不痛不痒的训斥,收拾掉威武将军一家,让大家出一口积怨已久的恶气,似乎来得更重要,更畅快!

而始作俑者张武,已拎着鼠笼,手持长棍,来到煊赫门外二百九十号宅院。

京城除去主城区,还有东南西北四个住宅区。

过了煊赫门楼便是城南,环境最乱,治安最差。

里外仅有一门之隔,却犹如贫民窟与富豪区,界限分明。

站在院门外,张武见脏乱的巷子里左右无人,却并未翻墙而入。

作为行走江湖之人,采花贼理应像自己一样谨慎。

况且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的话未必能信。

最安全的方法便是——

“咣当!”

暴力一脚飞踹,院门横飞,木屑四射。

如张武家里一样,院子里也长满杂草,一片荒芜。

用长棍当拐杖,像盲人一步一步往前探,直至来到屋子一侧,面对厚实的房墙。

张武不走门,也不走窗,怕暗箭伤人。

面对厚重墙壁,他骤然间一声暴喝,浑身筋骨发出炸鸣声,雄壮身躯拔高半尺,宛如铁打钢铸。

功力运转之下,他大手如石碑般沉重,皮肤呈现黑青之色,青筋狰狞,双掌对着墙壁用力一按!

“轰隆——”

墙倒屋塌,尘土淹没院子,露出屋内的光景。

门后和窗后皆有长线,连接着机关弩,屋顶还挂着一张带铁刺的大网,绿意森森,必定有毒。

飞身一跃,黑筋左手抠入墙壁,右手用长棍将大网挑下,再挑破机关弩,而后用棍子在地面一阵敲打,确定没有机关地牢,张武才放心下来。

桌上确实有一张地契。

他取出手套,指肚和掌心里沾着铁片,足以隔绝任何剧毒。

撕下地契的一角,丢入鼠笼中。

老鼠饿极了连木头都啃,纸是好东西。

见其无恙,才把地契收起来。

扭头看向土炕,他黑青巨手爆力轰击,将土炕砸塌,露出炕角里的大包袱。

将包拎出来,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里,埋着一本砖头厚的古籍。

这书比较奇怪,材质不是纸,而是正常书本大小的竹页,字迹像是先用刻刀雕出凹痕,再用银水填充,看上去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只有这样造书,才能在墓中放几千年不腐。

张武没有贸然拿起,而是往银子上,竹书上,撒一把黄米,把老鼠放出来。

看着这只鼠舔过银子,舔过《大禹步》竹书封面,再随便翻开几页,掰掉书页边角,喂给老鼠吃,确定无恙,才把包袱收起来。

三千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一般人根本背不动。

那些大官们领俸禄,都是推着板车去的。

不过对张武问题不大,背了便走。

京城寸土寸金,就算是城南的宅子,也值两三千银子,很多外地官吏调入京城,只能租房住。

回家路上随便找个当铺,即便户主不是你,只要有地契,也能死当一千五百两。

把银子存了,加上之前朝廷赏赐五千两,花剩下的,张武如今有八千两巨款。

此时天色已晚。

随便找一家酒楼,在后厨看着厨子洗菜,炒菜,香喷喷出锅,张武才拎着打包的饭菜,哼着小曲朝家走去。

第38章 事如大梦

晚饭后,夜幕已深,院中杂草哗啦啦抖动着,清风半夜蝉鸣。

古代普通百姓睡得很早,没有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也不曾见过什么花天酒地。

除去努力耕田,便只能在胡同口的大树底下谈笑几句家长里短。

匆匆这一生,犹如路边耸立几十年的大树,转眼即逝,变成活生生的历史。

张武终究受了这个时代的影响,不到晚上八点便打哈欠,昏昏欲睡。

油灯闪烁,屋里除去常用的锅碗瓢盆,便是柜子上成堆的书籍。

在努力不让自己沉迷女色之余,他能娱乐的项目,除去练武,便只剩下看书。

生活很枯燥,不把练武和看书当成娱乐,怎么度过这数不尽的余生?

人总要有点追求,才不至于疯掉。

长生很不错,但也要饱受无尽的孤独与煎熬。

还好,张武性格开朗,心态很好。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大眼睛看向手里的竹书。

与那采花贼所讲一样,开篇尽是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什么六甲值符,经卦爻辞……看得张武一脸茫然。

直到二十页后,才出现一幅幅精美人像。

或坐或卧,前胸后背皆有均匀的细线,连接各个穴位,讲述行功路线。

与通过引导术便可修炼的金刚不坏神功相比,这大禹步简直是天书。

没有通天彻地的学识,这竹书放在你面前,也如同嚼蜡,无从下手。

“唉……”

摇了摇头,将竹书放下。

尽管穿越这四年来,张武通过恶补,已能认清人体各个穴位。

但在没有弄清楚前面的文字之前,如果不想自己废掉,最好不要随便修炼此功。

人体是脆弱的,一口气走岔都能噎死人。

“天牢倒是有两个老学究,还有上个月因言获罪的钦天监官员,找他们请教,应该能懂不少。”

张武呢喃道:

“但我的日子还很长,不如将这大禹步当成一项挑战,凭自己的能力学会,将来遇到阵法大师、玄门奇人,总不至于被忽悠。”

一念至此,少年露出微笑。

有了奋斗目标,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因为,明日将有大事发生!

数日前,宫中传出消息,刘淑妃将于月底前去白龙寺拜佛,不少百姓都在议论此事,准备当天站在路边,看看皇帝老婆的排场。

刘青在南征前线,距离京城两千多里,很难回来。

可他已有三年没与刘静萱见面,张武不确定他会不会赶回来。

按常理,他坐车赶路需要半个月。

但皇帝颁布的敕令,必须日行五百里,按这个速度算,刘青可足了劲,四天便可回京。

届时改头换面,悄悄潜入白龙寺,又可做那龌龊之事。

据张武所知,京城的权贵们都喜欢找武道高手看家护院,一二品大员尤其如此,家家都有一流高手。

这几日他特别打听过,刘青府邸里竟养着五百多位门客!

不怪他那一系的官吏狠命贪财,没钱怎么养活这么多口人?

这年头,权贵们攀比的不是谁家院子奢华,也不是谁的小妾多,而是养客之风盛行,比谁手下的能人异士多。

有这些门客,刘青可以做出很多突破常理之事。

找个易容高手,帮他在前线装病撑几天,绝对不难。

养马高手能养出千里马,不计代价往死里跑,两天便可赶回来。

一般人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潜入白龙寺,但刘青若想,必定能成!

老汤没把信件送上去,事情失败,那位李阁老绝不会善罢甘休。

能在南征期间扳倒刘青的机会,也只剩下明天。

只要将苟合的两人当场抓获,戳破兄妹俩的龌龊事,那么多人看着,百口莫辩,刘青必死无疑!

这比送信的冲击力可大多了。

但也是玉石俱焚的招数。

如此暴露皇家丑闻,臣子给皇帝戴绿帽子,还当众表演,隆庆帝只要没有被气死,必定清算李阁老。

如今只看他怎么取舍。

究竟要舍身忘死,维护江山正统,还是坐视不理,看着刘青的势力一天天变大,全在一念之间。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刘青不回来。

他已经五十岁,过了色字当头的年龄,一切事务都该以稳妥为重。

这么大风险,不远千里跑回来放一炮便走,怎么看都不合算。

……

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张武便已在院子里练功。

“喝——”

他赤着上身,浑身筋肉突起,黑青大筋似弓弦拉满,挥拳蹬步间力重如山,踩得院子都在震颤。

打完一趟金刚神功十二式,收功时张武张口猛地一吸——

“呼!”

一股浓烈气流压缩至腹部。

心神下沉,令这口蓬勃朝气在五脏六腑之间鼓荡。

片刻后,如虎豹雷音般的金属颤鸣声响彻大院,让大缸里的水都荡起了波澜。

天色渐明,朝辉撒落。

随着金属颤音达到顶峰,如滚滚闷雷震得院墙巨响,张武终于猛然睁开双眸。

“噗!”

一口白色气流自喉咙中骤然喷吐而出,扯破空气,炸鸣声刺人耳膜。

“轰——”

三米外的缸中水如被炮弹击中,轰然炸起漫天水花,溅了张武一身。

“呼……”

收势敛息,张武的双眸神采奕奕,发自骨子里充满自信。

纵使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如今也只能在自己身上留下白印,无法突破皮膜。

可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但凡动手,皆是卑鄙手段,没人跟你站着打。

想要稍微浪一浪,至少也得达到大宗师之境才行。

脱掉裤子,跃入缸中洗漱一番,再用皂角洗个头,以内功蒸干水分,张武神清气爽。

回屋换上干净的白袍,对着铜镜一番臭美,赞声好一个丰神如玉的少年,他径直离家。

第39章 偶遇大侠

幽幽的密室内,火烛摇曳,将几道身影显得如同鬼魅。

“阁老,决定了吗?”

魁梧黑衣人肃穆而立,气息有奔雷之势。

普通的二流高手遇上他,被功劲一冲,立时便会心神麻痹,软倒在地。

室内气氛很压抑,旁边有羽扇纶巾的谋士劝道:

“阁老,江山虽重,但这满门上下两千口,李氏子弟八百户,各地依附于你的官吏僚属,加起来有上万,你也得为他们想想,世上没有千年的皇朝,只有千年的世家,李家世居颍川郡,坐看改朝好几代,当懂明哲保身之理,何必蹚这个浑水?”

“请阁老三思。”

魁梧黑衣人也出声相劝。

老者负手而立,背对二人,身心俱疲道:

“近些年来我屡次打压刘青,不问是非,不问黑白,已是把人得罪狠了,宫中淑妃见到我,恨不得食我之肉,他日刘青崛起,入阁为相,只怕我李氏满门也难逃劫数。”

不待两人再劝,李嵩山说道:

“如今已不是我想退便能退的,进,扶太子上位,还有朗朗乾坤,退,必粉身碎骨!”

二人无言。

党争便是如此,一旦结党,形成巨大的利益团体,便再无退路。

要么权势滔天,分享皇权。

要么斗争失败,一系人马全部被剿。

话尽于此,两人还能再说什么?

谋士摇着羽扇朝黑衣人询问道:

“刘青那边情况如何?”

“他已称病三日,谁都不见,由西北毒王杨苍代他装病,他们二人身高、长相、声音,本就相似,稍加易容,只要不是常年陪伴在侧的熟人,断难辨认。”

“刘青真身呢?”

“已于昨夜秘密回京,此刻应该已去往白龙寺。”

谋士点头问道:

“想大庭广众之下潜入房中与淑妃见面,并不容易,想到他用什么方法了吗?”

“府中门客有精通遁地功者,依据山川地势,土石松软程度,已找到刘府门客挖出来的地道,自山脚直通房间。”

“我们的人呢?”

“已全部就绪!”

两人噤声,静静等着老人做决定。

纵使当场把刘青捉奸在床,李家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唯一的希望便是隆庆帝被这则消息击垮,一病不起,由太子继位。

届时刘家肯定会被诛九族,任你才华惊世,枭雄之资,也只能饮恨菜市口。

李嵩山注视着墙上的大坤地图,最终将视线放在颍川郡,目光渐渐炽烈。

三百年前的李家,强盛到可以轻松废立一国。

而今却只能屈居于一郡之地,先被蛮夷扫荡,如今又有灭族之危,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拼出个皇位?

当今太子体弱,至多只有三五年可活。

届时扶持个婴儿皇帝,挟天子以令群臣,渐渐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

“去办吧。”

李嵩山挥手道。

“喏!”

二人作揖,转身离开密室。

……

白龙山脚下,人山人海,堆着很多看热闹的百姓。

张武近来总感觉有人想毒害自己,不管是不是错觉,他都准备震慑对方一番。

来到山的一侧,地势陡峭,巨石堆积,几乎是八十度的峭壁。

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腹前下压,运转内功,片刻后轻身提气,骤然跃起。

他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手足并用,在陡峭崖壁上飞身直上,如履平地。

实在没有借力之处,便用狰狞的黑青大手掏入山岩中,留下巨大的五指印,把自己荡上去,如长臂猿攀山。

不出片刻,山风呼啸起来,吹得他衣摆哗啦啦作响,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也爬上崖顶,眼前豁然开朗。

“你……”

崖上已经有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见一个少年从垂直的悬崖边上硬爬上来,立时瞠目结舌。

张武抬头一看,心中凛然。

故作轻松拍了拍袍子,客气抱拳说道:

“前辈,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你是……?”

中年人惊疑不定。

张武说道:

“在下无名小卒,麻五,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麻五?”

仔细思索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并没有这号人物。

也没有谁小小年龄,能有这般强横的实力。

“前辈不敢当,在下郭天旭,江湖人称一声山河大侠。”

“山河大侠?”

张武满目惊愕,连忙送上我很崇拜你的眼神,目光火热道:

“原来是大侠您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目睹您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客气客气。”

老郭哈哈大笑着抱拳还礼,略微紧张的气氛立时缓解。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名声大了有好处,谁见到都会礼敬三分,郭天旭很受用。

张武疑惑问道:

“不知大侠您是怎么上来的?”

“你看。”

老郭亲切指了指远处,山背面有一条斜坡,蜿蜒而上,只要穿越一片茂密的森林便可以爬上来。

郭天旭问道:

“小哥儿,我观你功力深厚,攀上悬崖还气定神闲,必定师出名门,不知你师父是?”

“在下没有师父,只是为朝廷效力,当公差混口饭吃。”

张武没有报呼图龙的名号,这厮在江湖中名声恶劣,人人喊打,说不准与这山河大侠有仇。

“公差?”

郭天旭若有所思,心里对张武多了几分忌惮。

第40章 覆手翻云

朝廷的公差,实力高深者,几乎都在镇抚司。

即便有意外,也是权贵家中的门客,安排在衙门里吃空饷。

这里是京畿地界,混江湖的不管白道黑道,只要在官家没靠山,都要敬而远之,免得被镇抚司盯上。

躲在大石头后面,只露个头,看着下面的白龙寺,张武客气问道:

“前辈,您也是来看淑妃娘娘的吗?”

“这是自然。”

郭天旭口是心非说道:

“娘娘倾国倾城,风韵无限,能一睹其容颜,乃是我等之幸。”

“是这个理。”

张武连连点头赞同,满面期待。

郭天旭不着痕迹斜睨他一眼,往后走几步,来到几乎垂直的悬崖边,凝神朝下一看,顿时双目瞳孔骤缩。

“小哥,不知你修炼得是何等神功?”

张武谦虚说道:

“只是烂大街的金钟罩而已,可能我天赋异禀一点。”

“……”郭天旭。

金钟罩能练成这样,我把自己脑袋割下来吃掉。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便烈阳高照,光秃秃的峰顶什么遮挡物都没有,火辣辣的太阳直让人有皮开肉绽之感。

“来了!”

张武精神一振。

庞大的队伍出现在白龙寺外,在黑甲禁军的拱卫下,凤辇里走出一位风情万种的少妇。

早已等候多时的白龙寺住持,历代高僧,各堂首座,全都第一时间迎上去。

刘家上百位弟子也是恭敬跪迎。

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张武心知,刘青很可能通过易容术,伪装成家族的某个长辈。

拜完佛后会见刘静萱,让她屏退众人,只留一位自家长辈有事详谈,也是合情合理。

“淑妃真美。”

张武由衷感叹道。

郭天旭点头说: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能一睹娘娘芳颜,此生无憾矣,前辈,告辞!”

张武起身抱拳,在老郭惊愕的眼神中,沿着爬上来的悬崖,如同一只大蜘蛛,攀着自己打出来的手印往下爬去,将指纹全部抹去。

你既然是来看脸的,看完了便应该离开,这才符合常理。

若一直留在悬崖上,郭天旭必定起疑心。

张武都不用多想,便清楚他是李阁老一系的人马,在此等着动手捉奸!

自己来看戏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跟他站一块,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家伙……”

郭天旭满心无语,但也没多想,毕竟知道刘青和刘淑妃之事的,普天之下没几人。

白龙寺内钟声悠悠,响起众僧的诵经声,拜佛吃斋,一派和谐。

直至未时,刘淑妃才来到寺后尘封一年的院子里,刘家子弟尽皆相随。

“小玥玥,才一年不见,你便长这么高了?”

刘静萱巧笑嫣然,一举一动充满雍容华贵之气。

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在家长的怂恿下,怯生生喊了一声小姑姑。

刘家子弟轮流上前拜见,得到赞许者,尽皆喜笑颜开。

直至最后才轮到刘静萱的父亲,也就是刘青的三叔。

“父亲,你来屋里,我有事与你讲。”

“好。”

父女二人进屋,将房门关上。

众人静静等候,没有谁会因此产生疑心。

山顶上,郭天旭等了片刻,见屋门还没有开,立时皱起眉头。

“不对,莫非这刘青没有走地道,而是用易容术化妆成了刘静萱之父?”

这次想要彻底按死刘青,必须抓到两人苟合的场面才行。

不然就算冲进屋,人家衣冠端正,像兄妹一样坐着商谈,完全没搞男女之事,也是无用。

隆庆帝最多斥责刘青几句不顾大局,私自回京,什么事都没有。

突然,房门开了。

刘静萱之父走出来,扫视众人道:

“娘娘三更便已起床,奔波至此,稍感劳累,需要休息片刻,任何人不许打扰。”

“喏!”

众人齐应。

房门关上,只余刘淑妃一人。

“好戏来了!”

郭天旭精神大震。

房间里有毒王配置的迷药,算准了时辰,会在未时过半后爆发。

只要刘青在房间里,二人必定情愫激荡。

即便没人打破屋子将他们揪出来,高亢的男女声音也会传出。

哪怕两人忍得住不喊,自己也会掷下去一颗震天雷,将屋子炸塌,把二人暴露在公众视野内。

然而。

刘静萱之父才出来一刻钟。

离未时过半还早。

郭天旭也在静静等待中……

“啊——”

突然屋中刘淑妃一声惊慌大叫,响彻四野。

“有刺客?”

“轰!”

黑甲禁卫军蜂拥而上,将院子里外包围得水泄不通。

在郭天旭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见双目血红,满脸荡色的刘青,被黑甲禁卫军们从屋内架了出来。

“刘太保?”

众人大惊,对这情况始料未及。

然而令所有人变色的是,刘淑妃衣衫不整,显然被刘太保侵犯到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刘青,她可是你堂妹,安敢如此?”

刘静萱之父大怒,上去便是两巴掌。

人皮面具横飞出去……

“大胆!你竟敢冒充刘太保?”

“这厮好面熟……”

“李阁老府中门客——玉面诸葛?”

众人骇然失声。

第41章 长剑屠刀

“李阁老完了!”

山上的消息很快传下来,张武径直回京城。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多看,禁卫军肯定会大肆搜山,寻找房间地道的出口。

自己只是个看戏的,不跑路等什么?

等消息传到宫里,必将天崩地裂!

那玉面诸葛明显中了春毒,说明房间里提前安排有毒药。

这毒绝对是李阁老的人干的,不然怎么抓奸在床?

只要镇抚司查到这下毒的凶手,李阁老洗都洗不清。

只这一条,敢给贵妃下春毒,让他跟别人苟合,给皇帝戴绿帽子,就够灭九族的。

而且那玉面诸葛明显是刘青安插在李家的奸细。

他不需要指证李阁老,只需交代事情是阁老府中谋士让他做的,李嵩山一系的所有人都将完蛋!

反间计,百口莫辩!

在世人眼里,刘青是收复国土,匡扶山河的英雄人物,朝廷需要他,百姓崇拜他。

可你李阁老却不顾大局,用这般恶劣的手段陷害忠良!

还制造耸人听闻的事情,让兄妹俩做龌龊之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恶毒的人吗?

百姓岂能不怒?

朝臣岂能不弹劾?

……

刘府密室。

夜明珠悬挂在壁顶上,柔和的光芒将屋子照得一片通透。

本该出现在白龙山的刘青,却盘坐在茶桌前,静静品尝着香茗。

他桌上,放着一封信。

与张武在牢里看过的那封一模一样!

这封才是他亲笔写的真迹。

而牢里那封,不过是高仿。

就算送上去,他也能指出仿冒之处,反手吊打李嵩山一波。

身为阁老,用如此肮脏的手段,诬陷同朝大臣,还暗示兄妹苟且,给皇帝戴绿帽子,亏你想得出来。

可惜……信没有送上去。

不多时,有黑衣人进门汇报道:

“主公,事情成了!”

“知道了。”

刘青淡淡应着,仿佛将计就计,扳倒当朝阁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八年前,莫名丢掉那封信后,他便留了个心眼。

之后李嵩山百般针对,失去理智般的无理打压,他心中岂能不警觉?

当即便大贪特贪,狠命搜刮了一年银子,请超一流高手出山,偷回真信件,放回仿信。

只是有些贵,一百万两!

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便是你贪得不够,拿不出足够多的银子!

但刘青也料定李嵩山不敢直接把信上交皇帝。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值得。

况且八年前的他还不是吏部尚书,不过一个从三品官而已。

相比权倾天下的阁老,随手可以拿捏。

只要用派系斗争将他按死,刘家衰落了,刘静萱在宫中无依无靠,四皇子拿什么争夺帝位?

这样便不用再揭露这则惊天丑闻。

可惜,比朝堂斗争,刘青似乎更高明一些。

这几年来不但没倒下去,反而冲破艰难险阻,先成吏部尚书,又成太子太保,收复国土的大功臣。

也就在成为吏部尚书的那一年,刘青料定李嵩山再也忍不下去。

想要弄死他有两个方法,一是送信,他已然不惧,二便是在白龙山将他和刘静萱活捉。

于是,白龙寺的局,刘青早几年便布下了。

只是没料到李嵩山这么能忍,八年才动手。

然而,对他来讲,扳倒李嵩山并不重要。

他要得是彻底堵住自身的破绽。

与其等着别人怀疑你,不如主动把事情捅破。

如今由李嵩山来进行陷害,再好不过。

为人处世,最怕先入为主。

只要定下别人“陷害”你的基调,让世人觉得你苟合之事子虚乌有,以后再有人用同样的事情攻击你,大家第一反应便是有人陷害你,而不是思考事情的真相。

“人生,真是寂寞。”

刘青一声长叹,仿佛在感慨自己为何没有对手。

将桌上的信件丢入火盆中,直至彻底化为灰烬,他才喊道:

“影卫。”

“主公。”

冰冷的黑影从暗中显现,如同鬼魅。

刘青淡淡说道:

“将今日办事之人,全部了结,包括我那国丈三叔。”

“而后……”

“你也自尽。”

“喏!”

黑影像是没有情绪的杀人机器,作揖后逐渐融入黑暗中。

就在刘青感叹人生寂寞如雪之时。

皇宫,御书房。

隆庆帝两鬓斑白,宛如迟暮老人,一边捂嘴咳嗽,一边批阅着奏章。

老太监贴心的端上茶水,但隆庆帝只是摆了摆手,无心喝茶。

在百姓眼中,他与雄才大略从来不搭边。

荒淫无道,不修德政,昏聩不明,妄戮无辜,完全就是一个昏君。

然而世人不知,大坤皇朝经历三百年风雨,早已变成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王朝末年该有的弊病一个不少。

纵使再有才的帝王上位,面对这些情况,也只能看着这艘大船彻底沉覆。

而隆庆帝,力挽狂澜,改变了这一切。

“陛下,急报!”

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飞跑进御书房,不需要通报便可自由出入,圣眷隆厚。

“讲。”

隆庆帝头也不抬。

韩江川跪拜在地道:

“今日淑妃在白龙寺拜佛,有人挖通地道……”

“有这事?”

隆庆帝笔锋一顿,终于抬起了头,双眸沧桑,喜怒不形于色,竟对这件事丝毫不觉诧异。

“刘青昨日秘密回京,都干了什么?”

“一直在府中,直至一炷香前才又离京。”

“此事你怎么看?”

隆庆帝沉声询问道。

韩江川额头冒汗,涉及到两位朝堂大佬,稍微有一点偏向,便是一系人马的尸山血海,人头滚滚。

思索半晌,他才坚定说道:

“刘太保,技高一筹。”

“朕也是这样认为。”

隆庆帝赞同道。

韩江川长出一口气,头颅紧贴地面,跪拜得更深。

隆庆帝起身,负手立在御书房门前,眺望着远方,有些疲倦地问道:

“你说,刘青每年与他那堂妹见面,除去叙旧,商量大事,还有没有其他目的?”

韩江川浑身一僵,大汗淋漓,哪敢回答。

隆庆帝摇了摇头,也知道自己在为难臣子,自顾自说道:

“李嵩山虽是世家出身,但爱国之心还是有一点的,无风不起浪,他若没有掌握着刘青与他那堂妹的黑料,怎么会想到兄妹苟且的事情呢?”

韩江川面如死灰。

“咳咳咳……”

隆庆帝猛地咳嗽起来,苍老身躯只能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直至咳到。

“噗——!”

一口猩红的鲜血喷出,血溅御书房。

“陛下!”

韩江川和老太监大急,惊慌上前搀扶。

“无妨,朕还撑得住。”

隆庆帝哆嗦着将一颗丹药放入口中,仰头用力咽下,被搀着坐在龙椅上,休息片刻才缓过气来,虚弱道:

“既然李嵩山技不如人,那便认赌服输吧。”

“拟旨……”

第42章 溅一脸血

隆庆四十八年,春。

内阁次辅李嵩山,诬陷忠良,结党营私,恶意炮制皇室丑闻……

被御史们列出三十六条大罪。

遭满朝文武弹劾,天下百姓共唾之。

抄家的圣旨还未到李府,当了十二年阁老的李嵩山,便已上吊自尽。

只留书信一封,要镇抚司代呈陛下。

帝阅之,吐血三升,一病不起。

天牢。

人满为患。

不仅杂犯区和重刑区塞得满满当当,就连本该在昭狱的很多大臣,也被塞了过来。

实在是……昭狱也住不下。

李嵩山十六岁入仕,为官四十载,从九品到一品,所有重要职位全干过,真正是桃李满天下,提拔的官吏不计其数。

他一倒台,狱卒们压力大增。

刑部和镇抚司每天都要提审海量的犯人,牢中白天当值的狱卒不过二十人,人手完全不够用。

好多囚犯不老实,得大刑伺候,连张武在内,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好在韩江发了话,所有吃空饷的狱卒全部召回,不管你靠山是谁,不回牢者全部革职,众人的压力才少了一些。

当然,一大堆官吏入狱,忙归忙,但也是发财的机会。

张武预计这个月的例钱,少说也能分个四五百两!

四口之家,二十两银子足够吃一整年,四五百两是天文数字。

“李嵩山这个狗官,贪赃枉法,罪该当诛!”

“不错,罪无可赦,陛下你睁开眼,我与他势不两立啊!”

“整个颍川郡,从上到下皆是李氏附庸,李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陛下您明鉴。”

牢里最不缺的便是见风使舵之辈。

武将还好些,多少有些骨气。

这些文官从入牢第一时间便开始叫嚣,添油加醋,把李嵩山喷得体无完肤。

实在词穷,便放弃他,开始数李家旁支的罪状,恨不得把祖上十八代的过错都爆料出来。

时至晌午,张武担着饭桶和食盒来到重刑区。

九成的官吏都是第一次入狱,不太懂牢里的规矩,短时间内放不下高官的架子,对狱卒颐指气使。

“那胥吏,饿死本大人了,你怎么才送饭来?”

“放肆,本官身为四品大员,你竟不给本官先盛饭?”

“待本知府出去,定要你好看。”

张武扭头循着声音望去,见到是六十七号狱,刚刚骂李嵩山最狠的家伙,当下惶恐拎着桶上前说:

“大人,实在不是小人有意怠慢您,这白米饭您快吃着。”

“嗯?”

这知府愣了愣,往四周一看。

有人吃黄澄澄的谷子,有人吃难以下咽的粗糠,还有吃泔水的。

整个牢房的官吏几乎都盯着他,一时间让他心里发毛,连忙不明所以问道:

“本官虽是五品,但在座很多大人比本官品级高,为何给我白饭?”

“您家眷来牢里打点过。”

张武故作小声,实则声音很大的说道。

“原来如此。”

这知府满脸喜色,也是饿极了,筷子都不用,上手便抓着吃。

官吏们心机灵巧的,都在默默吃饭,准备给家眷捎信来打点。

也有不开眼,当即便又搬出朝廷的规章制度,痛骂小小狱卒目无法纪,当众敛财。

张武将他们的样貌挨个记住。

李嵩山倒了,凭刘青的心机手腕,这些人哪还有翻盘的余地?

纵使涉案轻,能放出去,也绝对不会再有入仕的机会。

“大人,您慢些吃,别噎着。”

张武从食盒里端出香喷喷的一碗紫菜蛋花汤,让这知府大喜。

周围人一看,要么骂得更凶,要么嘴闭得越严实。

“你这小狱卒会办事,待本官出去,定好好提拔你。”

“多谢大人,小的眼拙,不知您尊姓大名?”

张武抱拳询问道。

这知府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客气起来。

“本官戴寇!”

“不知大人您与李阁老是……?”

戴寇还没回答,旁边便有官吏说道:

“他乃是隆庆三十九年进士,十五年寒窗苦读,总算走上仕途,可惜家无背景,仕途艰难,将自己十四岁妹妹送与李家纨绔弟子,傍上颍川郡李氏,这才开始平步青云。”

“很正常,在入仕的起步阶段,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低级手段也情有可原。”

张武点头赞同着,从食盒里再掏出一盘菜,并对戴寇献上崇敬神色。

旁牢的官吏接着说道:

“之后这家伙便成了李阁老的门人,这些年至少捞了五十万两,他治下的大川府民生凋敝,苛捐杂税令人发指,百姓卖儿卖女乃是家常便饭。”

“休得胡言!”

戴寇暴起,面红耳赤。

张武起身安慰道:

“大人修要生气,谁入仕之前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只是大环境不好,别人硬给你送银子也没办法,勉为其难收下,不算罪过。”

“还是你小子会讲话。”

戴寇哈哈大笑,胃口大开,端起盘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大人莫急,还有呢。”

张武笑着又端出一盘菜问道:

“戴大人,既然你是李阁老的门生,一身荣华富贵也是拜他所赐,刚刚我怎么见你……”

“陷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

戴寇义愤填膺道。

“大人高义,在下佩服!”

张武彻底服了,连忙把食盒最下面的烤鸡拿出来。

“还有鸡?”

戴寇大喜,抢过去便啃。

然而周围之人尽皆变色。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走过来三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校尉,手里拿着案卷,冷漠问道:

“你是大川知府戴寇?”

“正是在下。”

戴寇心惊胆战。

校尉说道:

“上头判你无罪,可以离开了。”

“真的?”

戴寇眉飞色舞。

张开连忙打开牢门把人放出来。

“锵!”

绣春刀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刀芒,鲜血溅了周围官吏一脸。

第43章 嘘嘘嘘嘘

天牢里一般是不处决犯人的。

朝廷有王法,纵使再罪大恶极,也得先经过查案,审判,最后才能杀人。

但镇抚司……例外。

就这样,在张武他们大捞其财之时,牢里一个月便处决掉四十三位官吏,全是八品以上。

按照上头的说法是——要给奋力收复国土的刘太保一个交代。

朝廷功臣,大坤柱石,被百般陷害,炮制丑闻,杀再多官吏也不为过。

又一日早晨,点卯完毕,程狗喜气洋洋出现。

“分例钱喽!”

狱卒们各个眼冒精光,看着手里的银票,乐得嘴角都咧开了。

有消息灵通者连忙拍马屁道:

“恭喜程爷荣升司狱。”

“以后还请大人多照顾。”

“同喜同喜!”

程狗哈哈大笑,心情非常好。

从贱籍狱卒,成为九品司狱,等同于普通百姓飞升成仙,一个天,一个地。

众人羡慕不已。

张武却在人群最后摇了摇头。

人总是不满足于现状,殊不知你这一爬,等于把自己送上刀尖,再无平安落地的机会。

这一年多来,韩江不管事,程狗直接和上头联系,银子孝敬多了,关系自然会熟络起来。

对刑部的大人物来讲,抹掉他贱籍不过一句话的事。

牢里忙碌,众人散去,程狗喊住张武说:

“武哥儿,两个牢头位置都空着,要不你当一个吧。”

“算了,我对管事不擅长,你新官上任,少不得要给上头孝敬,看看牢里狱卒谁出银子多,你把他提上来便是。”

“也成。”

程狗点头,没有勉强。

牢里来了大批官犯,现下的牢头可比几年前值钱多了,少于二千两银子,我都不带多看你一眼。

两个牢头,四千两到手,再加上狱卒们暗中的孝敬,转眼便能挣五千两。

“不怪人人都想往上爬,忒他娘发财!”

程狗暗暗想着,才当上司狱,心里便算盘起来。

韩江明年便会调走,大概率会去当知县,提牢主事的位置空下来,岂不是专门给我留的?

“啧啧……当年的柳提牢,如今还是个县令,再过几年见了面,与你同级为官,看你表情得有多精彩!”

程狗哼着小曲,走向独属于自己的廨房。

天牢里,张武依例巡查。

经过镇抚司这段时间的杀戮,审判,流放,牢里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

不过重刑区依旧是三人挤一间牢房。

很多囚犯即便孝敬了例钱,张武给他打上好饭,他也吃不到。

同一间牢房,强壮者多吃,瘦弱者被抢饭,饿得皮包骨头。

即便张武好心给他换了牢房,只要是人多的房间,总会有狱霸,照样挨欺负。

渐渐的,这种情况多了,某人也就眼不见心不烦。

牢里这样,外界又何尝不是?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自身实力不行,靠谁都没用。

突然,昭狱通往重刑区的地方,黑暗中有一壮汉手按腰刀走来,立时便让吵杂的大狱安静下来。

镇抚司的人每次过来,不是砍头,便是把犯人提到昭狱审判,活活打死的官吏扎堆。

“怎么,武哥儿,不认识了?”

通道墙上的油灯摇曳,看不清来者容貌,但熟悉的声音却让张武大喜。

“六叔?”

“哈哈。”

马六爽朗大笑,上来锤了少年胸口一拳,欣慰说道:

“这一年多不见,你小子又壮了不少。”

“六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武眉开眼笑,与马六勾肩搭背,让牢中犯人们瞠目结舌,没想到鼎鼎有名的武阎王,专送断头饭,靠山这么硬。

“那是镇抚司……副千户?”

“嘶……不错!”

一些因为被打钱而嫉恨张武的官吏,瞬间哑火。

破家的总旗,灭门的百户,你官威再大,哪怕是二品的朝堂大佬,遇到镇抚司千户,也要噤若寒蝉。

马六扫视牢中犯人们一眼,对张武笑着说道:

“昨日夜里回来的,今天来镇抚司述职,正好来看看你。”

“这次回来还走吗?”

“看情况,南边又收二郡,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有收获,不过上头给叔安排了任务,过几日得去抓捕一个江湖人物。”

两人相随走出天牢,擅自离岗,张武自然得和程狗说一声。

一看他和马六在一块,程狗哪有不允的道理?

心里暗叹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和马六打好关系之余,对张武只能羡慕。

马六还是牢头的时候,他自然巴结过。

可惜六叔这人很寡,表面客客气气,私下却与众人保持距离。

张武与他走到一起,大多是因为二人同病相怜。

你想得到六叔青睐,先得死爹死妈死全家……

在城里找了家酒楼,在包房里点满满一桌菜,张武好奇问道:

“六叔,你这飞鱼服和百户的时候都不一样,升官了吗?”

“上头给脸,赏了个副千户。”

马六说得云淡风轻,张武却有点震撼。

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六叔得经过多凶险的潜伏斗争,才能因为这一件事,以泼天功劳成为千户。

他去镇抚司,也才一年多而已。

资历都不够,以这般速度升迁,只怕南方二郡的收复,和六叔脱不开关系。

这时马六突然一叹道:

“李阁老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兢兢业业几十载,为国为民皆有贡献,他门下的官吏也贪,但不像刘青手下的人那样丧心病狂,少了阁老,自然要有人补他的位置,若刘青上来,对天下百姓是祸非福。”

这些话,若被人听了去,往上举报,只怕要杀头。

这些日子,牢里不少官吏都是靠出卖同僚出狱的。

“刘青嚣张不了几年。”

张武没有过多解释,该出手的时候,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自会让刘青万劫不复。

两人一直相谈到太阳落山。

六叔有混江湖的豪气,也有忧国忧民之心,因为李嵩山的事情情绪比较低落。

张武直接拉着他出了京城,来到一座乱葬岗上,找到最新的大墓。

“威武将军死了?”

马六愕然看着墓碑。

张武嘿嘿笑道:

“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被牢里犯人抓破脸,重伤不治而死。”

六叔莞尔。

一看便是你小子使的坏。

张武做贼似的左看又看,乘夜一溜烟爬上坟头,解裤便尿。

“嘘嘘嘘……”

第44章 惊觉壮志

张武和马六在威武将军坟头狠尿一顿,心情大好。

君子报仇,用不了十年。

即使张武没有收拾掉威武将军,凭六叔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会拿常家父子试试手里的刀锋利否。

否则做了这副千户,爬得这么高,又有何用武之地?

回家路上,张武忍不住问道:

“六叔,你怎么会想到当这个副千户?”

越往上爬,越危险,若只是混江湖,百户足够。

马六摇头说道:

“陛下亲自下的口谕,镇抚使大人写的任命状,君命难违。”

“陛下能处理政事了?”

朝野一直都在流传,隆庆帝一病不起,只怕时日无多。

近来京城也是人心思动,气氛紧张,后宫的贤妃与德妃都在发力,联系娘家,想把二皇子和三皇子召回京城。

马六说道:

“陛下身体不好,但有灵丹补气,再撑两年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身体不好?”

张武愕然。

这种绝密消息,一旦透露出去,会有天大的影响。

也就六叔敢毫无保留的告诉自己。

对外宣扬大限将至,实则没有性命之忧……这不是典型的老阴*逼行为吗?

“皇帝准备坑人?”

张武心里抽了抽,也不晓得谁会最先耐不住寂寞跳出来。

他最想收拾的当然是刘青,可惜刘太保躲在前线,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手里又无兵权,想造反也是有心无力。

这时六叔突然问道:

“最近牢里可好?”

“还是那样,该打钱的打钱,该升官的升官。”

马六点头关心道:

“总窝在牢里,你一不爱女人,二也没什么喜好,除去练武,不觉得人生无趣吗?”

“……”

张武错愕,有点不适应六叔的转变,怎么突然谈起了人生道理。

“暂时不觉得无趣,每日练练武,打打钱,月底领例钱,挺开心的,若要说人生追求,那便是先把金刚不坏神功练到大成。”

“大成之后呢?”

马六追问着。

当然是继续苟下去……

但看六叔这架势,应该是想激励自己上进,成就一番事业。

张武无奈回答:

“也许会如六叔你加入镇抚司,看看江湖的繁华,见识一下贪官污吏的豪横,而后为民除害。”

“镇抚司确实是个好地方。”

马六赞同说:

“可以让你见识到不同的野心家,也能对人生有更多的感悟。”

“……”

越说越玄乎了。

莫非六叔这一趟南下受了刺激?

张武心里暗暗揣测着。

“叔这一趟南下,去过南征大营,也去过蛮族后方,还见过刘青,在牢里时仅觉此人是个阴险狠辣之辈,如今惊觉这厮有枭雄之姿,能将蛮夷玩弄于鼓掌之中,将十九万大军弄得团团转,他若有反心,只怕当世无人能治。”

“所以六叔你准备爬上去,制衡他?”

张武闷声问着,心里很苦。

李嵩山这等人物都不是刘青对手,你一个练武之人,仅凭一腔热血,与送死无异。

马六叹道:

“我等终究生于大坤,长于大坤,没有脚下这片土地,没有历代帝王的治理,如何能安稳在牢里打钱?”

“欠了的,总是要还。”

走在城中街道上,最近开始了宵禁,夜里任何人不许闲逛。

不过巡城兵卒见到马六,只是问候一声大人,查看一下身份名碟,径直离开。

依稀间,张武仿佛又看到一个呼图龙。

“六叔,天塌下来自有个头高的顶着,咱当了一辈子狱卒,谨小慎微在行,比阴谋诡计,只怕连那刘青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你知道这点,叔又怎么会不清楚?”

“那你……”

“人活着,总要有意义,才不负这一生。”

马六仰望璀璨星空道:

“叔这一趟南下,见到许多被刘青迫害的有识之士,其中一人名唤蒋天河,庶民出身,却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将一府之地治理得繁华至极,多年来不贪不占,清正廉洁,查抄府邸时,家中仅有破屋一间,老仆一名。”

“所以呢?”

张武有些无语。

自己当狱卒四多年,见过因言获罪的清官,没有一百也有三十,见惯了这些人,再难生出敬佩之心,更别说马六。

“这蒋天河,有整顿吏治,变革之心。”

六叔双眸突然明亮起来,像星空一样耀眼。

张武呆住。

习武之人,对清廉官员向来尊重,许多江湖人宁愿不要银子,甘当门客为其效劳。

六叔被人家震撼了精神,也是理所应当。

可这烂透了的世道,想变革,隆庆帝都做不到,只能破而后立。

一个下了大狱的知府,无异于蝼蚁撼天。

而六叔当这副千户,并非为他自己,而是给这蒋天河护道!

张武苦笑道:

“六叔,我觉得你们在以卵击石。”

“叔知道。”

马六攥紧腰间刀柄,沉声说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些事情,明知不会成功,也要义无反顾去做。“

“只要朝廷能改变一点点,这世道便会好一点。”

“纵使他日血溅菜市口,我亦无悔!”

悠悠晚风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土,这一刻,张武突然觉得六叔无比高大。

八尺之躯,却有顶天之势。

自己习惯了这个黑暗的世道,不到四年便被同化,还教韩江为官贪污敛财之道,失去辨别正邪的能力。

不要说变革时代,舍生忘死,就算有人突然让牢里恢复公正,不允许打钱,张武作为既得利益者,也会很不爽。

而今马六之言,让他恍然觉悟。

不要习惯了黑暗,便分不清黑白。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的人。

我们可以卑微如粪土,但不可——

扭曲如蛆虫!

第45章 往死里虐

与马六分别,回到家中,张武心绪难平。

便连每晚必研究的《大禹步》,也觉索然无味。

他打心里很理解马六。

六叔当狱卒二十年,见惯了牢里的黑暗,突然出现一个胸怀大志之人,能够带领他突破黑暗,走向光明,尽管希望渺茫,但精神上的追求,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

与其漫无目的一辈子,不如轰轰烈烈过半生。

张武若不能长生,大概会选择和马六站在一起。

人生苦短,来这个世界一遭,总要留下点什么,方便后人评说。

可惜……

“要让六叔失望了。”

张武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皇宫里有人能炼制灵丹,为帝王续命,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只怕比武道大宗师还要强大!

在没有碾压对方的实力之前,自己必须苟着。

……

第二日,天牢点卯,张武未到。

实在是昨夜心血来潮,研究大禹步有了进展,直至天明才昏昏睡去,来到牢里已是晌午。

见他一到,程狗立即迎上来问道:

“武哥儿,昨晚六爷没跟你说什么吧?”

“怎么了?”

张武怔了怔,发现程狗紧张而又焦虑,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昭狱出大事了!”

“昭狱?”

张武不解。

昭狱和天牢各不统属,虽有通道连接,但两拨狱卒几乎没什么交流,各家自扫门前雪。

程狗苦笑道:

“你那六叔已接管昭狱,统筹狱中所有狱卒、囚犯、镇抚司校尉和力士,今儿一大早点卯,先把原先管理昭狱的校尉免了职务,吊起来一顿毒打,而后将人押送到我们天牢,准备流放三千里。”

“而后又下令,昭狱所有狱卒,不允许以任何方式打钱,发现一例,流放一例,数额巨大者,死刑!”

程狗浑身一阵哆嗦,显然是怕到了骨子里。

若按马六这么个治法,他这新上任的司狱,各种索贿,被活活打死都不为过。

镇抚司可不管你属于刑部,真发飙起来,两年前血洗天牢的事情又将发生。

“这……”

张武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六叔是要来真的了。

还世道清白,从我做起。

不过六叔不是莽撞人,敢这么做,得罪昭狱大小官吏,实是因为他已是副千户,位高权重。

程狗问道:

“武哥儿,你说六爷会不会对咱天牢下手?”

“不会。”

张武肯定说道:

“昭狱是替皇帝审讯王公大臣的地方,自然要律法严明一些,否则连昭狱都有贪腐,杀不杀人全看银票厚不厚,他们镇抚司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倒也是这个理。”

得到肯定回答,程狗宽心下来,抚着下巴暗暗思索,要不要再压一压牢里的油水……

而张武来到灶房,担着桶,开始送饭。

该往桶底撒沙子的,依然照旧。

他做不到马六那么大决心,从黑到白,说变就变,但也不会阻拦一个向往光明的人。

……

马六在昭狱整顿了几天牢纪,便带着一个总旗小队,去抓捕犯事的江湖人物了。

一走半月有余。

张武本以为能让六叔出手的,怎么着也是个孙千户这样的绝顶一流高手。

然而人抓回来,由于影响有点大,没往昭狱关,而是关到了天牢里。

实在是因为此人乃是江湖中威震四方的大侠,乐善好施,行侠仗义无数,百姓眼里的大善人。

若是枉加迫害,便会像这两日一样,狱卒们回家路上经常被江湖大侠找茬。

早上天牢大门口,还会有轻功高手在夜里挂白条,为这大侠伸冤。

顺天府那头也有不少人击鼓鸣冤。

而此人名唤:

“山河大侠!”

镇抚司抓他的理由很简单,李嵩山倒了,你这个和白龙寺事件有直接关系的嫌疑人,又如何能逍遥法外?

这一日,张武继续送饭。

来到重刑区一号狱时,牢中犯人立时瞪直了眼。

“是你?”

“郭大侠,我们又见面了。”

张武笑嘻嘻,勺子用力往桶底捞,盛上满满一碗浓稠的稀粥。

不过他没带食盒,也不准备送鸡。

连日来的追捕,让郭天旭饿极了,端起碗便狂喝起来。

“大侠,别急,我们俩也算是一见如故,只要有我在牢里一日,好酒好饭管够。”

张武从腰后解下酒壶丢进去。

郭天旭揭开壶盖一闻,立时露出迷醉神色。

“果然是好酒,少说也要十两银子一壶。”

“咕咚咕咚——”

郭大侠当下仰头痛饮起来,喝得面红耳赤,舒爽至极。

临了不解问道:

“兄弟,凭你的身手和功力,在镇抚司足够当百户,怎么会想到在天牢当狱卒?”

“此事说来话长。”

张武摇了摇头,反问道:

“郭大侠,这顿饭怎么样,吃饱了吗?”

“酒足饭饱!”

郭天旭拍着肚子,精神大好。

张武起身点头道:

“来人!”

“在!”

五个狱卒出现在牢外。

“将这厮架至刑房,我要亲自招呼。”

“?????”

郭天旭呆滞,满脸不解。

狱卒们打开牢门,一哄而上,五人合力将吃了软筋散的郭大侠扛在头顶,直至押入刑房,绑在冰冷染血的钢铁刑架上。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啊?”

郭天旭大急。

张武不回话,也不问话,只是一个劲用刑。

到点便给吃白米饭,偶尔带两盘菜,让郭大侠养好身体,接着往死里虐。

第46章 死则死矣

隆庆四十八年,秋。

张武足足折腾了郭天旭好几个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完成庞黑虎的遗愿,也替被他杀害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张武从来不恨真小人。

如呼图龙那样,我没钱便去抢,没女人便去睡娇俏娘子,不然学武有什么用?

而像郭天旭这样的伪君子,人面兽心,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张武见一个修理一个。

这般做派,自是让牢中狱卒和囚犯们不寒而栗。

便连马六也亲自来问过,怎么会想到收拾郭天旭。

张武把他养山贼,劫掠百姓屠村的事情一讲,六叔只一句:

“上刑!”

直把郭天旭刑得奄奄一息……

没过半月便一命呜呼,死掉还在刑架上挂了几日。

将他收拾掉之后,天牢里又来一批官犯。

皆是在南征期间不服从调遣,不配合刘太保的官吏。

由镇抚司出面,将他们从南方押解回来,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蛮夷占据的十一郡,两年内被刘青收回来九郡,称得上功盖千秋。

百姓喜欢英雄,朝廷也喜欢能人,但代价便是——

那九郡之地,名义上归属大坤,实则刘青说了算。

大小官吏皆由他任命,说话比圣旨还管用。

并以重建地方,抵御蛮夷为由,大肆找朝廷要钱要粮。

你敢不给,我便裁军。

他没有兵权,但军中的押粮官,却是他当年在牢里的心腹,那位五品盐运使大人。

控制住粮草,还怕你大军不听话?

并且这小半年来,刘青已两次裁军,共撤四万人。

将不听话的,死忠于朝廷的将士,进行遣散。

若故意找事,轻的押入大牢,重的找个理由将你调往最前线去攻城,几个回合下来,凭白送死。

镇抚司将这些官吏从南方押回京城,也是心存保护之意,免遭刘青迫害。

结合这些情况,张武想到《雍正王朝》里的年羹尧。

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接下来刘青肯定不会再收那两郡,否则迎接他的将是卸磨杀驴。

把那九郡经营好,形成国中之国的格局,广积粮,缓称王,只要他在一日,淑妃母子便会无恙。

纵使四皇子没有继位,他也有造反的本钱。

“这厮大势已成,无人能治。”

张武叹息着摇了摇头。

年羹尧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头脑简单,雍正帝收拾他容易。

但隆庆帝想收拾刘青,除非皇宫里那位炼灵丹的强者愿意出手刺杀,否则只怕是力有未逮。

而在牢中,张武也见到了把六叔拉上死路的蒋天河。

面容坚毅,身姿挺拔,纵使多日的劳累奔波,灰头土脸,双眸也很明亮,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正气。

说实话,张武很想刀了这厮……

六叔与自己亲如兄弟,如知己,如父子,说好给他养老,这厮却把六叔拉上必死之路,若真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算,如若表里不一,伪君子,那便休怪自己心狠手辣。

“咣当——”

大碗里盛满泔水,又腥又臭,宛如猪食。

“大人,请慢用。”

在张武的授意下,周铁柱将碗放入牢中,面无表情。

而其余牢中官吏,初来乍到,皆是谷子。

吃三天,降为粗糠。

再吃三天,降为泔水。

不需要索贿,他们也明白该打点了。

至于这些人出狱后是否会报复狱卒,那要看你腰杆硬不硬。

普通狱卒,自然不敢怠慢这些人。

周铁柱有张武撑腰,他自身便是镇抚司总旗,不找别人麻烦便不错了,牢中变成这副鬼样子,他难辞其咎。

蒋天河盘坐在牢中,眉目低垂,非常平静。

出乎张武意料,他并未如那些腐儒官吏一般,以大坤律法说事,也不抬头看其他官吏吃什么,只是坦然端起碗,稍微仰头慢慢喝汤。

尽管吃得很慢,但喉咙确实在吞咽。

张武眉头微蹙。

人是六叔亲自押回来的,路上必定好酒好肉吃着,突然喝泔水,一般人绝对咽不下去。

“看你能坚持几日。”

周铁柱起身担着桶离开,来到黑暗处立于张武身后。

然而蒋天河并未把碗放下,尽管吃得很艰难,依旧吃一口,细嚼慢咽,吞下去再吃。

不多时,碗中泔水已少了一半。

其他牢中官犯尽皆露出不忍之色。

大家同受迫害,一路从南方扶持走来,路上没少受蒋天河的好处。

马六给他的米饭佳肴也大多分给了同僚,自己吃得很少,否则这两千多里路,身体瘦弱的官吏早病死了。

隔壁牢房的官吏把碗伸过来道:

“天河兄,不要再吃了,我食欲不佳,这半碗谷子我吃不完。”

“半碗谷,在牢中可救命,子恒兄你一定要吃下去。”

蒋天河摇头拒绝,不待隔牢的官吏多说什么,周铁柱已从黑暗中走出,一脚将其饭碗踢翻。

“你……”

王子恒变色,其余官犯也是怒目而视。

正欲大骂,见周铁柱已将手伸向腰间带铁刺的皮鞭,立时噤若寒蝉。

这种鞭子,只需一鞭,皮开肉绽。

若无人帮忙医治,凭牢里阴暗的环境,不用多久伤口便会化脓腐烂,直至衰弱病死。

依着张武所想,这个时候这蒋天河应该大吼一声“你冲我来!”

乘机收拢人心。

可蒋天河只是默不作声,将碗中泔水喝尽,再把碗舔干净,像被洗过一样,才抱拳朝周铁柱说道:

“入了牢,一餐一饭皆是狱卒所赐,谢大人赏食。”

“嗯?”

周铁柱愕然。

当狱卒这么久,他第一次见这种人。

当下惊疑问道:

“你做过狱卒?”

“侥幸做过司狱。”

这时对牢的官吏突然说道:

“蒋大人当司狱期间,牢中无人敢贪墨,也无狱卒敢虐待囚犯。”

这显然是暗讽牢中打钱。

周铁柱冷声说道:

“一地有一地的规矩,这里是天牢!”

那官犯无言以对。

接下来几日,马六忙着公务,并未来看蒋天河,周铁柱也按照张武的意思,照旧给他吃泔水,而张武自己也送过一次泔水,暗暗观察蒋天河,结果遭到一群官吏的唾骂。

有心机灵巧的官吏,已让亲朋故旧来牢中打点,伙食大为改善。

当然也有犯人故意藏着饭不吃,等三更半夜,确定无人的时候再给蒋天河,但也作用不大。

就这样,蒋天河足足撑了七天,面如白纸,虚弱得腰杆都坐不直了。

这一日中午,周铁柱继续给泔水,冷声问道:

“蒋大人,你最多再撑三日,我若一直给你泔水,你打算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心态放平,该死则死。”

沙哑无力的声音从蒋天河口中缓慢吐出:

“天若想亡你,人如何能救?”

“在这牢里,我能救你!”周铁柱按张武的意思说道:“你只需求我一声,从此以后,好酒好肉待你!”

蒋天河沉默。

按住低矮的板床,挣扎着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我死则死矣,只求大人勿害同袍。”

第47章 人情世故

张武愣在原地。

藏在暗处看着俯身跪下的蒋天河,突然觉得此人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气质。

左思右想,脑海里划过几百个词汇,最终定格在“领袖气质”四个字上。

牢中其余官犯,不管之前与蒋天河是否有过节,也不管与他交情如何,尽皆湿了眼眶,纷纷跪地朝一号狱回敬。

只要蒋天河不死,凭今日之大德,不管这些官吏贪污也好,心术不正也罢,出狱后都会尽力帮助他。

甚至甘为下属,追随于他。

然而,周铁柱也是要面子的,被蒋天河逼迫至此,冷声说道:

“你既有舍命挽救同胞的勇气,那我便成全你。”

将一碗泔水放入牢中。

“吃吧。”

“你……”

其余官犯大怒,再也无法忍受压迫,纷纷大骂起来。

“你这厮端不是人子!”

“若叫本官出去,定要将你抽筋拔骨。”

“贱籍狱吏,嚣张至此,还有没有王法?”

一时间,重刑区有失控的迹象。

周铁柱完成任务,并未与他们一般见识,也没有抽打众人激化矛盾,仅是冷冷看了蒋天河一眼,转身便走。

程狗已在通道里等他和张武,苦笑说:

“武哥儿,那蒋天河家里穷得叮当响,打不出银子,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怎么,有人替他说情?”

张武眉头一挑问道。

程狗左右看了看,凑上去附耳说道:

“咱那顶头上司的上司,刑部的五品员外郎大人,昨日找过我,说这批官犯中有他好友,要我全部好生伺候着。”

“然后呢?”

“然后……”

程狗讪笑着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张武扫过一眼,一万两。

“这批官犯里有世家子弟,富得流油,家眷来打点时也找过我,想用这一万两银子买蒋天河个平安,武哥儿你看这事……”

“还有谁打过招呼?”

张武问道。

程狗突然有些心惊胆战,却只能硬着头皮说:

“韩提牢也找过我,询问了你和蒋天河的事情……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对这蒋天河很是尊敬。”

二人同属清流,不贪不占,韩江初入仕,自然对蒋天河这种前辈非常敬仰。

张武说道:

“这一万两银子,谁给的,还回去。”

“明白。”

程狗询问道:

“武哥儿,明日春风楼有头牌出阁,牢里的账簿上攒了不少银子,要不咱兄弟俩明日去听个曲?”

“也成,我最近练武有了心得,正好休息一段时间。”张武说道。

程狗眉开眼笑。

只要你不来牢里,我给那蒋天河上八十个菜!

只要傍上此人,韩江的调令过几日便会下来,这个提牢指定是我的。

……

第二日,张武并未去勾栏听曲。

公账消费很好,给头牌破身子也是一件趣事,但怎么比得上实力大增来得香?

经过这一年的研究,他已将大禹步前面的玄奥文字读懂。

此功需要以九宫八卦为基础,按照特定顺序行进,形似踏罡步斗,每一步的落点都有规定。

再结合竹书后面记载的内功,练到高级境界,步法通神,可以呼风唤雨。

这大禹步,应该可以让他练成大宗师。

张武把水缸搬到院子中间,以此为中心,按照书中方位走转起来,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气,以呼吸配合步伐,不能出现阻滞。

照书中所说,这样可以脚踏在天宫罡星斗宿之上,沟通天地之气。

张武经过洗毛伐髓,本就天资过人,又有雄厚内功做基础,仅三天时间,便将步法练得熟络至极。

“总算能修炼后面的内功了。”

窝在家中,张武模仿着竹书里的人像,或坐或卧,摆出各种姿势,研习行功路线。

次日,天还未亮,张武已在白龙山顶修炼起来。

孤峰耸立,风势猎猎,落脚之地不过数丈。

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坠下千丈悬崖,粉身碎骨。

然而少年脚踩着湿滑的青苔,却闲庭信步,让崖上出现一连窜雄壮残影,伴着强烈的筋骨轰鸣之音,让整个山头轰隆隆作响,声势骇人。

直至朝阳东升,金色光辉印照在张武脸上,将他古铜色皮肤掩印得充满霸道阳刚之气,才吐出一口浊气,停止练功。

“金刚不坏神功大成,有此内力做依仗,大禹步也初窥门径,不知对上超一流巅峰高手,能撑几招。”

张武呢喃道。

第48章 人生有趣

转眼半年,张武冷处理了蒋天河的事情,只顾着在家修炼,都没怎么去天牢。

这天心血来潮当值,发现天牢来了不少新面孔。

狱卒这个铁饭碗并不是谁都能吃的。

整日虐待犯人,心理扭曲,做事会下意识的狠辣没有底线。

对囚犯狠,对同僚狠,对亲人也会狠,最终变得无情无义。

结果便是遭同僚排挤,在牢里待不下去,遭家人唾弃,变成邻里乡亲口中的不孝子。

不过大部分人都会在受不了的时候尽早离开。

张武没见到周铁柱来点卯。

一问才知道,这孩子已于三月前辞工了。

凭借当狱卒攒下的几百两银子,在城南开了一家酒楼,生意还挺红火。

对这孩子,张武还是很有好感的,做事挺靠谱。

而司狱也不再是程狗,他如愿升任提牢主事。

韩江则调去大川府治下某地当县令去了。

天牢经过几番动荡,蛮夷围城前的老狱卒,仅剩下两人。

六年的交情,自然要比旁人亲近得多。

点卯结束,杨三自然而然走到张武身边,闲聊道:

“武哥儿,你还记得那个柳提牢吗?”

“自然记得。”

张武点头问道:

“他怎么了?”

“嗨,当时真是看走了眼,人家说海水不可斗量,我还不信,当年的小厨子,如今已成了永安知府。”

“他去年不还是县令吗?”

张武蹙起眉头。

七品直接升五品,皇帝的小舅子去当官都不敢这么提拔。

朝廷有朝廷的规章制度,所有人都要遵守,规矩坏掉,下场便是吏治腐败,天下大乱。

杨三摇头叹道:

“谁让人家傍上了刘太保呢,永安知府的位置空着,管他之前几品,只要是刘太保举荐的出缺人选,朝廷必允,九品小吏也能做知府。”

“……”

张武无言以对。

永安府在刘青收复的九郡之外,与他接壤,管自己治下还不够,竟还把手往外伸。

更离奇得,朝堂大佬们竟会同意。

难道不该想着法子遏制他吗?

这时杨三说道:

“我听闻朝廷本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蛮兵惧于刘太保的威名,不敢在他治下的九郡搞事,而是长途奔袭,深入大坤腹地,屡次劫掠永安府,一年多杀了两任知府,朝廷无奈,只得任命刘太保举荐的人。”

“好手段。”

张武心里暗赞一声,这刘青真不愧是旷世枭雄。

这么玩下去,用不了几年,他这九郡之地就得变成二十郡。

朝廷如今能做得也只有拖,稳住刘青,免得他造反。

要钱给钱,要官给官,为了江山社稷,打断骨头也得忍着这口屈辱。

然而真正让刘青肆无忌惮的原因,主要还是朝廷内部不平静,暗流涌动。

二皇子和三皇子回京,直接将夺嫡之争推进到白热化阶段。

太子本该监国,却借病闭门不出,门前冷清无比。

朝政大权落在两位阁老身上,这两人站队明显,各自支持二皇子和三皇子,拉帮结派,暗暗谋划,府中每日有几百人出入。

隆庆帝已大半年不理朝政,也不见几位皇子和妃子,一切诏令皆由镇抚司传达。

不少大臣都暗中怀疑,隆庆帝已病亡,只是秘不发丧。

朝臣们抨击最多的,便是镇抚司有谋逆之心,妄图颠覆大坤。

朝局动荡成这副鬼样子,恐怕刘太保看着都想笑,岂能不出手占便宜。

“这段时间牢里光景怎么样?”

杨三明白张武问得是打钱,摇头苦笑说:

“清汤寡水,上个月的例钱也就三两。”

“这么少?”

张武吃惊。

这连以前十分之一都没有,不怪狱卒们走人。

自己半年没来,也没人送银子,眼瞅着修炼要大肆吃肉,花钱如流水,就指着例钱养家呢。

本以为是程狗不厚道,贪了银子,如今看来,只怕是这仨瓜俩枣,他没脸送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上面全吃了,还是又有哪个硬派人物,不允许打钱?”

“说来话长,各方面原因都有。”

杨三愁眉解释道:

“武哥儿你休息后,少了你这武阎王压场子,刑讯手段不行,打的钱自然也就少了。”

张武点头,表示理解。

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才,牢里也一样,动刑是门技术活,比练武还难研究。

“还有这半年六爷总来天牢看那蒋天河,每次都是晌午,他如今清廉得厉害,兄弟们送饭时哪还敢给囚犯吃泔水,万一让六爷看见,发飙起来……这慢慢的钱也打不下去了。”

“……”

张武蹙眉问道:

“那也不至于只有三两银子吧?”

“牢里越是打不下钱,上头抽得越厉害,不然程狗没法交差。”

杨三指着天上苦逼说道: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蒋天河。”

“他?”

张武眉心拧紧,莫不是自己不在牢里,狱卒们压不住这厮,被人家喧宾夺主了?

杨三说道:

“我以前不信有圣人、大儒之流的存在,三言两语便可教化众生,让人弃恶从善,如今却是信了,走掉那些狱卒都和蒋天河长谈过,回头便舍了这肮脏差使,说是要洗心革面。”

“……周铁柱也是吗?”

杨三点头。

张武无语,讲不出话了。

之前他也不信“人格魅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此刻却是信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一手维持的打钱秩序,自以为升官发财的真谛,竟被一个阶下囚破了。

张武突然觉得很好笑。

长生路上多寂寞,有这些人陪着,总不至于太无趣。

第49章 打钱打钱

张武思考了一下,要想恢复制度,把例钱提升上来,首先你得把泔水弄出来。

他去灶房溜了一圈,发现最差的伙食竟是谷子掺粗糠,还是对半掺。

朝廷所规定的“每日给米一升”,不是非要给白米饭,谷子(小米)也算米,如今这伙食基本没有捞油水的余地。

上头给天牢分拨用度的时候,给的全部是谷子,从未见过白米,还会用七两秤大肆克扣……

众人所食的白米,都是厨头用牢里公账上的钱,私下去采购的。

而今没了油水,灶房所蒸的白米饭没以前三分之一多,而且不是给狱卒吃的,而是给蒋天河那帮官大爷。

“中午吃谷子?”

张武面色怪异起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白米,谷子可不好吃。

“曹司狱。”

正在廨房办公的新司狱,一看掀帘而入的是张武,不敢怠慢,起身相迎道:

“武哥儿,小子初入仕,以后还请多关照。”

“司狱大人客气。”

这曹斌不是程狗提拔上来的,而是空降下来的世家子弟。

张武刚才从杨三那打听过。

这家伙来当司狱,完全是冲着牢里油水来的,想大捞两年发财钱,毕竟天牢的富裕名声在外。

不要觉得世家子弟都很有钱,看不上天牢这点分润银子。

权贵子弟及冠后第一个目标,全是不再向家里要钱,独自养活自己。

他们开销极大,九品官一年的俸禄银子,还不够春风楼逍遥半宿。

只有司狱这种大肥缺才能供养得住他们。

谁想曹斌来得不是时候。

上头有程狗这个和更上头狼狈为奸的家伙压着,下头有蒋天河这等领袖人物感染众人,还有镇抚司副千户时常来天牢巡视,让他硬是见不到几两银子。

小曹心里苦啊!

张武只是跟他闲聊几句,还没来得及谈正事,曹斌便拉着他问道:

“武哥儿,我听闻去岁时,牢里有一个月分润过四百两银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那还只是狱卒们的例钱。”

张武点头说道。

曹斌咬牙切齿起来,不知恨自己来得迟,还是眼红狱卒们发大财。

张武记得,李阁老一系人马入狱那个月,牢里足足打了十六万两银子!

贪官们想着法子各种买命,家眷各种打点,程狗每天都是抱着银票睡觉的。

不怪狗子如今心气高了,自己半年不来点卯,他也不来家里看望一下,实在是手里攒了七八万两银子,飘得厉害。

从柳正钧身上,张武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是会变的。

“武哥儿,其实我早就想去拜访你,据说以前牢里打钱,都是你在做主。”

“司狱大人折煞我了。”

“哎 [á]……”

曹斌一把挡住准备谦虚的张武,直来直去说:

“武哥儿,咱不用来那套虚的,实话跟你讲,我当这劳什子司狱就是来捞钱的,谁能给我打钱,谁便是我爷爷。”

“……”

好你个不肖子孙。

曹斌满不在乎说道:

“哥你尽管拿出本事来,牢中事务一切都由你说了算,吃喝用度,犯人生死,不需过问我,你若嫌我碍眼,明儿我便告了病假,只要有银子便可。”

“……”

张武无言,只能赞一声:

“大人洒脱。”

“武哥儿,你看行不行?”

曹斌满脸希冀渴求着,实在是半年穷得连家中小妾都跑路了。

张武委婉说道:

“既然大人如此信赖我,那我便试一试。”

“武哥儿你有法子?”

曹斌双目瞪圆,有些难以置信他如何突破蒋天河与镇抚司副千户。

张武抚着下巴想了想说:

“其实打钱很简单,只需改变两件事即可,请大人拭目以待,先把第一件事做好。”

“什么事?”

“让灶房把泔水准备好了,再找个人,跟我讲一讲最近牢里谁是刺头,谁上贡过银子,谁应该吃好的,免得打钱打错了人。”

“小事一桩!”

曹斌眉开眼笑。

当下去灶房吩咐一番,又发了命令,以后武哥儿便是司狱,尔等可以无视我,又把杨三喊来,为张武详细讲解牢中情况。

而后,曹斌很果断,直接找程狗请假去了,心大的不是一点半点。

一番商议,已是晌午。

狱卒们围在灶房门口准备吃饭,不少新人见木桶里准备着泔水,还有一桶纯粹的粗糠,竟不晓得这是干什么的。

直至有老狱卒说这是给犯人吃的,新狱卒们才变了脸色。

如今牢里狱卒已是大大超编,白天值守的竟有五十多人,张武立在灶房门内,比众人高出一个台阶,俯瞰狱卒们问道:

“上个月的例钱,你们都领到了吧?”

“领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

“有没有不想要例钱的?”

众人愕然,不解,无人回答。

“既然大家都要这钱,那应该明白钱是怎么来的吧?”

房前气氛突然凝固了一下,依旧无人说话。

张武淡淡说道:

“这钱是肮脏的,是盘剥囚犯得来的,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吃带血的馒头,但我听闻,有些人拿着例钱,却听信某个人的鬼话,励志要做个正直的人,对囚犯下不去手,对打钱的同僚暗中讥讽、排挤,私下里还说羞与其为伍,可笑否?”

灶房前鸦雀无声。

张武冷声说道:

“若你有骨气,不要这带血的例钱,还能兢兢业业做好狱卒的本职工作,那你确实有够资格非议他人。”

顿了顿,张武双眸微迷,六年来死在他手上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三十,杀意凌然道:

“日后若再让我知道你拿着钱,却暗中非议同僚,牢法伺候,鞭毙!”

第50章 骂人报应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有人觉得受不住牢里的规矩,此刻便可离开。”

张武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灶房前回荡:

“过完今日,再想辞工,先杖一百!”

众多狱卒心惊肉跳。

杖八十,下手狠一些,足以把人打残废。

仗一百,若想杀人,足够了!

武阎王的威名在牢里足够响亮,在外界也是多有流传,张武如今又代表着司狱,没谁敢跟他放狠话。

五十多个狱卒,断断续续有一半当场褪下公服走人。

“还有没有?”

张武扫视众人,要得便是这个效果。

人贵在精,不在多,能让天牢维持正常运转就足够了……主要可以用走掉这些人吃空饷。

也多亏了没人和他叫嚣。

不然狱卒与刑部是签有契约的,我可以开你,但你没有辞工的权利,否则不让你赔得家破人亡,三族同去修墙,都不叫古代!

眼见又走掉两个,仅余下二十四人,张武满意地点头道:

“你们既然愿意留下,那以后大家便是同僚,要相亲相爱,更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你是狱卒,你是狱卒!你是狱卒——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怜悯犯人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朝廷建立这天牢,给你发银子,就是雇佣你来管理、惩治囚犯的,任何行业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吃这口饭不邪恶!”

张武将众人教育一通,实则根本没指望这伙人打钱。

他只是想把众人的思想扭转过来。

别吃着老子打来的钱,还背地里骂老子,谁若敢这么不识好歹,他是真会杀人的。

恶人我来做,你们跟着吃香喝辣便是。

当然,张武也不会太过分。

他也是从“觉得犯人可怜”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谁还没有个同情心?

我若有能力,不缺银子,我TM每天给囚犯们吃山珍海味,让你们见了我便跪地喊爷爷。

善人谁不会当?

当然打钱也要适可而止。

不至于不给银子便一直吃泔水,直到把人吃死。

张武一直觉得这样做太过残忍。

奈何那个时候才接自己亲爹的班,人言微轻,哪有话语权?

只能默默忍着。

如今轮到自己定规矩,当然要以我的标杆来做事。

粗糠足矣。

你若有能耐,一直吃粗糠,那是你的本事,我不为难你。

但泔水必须要准备。

专门修理硬骨头。

压不住犯人,还怎么管理这天牢?

眼见张武担着四个桶准备去给囚犯分饭,狱卒们大半兴奋起来。

留下的好多都是半年前的老狱卒,尝过每月四五百两银子的甜头,哪舍得这口金饭碗?

“大伙等着发财吧。”

“武阎王出马,我看下个月少说也能分十两例钱。”

“十两?”

四周一片嘘声。

“没见识!”

……

狱卒们换得快,囚犯换得更快,才半年而已,张武在杂犯区认识的熟人便没几个了。

索性他记性足够好,练武除去锻炼身体,也是在开发大脑,过目不忘只是基本能力。

按着杨三所讲的情况,一个个牢房分饭下去。

刺头吃泔水,有钱不掏的吃纯粗糠,确实没钱的可怜人吃谷子拌粗糠。

分到后面,张武实在忍不住暗暗吐槽起来。

若牢里都是这种可怜人,恐怕就算自己想给他们吃谷子,也有心无力。

上面只拨七成谷子,还包括狱卒的口粮,遇到官犯还得把谷子换成白米孝敬人家,不打钱,这天牢不管谁当家都得吃土。

直至他来到重型区,高大的身影穿过黑暗,露出真容时,隔牢讨论的官犯们,霎时间死寂下来。

半年前他授意周铁柱差点饿死蒋天河,官犯中的世家子弟自然是托家人可劲打听他,想报复。

最后晓得他便是传说中的镇抚司“荣誉总旗”,皇帝亲批的那人,也是护国天王之徒,瞬间哑火。

再打听到他和马六亲如父子,官犯们也理解张武为什么针对蒋天河了。

如今见他又来天牢,还担着腥臭的泔桶,被好酒好菜招待半年的官犯们暗暗叫苦。

然而张武立在一号狱前,并没有为难蒋天河,只是给他铲一碗白米饭,填半勺菜,便去给其他人分食。

他也没有太为难其他犯人。

只是半年前有骂过他的,给一碗泔水,冷漠说道:

“喝了这一碗,你骂过我的恩怨一笔勾销,不喝,往后半月,我活活饿死你!”

张武是个记仇的人,也足够能忍,更不会圣母心发作,别人骂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你敢!”

这官犯面色大变。

张武冷笑说道:

“司狱已请了病假,上头的提牢是我举荐上去的,如今牢里我做主,我若想收拾你,即便不饿死你,也能让你背后中八刀,死于自杀。”

“你……”

“你什么你?”

张武面无表情扭头,看向其余官犯说道:

“你们也一样,骂过我的,每人一碗泔水,不喝便是纯心与我结怨,半年前我可没招惹你们,有今日报应,全是尔等主动骂我,因果循环,报应到自己头上,怎么,没法接受了?”

众人哑口无言。

眼见这六号狱的官犯不拿碗,张武磨牙冷声说:

“不过一碗泔水而已,喝了便可化解你我的恩怨,这般轻松你都不愿,看来你确实看不起我。”

话音落下,张武起身便走。

“慢!”

这官犯急了。

蒋天河有马六当靠山,张武未必敢真的下死手,但他可没靠山,有也镇不住这个无法无天之辈。

当下端起大碗,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幻想碗里之物没有腥臭恶心的味道,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呕……”

吃惯了好饭,如何能咽下这等发霉变质的猪食,才喝半碗便吐了,吐得苦水胆汁一个劲喷,面容扭曲而痛苦。

“勉强算你过关,记得还欠我半碗泔水。”

张武冷哼一声,去给其他官犯盛饭。

该吃米的吃米,该吃泔水的吃泔水。

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51章 你很有种

这一顿饭,没有谁能喝完,一个个吐得不知东南西北,都欠着半碗。

到最后,张武忍不住心惊起来。

蒋天河可是连喝过七八天泔水。

当时不觉他厉害,此刻拿出来与这些官犯对比,方知这厮的不一般。

便是给了行乞一辈子的乞丐,让他好饭好菜吃两月,再来喝泔水,照样得吐。

可见蒋天河的忍性和毅力,着实不可小觑。

自己在这里折腾众人,一号狱什么动静都没有,没跳出来说要替众人喝泔水,也没开口指责,张武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问道:

“蒋大人,看着这些人因你而遭罪,感觉如何?”

蒋天河满面愧色,朝众人微微俯身说:

“我愧对诸位同僚。”

“既然你亏欠他们,他日若有人贪赃枉法,犯在你手底下,需要斩首,你将如何?”

这种问题,回答杀或不杀,皆有损自己名声。

蒋天河不假思索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欠诸位,割肉以偿,诸位犯法,当绳之以法。”

此言一出,有几位官犯变了脸色,皆是巨贪。

其他官犯也面色微凝,没想到蒋天河如此不留余地。

“蒋大人,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无情,很冷酷吗?”

张武缓缓说道:

“我们生活在一个人情世界里,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你的父母便有恩于你,所以没有谁能脱离人情世故四个字,你对同僚如此不讲情谊,只以维护律法为己任,请问你的仁义何在?他日若你的父母犯了死罪,你是否也会将他们斩掉?”

“是与非,不可混为一谈。”

蒋天河面不改色道:

“贪污犯法,依律该斩则斩,我会照顾他们后代,若我父母犯罪,先斩之,以正国法,事后我会自尽,以全仁义。”

“……”

张武面色一凝。

再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觉得这蒋天河有点恐怖。

此人之心性,真如刀一般锋利,无人可挡。

望着对方坚毅的面容,张武只觉棘手。

想在口舌上把这种人辩赢,自己的道行还差很远。

一个穷苦百姓,在世道最崩坏的年代,两袖清风,不给上面使银子,还全无背景,却从庶民一直升到五品知府,这其中要经历多少的明枪暗箭,黑暗斗争?

不夸张的说,这难度都快比上朱元璋用碗打下大明朝了。

不过,张武也有自己的智慧。

“蒋大人是非分明,在下佩服。”

少年抱拳离开,仿佛知难而退。

他一走,众人立时大松一口气。

吃白米饭的那些人,也赶紧给吃泔水的同僚拨饭,互相照顾。

半晌后,众人才一起动筷子。

张武阴魂不散从黑暗中走出……

“蒋大人,饭香不香?”

正慢条斯理咀嚼米饭的蒋天河,表面宠辱不惊,眼里却闪过一丝愕然。

张武笑道:

“放心,饭里没毒,但你明白你吃了半年的白米是怎么来的吗?”

蒋天河迟疑的看了看碗中白饭,不等他把碗放地下,张武便冷笑说:

“你这饭是带血的!皆是牢中狱吏盘剥囚犯,给他们吃泔水粗糠换来的。”

“刑部分拨下来的是粗谷,从未有过白米。”

“你吃的每一粒米皆是民脂民膏,是那些被压榨的囚犯在供养你们这些官大人!”

四周鸦雀无声,几个清廉官员都愣住了。

蒋天河沉默。

即便再巧舌如簧,面对事实,他也讲不出什么辩解之词。

“在下受教了。”

张武嘴角微扬说道:

“蒋大人,你既然在坐牢,那便当好你的犯人,不要整日想着我是正义化身,今天劝这个向善,明天朝那个展示你胸中所谓的变革之法,你这样很危险。”

蒋天河无言以对。

张武不依不饶问道:

“以后还管牢里打钱的事吗?”

“牢中事务与我无关,但我依旧会劝那些狱卒改正向善。”

蒋天河毫不迟疑说道:

“纵使先生你讲得皆是至理名言,纵使我也是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但就算我等身处黑暗中,也应该努力走向光明。”

“因为这世上永远有黑白对错之分。”

“虐待剥削犯人,不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他的黑暗本质!”

“……”

张武咬牙切齿,冷哼着担起桶离开:

“你有种。”

第52章 得罪上司

张武刁难蒋天河,半年前恨他把六叔带上不归路。

所以给他连续吃泔水。

差点弄死这厮,才消了心中火气。

而今刁难他,表面看是因他动了张武定下的打钱规矩,必须压制,才能管理好这天牢。

实则是理念之争。

蒋天河信奉“非黑即白”,眼里容不下沙子,想让周围每一个人走上正道,每天都在无形中影响众人。

而张武则信奉“白中有黑,黑中有白”,黑白是分不开的,你管好自己就得了。

人只要有底线,做事对得起良心,便足够了。

丧良心的,给没钱的犯人吃泔水。

有良心的,如自己,给那些没钱的囚犯吃粗糠拌谷子,这样做在饭食上抠不到他们一分钱,张武认为自己对得起善良二字。

古语说“水至清无鱼”,已是道尽了人间真谛。

难道真让狱卒们领着每年仅有的六两银子,整日帮犯人端屎铲尿,勤勤恳恳打扫牢狱?

遇到上头要求动刑的,还得昧着良心上去往死里虐待,屈打成招。

这活儿让谁干,不得委屈到想自杀?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黑白之间取个中间数,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第二日,张武发出个震惊众人的大招——

恢复官监。

既然上头已经发话,要好生伺候着这批官犯,还得用打钱的银子养着他们,那不如直接把他们供起来。

各项高质量服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张武一声令下,整个天牢动起来。

原先属于官监的五十间狱房,这两年早已关押过大批杂犯,弄得里面臭气熏天。

让狱卒们抽调一百名囚犯将牢房打扫干净,又调来新被褥、床铺、桌椅等,将狱房装饰一新。

三天后,当重刑区的官犯们被转移至此时,一个个都瞪直了眼。

张武笑呵呵说道:

“诸位大人,请吧,根据你们的身份地位,自行挑选狱房,这里将成为你们的天堂,即便你今晚想找花魁,也会有人给你弄来。”

“这……”

官犯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但互相看过几眼后,众人都把目光放在蒋天河身上。

张武也一样。

只要蒋天河住进来,这一场理念之争便是自己赢了。

你选择了高人一等的官监,吃着带血的白米饭,享受着高质量的服务,你再跟我说一个努力走向光明试试?

嘴上这么说,你可不是这么做的。

可你若不住进来,这么一大帮官老爷都得跟你回重刑区,这得让人家受多大的苦,心里岂能不怨你?

蒋天河自然也明白张武搞这些是冲他来的。

犹豫良久,最终一声叹息,朝张武作揖道:

“下官已是戴罪之身,自当服从管理,请大人安排狱房。”

张武嘴角扬起优美的弧度,客气回礼说:

“请蒋大人进一号狱。”

蒋天河回头朝众官犯抱拳,带头走了进去。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时隔多年,他再次见识到了。

不多时,二十多位官犯尽皆安排好。

天牢这么大动静,消息很快便从重刑区尽头传到昭狱。

马六先是去看了蒋天河,才来廨房找张武的。

哭笑不得问道:

“武哥儿,你怎么总喜欢找蒋大人的麻烦,他得罪你了?”

“他想搞劳什子的变革,我管不着,但带着六叔你一块送死,我没让他枉死在牢里已是手下留情了。”

张武没好气说着,用大鳄鱼剪修着自己指甲。

“唉……”

六叔一声苦笑,摇着头,倍感无奈。

他可以对别人冷脸,唯独对张武怎么都拉不下脸,只能小声提醒道:

“蒋大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出狱,应该会破格提拔,官至三品侍郎,咱们多少要给予一定尊重。”

“侍郎?”

张武怔了怔低声问道:

“哪一部的侍郎?”

“刑部。”

“……”

少年脸绿了。

叔你纯心玩我呢?

早不说,我才又损完他,你便来了?

张武心里苦,满面怀疑指着天上问道:

“不会是六叔你给他从宫里谋来的职务吧?”

“先生有大才,不该在牢里虚度光阴。”

马六惋惜说道。

张武无语。

“那原来的侍郎韩山呢?”

“升任刑部尚书。”

“还好还好。”

张武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他每逢年节都会去拜访韩山,关系大多是靠走动拉近的。

韩山不管多忙也会抽空见他,还让他帮忙留意牢中武道高手,有忠义之辈,可以推荐到韩府当门客。

张武也是去年才知道,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竟是韩山的堂弟。

这韩家人简直硬气到没边了。

不怪韩江有勇气走清流路线,不屑于收受贿赂。

我若有这靠山,谁给我送银子,我当场开骂。

我是你能用钱收买的吗?

看不起谁呢?

马六看着空荡的廨房,突然问道:

“最近程狗没来牢里吧?”

“我听杨三说他已一月有余没来了。”

马六点头道:“他也没怎么去刑部坐班。”

“嗯?”

张武一愣。

只听六叔说道:

“你一直窝在天牢里,甘于平庸,或许是对的,人爬得高了,不论权多,还是钱多,都容易迷失自己,程狗比你大不了几岁,小小年龄身居八品,比许多世家子弟都爬得快,拔苗助长,最易误入歧途。”

张武沉默。

程狗走到今天,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今晚下值便去找他。”

第53章 天牢等他

傍晚,天边晚霞坠落,宵禁将至,本来热闹喧嚣的大街,很快便安静下来。

张武离开天牢,直向城南而去。

程狗家也是祖传三代的狱卒,他爷爷还当过两年牢头。

可惜打钱手段不行,人又抠搜,舍不得上贡,便被挤了下去。

到他这一代总算有了起色,一跃成为权贵阶层。

想想也知道,昔日看不起“贱籍”的乡邻和亲戚们,如今只能送上敬畏的眼神,以踏入程家门楣为荣,让程狗各种扬眉吐气。

年少得志,手里又有大把银子,黄赌毒总要沾一个。

而六叔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全因镇抚司每日要将天下大事,以及京城大小官吏的私事,汇聚成简报,呈现给皇帝。

最核心的机密,马六未必能看到。

但三五品以下官吏的私事却随便看。

一眼扫下去,那么多消息,能引起他注意的,也只有身边熟识的人。

张武过了煊赫门,沿着主干道一直来到程狗家院门外。

“咣咣咣——”

不多时,门里出来个陌生男人,见张武穿着狱服,客气询问道:

“小哥你是找程大人的吧?”

“对。”

“你不知道吗,他半年前便已搬去城北,前几日又将这座宅子卖给了我家。”

张武愕然。

这宅子是程家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少说养活过十几代人,依着古人的观念,祖宅岂能卖掉?

有钱了,你搬去城北富贵之地,无可厚非,毕竟人往高处走。

但这祖宅你不修葺一番,光耀门楣,还卖掉,比有钱了换老婆还可恶,某人真是开了眼。

“叨扰大哥您了。”

张武客气抱拳告辞,沿着对方给的地址,又往城北去。

作为达官显贵的群居地,每栋宅子都是万两银子以上,院子也是三进三出,非常有气派。

张武如愿见到了程狗。

但上个月还意气风发的提牢大人,如今却像只丧家犬,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呆滞站在大门口,看着一群壮汉把他家里的东西像垃圾一样丢出来。

程狗没阻拦,说明这宅子已经不属于他。

祖宅也卖了,说明他缺钱缺到连祖宗也顾不上,只能先救自己,以后再想法子把祖宅赎回来。

张武从后面走上前询问道:

“欠了人家多少银子?”

程狗扭头看去,见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

“欠了近五万两。”

“……”

张武眼皮直打颤。

自己在天牢干了六年,才攒下八千两银子,你这娃真是好大的胃口。

“赌欠下的?”

“是。”

程狗点头。

张武心惊问道:

“总共输了多少?”

“六万现银,加上这座宅子当时三万两买的,也抵给人家了,东拼西凑还完一万两,如今还剩五万。”

“也就是说,你前后加起来输掉十五万两银子?”

张武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程狗如丧考妣道:

“不是前后输的,而是一个晚上。”

“什么?”

张武骤然失声。

夜里风有些冷,程狗缩着脖子,紧了紧衣领凄冷说道:

“黄大人喜欢赌,为了逢迎他,我也会偶尔上桌,谁知那晚不知发什么疯,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主要是黄大人一直在旁边拱火,便越赌越大……”

黄大人,正是把程狗提拔上去的刑部五品员外郎。

他能有今日,黄大人功不可没。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止我那份是我的,你捞的那份同样是我的……官场比江湖还要黑,最不缺过河拆桥的故事。

张武叹一声问道:

“那位黄大人是不是要升任调走了?”

“武哥儿你怎么知道?”

程狗满面惊异。

牢里谁都知道张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练武,一心打钱,对官场的事情从不过问。

况且老黄调走的任命还没下来,只是已经把钱送上,十拿九稳而已,别人无从得知。

“你还没反应过来?”

张武叹气,无语掩面。

正要开口点醒这二货,突然院子里走出个管家样式的人物,斜睨了张武一眼,站门槛上趾高气昂俯瞰程狗说道:

“提牢大人,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由于你亏欠巨额赌债,无力偿还,我们赌坊已经上告刑部,经过诸位大人决议,免去你的提牢主事之职,这是公文。”

明晃晃的刑部文公,盖着鲜红大印,没有从正式渠道下发,而是出现在一个管家手里。

“你……”

“你们和黄大人……”

程狗目眦欲裂,脸皮涨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最终“噗”一口鲜血喷出,受不住打击,直挺挺倒了下去。

有官位在,他还能把银子捞回来,重新发家。

没有这个提牢官,万事皆休。

张武一把将他揽住,掐其人中穴,好一会程狗才转醒过来,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张武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起这孩子径直回家。

这个下场,几乎是注定的。

如果你有背景也就罢了,那黄大人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可你所谓的背景就是人家,手里又攒着十万两银子,别说那黄大人……我TM都想杀人截财!

眼瞅着程狗是废掉了,这一口心血缓不过来,心中抑郁,人的生命也会踏上倒计时。

张武能做的只有安慰他。

至于因为他的大意与无知,替他出头去找那黄大人讨说法,把自己牵扯进去,二人的关系和交情还不到那个程度。

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作为近两年来关系一般的朋友,张武能在他流落街头的时候,没有视而不见,而是把他背回家照顾,已是仁义。

把人放在炕上躺好,煮了口粥,张武劝道:

“狗儿,你还年轻,大不了重头再来。”

“没机会了。”

程狗声音沙哑,充满绝望。

张武摇头问道:

“你觉得以黄大人这么个贪污法,连下属亲信的财物都不放过,翻脸无情,不仁不义,这官能当几年?”

“……”

程狗无言,不管能当几年,都好像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纵使人家不当官,凭之前的关系网,照样能拿捏自己。

张武无声笑了笑问道:

“你知道当官的尽头是哪吗?”

“???”

程狗暗淡的双眸中突然亮起一丝光明,像是燃起了复仇的希望。

张武说道:

“不是天牢,便是昭狱。”

“等那黄大人升任走了,你去顺天府登记一下,自贬为贱籍。”

“回天牢,等他便是。”

第54章 打着才爱

隆庆四十九年,春。

太子病逝,举国哀悼。

百姓谈起这位太子爷,都知道他除去有个嫡长子身份的之外,空有其名。

母亲杨皇后被隆庆帝废掉,死于冷宫。

外公杨家也跟着衰落,多年不见起色。

隆庆帝又是个生性多疑的性格,抓着权力不放。

二十年的太子,硬是没有执掌过朝政,着实憋屈。

本来世人都在揣测,太子是装病的。

谁想真得病死了。

他一死,朝野上下本就暗流涌动,这一下越发紧张。

白天都有大批兵卒在城中巡逻,弄得人心惶惶,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宁静。

储君之位虚悬,据镇抚司的消息,皇帝受了丧子的打击,已油尽灯枯,立储事宜一下子盖过收复南方失地,成为话题的中心。

最热门的人选当然是二皇子。

年轻时只喜欢游山玩水,被撵到封地后却展现出惊世才华,知人善用,把封地治理得路不拾遗。

三皇子也不可小觑。

回京城这一年四处拜访军中将领,联络武道高手,相传他府中至少有两千门客。

但最令人忌惮得是,他外公乃是当朝首辅!

他天然拥有文臣集团的拥护,若再把武将们拉拢过去,岂不是要翻天?

京城的局势紧张,多是因他而起。

至于最后的四皇子,众人下意识无视。

不管外界乱成什么样子,天牢依旧。

蒋天河也终于等来调令,出任刑部侍郎。

这调令能下来,说明隆庆帝对内阁和六部的控制,依旧稳如泰山。

皇子争储,阁老斗法,他都完全不急,还有心思考虑变革之事。

把廨房借给蒋天河,洗热水澡,修理长发,整束一番,换上官袍。

等人出来时,已变成气宇轩昂,一脸威严正气的侍郎大人。

张武暗赞一声好面相。

这厮能走到今天没被人搞死,这张脸少说出了三分力。

为师者都喜欢相貌堂堂的弟子,同僚也喜欢和看着顺眼的人相处,即便是上了朝,皇帝看下面的大臣,也是看俊朗的多,看丑的少,以免影响心情。

但就相貌和仪表而言,张武若是换上飞鱼服,蒋天河和他还是有差距的。

依着牢中惯例,犯人出牢,也是要给送行饭的。

官犯更是要摆满一桌,主要为了化解恩怨,拉拢关系。

蒋天河也没有急于离开。

他家在南方,被押至京城,身无分文,也无落脚之地,只能等亲朋故旧来接。

张武主动敬酒道:

“蒋大人,在牢里我屡次刁难你……”

“此事无需再提。”

蒋天河摇着头说道:

“你与马六的关系,我心里清楚,我也知道整肃吏治,坚持变法,是一条不归路,我把马六拉上这条船,若你全无表示,也不针对我,那我反而会觉得你无情无义。”

“……”

人果然是贱的,舔的不亲,打着才爱。

张武举杯敬道:

“大人心胸宽广,在下佩服。”

“你睚眦必报,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和标准,我也很佩服。”

蒋天河举杯示意。

张武满脸尴尬,忍着反讽的欲望,与对方同饮而尽。

差点把人家整死,让人家嘴上占占便宜也是应该的。

喝过几杯酒,关系亲近了一些,张武打探道:

“不知大人这次出去有什么打算?”

蒋天河毫不犹豫答道:

“自然是先整肃刑部。”

“……”

张武脸一绿。

你不如直接说准备整我就得了。

当下硬着头皮问道:

“天牢也整吗?”

“自然要整。”

蒋天河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虽然你还算有底线,不会把没钱的囚犯饿死,但你们打钱还是太狠,如何解决你们虐待犯人的问题,将是我整肃的重点。”

“那你准备从哪下手?”

张武心惊胆战。

蒋天河双眼微眯道:

“当然从你们待遇上下手,把你们的年俸——”

“提高到每年十八两银子。”

“???”

张武呆滞,险些以为自己耳朵不错。

蒋天河笑着补充道:

“还会加一条,胆敢克扣天牢用度者,罪三族……有了这些保障,尔等可以养家糊口,我相信人心都是向善的,吃得饱,喝得足,即使还是会打钱,也会手轻些,少点冤案,也能让你们少沾些罪孽。”

“大人心怀慈悲,如此高义,张武服了。”

张武起身作揖,躬身长拜。

蒋天河点头道:

“马六说你心眼不坏,只是长年待在牢里,取了小利,忘了大义,希望你快点当腻这狱卒,早日追随于我,为国效力。”

“……我看你是在做梦。”

张武心里暗暗腹诽着,嘴上却答应道:

“我暂时觉得天牢挺好,等哪天不当狱卒了,一定投靠大人你。”

有了这个承诺,将来都是一家人,蒋天河的面色立时慈祥起来。

他能走到今天,自然明白,手握大权者,身边不能全是清廉官吏,也不能全是慷慨义士。

得有马六这种小心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护你,有瑕疵必报的人在你遇事后为你出头,有无法无天之徒为你大杀四方。

三教九流皆有,运用得当,你才会无往不利。

“我走后,牢中同僚还要你多照顾。”

“大人放心,你走后他们会比现在幸福得多,你在他们玩不开。”

张武咧嘴笑了起来。

蒋天河心里一抽,却是没有抨击官监制度。

几千年发展出来的东西,自有其道理。

诚如张武所说,你是当官的,天然便是剥削阶级,人生来也有三六九等,这是无争的事实,你没法改变,那便只能接受。

这一回坐牢,蒋天河从张武身上学到一点。

人可以向往光明,但也要适当的接纳黑暗。

不多时,一辆豪华马车停在天牢门口,走进来个四品官。

“天河兄,恭喜恭喜。”

蒋天河与对方简单寒暄几句,拿着自己的包袱,转身与张武抱拳告别。

而张武也诚挚作揖道:

“大人,祝你一路顺风。”

出了这个门,蒋天河便会彻底踏上不归路。

对于他这样的仁人志士,为了保命,张武会远离他,但内心多少该有些敬意。

毕竟——

世上若无这等人,哪来先烈护山河?

若都像自己一样,只想着明哲保身,这世道——永无宁日。

第55章 奋斗青年

“你们听说了吗,程提牢被免职了。”

“不会吧,他与上头的关系不是很铁吗?”

“免他的正是黄大人。”

“嘶……”

“我有小道消息,程提牢输给黄大人十万两银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大早,狱卒们便在班房议论起来。

直至程狗穿着洗到发白的狱服掀帘而入,屋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大起大落,没有容身之地,又回到天牢,纵使程狗脸皮厚,面对昔日的同僚,也不禁羞愧得面色涨红,只能尴尬朝众人摆手说道:

“那个……诸位,早。”

“提牢大人早。”

“大人您怎么穿上狱服了?”

“你的官袍呢?”

狱卒们纷纷好奇问道。

程狗直觉众人在讽刺自己,脸皮越发灼烫,连忙解释道:

“我已不是提牢,而是又入了贱籍,诸位唤我一声狗儿便可,以前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家海涵。”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暗中幸灾乐祸起来。

这些异样目光,让程狗很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的自尊心有极限,到一定程度便会崩溃,只能像疯了一样逃离。

还好张武来得很及时,掀帘喝道:

“点卯。”

程狗如蒙大赦,连忙立于众人最后。

等到点卯结束,狱卒们散去,张武也给程狗安排了工作——

清理粪桶。

牢里最苦最恶心的活儿。

程狗如释重负,没有丝毫怨言。

张武若对他区别对待,让他在牢里歇着领俸禄,那他才会没脸待下去。

“在哪跌倒的,便要在哪爬起来,你初回天牢,要像新人一样勤勤恳恳,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巡逻狱卒,打钱好手,明白吗?”

“武哥儿,我懂。”

程狗用力点头。

张武露出一丝欣慰道:

“去忙吧。”

……

张武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官监里,与官犯们玩成一团。

他比谁都清楚,逼这些人喝泔水,虽出了心中恶气,但也很可能得罪了人。

蒋天河出狱,这些人也不会太远。

他每天都与其中一位喝过泔水的官吏推杯换盏,观察其言行肚量,是否小肚鸡肠,怀恨在心。

如果通过屈意逢迎和讨好,能化解对方怨气,再好不过。

如果不行……

危险,应该掐灭在摇篮之中。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日,张武没发现谁有异常。

倒是程狗总喜欢舞弄一把三寸长的小刀。

还把刑架包成蒿草人,用小刀猛捅发泄。

即便是吃饭,也走着站着刀不离手,一个劲的比划。

直至这一日晌午,张武给犯人们分完饭,正在廨房吃自己的,程狗找过来恳求道:

“武哥儿,我想学武。”

张武诧异问道: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茬?”

程狗惭愧说道:

“当提牢这一年,酒色掏空了我的身体,重活儿都干不动,舞刀也是有气无力,我最近对动刑有一些心得,奈何体力不够,精力也不济,无法完成。”

“原来是这样。”

张武点头,一个着了魔研究刑罚的人,应该像对待求道者一样去尊重。

他拿笔写下洗髓经秘方,又掏出一百两银票说道:

“你去把这些药买来,里面的千年珍稀药物,暂时用百年药材代替,药性弱一些,你也好承受。”

“武哥,大恩不言谢。”

程狗跪地,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这世上,真心待他的人,只剩张武一个。

便连父母,也在他卖掉祖宅之后,完全决裂。

家里根本不问他怎么赌输的,也不关心他遭到了什么样的算计,只知道他卖祖宅,天理难容。

入贱籍,更是自甘堕落。

越是忍辱负重,他心头的怒火与动力才越大,多少人都是凭借这一口气,才成就的大事业。

不多时,程狗把药物买来,泡了一大缸。

他是第二个在缸里连泡七天的狱卒,忍着剧痛,将药力完全吸收。

“金刚不坏神功有十二式……”

如同当年呼图龙教导张武,他如今也一丝不苟教着程狗。

这自然引得狱卒们跟随一块学,张武也乐见其成。

牢中高手多一些,来日若有武道强者作乱,也能轻松将其镇压。

可惜世上多是平庸之辈,没程狗那么大毅力苦修武学。

就这样转眼两个月过去。

程狗每日倒着粪水,任劳任怨,见到狱卒们也会保持卑谦姿态,哥长哥短,终是让同僚重新接受了他。

而他的短刀,已是舞得出神入化,转起来犹如一只锋芒闪烁的蝴蝶在手上乱飞。

这一日,张武把几个官犯送出狱,回牢巡逻时路过刑房,发现程狗把十几张猪皮绑在刑架蒿草人身上,手中短刀如灵蛇般闪过,竟把薄薄的猪皮分出了十多层。

“厉害。”

张武有些吃惊。

这手法若是用到人身上,简直比阎君十三招还令人惊悚。

“武哥。”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程狗回头憨憨笑了笑。

张武吩咐道:

“你继续,让我看看你对刑罚的钻研成果。”

“嗯。”

程狗点头,手起刀落,残影阵阵,霎时间无数片薄如蝉翼的猪皮满天乱飞。

张武汗毛都立了起来,眼皮直颤问道:

“你这招刑罚叫什么?”

程狗回头,舔了舔刀刃。

“千刀万剐!”

第56章 权者凶器

“千刀万剐?”

张武悚然,心里为黄大人默默哀悼。

千刀万剐,大抵相当于庖丁解牛。

从此以后,牢里不止有武阎王,还有与之齐名的程万剐。

“武哥儿。”

突然,通道深处传来马六的声音。

张武连忙迎上去喊道:

“六叔。”

喊完才发现,按着腰刀的马六神色异常严肃,眉心拧成一团,像是大战将临。

“出什么事了六叔。”

张武低声问着,把对方拉进旁边的空闲牢房里。

隔壁两个牢房和对面几间牢房也都是空的,免得隔墙有耳。

马六沉声嘱咐道:

“小武你这几待在天牢里不要回家,若发现不对,立时下令封死牢门。”

“这……”

张武面色一紧,上次这样做,还是六年前蛮族围城的时候。

也就是说,几天内将会有一场巨大危机,与蛮族破城划上等号。

“有人要变天?”

张武心中凛然,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

“六叔你一定多小心,遇事千万不要硬扛,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

马六点头说道:

“陛下运筹帷幄,不会有多大的意外。”

话虽如此,刀剑却是无眼的。

一流高手在乱战中的作用非常有限,至多能换百人性命。

若遇到黑甲禁卫军这种成建制的高手团体,互相配合,二十人便足以围杀一流高手。

马六的擅长在于保命,刺探情报,而非硬实力拼杀。

只有呼图龙那种绝顶的人肉坦克,才是千军万马乱战中的盖世王者。

“六叔,这颗练气丹你吃掉吧,再增三年功力,总能多一些保命机会。”

张武拿出攒了六年的练气丹。

马六愕然问道:

“你还没吃掉?”

张武摇头。

“既然我注定十二年神功大成,又窝在天牢不出去,吃这个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小子真够有耐心的。”

马六算是彻底服了,这孩子比自己当年都还要苟,别人给的东西一概不吃,尤其送上门的那种。

接过练气丹,马六没有讲感谢的话,以二人的关系道谢反而显得生疏。

他当即盘坐在地,将丹药吞下,运转内功开始消化。

张武立在旁边,同样暗暗运转自己雄浑无匹的功力,感应着马六的身体状况和气血变化。

可惜,他对炼丹一窍不通,也没发现马六身体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始至终,张武都坚信这丹药有问题。

不是蛊毒,便是能够控制人精神思想的毒物。

不多时,马六醒来,神采奕奕,感受着体内浑厚的力量,欢喜说道:

“金刚不坏神功终于跨过小成,有希望大成了。”

“恭喜六叔。”

张武笑着抱拳,心里却是忧心更甚。

六叔是他这辈子想守护的人,谁敢动,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而马六也提醒道:

“武哥儿,牢中应该有精通易容和缩骨功的高手,这两样技能关键时刻能保命,你要尽快学会。”

“我明白。”

张武用力点头。

自己如今已二十一岁,这两年相貌固定,再无变化,连胡须都没有,时间长了必定惹人生疑,易容是一定要学的。

又叮嘱几句,马六匆匆离开。

张武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黑暗中,心里一声叹。

即使知道这练气丹有问题,也别无选择,只能让六叔吃下去保命。

吃掉丹药,增加功力和生存机会,还能活到以后。

若是不吃,连以后都没有。

收敛心思,张武离开昏暗的大狱,准备去灶房拿点好酒好菜,找重刑区的易容高手学功。

才拎着食盒走出灶房,便见小半年不见人影的司狱曹斌迎面走来。

牢里打钱虽然比以前少了一半,但黄大人走后,没了这个最大的剥削者,连带着提牢主事的位置也空着,不需要再孝敬,众人的收入反而见涨,曹斌很满意。

据张武所知,以往的牢中收益,员外郎得四成,提牢得三成,司狱一成,剩下两成才是狱卒们的。

这些当官的简直黑到了窟窿眼里。

回到眼下,张武疑惑问道:

“曹大人,你这是?”

“武哥儿,我这是躲难来了,你容我牢里住半月。”

曹斌忧心忡忡说道。

张武愕然问道:

“你这是家里后院着火了?还是搞大了哪个千金大小姐的肚子?”

“嗨,这些都是小事,我曹某男子汉大丈夫,视色如命,公主都敢泡,怕娘们作甚?”

曹斌满脸晦气说道:

“我听闻陛下这次真得不行了,满朝文武大臣都在宫里候着,有消息说,陛下立了四皇子为储君。”

“什么?”

张武满面惊色。

曹斌自顾自说道:

“我爹和二皇子走得近,本以为拥戴他上位十拿九稳,谁想陛下是个老糊涂,选谁当继承者不好,选四皇子这种在朝中没根基的人当太子,这不是胡来吗,等他一驾崩,这京城若不乱,我曹斌两个字倒着写……”

话没说完,曹司狱又骂骂咧咧补充道:

“不对,不用等他驾崩。”

“你看着,不出两日,这京城必定血流成河。”

“我当然得收拾细软躲牢里来,届时咱大门一封,爱谁谁。”

第57章 着了他道

重刑区三十号狱。

里面关着个身形佝偻的矮小老头,身躯蜷缩在墙角蒿草堆上不停抽搐,显然是得了重感冒。

唐展走后,上头给牢里又配备了个医生,却是个吃空饷的货色,从不来牢里当值。

狱卒们又不懂医术,遇到病重的犯人,大多数……任由其病死。

医治病人是件麻烦事,没谁愿意揽这活儿。

这年头可没有现代医学,吃两片药就好了。

你得先给病人号脉,开了药方,再跑去城里抓药,抓回来还得守着炉子给病人煎药,一煎便是十天半月。

下这功夫,跟伺候自己亲娘差不多,却一毛钱没有……脑子有病的才愿意干。

“当当当——”

张武敲了敲铁栏,老头立时全身一颤,翻身哀求道:

“大人救我。”

牢里阴气森森,得了重感冒,不给药,必死无疑。

张武将食盒揭开,取出一碗白米饭和两盘菜,放入牢中说道:

“先吃饱饭,你才有抵抗力。”

老头二话不说,捧起碗便用手抓饭,狼吞虎咽,饿极了,哪还顾得上有没有毒?

片刻后,老头打了个饱嗝,终于有了精神,四肢伏地,满怀感激的磕头道:

“多谢大人饱饭之恩。”

“不必客气。”

每天给你吃泔水,相当于在虐待你,突然对你好了一下,人便会忘记之前的虐待,发自内心感激涕零,这大约便是人性。

张武叹息一声说道:

“起来吧,你在外界也是个体面人,名门大派的传承人,多少还是要给点尊重的。”

老头依言爬起,骨子里确实很傲。

实在是被收拾怕了,才不得不低声下气。

“不知大人您找我是?”

老头小心询问着,突然给你吃好饭,不是要送你上路,便是有所求。

张武直说道:

“自然是馋你这一身传承。”

“……”老头面色一苦。

你敢不敢委婉一点,不要这么直接。

张武继续说道:

“你形易门在江湖中名声很响,每一代传承者都号称千面郎君,可男可女,高矮自如,胖瘦随心,行走江湖从未被猜穿过身份,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被抓到牢里来? ”

“这……”

老头眼神一暗,面色痛苦道:

“自古情关最难过,遇到个婊子,非要看我真容,为搏美人一笑,干脆就坦诚相见……第二日醒来便被官兵围了。”

“……你们不是都睡了吗,她为什么还要出卖你?”

“鬼才跟他睡了!”

老头突然暴跳如雷道:

“他是千幻魔门的人,与我形易门乃是世仇,老夫仅是一朝不慎,着了他的道而已。”

“着了道?”

张武面色怪异。

这个词,可以用在江湖中,代表不小心被别人算计。

也可以用在……男人之间。

张武忍不住露出一丝怜悯神色。

前辈你晚节不保啊!

老头气急败坏了一阵,望着身材高大,样貌俊朗的张武,突然说道:

“我听闻你是护国天王之徒,身怀金刚不坏神功?”

“不错。”

张武点头。

老头面色一正说道:

“我这一身传承,都可以传给你。”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老头愣住。

张武也愣了。

这么爽快?

不提条件?

牢中犯人大多认不清现状,觉得狱卒有所求,便会趁机提条件,实则哪有你谈判的余地?

“你倒是拎得清。”

张武赞完,揭开食盒最底下一层,露出里面的烧鸡示意了一下,又盖上盖子。

老头浑身一颤,大汗淋漓。

尽管秋后问斩照样活不成。

但枉死和好酒好肉吃着,潇洒活几个月再死,还是分得清好坏的。

当下讲解道:

“我形易门的传承,重在伪装术和缩骨功。”

“……伪装术最重要的便是换脸,需以秘方调配出人皮面具,像皮肤一样薄,往脸上一戴,鬼神难辨。”

“而想练成锁骨功,必须了解全身骨骼构造,再以分筋错骨手将你全身骨头拧下来,详细体会每一颗骨头的存在。”

在老头的教导下,张武过目不忘,很快便记住全身骨头的位置。

而后,他找来两个囚犯,先把对方的骨头拆下来,确定能接回去,没有任何危险,才依着老头所言,忍住剧痛,把自己骨头也逐个拆下来,再接回去。

然而,练这缩骨功,也是讲天赋的。

身体天生柔软之人,练此功事半功倍。

可张武练得是金刚不坏神功,骨头坚硬如铁,大筋之坚韧堪比猛虎龙象。

想把他骨头拧下来,耗费大力气不说,疼痛感也是普通人的百倍!

仅拧下来几块骨,张武便满头大汗,狱服都湿透了。

老头看得直摇头,开口劝道:

“你确实不适合修炼此功,记着方法,日后帮我再寻个传人吧。”

“你的传人就是我!”

张武咬牙说着,用力将手臂关节卸下,疼得一声闷哼,汗如雨下,浑身都发颤起来。

人生,总是要有些挑战性才有意思。

若都像金刚不坏神功一样,每天打打拳,只要坚持住,没有任何难度便可大成,那修炼的乐趣在哪里?

拥有强大力量固然重要,但体验修行过程,冲破艰难险阻获得成就,那才有满足感。

就这样,张武一块又一块的把骨头拆下来,忍耐力和韧性之强,渐渐让老头变了脸色。

从起初的劝说,到后面头皮发麻,直觉眼前之人如金刚一般坚不可摧。

一日之后,张武煎好药,给老头端来,免得他不治而死。

在其指导下,一会变成驼背年轻人,一会变成个大瘦子,高矮胖瘦如意。

老头喝着药说道:

“我形易门的最高成就,乃是控制脸部肌肉,不需人皮面具,便可拥有千张面孔。”

“怎么个控制法?”

张武对此非常感兴趣。

老头无语说道:

“休要好高骛远,等你成为超一流再说吧,把内劲练得神行机圆,能运到脸上才行。”

“这样么?”

张武沉吟着点了点头,闲聊几句,离开重刑区,来到一间空牢房。

他闭目气沉丹田,凝住功力,手掌朝上虚托,控制内力上升贯穿胸前各大穴道,径直上脸。

霎时间,他脸上像是有一条条血蛇在乱窜,有失控的迹象,弄不好会把面孔炸破。

许久之后,条条血蛇归于平静。

张武将内气充入面部肌肉中,鼻梁突然隆起一些,燕窝深陷,两腮收缩,嘴唇变薄,形成个尖酸刻薄的中年人面相。

任谁见到,也无法与他原先俊朗的面容联系在一起。

也就在这时。

“咣——”

一声洪钟巨响陡然从外界传来,让牢中所有人停下脚步,抬头隔空仰望皇宫的方向。

“咣咣咣——”

巨大的沧浪钟音一下又一下敲响,在京城大地上激烈回荡着,足足响了四十五声。

九五至尊,驾崩!

第58章 狗都不吃

“陛下崩了?”

钟声响过,官监里一片死寂。

很快第一声嚎啕大哭传出,带起节奏,引得官犯们跪地磕头,哭成一团。

不管真哭还是假哭,各个鼻涕眼泪横流,比死了爹娘还伤心。

君父二字,道尽了大臣与皇帝的关系。

爹死了,孩子不哭,像话吗?

明天往镇抚司一个举报,保管你被活活打死。

张武也象征性哭嚎了两声,却是掩着面,一滴眼泪也不见。

而外面的杂犯区和重刑区,与官监形成鲜明对比,四处皆是唾骂声。

“狗皇帝,死不足惜!”

“苍天有眼,暴君就该下地狱。”

“你们骂什么骂,尔等应该感谢皇帝才对。”

“凭什么谢他?”

“你傻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

重刑区三十号狱,老头也是眉开眼笑,高兴得抓着铁栏杆用力摇。

隆庆帝也曾几次大赦天下,只要不是造反和欺君之罪,都能开释。

然而在远处看着他的张武,却暗暗摇了摇头。

只怕你是想多了。

……

皇帝死了,饭还是要吃,张武来到灶房,担着桶,照例分饭。

曹斌也把几个狱卒打发出去,在街上盯着,但有不对,赶紧回来封牢。

张武给重刑区的几个犯人分完饭,正准备去灶房再取饭菜给官监送,却见程狗从通道黑暗处跑过来,神色凝重说道:

“武哥儿,来贵客了。”

所谓贵客,便是犯了事的大人物。

牢中大小官吏,连提牢带员外郎在内都惹不起的那种。

“这个时候来贵客?”

张武蹙起眉头询问道:

“什么来头?”

“礼部尚书之子。”

“……”

张武眼皮颤了颤。

这礼部尚书魏峥可是个传奇人物。

当过七年河东郡守,虽无过人的政绩,但他治下的河东郡也没变坏,算是个能守江山的人物。

两年多以前调入京城,当了礼部侍郎。

最传奇的地方在于他是李嵩山的弟子,却在这位阁老出事前的半个月,悍然与其割袍断义,将府中门客,自己门下的势力,全部送给李嵩山,改投到另一位次辅门下。

李嵩山畏罪自杀后,这魏峥得到次辅大人的举荐,于去年升任礼部尚书,官居二品大员。

“说起来,庞黑虎好像也是河东郡的。”

张武心里呢喃着,朝程狗问道:

“这位贵客犯了什么事?”

“强暴民女,事后嫌不过瘾,想带民女回府为奴,民女不同意,他带领家中门客先杀其弟,又杀其父母,最后由十多个壮汉将那民女害死。”

“……够狠。”

即便张武见惯了各种黑暗事,也不得不叹一声好嚣张。

“好生伺候着人家,切勿怠慢。”

吩咐程狗一句,张武回到灶房,担着一大桶白米和两桶香喷喷的菜,直往官监而去。

平日里都是先送官监的,奈何这几日城里气氛紧张,搞得百姓买菜都难,这一波封闭厨头又要大肆屯菜,回来晚了,炒菜也晚。

走在去往官监的过道里,张武躬着身子,晓得自己会路过一号狱,没有抬头看。

但他的眼角余光,依旧能瞥到一个酒色过度的瘦削年轻人。

正看着服务清单,对身旁管家式的人物吐槽道:

“这天牢还真够黑的,叫个窑姐要二十两,怎么不去抢?”

老管家赞同道:

“确实黑,我已派人入宫通知了老爷,相信明日便会来接公子你出狱。”

“意思今晚要在这过夜?”

魏公子嫌弃的看了看四周,将床上的白棉被和床单一把丢地下,不爽说道:

“我可没有睡别人用过的床被的习惯。”

“你,去给本公子弄条新床被来。”

魏公子指着刚好走过来的张武吩咐道。

“请大人稍等,我这便去取。”

放下饭桶,张武毕恭毕敬,倒退着离开对方视线才转身走出大狱,去往廨房旁边的狱库。

取了新棉被和床单,不敢耽搁,回到官监交给管家,恭敬问道:

“大人可要用饭?”

“都有什么饭?”

“白米和一荤一素两个菜。”

张武揭开桶盖,把桶稍微倾斜一些让对方看见。

“这都谁炒的菜,要颜色没颜色,醋放这么多,黑得像煤水一样,你看狗吃吗?”

魏公子捏着鼻子,嗓子里her一吸,狠狠一口痰吐入桶中,吐沫飞溅了张武一脸。

张武连忙说道:

“这等粗食,自然配不上大人,您想吃什么,我去酒楼给您叫。”

“去酒楼,一个菜五两银子,让你挣我几十倍的差价?”

魏公子冷笑一声,挥手喝道:

“滚远点,本公子最见不得尔等盘剥之辈,往日里都是见一个打一个,今儿暂且饶你狗命。”

“小的告退。”

张武装出惶恐的样子,恭敬作揖,担着桶去给二号狱分饭。

蒋天河的好友王子恒依旧没有出狱,把隔壁的事情看在眼里。

张武当着他的面,打开米饭桶,上面有清晰的一大口黄痰。

在其额头青筋突跳的注视下,张武绕过黄痰,铲了一碗干净的米饭,添上菜,放入牢中说道:

“大人慢用。”

王子恒面色发冷,心头暗恨,他宁愿喝泔水,也咽不下这口饭。

三号狱,四号狱……往后皆是如此。

张武直把木桶四周的米饭挖干净,中间留了个突起的山峰,众官吏无一不心头暗怒。

往日到了饭点,官监动静不小。

今日却是静悄悄,大小官吏无人动筷子。

饭怎么放下的,还怎么倒进泔水桶里。

既然是狗都不吃的饭,我等为人,岂能食之?

等到张武分完饭,收了众人的碗,回到灶房,曹斌正指挥众人封闭天牢大门。

狱卒们带回来消息,五城兵马司的两万守备军,首辅大人府里的几千门客,街上突然冒出来的诸多武道强者,一窝蜂往皇宫方向涌去了。

第59章 妖孽当世

血色残阳西坠,晚霞浸染着火烧云似的天空,京城一片寂静,只有皇宫门口充斥着喊杀声。

渐渐的夜幕降临,抬头仰望,不见星月,只有一片黑布悬在空中。

皇宫门前尸骨成山,无数人马前赴后继,踩着那些尸首疯狂往上冲,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可依旧冲不进去。

天牢顶上的瞭望塔里,曹斌满目骇然:

“我看首辅大人是完了,这皇宫像铁桶一样,纵使破开宫门,这些散兵游勇又如何是黑甲禁卫军的对手?”

张武点头说道:

“相传黑甲禁卫军仅有三千人,但依我看,只怕人数得有上万。”

皇宫的城墙很高大,绵延出两里多,自从被包围后,城墙上便出现成排的禁卫军。

而京城守备军进攻得只是皇宫正门。

一个门都尚且攻不下,其余方向的禁卫军也都没有来援,可见皇宫稳如泰山。

除去这些禁卫军,宫里还聚集着镇抚司的大批高手,至今都未露面。

从一开始,隆庆帝便赢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武有马六传递内幕消息,对局势自然是洞若观火。

而首辅大人却被蒙在鼓里,以为皇帝真死了,为把自己外孙捧上位,必须在老四登基继位之前,攻下皇宫,将其干掉,扶三皇子继位。

然而他不知,在蛮族攻城时,黑甲禁卫军确实只有三千。

可这六年来朝廷招兵买马,一刻不停歇,镇抚司每年都会抓捕大量江湖高手到昭狱,要么死,要么效忠朝廷。

镇抚司都在极速膨胀,禁卫军自然也会扩张,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宫门打通了!”

突然,曹斌发出惊呼,发现夜幕下无数的火把从宫门口蜂拥进了皇宫。

张武微微摇头。

不让这些乱臣贼子进宫,四皇子怎么死呢?

皇帝杀儿子,可是有辱圣明的。

但老四并不好杀,因为他爹是刘太保!

张武呢喃道:

“也不知刘青回京了没有,隆庆帝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布下如此大局,不惜假死,除去想清除朝中的叛逆,为新君铺路,剩下绝对是冲刘青去的,只要他敢回京,就别想再出这个门!”

……

永昌郡,收复的南方九郡之一。

郡守府内,刘青盘坐在茶桌前,静静品着香茗。

两个青衣谋士坐于下首,见刘太保气定神闲,左边的谋士不禁问道:

“主公,皇帝驾崩,立四皇子为储,我等只要回京,保护四皇子继位,天下唾手可得,主公何以有闲心在此品茶?”

“不错。”

右边的谋士也蹙眉说道:

“主公你的影卫已将京城各方面渗透,有镇抚司二分之一的实力,只要你回京坐镇,有我等八千门客相随,可比三五万大军,足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过几年取而代之,全无问题,主公你为何不动呢?”

“我若动了,岂不正中隆庆帝与你们俩的奸计?”

刘青睨了满脸愕然的两个谋士一眼,笑着说道:

“皇帝明明知道四皇子是我儿子,这一年来却引而不发,无非便是忌惮我,怕我造反,弄得局面不可收拾。”

“如今突然立吾儿为太子,不过是想用老四当诱饵,诱我回京。”

望着局促不安,神色慌乱的两个谋士,刘青嗤笑道:

“只怕我前脚上路,这十五万大军和南方九郡,就得易了主,不再姓刘。”

“……”

事到临头,两个卧底谋士已知自己必死,反倒安静下来,质问道:

“刘太保,难道你不管四皇子了吗?”

“要知道,你多年来膝下无子,仅有这么一个私生子而已。”

“自然要管。”

刘青摆了摆手,不知何时,四面八方出现十多位黑衣人,将厅堂包围,封死二人退路。

“两日前,我已派杨苍带着五千门客回京,这个时辰应该已入了京城,潜伏在宫中的影卫会将吾儿送出宫,有杨苍他们接应,可确保吾儿平安回到南方。”

“届时——”

刘青畅快大笑起来。

“吾儿乃是隆庆帝亲封的储君,自当天命所归,克承大统,之后不管哪个皇子继位,他都是造反得来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两个谋士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从头凉到脚。

刘青笑容满面说道:

“待到吾儿回到南方,将那新帝篡位的罪名公告天下,届时正义将在我这一边,民心也会向着我,从此以后不再是朝廷讨伐我,而是我携带天命,忠君护主,北上讨伐叛逆!”

“你……”

两个谋士双目瞪圆,心中惊骇。

刘青冷笑说道:

“届时那位新帝听话也就罢了,若是敢恶我,我立即成立一个南方朝廷,与其分庭抗礼,这不比回京城,将自己置身于陷地来得痛快吗?”

两个谋士面如死灰。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本以为这王者便是隆庆帝,今日才知,刘青似乎比他更为妖孽。

“你二人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不过是我迷惑隆庆帝的幌子而已,如今撕破脸,那便做个了结吧。”

刘太保一招手,黑衣人围上前,刀光划破长空,两颗人头滚滚落地。

刘青抿了一口茶,看着溅了一地的血,饶有兴致说道: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俩,其实我这一招,乃是传说中三十六计外的第三十七计——”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第60章 众议杀武

古老的京城高墙横亘在地平线上,黑暗夜幕下,从城头远望四野,不见大地。

只有远方官道上“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明亮的火把如长龙绵延数里。

领头者戴着斗笠,身穿黑色劲衣,雄壮身躯背着一个匣子,傲立在马上,颇有气势。

他叫杨苍,西北毒王。

奉命来接四皇子回永昌郡。

京城的城门早已关闭,杨苍抬头看去,发现城头上的守军寥寥无几,不由露出一丝讥笑。

“尔等是何人?”

守将的暴喝声在城头回荡,下方扎堆的火把,少说有四五千人。

“半个时辰,拿下城头,打开城门。”

杨苍发号完施令,用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白龙寺的方向跑去。

他身后紧随着上百骑,各个气息雄厚,身姿魁梧,皆是名震江湖的高手。

“毒王,接四皇子要紧,去那白龙寺干什么?”

有一背着九环大刀的高手策马赶上,面容粗犷,骁勇异常,双目炯炯有神,似闪电雷光,不可直视。

这人正是江湖中最顶级的刀客,五虎断刀门门主,趋近于超一流高手的雷天刀。

杨苍面无表情说道:

“临行前,舅舅叮嘱我,在不影响大计的情况下,取一人性命。”

雷天刀愕然问道:

“何人能让太保大人如此挂念?”

“一个小人物而已,只是官位在身,背景有些硬,行事又苟得不行,才让他一直逍遥至今。”

杨苍没有过多解释,对张武这个名字也是只口不提。

“……”

雷天刀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心中暗凛。

官家的事情少掺和,尤其杀戮朝廷官员,不管是否改朝换代,天下都无你容身之地。

你的目标是赚银子,拿人钱财,为人效力。

杀官吏,还是有背景的那种,还是让别人办吧。

无声无息,雷天刀的马慢了下来,很快落到队伍最后。

杨苍一路驶至白龙寺侧面,山峰耸立,悬崖峭壁,寻找起张武留下的踪迹。

自己那舅舅刘青,做事向来追求完美,绝不留任何破绽。

当年在天牢里,买通狱卒搞死自己手下的工部侍郎,这才得以翻盘出狱。

知道这事的人,除去自己这个不可能背叛他的亲外甥,便只剩下当年没有杀成的张武,以及他背后的马六。

这一年来,影卫们在京城找过很多次机会,都想搞死张武。

奈何这厮简直不像正常人。

院子里从上到下都是机关,要么宅在家修炼,要么待在天牢里当值。

偶尔出门吃东西,也从来都是看着厨子做饭,打包带回家吃,少用外面的碗筷。

买饼喝汤也得亲眼盯着老板娘做好,见其他买客吃过没问题,他才吃。

有几次影卫们都忍不住,想夜里破门强杀他。

可惜这厮也不是简单货色,身怀金刚不坏神功,练了六年,肯定已是刀枪不入,剑戟不伤。

这种高手若是一心想跑,没有十多个一流强者把人堵在墙角里,很难留下他。

更何况马六不是好惹的。

动了张武,惊动镇抚司,让影卫遭到血洗,弄得死伤惨重,为一个小人物,怎么看都不划算。

如今京城乱成一团,当朝首辅造反,甭说死个小狱卒,就算一品大员死了,也是枉死。

不过,在动手之前,杨苍要亲眼看看张武的功力到了什么程度,方面判断这次行动是否可行。

依照这厮的性格,但有大乱,肯定又躲在天牢里。

想杀他,强攻天牢,代价不小。

今夜没有月亮,群星也隐于夜幕中。

抬头望去,只能隐约看到山峰直插云霄,四周黑漆漆,不见崖壁上的景象。

“把天空给我照亮。”

杨苍说完,队伍中有一门客驭马出列,背负巨大的强弓,从马背上取出一根牛皮包裹着箭头的长矢,用火把点燃,拉弓朝天猛射而去。

“嗖——”

“啪!”

箭矢炸开火光,天地间亮如白昼。

一时间,抬头望着悬崖壁的百人队伍,尽皆呆滞。

那一个个巨大的掌印,从山脚蔓延至峰顶,仿若巨人之手,不似人类可以印出来的。

“这……”

杨苍瞠目结舌。

队伍最后的雷天刀浑身一颤,又与众人拉开了些距离。

燃烧弹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山谷便再次陷入黑暗,百人队伍除去战马“嘚嘚嘚”的换步声与响鼻声,人群一片死寂。

杨苍面色阴沉,指着山峰,扭头朝身后穿着袈裟的喇嘛问道:

“徐大师,你精通密宗大手印,乃是一流中的绝顶高手,可有把握击败此人?”

“若是死战不退,硬拼功力,我以秘法激发潜能,费十年寿命,可一掌将其重创。”

“只是重创?”

杨苍眉心拧成一团。

这徐大师在一众高手里面,功力可以排进前五,他都没信心拿下张武,这厮究竟是怎么修炼的?

“谁有把握拿下此子,或者你们十多人组成团体也可以,将其毙掉,赏千金!”

杨苍扫视诸位高手,很希望重赏之下能有勇夫。

徐大师缓缓开口说道:

“这种高手,不可以常理揣度,唯有用毒才能克之。”

“不错,由毒王你出手再合适不过。”

“任他功力再深厚,对剧毒之物也是无解。”

众人纷纷架秧子,对杨苍可劲吹捧,好赚他的银子。

直把这家伙吹得面红耳赤,心头暗怒,大骂一群废物。

若能毒倒张武,我还会等到现在?

这巨型手印是张武一年多前弄的,二十岁的年龄,功力正是突飞猛进的时候。

天知道他有没有踏入超一流高手之境。

当年朝廷为了抓捕呼图龙这个大高手,出动了二百多人的精英团体,有段位极高的谋士,有各行各业的高手,足足用了一年时间,才把人抓到天牢。

别看呼图龙只是路上买了两个饼,吃完便软倒在地,被抓得憋屈。

背后却是二百位高手的心血与布置,还有各方势力的配合。

那么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抓住个超一流,张武比呼图龙谨慎一百倍。

想毒倒他,除非你丧心病狂,直接大范围撒毒,连带周围的乡亲邻里全部毒死。

或者以毒烟强攻天牢,把天牢里所有人全部灭口。

这种事情,一下子毒死几千人,杨苍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况且天牢还挨着昭狱,据说还有通道……你干脆连镇抚司一块灭掉得了。

眼见众人还在劝自己出手,杨苍恼羞成怒道:

“谁能杀那厮,赏金五千两!”

古代的金银兑换比例,一般是一比五,黄金五千两,等于银子两万五。

这个价格……

众人无动于衷。

对方可是有官位傍身的,还是个顶尖高手,不给五万两银子起步,谁给你干这绝户的买卖?

杀了朝廷命官,镇抚司通缉起来,你三族都得跟着遭殃,你自己也得一辈子亡命天涯……这还是杀人成功的情况下。

若是杀不成,留下自己脑袋,岂不是要死不瞑目?

“大人,城门开了。”

远方有壮汉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高声汇报道。

杨苍面黑如碳,恶狠狠看了众高手一眼,带着不甘心,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直向京城飞奔而去。

第61章 我是麻五

夜深了,皇宫里杀得天昏地暗,天牢里依旧是稳如泰山。

除去十多个狱卒保持巡逻,加强戒备,其余人都堆在刑房里,围着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曹斌花天酒地惯了,在牢里也不安生,反正睡不着,干脆喊狱卒们过来赌钱。

他手气相当不错,不多时便赢了五十两,兴奋得双目通红。

狱卒们的兴致也很高,轮流上,却没谁能阻挡曹斌大杀四方。

赢红了眼,小曹以为是家里供奉的财神显灵,每次开盘前都会双手合十,朝四周拜一拜,嘴里念叨着财神保佑。

然而这赌钱看在张武眼里,全是——

人情世故。

不说杨三这种几十年的老赌棍,在牢里闲着无事,就爱研究赌术,单就把短刀玩出花的程狗,千刀万剐都学会了,凭手指的力量控制三颗骰子的点数,岂不是轻而易举?

然而他也输了三两银子。

张武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上场。

牢里众人都晓得他从来不赌,并且身怀神功,想出千很简单,突然上场输给曹斌,岂不显得刻意?

“还是不要破坏大家的气氛了。”

张武默默退至人群最后,悄无声息离开刑房。

他没有巡牢,而是径直走向重刑区最后面的第二百号狱。

隔壁便是昭狱,门口过道常年有镇抚司力士把守,不过到了晚上会封闭通道,关上沉重石门。

天牢狱卒们几乎不来这里巡逻,免得看见镇抚司的人,心里膈应。

而从一百九十号狱到二百号,有十间狱房,向来不住犯人,里面堆放着各种杂物,当成仓库来用,也不上锁。

有句话叫灯下黑,镇抚司的人整天看着第二百号狱房,但没谁会进去摆弄里面腥臭的杂物。

张武走进牢房,把角落里堆起来两米多高的烂木板床挪开,最下面垫着封茅厕用的厚重石板,往旁边一拉,露出个漆黑的大洞。

很早以前,他便思考过各种应对危机的预案。

家里有可能被人吹毒烟,把你闷死在床上,所以张武把土炕挖通,造个地道直通外界。

天牢里也一样。

牢里密不透风,只有官监才有通风小窗口,万一强攻天牢的人把毒烟吹进来,你武功再高,也得被闷杀在牢里。

造个地道,留条后路,张武很早便开始做了。

这几年牢里来过几个精通遁地功的盗墓贼,挖人祖坟,都不是好货色,全都被他当成工具人,悄悄调到重刑区最后面的牢房,白天好吃好喝待着,晚上弄过来挖地道。

张武不怕他们嘴不严实。

纵使其他狱卒知道了,也只会笑一声武哥儿太过谨慎,然后安然享用这条保命通道。

至于泄露秘密的犯人,很难见到隔天的太阳。

“咳——”

张武朝着地洞用力咳嗽一声,不多时,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囚犯从洞中爬出,谄媚说道:

“大人,地道已经挖通了,直达天牢外面。”

“很好,你为何不趁机跑掉?”

张武似笑非笑问道。

犯人讪笑说道:

“外面正在乱杀,我还是觉得牢里比较安全……”

显然,这犯人跑出去看过,兵荒马乱,跑无可跑,又被逼了回来。

张武问道:

“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从哪又来了一伙人,约莫有四五千口,各个都是高手,把皇宫正门给围死了,不过他们只围不攻,像是在等人。”

“只围不攻?等人?”

张武愣了愣,有点摸不着头脑。

犯人接着说道:

“看他们装束,南方人比较多,还有蛮族的高手。”

“南方的?”

张武面色微变。

刘青!

“不知道这厮在不在队伍中。”

张武双眸闪烁着浓烈的杀意。

机会千载难逢。

自己和刘青已无缓和余地,不论他买死的事情,还是信件的秘密,自己都将被视为眼中钉。

既然注定你死我活,不如先下手为强。

张武冷声吩咐道:

“你再出去打探一番消息,看看那伙人领头得是谁,弄清楚了,以后只要我在牢里一日,保管你好吃好喝一日。”

“啊?”

犯人大骇,这不是去送死吗?

然而张武冰冷的眼神,让他明白,不去,现在便死!

“大人稍等,我去去便回。”

犯人钻进地道,快速朝外爬去。

张武离开二百号狱,来到隔壁一百九十九号,把一大堆立在墙角的生锈铁栏杆搬开,露出角落里布满灰尘的大箱子。

开箱。

一身黑色夜行衣。

二十多个毒药瓶子。

一柄削铁如泥的西域弯刀。

一杆价值三千两银子的黑色强弩,有十根箭,箭头幽幽冒着绿光。

张武脱下狱服,换上夜行衣,戴上头套和面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等他换好全身装备,面罩下的样貌已是大变,用缩骨功变成了刻薄中年人,身材也瘦削起来,又瘦又高。

回到二百号狱,下到地道里,把茅石板挪回来堵住地洞,张武径直朝外潜去。

地道的尽头,是天牢高墙的后墙角,一个死胡同。

头顶的出口是一块大青石板,挪开便可。

张武没有贸然出去,而是蹲在距离出口处五米的地道里,搭上弩箭,瞄准出口,静静等待。

免得有人在上面等着阴自己。

你一掀石板,一刀下来将你脑袋削了。

没过多久,青石板挪开,犯人喘着粗气下到地道里,见张武这副打扮,登时愣住。

见他用弩箭瞄着自己,更是亡魂皆冒。

张武平静问道:

“弄清楚领头者是谁了吗?”

“回大人,领头的是西北毒王,杨苍。”

“杨苍?”

张武蹙起眉头。

这两年来,刘青如日中天,杨苍这个名字也跟着名传四方。

不但被抹掉了朝廷通缉犯的身份,还摇身一变,变成南征大军的参将,乃是刘青的左膀右臂。

几年前,张武和马六放了他一命。

没想这厮记吃不记打。

一年多以前,张武故意施展功力,在悬崖上留下一排大手印,并非他没脑子,而是发觉有不少居心叵测之人,围在自己身边,想暗下毒手。

他一直怀疑和杨苍有关,但又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毕竟敌在暗,你在明。

最后决定展露功力进行警告。

那伙人才知难而退。

如今杨苍带人回京城,张武必定要跟他清算。

“行了,你回牢房去吧。”

张武摆了摆手,让开通道,示意犯人过去。

“谢大人。”

囚犯赶紧跑路,与张武擦身而过。

“嗖——”

“噗!”

血光乍现,囚犯被弩箭射了个背后贴前胸。

“大人,你你……你不是说……”

犯人难以置信转过身,双目瞪圆。

略带尖利的中年人声音,从某人口中吐出道:

“答应你的叫张武,而我是麻五。”

第62章 把他带走

“毒王,四皇子怎么还不出来?”

皇宫门口,大批人马围而不攻,仿佛与城头的黑甲禁卫军形成了某种默契。

只要你们不动手,不冲击皇宫,我便懒得搭理你们。

雷天刀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深夜,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当下劝道:

“毒王,你要早做打算。”

杨苍眉心拧紧,面色焦虑,座下的汗血宝马不安躁动着。

“莫非影卫出了意外?”

可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在宫门口接人,没说让他打进皇宫里。

刘青对影卫无比的信任,那都是刘家培养了数代的死士,忠诚到一个命令便会毫不犹豫自杀。

这些人早已把皇宫渗透了一部分,宫女、太监、黑甲禁卫军,都有影卫存在。

若是他们合力都送不出四皇子,纵使自己杀进去,也意义不大。

事实如他所想,四皇子确实遇到了大难。

首辅大人敢冲击皇宫,谋朝篡位,自然有其底气,府中三千门客一个比一个凶猛。

不但提前找到四皇子逃跑的地道,烟毒火攻,呛死了不少影卫。

杀入宫中后也是所向披靡,弄得影卫们难以招架。

宫中的黑甲禁卫军并未镇压他们,只是控制着他们活动的范围,把他们引向四皇子身边。

而宫中的每一个制高点,每一间大殿的屋顶,都隐藏着镇抚司的高手,监视整个皇宫的动向。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其他镇抚司大批人马也是一个不见。

太极宫地底,被挖空出不小的地下空间,装修如地面一般富丽堂皇。

假死的隆庆帝静静躺在摇椅上,面色苍白,非常虚弱。

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四位千户,全都陪伴在侧。

片刻后,急促脚步声传来,马六单膝跪地抱拳汇报道:

“陛下,四皇子顶不住了,身边影卫死伤惨重,已不足百人。”

“你们觉得,朕该不该放老四一条生路?”

隆庆帝闭着眼,声音苍老而无力。

孙千户四人互看一眼,尽皆跪伏在地,谁都不回答。

马六更是当作没听见,保持半跪姿势,等着隆庆帝吩咐。

韩江川咬了咬牙,额头冒汗说道:

“微臣觉得,还是先把杨苍他们放进宫来,狠杀一通,削弱了刘青的实力,再决定放不放四皇子。”

“咳咳咳……”

隆庆帝猛的咳嗽起来,捂嘴的帕子有猩红血迹,摆了摆手,挥退心急如焚围上来的众人,平静问道:

“不放老四,你们可有把握暗杀刘青?”

“这……”

四位千户尽皆摇头。

韩江川也是沉默不语。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不假的。

朝廷坐江山,为了把皇位传给子孙,还讲究个修生养息,不能剥削百姓太狠。

刘青可不管那么多,任凭手下官吏剥削害民,把九郡之地搞得乌烟瘴气。

但他自己却富可敌国,搜刮来的财力比朝廷还雄厚。

相对的,手下高手也是扎堆。

贴身保护他的超一流高手都有三个,皇帝都没这待遇……

然而有人保护不可怕,怕得是刘青比鬼还精,窝在他大本营死活不出来。

隆庆帝把皇位传给四皇子,本意就是想引蛇出洞,谁想人家根本不上套。

眼见众人不回话,隆庆帝摇头叹息说:

“既然尔等无力刺杀刘青,那便把老四放走。”

“陛下圣明。”

几人齐声拍马屁。

隆庆帝想了想,朝韩江川吩咐道:

“依你所言,给杨苍那伙人透露个消息,老四危险,引导他们与那三千门客厮杀,待到双方两败俱伤,留百来个活口带走老四便是。”

“卑职这便去办。”

马六叩首,转身离开。

隆庆帝闭目问道:

“老三和老二在干什么?”

“与众大臣一块在未央宫守灵,并未离开。”

“老三手里的二十万边军收回来了吗?”

“已被冠军侯全盘接收,重要将领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

这次韩江川回答得很有底气。

隆庆帝装病,把老二和老三都忽悠回来,就是为了调虎离山,收老三手里的兵权。

沉默了片刻,隆庆帝咳过两声后,虚弱说道:

“将老三控制住,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当朝首辅谢瑞麟,妄图谋逆,弑杀储君,满门抄斩!”

“再发一道诏令,四皇子被谢瑞麟所害,尸骨不存,废其储君之位,请满朝文武推举新君。”

隆庆帝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眸,凝视着南方。

刘青的打算,他了如指掌。

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成立南方朝廷,痴心妄想。

“乱臣贼子!”

隆庆帝冷哼一声,闭上双眼挥了挥手,众人识趣的全部退下,直至离开大殿,才惊觉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空旷的大殿里恢复安静。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父皇。”

“吾儿,这可是九五至尊之位,难道你就甘心让给你二弟吗?”

隆庆帝睁开眼睛,为自己的孩子感到惋惜。

当年,为了拿下这个皇位,他杀过兄弟,害死过自己叔叔,做出无数牺牲才有了今日的隆庆帝。

如今,这皇位对自己的孩子唾手可得,他反倒不屑一顾。

为了不继承皇位,还弄出个病死的招数。

前太子笑了笑说道:

“父皇,您这位置着实没什么吸引力,只有无上宗师之境才是我的追求,老祖宗言我为道而生,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默默守护我大坤江山,看潮起潮落,看江山兴衰,比做皇帝更有意思。”

“你能想开,难得。”

隆庆帝叹道:

“为父这一生被权势所累,看着至高无上,却是高处不胜寒,防大臣,防亲人,防自己的孩子,孤家寡人一辈子,为这江山劳心劳力,到头来也不知图的个什么。”

前太子笑着安慰道:

“您这一生波澜壮阔,享尽荣华,已胜过无数人。”

“确实该知足了。”

隆庆帝点头,话锋一转问道:

“你是否有把握刺杀刘青?”

临死前不把刘青带走,这江山他放心不下。

“只有三成胜算,刘家老祖同样在大宗师之境,手段比我更老辣。”

“那咱家老祖宗亲自出手呢?”

隆庆帝有些不甘心。

自己一死,比权谋手段,满朝上下无一人是刘青的对手,江山危矣。

前太子说道:

“老祖宗已二百岁高龄,还能继续炼制灵丹已属不易,他的作用在于保持神秘,让敌人忌惮,而非长剑出鞘。”

“成吧。”

隆庆帝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再抱有幻想。

第63章 青云弃徒

漆黑夜幕下,张武施展身法,隐藏在一栋民宅房顶上,静静看着皇宫门口的杨苍等人。

杀人要讲技巧,凭金刚不坏神功硬冲人家的阵营,指定脑子有病。

纵使你能毙掉杨苍,厮杀时刀枪不入,蛮力破天,人家岂会猜不出你的来历?

最好的方法,架弩,躲在屋顶上,等杨苍路过时,一箭偷袭射死他。

“嗯?”

“他们怎么杀进宫去了?”

张武怔了怔,看见宫门口跑出来两人,朝杨苍汇报了几句,众人便一拥入了皇宫。

他们一动,城头上的黑甲禁卫军也立即搭弓射箭,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响彻夜空。

杨苍带来的这些门客,二流高手居多,穿着寻常服饰,没有甲胄防身,除去靠近宫门的两千多人冲了进去,后面的人马皆被箭雨阻在宫门外。

“冲进去!”

突然怒吼如雷般炸响,“叮喨喨”的九环碰撞声盖过一切。

随着雷天刀舞动九环大刀,一股剧烈旋风平地起,刀气如海,竟将头顶方圆数丈的箭矢清扫一空。

霎时间又一波人马冲进皇宫。

这一刻,一流顶尖高手的实力完全展现,九环震颤,发出虎啸龙吟般的巨响,刀气旋风护在众人头顶,方圆五丈内的箭矢竟落不下来。

不多时,被阻挡在外的两千人马也冲进了皇宫。

“雷门主神威!”

不少江湖高手发出惊叹,对雷天刀的实力心悦诚服。

直至最后两百位门客冲入宫中,队伍最后的人扭头高声招呼道:

“雷门主,快跟上!”

“好!”

雷天刀大声回应,豪气万丈,却依旧在原地舞刀挡箭。

等到对方身影过了城洞,消失在黑暗中,他才骤然收势,转身撒丫子朝大街上跑去。

冲击皇宫,我TM脑子有病!

这等于造反谋逆,比杀朝廷命官的罪还大。

况且这一番舞刀,为了装犊子,他不顾一切催发内功,气力已耗得差不多,冲进宫中肯定是一场恶战,为了小命他也得跑。

城头上,望着跑掉的雷天刀,黑甲禁卫军们面面相觑。

同样瞠目结舌的还有张武。

这老哥……人间清醒!

“他爷爷的,一万两银子便想让我送命,做梦!”

雷天刀躲进路旁巷子里,靠墙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兄弟,你也是来蹭银子的?”

突然,幽灵般的声音让雷天刀全身汗毛炸立,手中九环大刀铿锵一响,刀光如闪电般砍去,有雷霆万钧之势。

然而,传来声音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雷天刀骤然转身,心头发毛,再不敢妄动。

一柄雪亮的弯刀,锋芒无尽,不知何时已搭在他颈上。

老雷毛骨悚然问道:

“朋友,我雷天刀认栽,还请让我死个明白,不知你是哪路高手?”

“我吗?”

张武怔了怔,缓缓说道:

“在下青云门弃徒,麻五。”

“青云门?”

雷天刀疑惑不已,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天底下何时出了个叫青云门的大派。

这般身手,绝不是小门小派可以培养出来的。

“朋友,你出手吧,我老雷认栽。”

雷天刀缓缓闭上眼睛。

混江湖的,都明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常年仇杀,早已看淡了生死。

杀人不过头点地,迟早有这么一朝。

没有今日的麻五,也有来日的张三。

“谁说我要杀你?”

蒙着面的张武笑出声,声音尖利而又沧桑,一听便是个性格刻薄的中年人。

雷天刀愣住,睁眼难以置信问道:

“你不杀我?”

“你是蹭刘太保银子的,我也是蹭别家银子的,都是难兄难弟,为何杀你?”

“……”

雷天刀哑口无言。

张武说道:

“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雷天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张武笑道:

“你把自己打晕,或者我把你打晕。”

“我自己来!”

雷天刀果断无比,抬掌猛击自己脑门,砰一声直挺挺砸倒在地上。

张武愕然。

但雷天刀打晕他自己,并不稳妥。

张武抬起手刀,照其颈脖猛力一砍。

从腰后取出一个药瓶,里面有白色腻子粉,刷在雷天刀脸上。

又取出美人醉鼻烟壶,让这厮闻完还不够,直接撕下他一片衣角,把鼻烟壶绑在他脸上。

再从腰后摸出一个药瓶,里面装着整瓶的麻沸散,掰开雷天刀的嘴,给他整瓶灌下去。

纵使这厮天赋异禀,醒得快,也保管他全身麻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而后,张武开始扒雷天刀的衣服。

将他整个行头穿在自己身上,虎皮大氅,黑色战靴,长发中分,肩厚颈粗。

撕下雷天刀脸上的人皮面具,贴在自己脸上,拎起九环大刀,张武脸上闪过一丝狞笑。

雷天刀脸上满是横肉,笑起来本身就自带一丝狰狞意味。

模仿着对方的声音,张武掐了掐喉咙,缓缓用沉浑的声音说道:

“我叫雷天刀。”

……

城头上,黑甲禁卫军们满面惊愕。

“这厮怎么又回来了?”

只见雷天刀远远站在弓箭射程外,坐在战马上,肩抗九环大刀,左手叉腰,虎皮衣袍在风声中猎猎作响,傲然立在长街中心,颇有一夫当关的万丈豪气。

“这厮好嚣张!”

禁卫军们变了脸色,尝试射出几箭,却超出距离无法命中。

“不必管他,来日通知镇抚司,下个追杀令,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不多时,宫门里传来剧烈喊杀声,长啸惊天,血光汹涌。

杨苍等人浑身是血,战到发狂,护着一个面容呆滞的金袍少年,踩着尸骨从宫里杀了出来。

然而他们的战马早已被毙掉,四五千门客也都尽数冲进宫里,杀出宫竟无人接应。

“坏了!”

杨苍看着空荡荡的大街,面色惨白。

满地都是尸体,却没有活着的战马,要么被射杀,要么惊吓跑了,光靠两条腿跑路,怎么护得住四皇子?

突然,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长街中奔来,身下汗血宝马的枣红马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毒王莫慌!”

雷天刀一声大喝,拎刀狂冲而来。

杨苍大喜,惊叹道:

“关键时刻还得我雷刀王!”

“毒王小心身后!”

雷天刀飞身从马头跃起,手中九环大刀凌空斩下,凌厉无匹的丈长刀气发出恐怖刺耳的尖锐刀啸。

“锵——”

杨苍的身躯让了一下,刀光骤然将他从中间暴力斩成两截,“噗”的一声躯体炸开,溅了身旁四皇子一脸腥血。

第64章 心里苦啊

“我都说过了,叫你小心身后,毒王你怎么不听呢?”

杀人后的雷天刀倍感无奈。

然而他的声音只是余音,在城墙下回荡着。

真身早在众人的懵逼与难以置信中,纵身一跃,跳回冲过来的汗血宝马背上,拽住缰绳用力掉头,刀背狠狠一拍马屁,疼得宝马一声嘶鸣,直朝大街狂奔而去。

这一套动作迅疾如雷,行云流水。

等众人看清的时候,雷天刀的背影已融入黑暗中。

这般变故,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便连城头的黑甲禁卫军,还有暗中控制局面,追着杨苍他们杀出来的马六,都愣在原地,久久无语。

“这厮……”

“……好大的胆!”

杨苍一死,剩下的百余门客立时失去主心骨,竟顾不得四皇子,朝大街上四散轰逃开去。

好在还有几个忠心的影卫,一直护在老四身边,背起他趁乱狂奔。

“不要追了。”

马六堵在宫门口,制止后面的镇抚司校尉们再追杀。

皇帝下过令,要四皇子回到刘青身边。

若真把人杀干净,还要想办法冒充刘家的影卫,演一出救人的戏码,再把四皇子送去永昌郡。

一场大乱,城门口的尸体堆积如山,至少死掉两万人。

五城兵马司的两万叛军几乎被全歼,首辅家里的三千门客,还有来帮场子的一千多名江湖高手,也在与杨苍他们的火拼中死得差不多。

皇权更替,向来充满血腥。

谢瑞麟作为当朝首辅,把持朝政,却与皇帝选择的新君不是一条心,不论他造不造反,都难逃一个死字。

而今他已尝试过反抗,携众冲击皇宫,拿出自身最大的力量,依旧没有改命。

努力过了,技不如人,也算是死得瞑目。

马六朝身后众人吩咐道:

“去通知镇抚使大人,大局已定。”

“喏!”

有镇抚司校尉领命而去。

马六平静下令道:

“清理皇宫,打扫战场,先把大街封死,将所有尸体搬走再解封。”

“喏!”

众人齐声回应,开始动手清理起来。

突然,马六身子一颤,扶住城墙才站稳。

众人大惊。

连忙围上前关心道:

“千户大人,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马六腹部被划出个血口子。

夜黑不见五指,远看一片漆黑,近看才知鲜血已染红飞鱼服,马六的面色也是有些发白。

“无妨,休息几日便好了。”

六叔抬手让众人安静,被搀扶着朝宫里走去。

接下来镇抚司会办两件事,大概率会落在他这个新贵身上。

一是抄家灭族,将首辅满门近千口人抄斩。

纵使抄家能捞些银子,杀首辅全家,却会恶名惊天下。

即便他那一系的官吏全部落马,没力气找你麻烦,江湖中仰慕首辅的武道高手也不在少数,说不准哪天路上吃个饼,便把你毒死了。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镇压三皇子,将他押往天牢看管。

这件事更棘手。

那三皇子桀骜不驯,武力超群,据说连前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你个小人物镇压皇帝的儿子,收拾狠了,不只其他皇族成员会参你,二皇子和老三终究是亲兄弟,再怎么争也不会看着自己弟弟被外人欺辱,岂能不恨你?

这两件不论哪一样,都是吃力不好的活儿。

自己今晚指挥有方,稳稳控制着局面,已有大功,镇抚司第五位千户的位置,十拿九稳。

这一下受了伤,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说不准隆庆帝都得来安慰咱几句。

马六安心回了宫。

……

漆黑巷子里。

张武把一身衣物还给光不溜丢的雷天刀,给他原封原样穿回去。

收了鼻烟壶,心里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这厮一马。

无他,这雷天刀活着,对自己更为有利。

有他在,可以吸引刘青的火力,老刘肯定会派大批人马通缉抓捕他。

但凭借老雷丰富的江湖经验,存心躲起来,少说也能逃个一两年。

纵使他没逃多久便被抓了,刘青也只会去追查叫做“麻五”的人,怎么也不会联想到自己这个天牢狱卒身上。

若是干掉雷天刀,他前脚弄死杨苍,便被杀人灭口,刘青必定会怀疑到他的敌人身上。

如果脑洞大一些,即便想不到自己,也得联想到马六。

“兄弟,好好活着。”

张武叮嘱一句,把染血的九环大刀放回雷天刀手里,趁夜跃上屋顶离去。

整夜的闹腾,皇宫里的大乱,终于在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时,彻底归于平静。

雷天刀缓缓醒来,茫然的看着四周,下意识想要坐起,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嘴里苦涩的味道,让他明白自己应该被灌了什么药物。

“若是一辈子都无法动弹,真不如死掉痛快。”

雷天刀苦笑一声,坦然面对现实,心态很好。

出来混,遭劫是迟早的。

过了好一会,身上的麻痹感退去,四肢可以活动,他才长出一口气。

正欲用刀撑着身体站起来,他突然一愣。

宽背刀刃上的血迹虽已干涸,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哪来的血迹?”

雷天刀面色一紧,自己昨晚可没沾血。

怔在原地,思考片刻,他脸色骤变之余,脱口而出道:

“借刀杀人?”

身上什么都没丢,一万两银子也还在。

显然,昨晚那个麻五将他打晕,就是为了借他的刀,去做不可告人的卑鄙之事。

“此地不宜久留。”

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未大亮,雷天刀从怀里取出黑布,蒙住脸,赶紧朝京城外潜去。

以那麻五的身手,若想杀普通人,何必借刀?

必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大到他自己都承担不起后果,非得嫁祸给别人才能确保自身安全。

雷天刀不确定麻五是不是超一流。

如果是,超一流都得借刀杀人,他杀得不是一品官,便是首辅皇子。

“他爷爷的……”

老雷心里苦得胆汁都要溢出来了。

然而小命重要,麻五是谁他已经顾不上,先活下去再说。

第65章 多烧些纸

张武挪开青石地板,回到地道里。

被他用箭射死的囚犯,尸体已经僵硬。

牢里不能莫名其妙少人,不然容易引起麻烦。

拎着尸体,挪开茅石板,走出来探头看了看,确定通道里无人,张武快速将尸体放回犯人所在的一百八十九号狱。

把木床板打碎,找一截尖木伪装成囚犯自杀的假象。

这手法相当拙劣。

然而在牢里死了犯人,还是混江湖的那种,没背景,也打不出钱,向来没有人关心他们死活。

纵使有狱卒晓得这囚犯不是自杀……既然不是自杀的,那便是他杀。

牢里能杀囚犯的只有狱卒。

难道你还准备替死人找同僚的麻烦?

牢里油水丰厚,大家都是利益共同体,影响团结的事情少做,不然这碗饭你吃不下去。

回到一百九十九号狱,张武脱下夜行衣,把一身装备放回箱子里,换上自己的狱服,并把几十根生锈的铁栏杆立回角落里,掩住木箱。

不过,雷天刀的人脸面具,他没有放进箱子里,而是揣在怀中,随身携带。

以后,咱有三重身份。

本尊天牢狱卒。

替身青云门弃徒,超一流高手,麻五。

还有最后的……

九环大刀王——雷天刀。

张武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双手合十安慰道:

“阿米豆腐,罪过,罪过,雷施主,等你见了佛祖,我一定帮你多烧几张纸。”

……

刑房。

灯火通明。

赌局还在继续,玩了个通宵达旦。

曹斌赢红了眼,他不说散场,谁敢走?

狱卒们一个个面色凄苦,脸上恭敬笑哈哈,心里直问候曹斌老娘……

杨三输得最少,一两。

程狗输三两。

其余人大多在五两以上。

要知道,在蒋天河提升狱卒们的俸禄之前,大伙每年的薪水才六两银子而已。

这一晚上便要输掉大半年的心血,曹斌绝对是自古以来剥削下属最狠的司狱。

眼见众人都对自己投来求救的目光,张武沉吟片刻,故作深沉走进刑房说道:

“司狱大人,出事了。”

“嗯?什么事?”

曹斌抬头,面红耳赤,双目布满血丝,显然赢得有些失了智。

张武平静说道:

“重刑区有犯人自杀了。”

“武哥儿你看着办便是,该上报的上报,该让家属来领尸体的,便通知家属。”

曹斌无所谓的说着,抬头扫视众人一眼,见大伙面色不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小山般的银子,心里咯噔一下,双目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世家子弟,有背景,并非无所不能。

只要你是当官的,离心离德,不被下属拥戴,底层的胥吏们联合起来,足以将你撵走。

这些人若是存心想整你,各种陷害招数拿出来,你作为他们的直属上官,定是跑不掉的。

曹斌故作困倦打了个哈欠,笑嘻嘻说道:

“多谢诸位兄弟陪我玩一晚,大家都是同僚,耍钱过个手瘾便得了,这银子我拿着烧手,是谁的,兄弟们自己拿回去。”

“真的?”

众人大喜,都有点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

曹斌笑着说道:

“这牢里的例钱,我拿得最多,都是大伙辛苦打的钱,本就受之有愧,再以赌钱搜刮大家的银子,我曹斌还是人吗?”

“司狱大人高义!”

众人喜笑颜开,各个心悦诚服。

曹斌哈哈大笑,把银子都给众人丢了回去。

张武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大族子弟,果然不可小觑。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曹斌朝众人询问道。

有狱卒才从瞭望塔上巡逻下来,连忙回答:

“首辅大人应该是兵败了,禁卫军依旧守着城头,镇抚司的人则在清理尸体。”

“还好还好。”

曹斌心有余悸抿了口热茶。

他家是支持二皇子的,若是首辅兵变成功,老三上位,他家就算不被满门抄斩,家道也必定中落。

至于如今,曹斌咧开嘴角乐道:

“虚惊一场,问题不大,大伙把天牢门打开,准备迎客,发财!”

“喏!”

众人尽皆大乐。

官吏跌倒,狱卒吃饱,已是牢里共识。

然而,开了天牢门,来得第一个客人,着实把众人吓住了。

镇抚司四位千户大人同时出马,面色严肃,又毕恭毕敬,陪伴在那那金袍青年身边。

来者身材高大,英姿雄武,背负双手走进大狱,冰冷孤傲的双眸充满野性,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气概。

“三皇子?”

曹斌头皮发麻,噗通一声给跪了。

老三看都不看他一眼,如入无人之境,在天牢里转悠起来,仿佛在寻找一间合适的牢房。

直至来到官监,停在一号狱门口。

魏公子鼾声如雷……

伺候他的管家早在天牢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去喊他家老爷魏峥来捞人了。

孙千户给曹斌使了个能杀人的眼色。

你是司狱,不把这一号狱的犯人弄走,难道还让我去?

曹斌心里一哆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喊道:

“宁哥儿,醒醒。”

都是世家子弟,也都是二皇子一系的人马,曹斌和魏宁自然熟识。

然而魏公子仅是翻了个身,便背对大伙继续酣睡。

“……”

众人尽皆无语。

三皇子面无表情,径直走进牢房,掐着颈脖把人拎起来,似丢垃圾一般往牢外一扔,让魏宁“砰”一声狠狠砸在通道墙上,当即头破血流,痛哼抽搐。

众人呆若木鸡。

魏宁很豪横,往饭桶里吐痰,官犯们敢怒不敢言。

然而遇到三皇子,他那豪横劲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三皇子不理众人,占了房间,兀自盘坐在床上打坐起来。

孙千户抱拳说道:

“殿下,我等告退。”

四位千户行礼过后,连忙转身走人,如蒙大赦。

不多时,魏峥姗姗来迟。

见到三皇子仅是作揖行礼,跪都不跪,领了魏宁便走。

牢中无人敢拦。

强暴民女,杀人全家,仅坐牢一日。

三皇子坐了大狱,二皇子必定继承皇位。

魏峥有从龙之功,说不得会补上阁老的位置。

在这等大人物眼中,王朝律法,形同虚设。

第66章 大人请着

隆庆四十九年,秋。

内阁首辅妄图篡位,满门抄斩。

谢氏一千两百余口,九族之内,尽数被孙千户带人杀绝。

血腥气缭绕于谢府上空,半月不散。

很多人都在猜测,押三皇子入天牢,灭首辅满门,到底是谁下的旨。

隆庆帝死了,二皇子还没有正式登基,诏令总得有个出处。

就在大臣们准备对镇抚司群起而攻之的时候,隆庆帝死而复生,并要求满朝大臣推举新太子。

明明是别无选择的事情,还故意多此一举,大臣们也只能陪着隆庆帝演戏。

有御史为举荐二皇子,慷慨激昂,撞死在金柱上。

转头被封为忠义侯,福荫子孙。

有朝臣把二皇子夸得天花乱坠,立时官升两级。

没出几日,满朝文武形成一种“政治正确”观念。

谁夸二皇子,谁支持他当太子,谁的思想观念便是正确的。

反之,谁敢说二皇子的不是,那你便是十恶不赦之徒。

御史会弹劾你,朝臣会抨击你,隆庆帝会厌恶你,被逼辞官只是轻的,只怕还得下大狱以赎罪。

隆庆帝要得便是这种效果,有助于皇位平稳过渡。

至于三皇子和被灭门的首辅大人,很快便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

纵使有人怀念他们,也只敢心里想想,脸上绝不敢有半分流露。

而憋在家里多日不上朝的二皇子,被朝臣们三次上门请出山,经过三次推辞,终于无奈之下勉强答应当太子。

没出半月,隆庆帝再次病重,命太子监国,总览朝政。

而马六因为镇压叛乱有功,也被封为千户,一时间威震朝堂。

天牢里。

张武等狱卒再次忙碌起来。

有了上一次李嵩山那拨人入狱的经验,这一次众人驾轻就熟。

大批官吏一来,立即配合昭狱,该上刑的可劲上刑,该杀头的连夜吃鸡,该吃泔水的也毫不手软。

墙倒众人推,不要看这些官吏在牢里可怜,他们吃血肉馒头的时候,比你狠一百倍。

混江湖的讲究“祸不及妻儿”,然而放在官场上却是歪理。

当官的有了权势,最直接享受好处的便是他们家人。

家中若没有个有权的爹,哪来那么多纨绔二代?

镇抚司做事不留情面,连爹带儿子一块杀。

而从南方来的王子恒那一帮官犯,也算是熬到了头。

不问是非,尽皆出狱,大多补上了谢瑞麟一系人马的空缺。

这半月以来,给三皇子萧景敖送饭的人一直是张武。

除他之外,别人连官监都不敢去。

一如当年刘青入狱,失了势,柳正钧和下面的人都不敢给他们送饭,怕上面的人误会,站错了队,收拾你。

不是张武脑袋大,实在是他没爹可死,没法回家奔丧。

送饭多了,每日见面,萧景敖也会下意识多看他两眼。

然后……慢慢挪不开眼。

直至有一日不再背负双手,稍微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惊奇道:

“没想到天牢里还有你这等奇人,我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殿下谬赞,小人只是个狱卒,当不得英雄二字。”

张武躬着身,毕恭毕敬从食盒里端出美酒佳肴,再取出白银打造的碗筷、汤匙,规规矩矩摆在对方面前。

俗话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然而身为皇子,只要隆庆帝一日没发话要他儿子死,谁又敢对三皇子有半分不敬?

前几天六叔说魏峥见到三皇子不跪,已被密探报了上去。

隆庆帝没说什么,只是让把每日简报,以后也给太子送一份过去,算是交权。

简报是六叔送的,太子阅之,面沉如水。

“殿下请慢用。”

摆好饭,张武恭敬行了一礼,开始给对方换新的床单被罩,每日都换,一丝不苟。

这三皇子天赋异禀,才三十岁便已踏入超一流高手之境,离大宗师都只差一步,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自己与他日夜接触,时间久了自会被发现端倪。

萧景敖蹙眉吃着菜,仿佛对牢里的饭菜味道很不满意,质问道:

“以你的功力,寻常一流高手接不住你一拳便会被打死,有这般实力,为何窝在牢里当狱卒?”

“以殿下之见,小人应该怎么办?”

萧景敖傲然说道:

“自然要去闯江湖,当那黑道巨擘,或去参军杀敌,做那盖世大将军,毕竟人生苦短,身怀利器,自当锋芒毕露,有机会扬名立万,谁又会自甘平庸,籍籍无名?”

萧景敖仰头痛饮一杯酒,面色倨傲,仿佛我能劝说你,乃是你的福分。

张武沉默了片刻,平静问道:

“殿下想听我讲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萧景敖斜睨某人一眼。

张武说道:

“请问殿下,我当完黑道巨擘,做完枭雄之后呢?”

“……”

萧景敖怔了怔,一时无言。

若自己不争这个皇位,甘于平庸,大概也不会落得今日这幅田地。

一切皆因贪心而起。

然而他这一生不弱于人,又岂会被一个狱卒压住话锋?

当下说道:

“当了黑道巨擘,自然要一直强势下去,有我无敌,唯我独尊,谁敢反抗便杀谁……当大将军也是一样,大军在握,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永远权在手,谁又能拿你怎么样?”

张武没有接话。

与皇子抬杠,自找苦吃。

只是把床铺收拾好,准备去给其他囚犯分饭。

萧景敖突然问道:

“我第一日来牢里,见那魏峥接走个人,那厮是谁?”

“魏大人之子,魏宁。”

“犯了何事?”

“强暴民女,令十多个壮汉辱之,还杀其全家。”

“好好好,做得很好!”

萧景敖忽然笑出声,笑中带着丝丝怒意,扭头朝张武质问道:

“亏你习得这一身武艺,这种事情都不管吗?”

“小人位卑身贱,苟活性命于天牢已属不易,多管闲事死得快,还请殿下谅解。”

“你这厮……”

萧景敖有些恼怒,很想赏这厮一巴掌,但想到对方管自己吃喝,只能郁闷得一踹桌脚说道:

“滚滚滚,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多谢殿下。”

张武拎了食盒便走。

萧景敖怔在桌前,再也傲不起来。

曾几何时,无数人巴结自己。

而今成了阶下囚,连狱卒都避之不及。

……

给官监送完饭,张武离开大狱,正准备去廨房休息一会。

却见两道安全门开着,刑部差役正和狱卒们交接犯人,其中有一位他看着有点面熟。

“武哥儿。”

杨三熟络打一声招呼,把登记册和卷宗递给张武。

某人看了几眼,赌钱把人坑得家破人亡,被下属举报贪污,经查实,捉拿归案。

张武抬头朝那面熟犯人问道:

“大人您姓黄?”

“明知故问!”

黄大人冷哼一声,硬气得很。

之前他来过两次天牢,对人高马大的张武很有印象,这厮明白着装不认识他。

“原来真是大人您,失敬失敬。”

张武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抱拳行礼,朝狱卒们吩咐道:

“黄大人之前是咱刑部的员外郎,诸位万不可怠慢,快去收拾一间干净牢房,给大人端上好酒好菜。”

“喏。”

杨三等人不敢大意,只当黄大人与张武有交情,全都对其奉上讨好笑容。

一时间,黄大人神采飞扬,脸色发光,这面子给的他很舒服。

“待到本大人出狱,定好好提拔你。”

“谢大人关照,您请着。”

张武笑嘻嘻,将人迎进大狱。

第67章 无望宗师

官监一号狱,萧景敖静静打着坐。

张武照例将美酒佳肴摆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这三皇子性格耿直,没什么城府,也没有太多的政治智慧。

若为将,带兵打仗应该是一把好手。

但他若真当了皇帝,只怕会被那帮老奸巨猾的臣子耍得团团转。

对自己一个小小的狱卒,都能交心谈几句,心里藏不住事。

面对刘青这种奸雄,必定被吃得渣子都不留。

不过,这萧景敖也有可取之处。

争夺皇位失败,被关押在天牢里,没有心头不忿,怒骂皇帝和自己哥哥,也没有心态失衡,脾气暴躁,训斥身边人。

这种心态和修养,倒是很符合他皇子的身份。

见张武摆好碗筷,萧景敖蹙着眉头问道:

“这几日究竟是何人在惨叫,日夜不停,撕心裂肺,尔等狱卒下手也太狠了些。”

“回殿下,若有人用诡诈之术骗得您一无所有,流落街头,连祖宅都卖了,父母亲人也因此决裂,您会不会奋发图强,练一手千刀万剐术报仇?”

萧景敖露出一丝诧异之色,随即面色一肃,冷声说道:

“你们报不报仇我不管,让他闭嘴,打扰了本皇子休息,小心叫他不得好死。”

“殿下息怒,我这便去让那黄大人闭嘴。”

张武作揖,转身离开。

官监五十号狱。

刑房的高大冷铁刑架,被暂借了过来。

牢中有规定,非公事,不得在刑房对犯人用刑。

程狗这是妥妥的私事,只能在牢房私下解决。

黄大人四肢大张开,被死死绑在刑架上。

双臂和双腿上没有一丝肉,白森森的骨架露在外面,非常光滑,连刀痕都没有。

伤口也被包扎得很好,还上了药。

失去双腿的支撑,黄大人站立不住,屁股下面被塞着个凳子,好让他支棱起来。

程狗正端着白米饭和肉菜,悉心一口一口给黄大人喂着,比照顾自己老爹还要用心。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张武在牢门口看了一眼,面带歉意说道:

“黄大人,很抱歉,从今天开始您不能再叫唤了。”

“你个狗*娘养的!”

黄大人目眦欲裂,恨天欲狂。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张武讲的好酒好菜待着是什么意思……

程狗面色冷酷,照脸便是一巴掌,直把黄大人几颗牙齿扇得从嘴里横飞出来。

三把沉重铁钳,左中右,狠狠夹住老黄的舌头。

三重拔舌地狱!

霎时间,黄大人嘴里只剩下呜咽声。

张武向来不与死人计较,只是嘴里“啧啧”两声说道:

“祝大人您在牢里待得开心,待得愉快,待出美好下一代。”

黄大人面上露出惊恐之色:

“呜呜呜——”

张武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负手转身离开。

回到官监一号狱,萧景敖已经吃完饭。

张武入牢静静收拾着碗筷。

前天宫里派来个厨子,专门伺候三皇子吃喝,大大缓解了灶房的压力。

萧景敖也胃口大开,对饭菜赞不绝口。

每天中午吃完饭,他都会在宽敞的牢房里走转一阵子,身若惊鸿,残影连绵。

“不知我们俩交手,谁胜谁负。”

萧景敖看着某人整理食盒的背影,跃跃欲试。

张武扭头恭敬回道:

“殿下神功盖世,我哪里是您的对手?”

“你练得是硬气功吧?”

萧景敖目光如炬问道:

“能达超一流之境,你练得是伏魔金身,不灭金身,还是金刚不坏神功?”

不待张武回答,萧景敖自顾自说道:

“这三种绝世硬气功,练法最正宗,功力最精纯,气息最雄厚悠长的,当属金刚不坏神功。”

“殿下慧眼如炬,小人佩服。”

张武送上马屁。

萧景敖摇头叹息道:

“可惜,只凭这金刚不坏神功,你永远无法踏入大宗师之境。”

张武装出错愕的模样,对大禹步闭口不谈,低头真诚作揖道:

“请殿下指教。”

萧景敖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想成武道大宗师,只练肉身是不行的,练得金刚不坏,也照样是肉体凡胎,只有修炼精神,走上天人合一之境,才能超出武道的范围。”

“请问殿下您有机会成为大宗师吗?”

“这是自然。”

萧景敖成竹在胸说道:

“最多五年,大宗师之境有我一个位置。”

“不知殿下您修炼得是什么功法?竟有这等潜力?”

张武目露狂热。

萧景敖斜睨他一眼,嘴角扬起弧度说道:

“你猜。”

“肯定是无敌法。”

张武嘴里惊叹着,心里有些无奈,没套出来。

这萧景敖是他见过头脑最简单的“大人物”。

心机两个字与他完全不搭边。

三十岁的人,武力超群,都还是小孩子似的臭屁性格。

如果不是生在皇家,除去皇帝没谁敢动他,别说入仕当官了,就连来天牢当贱籍狱卒,他都不够资格。

不过,越是如此,张武心里越是谨慎。

第68章 钱与人格

转眼又到一年秋后问斩,教张武缩骨功和易容术的老头,终究没有等来大赦天下。

重刑区三十号狱。

老头长吁短叹吃着鸡,郁闷不已。

“我潇洒了一辈子,没想到晚节不保,还落得个杀头的下场,真他爷爷的衰气。”

张武把热汤放入牢中,笑着说道:

“你这也够意思了,好酒好菜几个月,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似你这般待遇,算上官监都无几人。”

“你小子就不能替我跟镇抚司说一声吗?”

老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腿,不甘心说道:

“老头我好歹也是个千面高手,伪装身份,刺探情报,总比一般人好使吧?”

张武摇头说道:

“你若没杀那么多官兵,大抵会免你罪责进行招安,可你杀得太狠,事情太大,掩不住。”

老头被“美人”迷了眼,一夜醒来,遭到官兵围剿,不甘心束手就擒,竟大发神威,屠掉四十多个差役,轰动一时。

可惜最终也没冲出包围圈,力竭被擒。

本来他还有恃无恐,想凭易容术投靠镇抚司,哪知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喝完这壶酒,准备上路吧。”

张武从腰后拿出酒壶,揭开壶盖,酒香立时勾起了老头的馋虫。

“千里酒?”

“没错,一百两银子一壶,算是给你送行。”

张武把酒放进牢里,老头迫不及待抢了便仰头猛灌。

半晌后醉眼朦胧,面带绝望说道:

“能喝一壶佳酿,死了也值,只希望你不要断掉我形易门的传承。”

“放心,有我在,断不掉。”

张武劝道:

“下辈子别混江湖了,也别学什么易容术,老老实实投胎个普通人家,有几亩地,娶个媳妇,日子可能会苦一些,总好过不得善终。”

“借你吉言,投个好人家。”

老头苦笑一声,在迷药下神情恍惚,半昏半醒,被狱卒们上枷戴镣,架出牢房。

这是张武六年来第一次出红差。

押解犯人上刑场都是有程序的,不会提前告诉犯人要将你问斩。

而是以家人来探监为由,把犯人骗出两道安全门,有刑部官吏等候,验明正身,宣布罪状。

一般到了这一步,犯人听到要被问斩,没有不挣扎的,狱卒会用铁锤直接敲碎犯人琵琶骨,使其失去挣扎能力。

这一步也是狱卒们捞钱的环节。

死亡是件恐惧的事情,死前遭受大罪,那叫不得好死。

很多犯人家眷都会给狱卒塞钱,在他们断头饭里下迷药,使人半睡半醒,减少行刑带来的痛苦。

没痛觉,被砍了脑袋,算是最轻松的死法。

菜市口。

寒风萧瑟,秋意肃杀。

刑场四周却被围得人山人海。

百姓们对死囚指指点点,见着身穿红装的刽子手们也不怕,脸上还隐隐有着兴奋神色。

近百个死刑犯挨个跪下,刑部堂官和死囚家属再次验明正身。

待到午时,监斩官一声令下,滚滚猩红热血从死囚们颈脖里喷涌而出,死不瞑目的脑袋滚了一地。

然而百姓们不但不怕,反而欢呼声更高。

尤其杀那些官吏时,不管贪与不贪,沸反盈天,只管起哄。

“老头,一路走好。”

行刑结束,张武给老头收了尸。

在其脸上一顿摸索,确定没有戴人皮面具。

又检查过老头的骨骼,确定不是替身,才让人帮忙拉去城外乱葬岗埋掉。

自己的一身易容术,全部来自这老头。

麻五的身份也来自缩骨功,为了自己小命,老头不死,张武不放心。

好酒好菜待他,几个月花掉近两千银子,几乎顿顿是山珍海味,老头本就该秋后问斩,死劫已定,张武不觉得亏欠他。

想要长生,心软不得。

纵使老头能去镇抚司,张武相信,六叔也会把他处理掉,为自己切断后患。

只是心硬了一下,懒得麻烦别人。

回到牢中,出红差忙碌了整日,夕阳西下,狱卒们也都懒得再修理犯人,聚在班房里闲聊起来。

“那黄大人真个儿凄惨,程狗每日自己出钱给他吃好饭,养一段时间长出新肉,接着剐。”

“那老黄不值得可怜,少说有十几个属下被他弄得家破人亡,只是没想到会遇见程狗这么狠的。”

“我上午见那黄大人的儿子来探监,说是要用三万两买他爹一条活路。”

“程狗答应了吗?”

“没有……我看是嫌钱少。”

“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一杯羹,虽说是他的私人恩怨,动刑却在牢里,按规矩,这钱大家都有份儿。”

“……”

张武本来也准备进班房,众人的议论却让他顿在门口,听了一阵,转身便走。

来到狱中,已经有人在空荡荡的刑房等他。

“武哥,这是五万两,你收好。”

程狗拿出一张银票,做贼似的塞进张武怀里,小声说道:

“老黄已经让他儿子把十万两银子还我,欠赌坊的五万两也作废,另外还要出三万两买命。”

程狗感激说道:

“我能报仇出这一口恶气,全凭武哥你帮我,这钱你一定收下。”

五万两银子,对张武来讲,完全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收了这钱,相当于程狗用这五万两,买断了你对他的恩情。

价格很高。

张武很心动。

可他帮程狗的初衷,并不是为了银子,当下把银票强行塞回程狗手里说道:

“这些钱本就是属于你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我帮你,与钱无关,只希望他日我落难时,你也能看在朋友的情分上,扶我一把。”

“武哥……”

程狗怔住,呆呆看着手里的银票,突然露出一丝自嘲说道:

“贪钱多了,便以为天下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衡量,丢了初心,丢了品格,此刻才知,很多东西比钱更珍贵。”

“我们都是普罗大众,这种情况很正常。”

张武拍着程狗肩膀安慰道。

在牢里打钱是职业,当狱卒是为了生存,在衣食无忧之余,多一些人性道德上的追求,总好过菜市口那些麻木不仁的百姓。

第69章 何为幸福

张武和程狗闲聊片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夜里当值的狱卒也来刑房替班。

点卯结束,张武换下狱服,穿上自己的白袍,负手离开天牢。

其他狱卒都爱穿着狱服逛街,怀揣铁尺,腰系绳索,显得很是威风,张武已过了这个阶段。

经过一年的宵禁,京城终于又恢复了夜里的繁华。

一路来到城南,过了煊赫门,张武立在一座酒楼前。

“铁柱酒肆?”

“倒是实在……”

步入店中,生意还不错,尽管吃饭得都不是什么体面人士,三教九流居多,却也算是座无虚席。

“武哥儿?”

周铁柱大喜,赶忙上来迎接。

“最近还好吧?”

张武笑着捶了对方胸口一拳。

周铁柱憨憨笑道:

“一切都好,比在牢里轻松。”

“那就好。”

张武点头,照着掌柜桌前挂着的菜牌,念了几个菜,准备打包回家吃。

天牢这口铁饭碗油水丰厚,但也容易扭曲人性。

周铁柱这种老实人,离开天牢是明智的选择。

“我听闻你快成婚了?”

闲聊着,张武佯装对做菜有兴趣,习惯性来到后厨。

确定剥菜,炒菜,放任何佐料都在自己视线内。

并且盘子是才洗过的,水也是才从井里打上来的,给所有人炒菜都用这桶水,张武才放心闲聊。

周铁柱腼腆的挠了挠头说道:

“家里父母相中的,我看着还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世的所谓“爱情”,在古代属于奢侈品。

父母同意,便嫁了,便娶了。

爱与不爱并不重要,道德的束缚下,相敬如宾,转眼便是一辈子。

不多时,从二楼下来个姑娘,一脸淳朴,穿着也是十分朴素,托盘里端着一堆剩菜盘子和碗筷,显然在店里打下手。

“二妞,快过来喊武哥。”

周铁柱连忙招呼。

“武哥。”

姑娘崇敬的喊了一声,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想来应该没少听武阎王的故事。

“好姑娘,铁柱你要好好珍惜。”

张武嘴里赞着,心里有些羡慕周铁柱。

人这一生,辉煌只是瞬间,没有人能长盛不衰,极度鼎盛过后,不是被杀全家,便是入大狱。

开个铺子,不愁吃喝,娶个知心媳妇,相濡以沫,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是真幸福。

“喝喜酒时,一定喊我。”

“肯定的!”

周铁柱抱拳,喜气洋洋,二妞有些羞涩,躲到了自己情郎身后。

张武笑了笑,拎起食盒,只口不提给钱的事情,抱拳告别,转身便走。

等他走远了,店里的伙计才朝周铁柱投去个疑惑的眼神。

“掌柜的,这位爷好像没给钱吧?”

周铁柱面色如常说道:

“在牢里时,武哥儿对我多有提携,人要懂得感恩。”

然而,他的话还没落下,二妞便惊呼道:

“铁柱哥,怎么柜上突然多了一两银子?”

……

张武向来不喜欢因为钱与人推诿,显得市侩且低俗。

当面给周铁柱银子,碍于双方交情,不论如何他都是不会要的。

他不要钱,你白吃人家的,一两顿可以,再往后怎么好意思舔着脸来?

最后双方的关系,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越走越远。

真正高明的做法,不谈钱,在对方看不见,但一定知道是你放下钱的地方,留下买饭银子。

不多不少,像普通客人一样,刚好够饭钱。

你不占对方的便宜,他也不用因为你多给了钱,觉得占了你的便宜。

回到家中,开了门,确定无人来过,张武打开食盒,把每个菜都给笼子里的老鼠尝一遍,这才开始大快朵颐。

功力越强,他的饭量越发见涨,日食一牛都不算夸张。

牢里的白米饭,他自己每顿就得吃一大桶,回回看得同僚瞠目结舌。

若没有例钱,家财万贯也得吃穷。

吃饱饭,张武在院子里走转几圈,消化完食物,倒头便睡。

日子简单而充实,转眼便过了大半年,张武和三皇子也越来越熟悉,彼此的关系突飞猛进,几乎无话不谈。

这一日,张武在院子里练功,突然“咣咣咣”的敲门声大作,邻里被搅得鸡飞狗跳。

“武哥儿,出大事了。”

街上狱卒焦急的声音,让张武怔了怔,飞身跃上房顶看去,确定是牢中狱卒,这才去开大门。

“出什么事了?”

“魏公子在春风楼杀人,被捕入狱了。”

“就这?”

张武蹙眉。

既然惹不起人家,好生伺候着便是,反正人家亲爹明日便会来牢里接人。

你喊我有什么用?

狱卒喘着粗气说道:

“那魏公子被押送到牢里后,我们把他安排到官监二号狱,便去巡逻了。”

“然后呢?”

“等巡完一圈,回到官监……”

狱卒咽了口吐沫说:

“那魏公子已变成无头尸体,脑浆鲜血流了一地。”

泼天大祸!

张武眉心拧成一团,心急如焚问道:

“凶手是谁?抓住了吗?”

狱卒声音颤抖说道:

“那凶手,只怕魏大人也惹不起。”

“……”

张武惊愕。

低头稍一思索,立时变了脸色。

“三皇子动的手?”

第70章 痰不能忍

张武赶到天牢时,曹斌已在狱中。

面色苍白,焦躁不安。

按照常理,狱中死了人,自然要收尸,总不好放着不管。

可人是三皇子杀的,他负手背对众人傲立在一号狱中,他不发话,谁敢无视他,从隔壁把尸体抬走?

万一惹得三皇子不高兴,一拳把你打死,岂不凭白送了性命?

然而,朝三皇子开口发问,众人更是没这个胆量。

巨大的身份差距,使众人卑微如蝼蚁,连与对方讲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曹斌能做的,也只有让人上报刑部,并召集今晚当值的狱卒,恼羞成怒训道:

“谁让你们把魏公子安排在二号狱的?”

“……”

无人回答。

宁惹阎王,不惹小人。

三皇子来牢里时,魏宁没长眼,被丢出一号狱,众人皆知他恶了三皇子。

魏峥来领他儿子时,对三皇子不跪,在牢里不是秘密。

有这两件事,傻子都清楚应该让魏公子的牢房,离三皇子远一点,免得生出事端。

如今发生这事,曹斌岂能不恼火?

他训了众人一阵,讲话很不客气,不多时便惹得狱卒们骚动起来。

“司狱大人,那魏公子豪横惯了,若不给他安排到二号狱,只怕他要责怪我等。”

“没错,官监有五十间房,你把他安排到后面,岂不是看不起人家?”

“此事是大家一块办的,谁会想到他不开眼,去惹怒三皇子?”

“……”

曹斌脸色铁青,被怼得张不开嘴,只能发狠指着众人说道:

“我这个司狱当到头,你们也别想好过!那魏大人碾死尔等,犹如踩几只蚂蚁!”

刑房里一片死寂。

渐渐的,狱卒们都露出一丝恐惧。

大家全都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魏峥若是报复起来,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将不得好死。

但这个结果,也不是大家故意造成的。

众人只以为三皇子会收拾魏宁一顿,谁能想到他直接杀人?

张武在刑房外听了片刻,进门安慰道:

“曹兄,事情已发生,心急无用,先弄清楚死因,给魏公子的死安排个说法才是正经,不然待会刑部堂官来了,询问魏公子今晚因何被打死,我等一问三不知,那才是祸事。”

“对对对,此言有理。”

张武到来,曹斌有了主心骨,慌忙请教道:

“武哥儿,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

“莫慌。”

张武拍了拍对手的手臂以作安慰,朝狱卒们询问道:

“三皇子动手前,有没有什么迹象?”

“这……”

狱卒们互看几眼,你一言我一语说道:

“我清楚记得,魏公子入牢时,三皇子正在休憩,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却坐了起来,面色冰冷。”

“我是第一个听到官监惨叫的,跑过去时,刚好看见三皇子把魏公子按倒在地,目露杀意,一拳便把脑袋打爆了。”

“我悄悄问过三号狱的那位御史大人,他说魏公子苦苦哀求过三皇子,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欺辱良家女子……”

哀求过,没用,依旧被一拳打死,可见三皇子早就心怀杀意,嫉恶如仇,有赤子之心。

说起来这三皇子杀人,与自己有直接关联。

他问起魏宁因何入狱时,不要回答实话,魏公子也不至于有此死劫。

不过,明知魏宁会被打死,再给一次机会,张武还是会实话实说。

无他,为民除害,乃是我等义不容辞的事情。

还有那一口痰,喷了咱一脸。

可以忍一时,却不可忍一世!

“罪过,罪过,这魏宁下了地狱,阎王爷记得帮我多抽他几鞭子。”

张武心里呢喃着,朝众人说道:

“既然事情已经明朗,三皇子杀人是因为那魏宁做了恶,看不惯才起的冲突,那便与大家无关,只要三皇子想动手,纵使把魏公子安排到五十号狱,他同样会找上门出手,待会刑部堂官来了,大家如实上报便是。”

“这……”

曹斌一脸为难说道:

“武哥儿,我等把魏公子定性成邪恶的一方,死有余辜,只怕魏峥大人那儿不好过关。”

“也是。”

张武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相比魏峥,大家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小人物想要生存下去,自当如履薄冰。

“稍后我去找三皇子谈一谈。”

张武思索道:

“等到刑部堂官来了,便说皇子大人召他,直接领他去见三皇子,免得他找大伙问话,以三皇子的性格,应该会把此事一力承担起来,只要他率先把这事定了性,事情便与我等关系不大。”

“找三皇子谈?”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有些天方夜谭。

不过,牢里能与三皇子说上话的,有胆量交谈的,还真就只有张武一个。

“武哥儿,大伙的身家性命,我的前程,可就都拜托你了!”

曹斌忍不住激动起来,拉着张武的手不放,满脸殷切。

狱卒们也是满目热忱,能不能安稳度过这一场危机,关键时刻还得看武哥。

在众人的目送下,张武径直走进官监。

第71章 这般滋味

入了官监,张武还未见礼,萧景敖也负手傲立没有回头看,只听呼吸和脚步,便清楚来者是谁。

“你来了。”

“小人见过殿下。”

张武如往常一般,立在牢门前,作势欲跪。

萧景敖也如往常一般说道:

“免了吧,你好歹也是个大高手,应当给予一定尊重。”

“多谢殿下。”

张武毕恭毕敬,抬头往隔壁瞄过一眼,魏宁直挺挺倒在血泊中,脑袋炸成了西瓜,不见面孔,白色脑浆子与碎骨和鲜血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萧景敖没有回头,却清晰知道张武在看二号狱,开口问道:

“你觉得他该不该杀?”

“小人只是个狱卒,不敢妄议大人之事。”

“……”

萧景敖恼怒道:

“你这厮不知好歹,这么久了连句真心话都不愿意讲,着实可恶。”

张武诚惶诚恐作揖道:

“殿下息怒,小人生性愚蠢,只想抱着天牢这口饭碗,平平安安过一生,实在不敢插手大人们的恩怨。”

“所以,你空有一身绝世武力,却连血性都丢掉了?”

萧景敖质问道。

张武沉默片刻,运转内功,使出牢中学来的传音术说道:

“血性是种奢侈品,只有身居高位者才配拥有,位卑者冲冠一怒,只会招致杀身之祸,请殿下谅解。”

萧景敖怔了怔。

若是明目张胆对话,只怕明日一早,自己与他所讲的内容,会出现在别人桌上。

这样一想,当即也用传音之术回道:

“人窝囊久了,习以为常,纵使你练得天下无敌,也再难恢复血性。”

张武坦然说道:

“所以小人借殿下您的手,看看这魏公子的血是否鲜红,热血一番,也好恢复几分血性。”

萧景敖愕然,随即失笑。

张武把魏宁强暴民女,灭人满门的事情告诉他,便料定他会出手在,这是性格使然。

虽然有利用他的嫌疑,但萧景敖并不生气。

他身为皇子,天生高贵,又武力超群,蔑视天下,能看得上眼的人,举世而望,没有几人。

他自己有血性,嫉恶如仇,自然也希望身边的人敢作敢为,才算是志趣相投。

他本来对张武很失望,如今再看,倒是可以大看一眼。

萧景敖终于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张武来牢里坐下。

但某人无动于衷,坚持在牢门前站着。

对于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萧景敖没有勉强,只是传音问道:

“我若没有打死这魏宁,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忍下去?”

“该忍则忍,但他若是意外死亡,那我也只能念一声罪过。”

“……”

萧景敖嘴角抽了抽,懊恼传音道:

“你若早与我交心,我也不会这么冲动,应该让这魏宁惨死花楼,让那魏峥找不到凶手,憋死他。”

“……好主意,只是有些迟了。”

张武赞一声问道:

“魏大人稍后肯定会来牢里,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杀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不如斩草除根。”

不理毛骨悚然的张武,萧景敖怪笑道:

“你不妨再与我讲讲这魏峥的恶事,他若再敢恶我,刚好我也有理由弄死他。”

“……”

一瞬间,张武热血上头,很想把魏峥养山贼,让庞黑虎他们屠村灭寨,截杀朝廷四品大员的事情讲出来。

然而这样做,萧景敖很可能真的干掉魏峥,那他自己怎么办?

虽是皇子,但肆意杀戮大臣,又争夺皇位失败,只怕也会死劫难逃,给某些人找到弑兄的借口。

张武当即回道:

“小人对魏大人不怎么了解。”

“是吗?”

萧景敖笑而不语,在张武心跳加速的一刹那间,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张武不想再说魏峥的事情,转移话题传音问道:

“首辅大人兵变失败,以殿下的武力,逃出皇宫应该不难,怎么会束手就擒?”

“兵变非我所愿,只是外公一意孤行。”

萧景敖面色平静说道:

“虽然我也很馋那皇位,但杀害自己兄弟的事情,我做不出,况且我也清楚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争皇位只是想体验一下唯我独尊的感觉。”

“殿下若不甘心,还有机会。”

对方对自己真心,张武自当真心以报,传音劝道:

“这天牢对您形同虚设,只要重掌二十万边军,胜负未可知。”

“算了,不争了。”

萧景敖摆了摆手,摇头传音说:

“这皇位对我来讲,有则有,没有也无所谓,当时在京城上蹿下跳联络旧部,只是不想外公伤心。”

顿了顿,萧景敖叹息一声说:

“蛮族入侵才过去几年,百姓饱受疾苦,若因我一己私欲,再起亡国之乱,弄得民不聊生,还要背上杀兄弑父的骂名,纵使当了皇帝,我也不会开心。”

张武眼帘颤了颤,吐露心声道:

“皇权斗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难道殿下您准备任人宰割?”

萧景敖看了皇宫方向一眼,目光坚定的传音:

“这世上能杀我的人,只有父皇和二哥。”

“父皇若想杀我,这一身血肉皆是他所赐,把命还给他便是。”

“二哥若想杀我,兄弟不仁,但我不能不义,他若下得了手,这条命给他也无妨。”

“你……”

张武只觉牙根疼。

“没想到吧,世人眼里目中无人的三皇子,实则忠孝两全,情义无双。”萧景敖开玩笑传音道。

“殿下之高义,小人服了。”

张武抱拳传音,心里满是感慨。

不过,话虽说到了坏处,萧景敖的处境却没那么糟糕。

好歹是个准大宗师,镇压山河的利器,有他在,比得上十几万大军。

这种守护神多一些,大坤才会稳如泰山。

只要隆庆帝和二皇子脑子没病,都不会自绝底蕴。

第72章 王法不治

张武和萧景敖传音闲聊着,不多时,刑部堂官匆匆赶来。

“卑职蒋天河叩见三皇子。”

来者不卑不亢,声音中正平和,对礼节一丝不苟。

张武侍立在牢门口,有些错愕,没想到来得会是蒋天河。

大半年不见,这蒋大人在刑部混得风生水起,断案如神,整治贪腐,各种改制。

下面的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纵使有背景者也要避其锋芒。

而他能发挥这么大作用,主要还是得益于刑部尚书韩山的支持与放权。

最近韩江最近与张武通书信,说他爷爷韩山有隐退之意。

如今的韩家,已是大坤最顶级的权贵。

内有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挟制百官,圣眷隆厚。

外有韩山这等朝堂大佬,掌帝国之司法,大权在握。

极致的鼎盛之后,大多盛极而衰。

一朝天子一朝臣,隆庆帝信任韩江川,换一个皇帝,可就未必了。

早退,还能给韩家留一条后路。

而回归到眼下,蒋天河最强的背景也不过是六叔,镇抚司对皇子没有约束力,你不明哲保身,这种纷争也敢插手?

况且三皇子对与他实力相当的人很客气,对旁人却是不屑一顾,负手背对众人,傲立在牢中,并不回话。

一时间,官监陷入死寂,气氛非常压抑。

蒋天河匍匐在地,仿佛在与萧景敖较劲,也没有再开口。

“咳……”

张武轻轻咳嗽了一声,想打破僵局,免得大家都煎熬。

如他所愿,萧景敖马上暗中传音问道:

“怎么,你与这蒋天河熟识?”

张武尴尬轻咳传音道:

“这蒋天河在天牢待过一年,我听闻他官声不错,为人正义,便想试试真假,差点喝泔水把他灌死……”

“……”萧景敖:“那你试出结果了吗?”

“此人心性如刀,心怀正义,不贪不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张武给出中肯评价。

萧景敖传言道:

“能入你法眼的人物,那我便给他三分薄面。”

传音话罢,萧景敖淡淡的声音在牢里回荡:

“起来吧。”

“谢殿下。”

蒋天河毕恭毕敬,先磕了头才起身问道:

“殿下,官监出了命案,犯人横尸狱中,可否先将其收尸,免得血腥气污了殿下。”

这话讲得很有水平。

只说命案,不提凶手,巧妙避开矛盾。

萧景敖背对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收了吧,把尸体交给他爹魏峥,便说人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他若想报仇,尽管来找我。”

“卑职遵命。”

蒋天河作揖过后一招手,狱卒们一窝蜂涌入二号狱,打扫的打扫,敛尸的敛尸,不出片刻便将狱房弄干净。

看着魏宁的尸体被抬走,蒋天河才又拱手问道:

“殿下,狱中发生命案,依律当写卷宗,总要有个前因后果,给死者家属一个说法才是。”

“说法?”

萧景敖冷笑一声说道:

“告诉他爹,子不教父之过,子为恶,父该责,他管不好儿子,自有人帮他管,奸辱民女,杀人全家,我仅是一拳将人打死,没让他儿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已是手下留情了。”

蒋天河恭敬问道:

“请问殿下,这些话可否记录在案?”

“可!”

蒋天河从身后书吏手中拿过卷宗和笔,把萧景敖的话一字不差记下来。

再抬头时,面色已变得刚正不阿。

“请问殿下,杀死人时可否想过王法二字,您身为皇子,理当维护国家制度才对,私自杀人,虽是为民除害,却视王朝律法于不顾。”

蒋天河一字一顿说道:

“魏宁犯法,自有王法来惩置,殿下何故杀人泄愤?”

“我确实应该维护王法。”

萧景敖点头,下一瞬豁然转身,双眸犹如两道利剑直视蒋天河,声如寒冰问道:

“但若王法不能治,又当如何?”

萧景敖,专治不服!

最近天牢里发生的事情,蒋天河心知肚明,当即回道:

“卑职已与御史台,还有诸多同僚,共同上奏弹劾魏峥,太子殿下定会惩治他,魏宁也必定被绳之以法。”

萧景敖失笑出声,看着满身正气的蒋天河,嗤笑说道:

“你好歹也是个三品侍郎,该对政治二字有所领悟才对,何故如此天真?”

“……”

蒋天河沉默,话已至此,再问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当下作揖行礼道:

“殿下之言,如醍醐灌顶,卑职告退。”

“不送!”

萧景敖一摆手,再次负手背对众人。

……

大狱外,经过整夜的折腾,天色已快亮了。

张武和蒋天河闲聊几句,把人送走,找到曹斌询问道:

“这魏宁死了,曹兄你没有通知他家属吗?”

“自然通知过,我本以为魏大人会来,谁想他只是派来个管家,刚刚才把尸体拉走。”

“……”

妈的,老奸巨猾。

张武心里暗骂一句,有些无奈。

亲儿子死了都不来,帝王家冷血,这魏大人也不差。

不过,他没来天牢也好,少嫉恨狱卒,大伙不用被殃及池鱼。

第73章 洗颈待砍

隆庆五十年。

三皇子萧景敖,在天牢中打死尚书之子,轰动京城。

魏宁臭名昭彰,惹得民间百姓纷纷叫好。

有胆大的义士趁夜往魏府大门上泼粪水,虽然隔夜便被捉拿归案,但碍于民意,顺天府只是打了十板子,略微惩戒,便将人放走。

在皇权交替的节骨眼上,百官战战兢兢,谁都不想出意外。

而三皇子替天行道,战功赫赫,多年来保家卫国,在百姓眼里成了正义的化身。

在朝堂上,魏峥也是腹背受敌,很不好过。

蒋天河那帮人恨不得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

韩山也上了奏疏,表明态度,要求惩戒魏峥。

大佬掐架,局势愈演愈烈。

然而太子只是责罚魏大人两句,下令罚俸一年,便将此事揭过。

至于对自己的弟弟萧景敖,则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不责罚,不探望,也不关照。

仿佛没有这个弟弟一般。

铁柱酒肆,二楼包厢。

张武和马六难得一聚。

自从六叔当上千户,便成了大忙人。

虽不用出远差,却整日忙于宫里宫外。

他这第五千户,不处置官吏,也不负责江湖事务,而是统筹情报,安排密探渗透大坤的方方面面。

“小武,我听闻你最近和三皇子走得很近?”

马六关心问道。

在六叔面前,张武没必要装,直接点头说:

“牢里没人给三皇子送饭,我作为老狱卒,也只得像六叔你当年一样,硬着头皮给刘青去送饭。”

“看来你对这三皇子挺顺眼。”

马六笑了笑,把酒杯倒满问道:

“你觉得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忠义,孝顺,没心眼。”

“那你可知,这样的人,生在皇家,往往没有好结果。”

马六隐晦点拨着。

张武面色如常,心头却是一惊。

如今的六叔,做事讲话越发谨慎,每一个字都有深意,绝不会讲无用之言。

马六抿了一口酒,叹息着劝道:

“小武,在普通人眼里,我这个千户,你这个总旗,也算是权贵阶层,然而只有我们自己清楚,面对上面那些人,我等卑微如蝼蚁。”

“为了生存,你要学会看清楚形势,管住自己,有些人,交情太深,容易把你拉入深渊。”

“二皇子登基已成定局,你与三皇子走得近,他身为皇子,没谁敢为难,可你呢?”

张武无言以对。

最近几日,新上任的提牢主事,不贪银子,也不管牢里烂事,每天只管找茬!

不找别人,专门针对张武。

武阎王从来不值夜,如今在那杜提牢的压力下,也上起了夜班。

“六叔,这新上任提牢什么来头?”

“魏峥的门生。”

“……”

张武嘴角一抽,说不出话来。

柿子挑软的捏,报复不动萧景敖,见自己和他走得近,便想拿自己给他儿子出气。

马六说道:

“刑部并非铁板一块,六部也不会变成哪个尚书的一言堂,太子最近往刑部安插了很多人,为的便是制衡韩山和你蒋叔,这杜提牢也是太子任命的,人家故意找你麻烦,你蒋叔也罩不住你。”

“那我该怎么办,远离三皇子?”

张武苦笑道:

“只怕我此刻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无妨,你离三皇子远些,我让人给那魏大人带个话便是。”

马六露出一丝霸气说道:

“与我撕破脸皮,晾他魏峥也没这份胆量。”

“这点狗屁小事,还要麻烦六叔你,唉……”

张武摇着头一声叹,心里有些郁闷。

其实他早就猜到杜提牢身后是魏峥,之所以忍着,是在积攒怒气值。

什么时候忍不住,雷天刀可就要出马了。

一个江湖豪侠,见不得贪官污吏,砍了那魏峥,为民除害,很合理吧?

尤其最近在萧景敖的榜样下,民间出现了很多义士,虽无视法律,却名扬天下。

永安府有个十五岁少年,被豪强侵占土地,殴打父母,一怒之下,持刀将众人砍死,名声传出,立时被大人物招为门客。

至于他的杀人之罪……事后无人提及。

人们只记得他不畏豪强,英勇无双。

汉时的夏侯惇也做过这种事。

十四岁时,有人羞辱他的老师,直接上门将那人杀了,刚烈至此,瞬间就名扬天下。

由此才有了后来的三国名将。

如今侠义之风盛行,江湖豪杰辈出,百姓崇尚英雄,律法也压不住人。

在这种时候,冒出个为搏名声的雷天刀,不算突兀。

回了回神,张武疑惑问道:

“六叔,我观你最近功力又有见涨?”

“不错,陛下又赏我两颗练气丹,如今离超一流只差一步。”

马六露出一丝笑容,对自己的功力进度很满意。

张武强忍着心头的寒意问道:

“是不是吃过这两颗练气丹之后,陛下才让你掌管的情报?”

马六皱起眉头,心细如他,立时察觉出张武这话意有所指。

“六叔,修炼还是靠自己比较好,吃别人给的东西,容易出问题。”

“叔明白。”

马六沉默。

半晌后才无奈说道:

“自加入镇抚司的那一刻起,叔便已没有了选择。”

张武心里一声叹,丹药已吃了,说什么也迟了,讲多了徒增伤感,当下转移话题问道:

“展叔最近还好吗?”

“风生水起,我把他聘用成了镇抚司的药师,专门给密探们配置各种毒药和解药,他父亲也很得太子看重,每日药膳皆是他爹负责。”

“刘青那边呢?”

自从四皇子被劫走后,南方一下子沉浸下来。

除去蛮族跨过十三郡入侵大坤腹地,基本上没什么大动静。

马六说道:

“我能掌情报,还要多亏了刘青,他最近拼命发展影卫,与朝廷的对抗从明面转移到暗中,陛下把我提上来,主要也是看重我这方面的才能,想让我压制刘家影卫。”

“那六叔你要小心些,刘青这人诡计多端,不好对付。”

马六点头说道:

“他最近也很烦,死了外甥,派人满地追杀雷天刀,连超一流高手都出动了,却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

张武嘴角抽搐。

“……我听闻镇抚司也下了通缉令?”

“不错,这厮着实嚣张,必定要大卸八块才能痛快。”

马六面色紧绷,有些发狠。

张武脑门冒汗。

自己假冒雷天刀,不会有一天落在六叔手里吧?

第74章 狡兔三窟

天寒地冻,鹅毛大雪覆盖京城,天地间一片雪白。

张武吃过两个肉饼,迎着凌冽风雪,独自走在去往天牢的路上。

尽管他早已寒暑不侵,还是习惯缩着脖子,捏紧衣领,免得在人群中太过突兀。

每至大雪天,路边多尸骨,巡街的捕快每天都要往城外抬几十具尸体。

这还只是冻死在路边的流民。

纵使有落脚之地,买不起煤炭取暖的百姓,大有人在,冻毙于家中的民众是路边的十倍百倍。

一般到了春暖花开,这些人才会被发现。

于是每到寒天,天牢便会出现一群“蹭客。”

故意犯些小事,被捕入狱,有吃有喝还有暖……

张武还未进班房点卯,便在院子里看见个老熟人,已换上棉衣囚服,被冻得面红耳赤。

“武爷……”

极尽讨好的谄媚声,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张武上下打量对方一眼,笑着打趣道:

“不错,四肢还健全。”

来者正是城南乞丐巷里的丐头,张武曾承诺请他在牢里喝酒。

“都是托武爷您的福,不然我早被打死了。”

王里根心有余悸说着。

乞丐巷里十天半月便要火拼一次,能慑服众人的丐头,才有资格瓜分京城的大街小巷,关乎到乞讨、偷抢等各方面利益。

黑暗之处,不比天牢差多少。

能够三五年不断手断脚的丐头,除去极尽的“人情世故”,还得有靠山。

但他们的背景不会太厉害,不然也不至于当乞丐,大多是管理各条街道的捕快。

至于他们的收益,和天牢差不多。

顺天府的大人物拿大头,捕头拿中间的,捕快拿小头,剩下的一两成,才是他们自己的。

勉强够活,花天酒地那是做梦。

自从张武去乞丐巷找过这王里根之后,一下子就让他名声大噪。

武阎王的名头,不只在街面上好使,京城各大帮派也得给几分面子。

无他,混江湖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入大狱。

得罪了武阎王,说让你三更死,谁也无法留你到五更。

张武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也清楚,与这些三教九流交好,关键时刻有大用处。

“得了,别在这冻着了,自己去杂犯区找个狱房待着吧。”

把两道门的钥匙丢过去,张武吩咐一句,径直走进班房。

“谢武爷。”

王里根眉开眼笑,双膝弯曲,半跪姿态拱手大拜了一下,屁颠屁颠拿着钥匙开门去了。

点卯结束,杜提牢没有出现,可见六叔威力不俗。

狱卒们去牢里巡逻,清扫、提审犯人,张武才来到廨房,便见程狗掀帘而入。

“武哥。”

“我听闻那黄大人被你弄死了?”

“嗯。”

程狗玩着手中短刀说道:

“下手重了些,他没撑住。”

“……”

收了人家十三万两银子,还把人弄死,只怕老黄家眷不会善罢甘休。

“老黄儿子那里你准备怎么办?”

“他若识趣也就罢了,不识趣,我在牢里等着他。”

“……”

张武无语。

老黄是当官的,贪敛无度,才入了大狱。

他儿子只是个庶民,平民百姓入狱几率极低,只怕你这辈子都等不到。

张武无奈叮嘱道:

“以后出门在外小心些,免得老黄儿子找你麻烦。”

“我知道的武哥。”

程狗老实点头,笑着询问道:

“今天是武哥你的生日吧?”

“我?”

张武茫然。

心里有些许感动。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自己生日。

大坤有风俗,每逢生日,有酒食之会。

“今晚春风楼,把大伙喊上,开销从牢里公账上出。”

“得嘞。”

程狗露出猥琐笑容,已是很久没逛过花楼。

“那武哥你先忙。”

目送程狗离开,张武清算起这个月的打钱收益,方便分发例钱。

忙碌一上午,才起身准备去灶房,便见桌后掉着一封信。

捡起一看,张武笑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些祝福语,字迹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程狗写的,说信里准备着礼物。

把信封撕开,发现里面是几张纸。

打开一看,张武当即陷入沉默。

五张地契。

自己家住西关巷十九号,有三张地契分别是十八号,二十号,四十一号。

也就是说,程狗把自己家左边邻居,右边邻居,屋后邻居的院子,以高价全买来了。

好处自然大大的有。

安全等级可以再一步提升,练功也不用再担心打扰别人,暴露实力。

另外两张地契。

一张是城南的杂院。

另一张,则是程狗三万两买的那个豪华宅院,离天牢很近。

这五张地契,户主全是自己。

这礼……真是送到了张武心坎里。

他最近正发愁自己藏身之地太少。

正所谓狡兔三窟,只有一个院子,人家若想针对你,相当容易。

就连你想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很不方便。

比如雷天刀的招牌兵器,九环大刀。

想冒充他,这玩意必不可少。

但把兵器藏自己家里,或者藏天牢里,都不合适。

被人发现,很容易暴露冒牌身份。

还有自己藏在重刑区一百九十九号狱的箱子,里面放着夜行衣等事物,也是破绽重重。

被其他狱卒发现,难免生出事端。

如今却是好了,把箱子搬豪宅里,反正也离得近,需要用的时候,从地道里出去回豪宅拿一下便是。

“知我者,程狗也。”

张武心情大好。

哼着小曲,来到灶房门口。

雪停了,阳光高照,炒菜的香气从房中飘出,勾人馋虫。

然而,张武敏锐发现,厨头老冯的面色很不好看,绷着脸,仿佛受了冤屈一般。

宫里派来给萧景敖做饭的御厨,也是面色冰冷,姿态高傲,自顾自炒着菜。

灶房的气氛有些压抑。

生活有很多鸡毛蒜皮,人与人只要接触,难免冲突,尤其同行是冤家。

张武只当没看到他们的脸色,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胡萝卜,靠着门用后槽牙啃起来。

“今天的菜色不错嘛。”

“武哥儿,马上便好了。”

老冯勉强笑笑,心情再不爽,也不敢对张武摆脸色。

直到炒完菜,他才默默拿起扫把,将打落一地的盐巴和瓷碗清扫干净。

张武向来善于观察。

只一眼便皱起眉头。

那瓷碗花纹精致,一看便是宫里的瓷具,说明这碗盐巴是御厨用的。

可撒在地上的盐,却不是雪白的精盐。

给皇子吃粗盐?

御厨胆子很大。

张武眉心渐渐拧紧。

这盐的颜色,有些不对劲,不太像纯粹的粗盐。

第75章 狱中暗刀

“武牢头,三皇子的饭做好了,您给送去还是怎么着?”

平日里,张武很热衷给萧景敖送饭。

今日一反常态,立在门口不动,御厨忍不住询问起来。

“这饭,我已给三皇子送了许久。”

张武啃着萝卜说道:

“以后殿下的饭,由大伙轮流送。”

“……”

厨子们面面相觑。

聚集在灶房门口等着吃饭的狱卒,尽皆面色一苦。

三皇子在百姓眼里很高大,正义化身。

但在天牢里,在官场上,依旧是众人远离的对象。

狱卒都不想与他有瓜葛,免得被牵连。

数九寒天,菜凉得很快,眼见众人不动,老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主动说道:

“武哥儿,今儿我来送吧。”

“成,今天我先和你一起送,往后谁也不许找理由开脱,例钱是一块领的,有难大家一起顶。”

不待狱卒们多说什么,张武和老冯拎起食盒,朝大狱走去。

过了两道安全门,见四下无人,老冯面色凄苦的小声抱怨道:

“武哥儿,这宫里的厨子也太横了,简直不拿我们当人。”

“怎么,他欺负你们了?”

“欺负惨了。”

老冯咬牙切齿说道:

“这厮初来时,大家相处还挺融洽,他经常用我们的调料,面粉什么的,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徒生事端。”

“谁想这厮简直不当人子,用我们那么多东西,今儿盐巴不够,我想用他的盐,这厮竟无端恼怒起来,对我们破口大骂。”

“还把盐碗都打碎了,撒了盐的锅也被他砸了,凭白浪费一锅饭,着实可恶!”

老冯越说越气,怒目瞪圆,恨不得生撕了那御厨。

张武心中起了波澜,脸色却异常平静的附和道:

“一碗盐巴而已,明儿你用牢里公账,去买最上等的精盐赔给他,堵上他的嘴,咱不亏欠他。”

顿了顿,武牢头出主意说:

“往后他若再敢欺辱,咱也不惯他,喊大伙一块对他冷嘲热讽,看他受不受得住,若敢主动掐架,咱当面忍着,过后寻个黑夜,喊兄弟们套了麻袋往死里揍。”

“……”

老冯愣了愣,心头郁气尽去,忍不住乐道:

“武哥儿,我算是彻底服你了。”

“都是兄弟,又在咱地盘上,容不得他猖狂。”

张武笑着拍了拍老冯的后背,两人一同进入官监。

见有人一块来和张武送饭,萧景敖怔了怔,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等着张武给他摆饭。

十四个菜,两种汤,银碗银筷子。

见萧景敖慢条斯理的动起筷子,张武侍立在一旁,恭敬询问道:

“殿下,最近的饭菜还算可口吗?”

“挺不错,都合我胃口。”

萧景敖挨个品尝着菜肴,赞不绝口。

张武再问道:

“饭菜的咸淡也正好吗?”

“味道适中,不咸不淡,宫里御厨还是有一手的。”

萧景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过后露出舒服的表情,对味道相当满意。

张武不再问,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只得作揖行礼道:

“殿下慢用。”

面对萧景敖,与老冯缓缓后退出牢房,直至离开对方的视线,两人才转身离开官监。

老冯酸溜溜说道:

“得三皇子这般赞赏,这御厨回宫以后只怕要高升两级。”

“老冯你的厨艺也不差,只是差点运气,没进宫当上御厨。”

张武出言安慰着,等两人回到灶房时,狱卒们已端着碗去班房吃饭了。

至于给狱中犯人分饭,自从杜提牢来牢里之后,张武都让程狗和杨三帮他送,免得被找茬。

步入灶房,某人往角落里瞄了一眼,地上的粗盐不翼而飞。

再往灶台上看,竟是被御厨又扫回了碗里。

“武哥儿,你的饭。”

老冯从灶台上端下一大桶蒸好的白米饭,把小半锅肉菜都倒进桶里。

张武接过木桶,外面冷风呼呼吹,干脆就靠墙蹲着,像个老农,用木铲把米饭和菜一通搅合,大口吃起来。

厨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式,蹲在灶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而那位御厨则从来不在牢里吃饭,给萧景敖做完饭便走。

半晌后,等张武吃完,他已暗运内功,从脚下的地缝里吸起一小把盐巴,假装胸口痒痒,把手伸进衣领里挠了几下,将盐巴放入怀兜内。

“最近的饭不错,例钱也不少,明儿多整两个菜,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

张武把桶中最后一粒米吃尽,舔了舔木铲吩咐着。

老冯连连点头。

张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负手走出灶房。

整个下午,某人都待在廨房里魂不守舍。

直至快要天黑时,才突然从愣神中醒来,连忙把程狗喊来吩咐道:

“狗儿,你去镇抚司一趟,帮我把这两封请帖给六叔和展叔送去,便说今晚我生日,在春风楼礼客。”

顿了顿,张武补充道:

“六叔应该会很忙,你可能找不到他,但展叔一定要请来。”

见他如此郑重,程狗面色一正,收起请帖沉声说道:

“武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展叔请到。”

“好,我们在春风楼等你。”

张武目送程狗离开,眉心拧紧。

……

是夜,寒风呼啸,依旧挡不住狱卒们的热情。

勾栏听曲,还是公费,几年难得一见。

大伙往日里叫窑姐来陪酒,大多抠抠搜搜,舍不得喊价高貌美的。

今儿武牢头发了话,狱卒们当即喊来两个头牌给大伙跳舞助兴。

薄纱轻舞,透明肌肤若隐若现,便连唐展都看得有点挪不开眼,可惜六叔没来。

张武笑着打趣道:

“展叔,今晚别回了,外面冷,让这俩头牌给你暖暖身子。”

“你小子……”

唐展给了张武胸口一拳,佯装恼怒道:

“你明知叔家里有母虎,被发现要打断腿,还来逗叔?”

“小事一桩,不在这过夜便是。”

张武出馊主意道:

“咱们出去找个酒肆开两间房,你先去开房,稍后我再把这俩头牌带过去,晚上让她们陪你,婶子若是问起,就说昨晚与我在一块,她若再问起怎么有头牌,你便说我睡的。”

“……这。”

唐展怦然心动。

好兄弟!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兄弟!

展叔满怀激动。

张武嘿嘿笑着询问道:

“展叔,我去茅厕撒个野,你去不去?”

“同去。”

春风楼的茅厕在后院,出了门,冷空气与楼里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让二人都打了个冷颤。

茅厕不大,四周空荡荡,只有三个坑位。

张武拎着灯笼,和唐展各占一个坑位,旁边无人。

“展叔,你看看这盐。”

张武六感全开,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盐?”

唐展怔了怔,明白张武不会拿普通粗盐给他看,当即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起来。

“这盐颜色不对,发绿发黑。”

话音落下,唐展面色一变问道:

“武哥儿你从哪弄的这盐?”

“天牢里。”

对萧景敖,张武只口不提。

唐展松了一口气说道:

“牢里密探多,落在你手里不稀奇,这盐里掺杂着一种剧毒,乃是镇抚司药师们最新的研究成果,给那些密探专用,可以添加在各种食物中,看剂量大小来使用,剂量大,会呈现黑绿色,就你手里这么一小撮盐巴,一顿下去,可以毒死十头猛虎。”

“若是剂量小呢?”

张武不动声色问道。

唐展答道:

“剂量小,毒药几乎无色,毒性也小,但若长期服用,即便是超一流高手,最多一年,也得七窍流血而死。”

张武强忍着心头的波澜问道:

“这毒可有解药?”

唐展摇头。

“没有,研发此毒时,考虑得便是如何杀人,这毒中掺杂着几百种毒物,毒性怎么大怎么来,神仙下凡也配不出解药。”

第76章 不成气候

铁柱酒肆,窗外的天空露出一丝鱼肚白。

昨晚在春风楼逍遥过后,便来周铁柱这里开了房。

张武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唐展的劲儿很大,天亮还不忘来一发,隔壁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

但那婉转莺啼,听在张武耳中却是索然无味。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隆庆帝为什么会下旨把萧景敖押入天牢,而不是圈禁宗人府。

古来皇室的事情向来不对外公开。

如今方知,虎毒食子,牢里好下手。

皇子死在宗人府,不管哪种死法,只要人死了,世人都会认为隆庆帝杀害自己儿子,有辱他的圣明。

届时背锅的是隆庆帝自己。

但在天牢可就不一样了。

各种宵小出没,皇子不慎中招,被人投毒而死,没有人会往隆庆帝身上想。

说不得到时候借题发挥,还能再惩治一批不听话的官吏。

“最是无情帝王家。”

等唐展完事,张武和他迎着寒风,一块朝皇宫方向走去。

“武哥儿,你今儿气色怎么不太好?”

唐展顶着两个黑眼圈,被寒气冻得直哆嗦,两腿都在打摆子。

张武撇嘴说道:

“展叔你有神威,我住你隔壁,气色能好才怪。”

“咳咳咳……”

唐展干咳了几声掩饰尴尬,心虚叮嘱道:

“此事你可得给叔保密……”

“放心吧展叔。”

两人闲聊着,不多时便走到岔路口,各自去点卯当值。

班房里,狱卒们一个个哈欠连天,却都在兴奋聊着昨晚的窑姐,互相比吹谁的战力强,谁的时间久……

男人混在一起,大多逃不开这种话题。

最后话题落在张武头上,让窑姐叫一夜的能力,着实让大伙羡慕嫉妒恨,懊恼自己怎么没练成“金刚不坏”。

张武掀帘而入,看着这些同僚,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恍然间惊觉每一个人的印堂都在发黑,班房里死气缭绕,犹如地狱。

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按时分发例钱,并叮嘱众人,家中妻儿父母重要,少赌少嫖,例钱尽量交给家里保管。

点卯结束,张武如往常一般,开始在牢里巡逻。

到了官监,在二号狱到五十号狱之间来回往复,心头则回响着萧景敖的传音。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张武茫然传音道。

“……”

萧景敖须发戟张。

“本皇子都要死了,你还装?”

“殿下明知饭里有毒,为何还吃?”

萧景敖毫不犹豫回答道:

“为全忠义!”

“不成器的东西!”张武心里暗骂一句,暗中传音道:

“你大可以跑掉便是,何必等死。”

“我不死,二十万边军不会安心,我外公的那些门生也不会死心,二哥这个皇位坐不安稳,国朝不宁,天下岂能不乱?”

萧景敖面色如常,胸中却有一口猩血上涌,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

张武不再说什么。

看了看官监窗外的天色,又至晌午,离开大狱,来到灶房,门里放着一大袋雪白精盐。

御厨的灶台上也放了整整一碗。

然而在火苗升腾的炒菜过程中,御厨对雪白精盐看都不看,抓起一把粗盐便往锅里撒。

张武眼皮直颤。

这剂量,足以毒死三五头猛虎。

也就萧景敖的功力足够深厚,换做普通人一顿饭就得暴毙。

“武牢头,今儿的饭你们谁送?”

御厨把菜放进食盒里问道。

张武扫视众人一眼,把目光落在程狗身上说:

“狗儿,今天你送吧,给大家开个头。”

“好。”

程狗点头。

张武说道:

“你给官监其他人送的饭,今天我来送。”

两人相随过了二道门,一起去往官监。

同样的十四道菜,萧景敖吃得依旧是津津有味。

只是不知为何,吃两口便捂嘴咳嗽几声,非要喝半碗汤才能把菜咽下去。

“再吃下去你会死的!”

张武暗中传音提醒。

萧景敖虚弱的声音暗中传来:

“无妨,我还可以再撑两三个月,你快点想办法离开天牢,免得我死了牵连你。”

张武忍不住怒道:

“明明能跑,你为何如此固执?”

萧景敖没有回话,不想再解释这个问题。

张武冷静说道:

“既然你不想活了,那便干脆死掉算了。”

第77章 买死自伤

杂犯区四十四号狱。

丐头王里根悠然躺在低矮木板床上哼着小曲,翘起二郎腿,脑袋枕在双手上,心情格外舒畅。

每次有狱卒巡逻走过,他都会第一时间爬起,满面讨好与对方打声招呼。

见张武整个下午,第五次路过牢房门口,王里根心里有些疑惑,却赶紧爬起,谄媚喊道:

“武爷……”

“牢里还暖和吧?”

张武笑着问道。

王里根连连点头说:

“暖和,都是沾了武爷您的福。”

张武在牢前蹲下,疑惑问道:

“你在牢里待着,其他人不抢你的饭碗吗?”

“这鬼天气冻得人发指,能活下去已属不易,大伙都在找门路求生,哪还有心思争斗?”

王里根也蹲下说道:

“大雪一来,路上行人都没几个,几乎乞讨不到什么银子,没利益,也就打不起来,待到明年开春,能活下来的乞丐都是好汉,天气一变暖,巷子里每天都要死五六个人。”

“生存不易。”

张武感叹一声问道:

“你来京城几年了?”

“隆庆三十八年来的,转眼十二年了。”

王里根唏嘘道:

“人都说三十而立,我这三十岁,还在街上乞讨,只怕这辈子都立不起来。”

“那你娶妻了吗?”

“嘿嘿……”

王里根傻笑一声说:

“娶了,虽是个贱籍奴婢,大户人家的下人,年龄也比我大三岁,但也是苦命人家出生的,老实本分,不嫌弃俺要饭,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巷子里没有不羡慕俺的。”

“好福气,有了后,还有媳妇热炕头,你也算没有白来人间一趟。”

张武羡慕道。

王里根叹气说:

“武爷您说笑了,小人不过一个行乞之辈,哪有银子在京城买房?热炕头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奢望,每到冬天,只能让媳妇领着孩子去住赵员外家的柴房,虽然和牢里一样简陋,却总不至于被冻死。”

“那你父母呢?”

“嗨,那些年世道纷乱,满地都是逃荒的灾民,早失去了联系,来京城后让人给老家捎去几封信,全无回应,只怕是死在战乱中了。”

王里根摇头黯然说着。

张武沉默。

古代的平民百姓,没有不苦的。

京城最破烂的房子也得一千两,对王里根来讲完全是天文数字,几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王里根愣了愣,仿佛觉得这个词很新鲜,低头仔细想了好一会才说道:

“小人没什么梦想,只盼着媳妇孩子平平安安,不要被冻死饿死便满足了。”

“若有一日,有人给你一万两银子,要你效死……”

张武话没说完,王里根便打断他的话乐道:

“武爷您真是太高看我了,小人贱命一条,甭说一万两,只要有人给五百两银子买命,小人上刀山下火海,若是皱一下眉头,叫我下了阴间,十八层地狱受一遍。”

“……”

张武惊愕。

生在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真不值钱。

王里根期盼说道:

“武爷,若有这样的买卖,还请您照顾我,小人不贪,只要四百两便可,剩下一百两给您买酒喝。”

“说起来我还欠你的酒。”

张武从腰后解下酒壶,用右手掌心托着,放在牢里地上说道:

“不过这酒你不能白喝,得给我一滴血。”

“一滴血?”

王里根愣了愣,当即咬破手指问道:

“武爷您看我滴在哪?”

“滴我手心便可。”

张武把右手伸入牢中,将功力暗暗运于掌中,血液滴下来,用内力包裹,攥于掌心说道:

“若事成,还有五倍的银子给你,事不成,当你欠我一条命。”

说完之后,张武负手离开大狱。

王里根做贼似的扒着铁栏杆,朝过道里打探一番,确定无人,才拿起压在酒壶下的纸。

两千两银票!

“可以在京城买宅子了。”

王里根激动得全身发颤,朝张武离开的方向连磕三个响头。

买个宅子,给媳妇赎身,剩下的几百两做个小本买卖,这银子足够扭转他们一家人的命运。

而离开大狱的某人,径直走出两道门,来到廨房内。

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清水。

把王里根的血滴入碗中,再拿起旁边萧景敖睡过的床被。

张武每天都会给他换新的,昨日的被褥上突然出现殷红血迹。

把染血的地方浸入碗中。

不多时,两种血,相融。

王里根是牢里与萧景敖身材、样貌、年龄,最近似的人,和自己长得也有点像,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看着有些壮。

如今血型也一致,事情便简单多了。

弄点毒盐,里面再掺和点其他毒物,让王里根吃下去暴毙而死,身中剧毒,面孔和全身完全溃烂,分不清究竟是谁。

只要把萧景敖替出天牢,让他有了求生之念,谁都拿他没办法。

至于皇室是否验尸查真假,人都跑了,查不查已无所谓,能拖延一阵给个跑路时间便成。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张武心知,自己这样做有些冒险。

但他已有应对之策。

与六叔认识这么多年,即便再愚笨,保命手段也应该学到了几分。

突然,张武心血来潮,把自己的血也滴入碗中。

再次相融。

王里根不止可以做萧景敖的替身,也可以做自己的。

把碗里的血水泼在地上,免得被人看见。

又从壶里往碗中倒了几次水,把碗彻底洗干净,顺便把地上的血迹冲淡,直至完全看不见血色。

抱起床被,趁着院子里没人,打开库房,放入角落里,有一大堆沾血的被褥,都是犯人弄脏的,堆多了会找人一并清洗。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刑房里静悄悄,唯有程狗在打磨自己的短刀。

张武负手步入刑房,给早已等候他多时的程狗传音道:

“什么都不要问,下手狠些,至少躺三个月。”

“什么……”

程狗愣住,见张武目光坚定,咬了咬牙,骤然暴喝道:

“你安敢欺我!”

“噗哧——”

血光乍现,张武胸前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划破的衣衫里血肉外翻,刺目惊心,伤痕深可见骨。

而某人也面无表情,一掌打在程狗胸前,当即将其狠狠轰飞砸在墙上。

鲜血狂喷之余,打人如挂画,程狗过了两秒才从墙上脱落下来,昏死过去。

这般动静,立时惊动了巡逻的狱卒们。

这惨相,令众人毛骨悚然。

第78章 狠人狠人

天牢里,张武与程狗火拼,下手之狠,惊呆众人。

但两人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众人来不及多问,只得赶紧抬去救治。

一路上,装睡的张武在心里暗暗诅咒程狗。

若不是自己肌肉结实,这一刀几乎要把自己整个胸膛刨开。

不过也只有这种敢下手的狠茬子,关键时刻才不会掉链子。

在去医馆的途中,狱卒们小声议论着。

“武牢头不是修成金刚不坏神功了吗,怎么会被一般兵刃所伤?”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程狗剐死那黄大人之后,怀里有了银子,请人用千年寒铁打造过一把短刀,据说价值千金,锋利无比。”

“这家伙疯了吧,武牢头平时对他不薄……”

“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一路把张武抬进唐氏医馆,程狗则被送去另一家医馆,免得两人醒来后又杀起来。

一番检查,包扎伤口,清理血痂,确定没有性命之忧,狱卒们才离去。

医馆里不只有医生,还有小姑娘陪护照顾,管你吃喝拉撒,只要有钱,这里和后世的医院差不多,可以一直住着。

平安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张武才睁开眼睛,便见曹斌在床边焦急踱步。

“武哥儿,你总算醒了。”

“咳咳咳……曹兄,让你担心了。”

张武咳嗽着,面无血色,胸膛被白布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想坐都坐不起来。

曹斌慌张按着他说道:

“武哥儿你躺着便是,千万别动了伤口。”

张武虚弱说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少说也得躺几个月,牢里你先暂时找个人打理吧。”

“牢里的事情再说,现在我想请武哥儿你帮忙拿个主意。”

曹斌忧心忡忡说道。

张武一怔问:

“什么主意?”

“这司狱我不想当了,武哥儿你看我再坚持一下,还是使关系调走?”

“……”

张武惊悚。

自己才自伤,这家伙便想着调走,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某人假装诧异问道:

“曹兄你怎么会想到调走?”

“这不是牢里出事了吗,武哥儿你都被砍了,只怕我也不远,咱压榨犯人,打钱凶猛,狱卒们都看不惯,说不准哪天有犯人出狱便会报复,小命要紧……”

曹斌看着某人胸前大片染血的白布,心头发怵。

“……”

张武愕然。

看来这家伙只是被吓住了。

并非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曹兄你想多了,我和程狗只是有些小恩怨而已,大家都是暴脾气,便动了刀,不至于殃及到你们其他人。”

“唉……”

曹斌叹息一声说道:

“武哥儿,不瞒你说,当这司狱,油水虽大,但也是个损阴德的勾当,咱毕竟是剥削犯人来的钱,这银子拿得亏心……”

这么一说,张武懂了。

钱捞够了,想金盆洗手,不想再赚这带血的银子。

这两年没有上头的提牢剥削大伙,牢里打的银子曹斌要分一半,光是首辅一系人马入狱那两个月,便弄了十几万两。

曹斌当这司狱,少说也搞了十万两银子。

就连自己都搞了近四万两。

人贵在自知之明,及时抽身。

贪得无厌向来没有好下场。

回了回神,张武询问道:

“曹兄你想好去哪任职了吗?”

“吏部吧,当个八品书吏,俸禄虽少,却也清闲,好熬资历。”

“不错的地方。”

张武赞道:

“你能忍住诱惑,抽身而退,有此大决心,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嗨,武哥儿你太高看我了。”

曹斌无所谓地摆摆手说道:

“我就是个小纨绔,没什么上进心,只想着吃喝玩乐睡女人,入仕只是顺带的,算是给家里个交代,免得唠叨。”

“曹兄洒脱。”

“武哥儿你好生休养,等你伤好了,咱去春风楼玩花魁。”

“咳咳咳……曹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武连连抱拳推脱,曹斌见他气色不好,打趣几句,不好多留。

目送对方离去,张武心里呢喃道:

“不贪,救了你一命。”

……

躺在床上的日子很清闲,闲着无事,张武要来几本医书,开始专研起来。

医武向来不分家,大禹步也要钻研穴位、经脉、行气路线等。

不是医术高手,很容易把自己练废。

唐展来过医馆好几次,叮嘱馆主对张武好生照顾,还免了所有医药费。

周铁柱也带着二妮来探望,送了请帖,准备下月完婚。

可惜某人有伤在身,恐怕是去不成了。

马六忙得焦头烂额,还是抽空来看了张武一趟,并带来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韩山辞官了。”

“真辞了?”

张武有些难以置信。

那可是刑部尚书,顶级大佬,只差半步便可入阁,在权势最滔天的时候隐退,那得多大的气魄?

马六说道:

“太子已经批了,只怕刑部又要有大动荡。”

“蒋叔能上去吗?”

“上不去,太子对他很烦,能保住侍郎的位置便不错了。”

“……”

新帝很烦你,蒋叔,我在牢里等你。

张武关心问道:

“陛下最近怎么样?”

马六看了看四周,暗暗运转内力传音道:

“快不行了。”

张武一怔。

“真不行还是又要假死?”

“真不行了,吃灵丹都无用,撑不过一月。”

“那三皇子呢?”

张武惊悚询问着。

隆庆帝走之前,应该会把萧景敖带走,给老二留下一个稳如泰山的大坤。

马六皱眉问道:

“什么三皇子?”

“……”

张武无语吐槽:

“六叔,你跟我还装?”

“你回答我三皇子怎么回事?”

马六眉心拧紧,面色严肃。

张武传音答道:

“宫里给天牢派了御厨,专门伺候三皇子吃喝,饭里有镇抚司最新研制的剧毒,三皇子已经要不行了。”

“什么?”

六叔面色骤变。

张武蹙起眉头。

“六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事。”

马六面色阴沉说:

“陛下让三皇子去天牢,是准备让他假死,在牢里方便脱身,怎么可能毒死自己孩子?况且还是将要步入大宗师的高手?他萧氏皇族的阴德再厚,也经不起这般糟蹋,陛下岂会如此糊涂?”

“不是隆庆帝?”

张武心头一震道:

“那御厨不是皇帝派去天牢的吗?”

“不是陛下,是太子发的话,人家照顾自己弟弟,在牢里吃好些,没人会多想。”

“……”

张武毛骨悚然。

第79章 英雄迟暮

穿越这七八年来,张武见过各路狠人。

而今让他头皮发麻的狠角色,又多一个太子萧景皓。

马六来不及多说,起身便走,想来是回宫给隆庆帝汇报情况去了。

然而,木已成舟,太子监国近一年,满朝文武大臣都是他的人。

直至如今,支持太子便是“政治正确”的观念还在。

萧景皓不是皇帝,却比皇帝的权力还要集中。

况且隆庆帝也已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就算他活过来。

老四不是自己孩子,老三不是当皇帝的料,只剩一个老二,明知他心狠手辣,也得把位置传下去。

……

马六匆匆回宫,却并未直接找隆庆帝汇报,还像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只有下午才会见隆庆帝,平时不会打扰皇帝休息。

出宫一趟,行色匆匆,回来便找隆庆帝,只怕太子会产生怀疑。

牵涉到毒杀皇子的惊天秘闻,六叔不得不谨慎。

直至第二日,吃过午饭,又歇了一阵,马六才拿着简报步入未央宫。

龙床上,隆庆帝虚弱得不成样子,照顾他的太监宫女尽皆面露悲色。

不知悲戚皇帝将亡,还是担忧隆庆帝死掉,自己的前途命运受到影响。

“微臣马六叩见陛下。”

隆庆帝没有回话,只是露在被褥外面的苍老之手抬了抬,示意起来吧。

四周的宫女太监识趣退下,宫里一片空旷。

马六立在床边,看着简报念道:

“前日刘青再通蛮夷,商定收回最后两郡之事,已达成协议。”

“边军骚动,有数百将领出逃,想来京城营救三皇子。”

“群臣上奏,称吴阁老有从龙之功,内阁不可一日无首辅……”

马六念了一通,小心翼翼扶着隆庆帝靠床坐起,等候问话。

“吾毕生之憾,看错了刘青。”

隆庆帝似醒非醒,眼睛已是有些睁不开了,声音模糊不清,似是卷着舌头,讲话困难。

马六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倾听。

隆庆帝轻轻摆了摆手说道:

“把那些边军拦住,不要让他们见三儿……”

“我前脚一死,韩江川会立即想办法在三儿饭里下药,将他迷晕抬出天牢,再找个替身换上他。”

隆庆帝气若游丝,仿佛稍不注意便会断气。

“届时……把毒死三儿的罪状,推到吴阳明身上,把他这一系的人狠狠打压一番,三个阁老尽去,朝堂上再也没有势力能挟制老二,他这皇帝,才坐得安稳。”

“陛下良苦用心,大坤定会传承千秋万代。”

马六跪伏在地,发自肺腑奉承着。

隆庆帝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在传承皇位的问题上,他做到这一步,远胜历代帝王,足以自傲。

“三儿在牢里还好吧?”

隆庆帝露出一丝憧憬之色,仿佛在回忆与萧景敖小时候的场景。

马六咬了咬牙,违心说道:

“三皇子……”

“在牢里很好。”

“陛下不必担心。”

想要讲出真相的六叔,在最后一刻改了口风。

就算说出事情真相,能改变三皇子的结局吗?

隆庆帝命不久矣,人也有些糊涂,忘了韩江川已有四五天没来过未央宫。

这可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今已另投新主,惟太子马首是瞻。

天牢里的御厨,怎么会有镇抚司最新研制的剧毒?

若说韩江川没有参与,打死马六都不信。

只怕你这皇帝前脚死,毒药的剂量就得加大好多倍,让三皇子下去陪你。

什么迷晕抬出天牢,换替身,只怕你是想多了!

终究是英雄迟暮,皇帝也有失势的一天,下面的人不得不为自身考虑。

隆庆帝自是不知手下的心思,听到萧景敖在牢里很好,闭上眼睛期盼着呢喃道:

“希望三儿平平安安离开天牢,过完这一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生于皇室了。”

“陛下的苦心,三皇子一定会感受到。”

马六磕了一头,见隆庆帝不再说话,起身弓腰低头,面对着龙床,缓缓退出未央宫。

他前脚走,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出现在床边,拱手行礼道:

“父皇。”

隆庆帝心力交瘁,颤巍巍躺着问道:

“三儿怎么样?”

“剧毒,无解,连老祖宗都研制不出解药。”

前太子平静回答着。

隆庆帝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心绪平稳。

“谁下的毒?”

“孩儿已调查过,此事与刘青无关,全是二弟做主,韩江川暗中操持,御厨下毒。”

未央宫一片死寂,安静得令人恐惧。

直至。

床上垂死的隆庆帝突然放声大笑出来,悲伤中带着无比的欣慰。

“好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老二!”

“他能有这份心机,让镇抚司瞒过我,为了皇权铲除兄弟,狠辣至此,该当斗得过刘青。”

“着实不枉我把老三押入天牢,给他下手的机会。”

前太子点头赞同道:

“二弟确实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只是苦了三弟。”

“三儿……爹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

隆庆帝悲上心头,忍不住猛喷一口血,把被褥染上一朵猩红梅花,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喃喃说道:

“老大你应该多谢你二弟……他若软弱无能,这皇位不管你愿意不愿……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你都必须坐上去。”

前太子沉默。

隆庆帝似是回光返照,突然目露凶光恨道:

“父皇这一生,最见不得势利小人,忍了一辈子,临死总要放肆一把……将那韩江川,给为父陪葬……”

“喏!”

前太子拱手应道。

第80章 枕戈待旦

唐氏医馆,单独的病房里。

张武悠然躺在床上看着医书。

床边一位丰满温柔的医护姐姐,正端着肉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喝。

这段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总算让张武第一次享受到有钱有势的好。

只是,医护姐姐的眼神很是怪异。

某人床边放着个鼠笼,里面有只肥硕大老鼠。

每次不管吃什么,都要先给老鼠尝尝。

你养兔子,养猫养狗,都可以理解。

你养老鼠……

奇葩之处不仅于此。

每次用饭,都要求医护姐姐先把勺子、筷子、碗边,舔一遍。

这种癖好,闻所未闻。

你不觉得我口水恶心,我自己看着都膈应。

以至于她夜里胡思乱想,这个相貌英俊的病人,是不是有意训练自己舌头……心存不可告人的卑劣想法。

如果真这样想的话——

自己从了也无妨。

毕竟,这病人稍微一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

来探病的朋友,也都非富即贵。

不能当正妻,给他当个小妾也无妨。

对医护姐姐的想法,张武自是不知,吃完饭,合上医书,闭目消化一下里面的内容,开始默默运转功力疗伤。

金刚不坏神功,不仅让他拥有强大的体魄,还有远超常人的恢复力。

在染血的绷带之下,他的伤口已恢复得差不多。

昨夜悄悄弄开绷带看了看,只剩下一道疤痕。

不过,在医护眼里,他是个整日哼唧,稍微碰到一点伤口便满头大汗,疼痛大叫的怕死权贵。

“武爷。”

王里根背着包袱,在门外医护嫌弃的眼神中掀帘而入。

张武从衣兜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他,朝门外医护示意了一下。

老王愕然,心中感激之余对银子非常不舍,却听话的接过钱,昂起脑袋,负手掀帘说道:

“大爷赏你的,去外面转转。”

“啊?”

丰满医护大吃一惊,看王里根的眼神瞬间变了。

先是怀疑,指了指自己,询问这是给我的,王里根点头,把银子放她手里,医护姐姐眼里立时闪过敬畏。

随手打赏二十两的强人,不管人家是不是乞丐,碾死你个奴婢,不难。

“多谢大爷。”

医护怯生生的屈腿矮身行了个福礼,连忙退下。

看了看病房四周,没有闲杂人等,王里根才回屋低声说道:

“武爷,事情都办好了。”

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衣,还有几把钥匙。

“您城南的那处杂院我已卖掉,换了一处更隐秘的,连带玄武街上的豪宅,也都依着您的意思,一并把户主换成了我媳妇。”

“做得好。”

张武点头。

狡兔三窟,自己当户主,很容易被查到。

自家周围那三个邻院倒无所谓,反正不准备放东西。

但城南的杂院和豪宅却要注意一些,小心谨慎方得长生,免得被人挖到东西,暴露自己身份。

王里根说道:

“您要的九环大刀,我已埋在杂院墙角下,没去兵器铺子里买,我们乞丐巷里有会铸造兵器的流民,我租了个锻造铁铺,请他秘密打造,人已被我干掉,事情无人知晓。”

“他家眷打点了吗?”

“上无老,下无小,孤寡一个,还患有不治之疾,我不弄死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王里根毫无歉意说道:

“打兵器这段时间,我每顿请他吃八个菜,好酒好肉管够,银子大把花,咱不亏欠他。”

“把人厚葬了吧。”

这般发善心,给两年前的张武,想都不要想。

而今有钱了,不太缺银子,花钱能办的事情,自然不想亏心。

“已在城外乱坟岗给他立了碑,丝绸裹尸布,尸体还装了棺木,大户人家也不过如此。”

王里根羡慕道。

张武传音问:

“你家里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已在城南买了院子,媳妇也成功赎身,虽然还伺候赵员外,却是自由身……这一切都是托了武爷您的福。”

王里根感激说着。

张武从衣兜里掏出一万两银票,递过去吩咐道:

“把这银票给你媳妇,你若死了,这是买命钱,你若不死,这银子你也攒着,以后让你做点什么,也不必再问我单独要银子。”

王里根没有推辞,郑重接过银票,跪地磕头道:

“武爷大恩,小人唯有粉身碎骨相报,牢里等您。”

“好。”

目送决绝的王里根离开,张武心里一声叹。

此子是个难得的人才,深谙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做事也相当周全,知好歹,懂感恩,不失为一个合格的手下。

最重要的是,很好控制。

媳妇孩子便是他的软肋,也像后世一般,男人一结婚,大多为媳妇孩子而活,只要家人过得开心,自己吃再多的苦都愿意。

把自己的两套房挂在他媳妇名下,便是给他的约束。

张武笃信,就算让这王里根活着,他也绝不敢背叛自己。

可惜与萧景敖相比,王里根的重要性小得多。

至少不能让萧景敖死在牢里。

不然皇帝不问是非,直接来一句“所有狱卒陪葬”,不管你有没有伤,在不在天牢,都得死。

那便只能收拾细软跑路了。

事关自身性命,张武也只能舍小保大。

当然,如果萧景敖一心求死的话,他自己都不愿意活,你个外人能怎么办?

替死也免了。

作为一个关系勉强可以的朋友,你唯一能做的,只有帮萧景敖死得其所。

脑海里仔细谋划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窗外的天空渐渐暗沉下来,血色夕阳洒满大地,突然……

“咣——”

沉重的沧浪钟音从皇宫方向激荡而来,一下又一下,又是四十五声。

医馆里一片死寂,众人在面面相觑之余,不知谁开始带的头,面色悲戚,纷纷朝皇宫方向跪下,口中悲呼:

“陛下……”

众人哭得很高,犹如死了亲人。

但看在张武眼里,却一个个都充满幸灾乐祸的意味。

压榨百姓的狗皇帝死了,总算能喘几口气。

新君上位,除去大赦天下,一般还会减免百姓赋税,彰显自己的仁慈与爱民。

张武虽在单独的房间里,但也随大流跪在床上,隔空看着皇宫方向,双眸闪烁着光芒。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任你惊才绝艳,也不敌长生。”

第81章 丐头里根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如一轮圆盘挂在天上。

皇帝死了,病人和医护只是悲呼几声,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不管死了谁,世界照常转。

不会因为谁而放慢脚步。

张武静静看着窗外的月色,六感全开,听着外面病人的呼吸,用来判断大家是否熟睡。

古代睡得很早,日落而息,到了晚上十点,正是人们最昏沉的时刻。

确定众人都睡着……其实没睡也无所谓,没有谁会特别关注你,问起来也只是顶着寒风,去了一趟茅厕而已。

张武从床底拿出包袱,脱下睡衣,换上黑色夜行衣,运转缩骨功,变成中年刻薄男人的模样。

“我是麻五。”

心里自我催眠三声,张武很注意细节。

免得误打误撞,突然有人喊你真名,下意识应了,暴露身份。

掀帘看了看外面,某人似一道幽灵,几个闪身,来到医馆后院的茅厕旁,翻墙而出。

皇帝一死,五城兵马司的守备军会立即封锁京城,以防出现骚乱,每条街上都有官兵巡逻。

但这些人对张武全无威胁。

借着夜色掩护,他施展出大禹步,即便从这些兵卒面前跑过,众人也只会认为是一阵风。

不过他没这么猖狂,小心谨慎观察着街上的动静,时而加速,时而飞檐走壁,快速朝天牢潜去。

……

天牢,刑房,狱卒们兴高采烈赌着钱。

提牢主事不管事,司狱曹斌调走了,张武还不在,大伙彻底放了羊。

能偷懒便偷懒,能不动则不动,反正没人管。

打了钱要走公账,你只能拿芝麻,左右不过混日子,提升无望,努力无用,兢兢业业给谁看?

饿死了犯人,尸体无人清理,囚犯们大小便的粪桶满了,尿粪弄得满地都是,狱卒们也不管。

整个天牢臭气熏天,卫生环境恶劣到老鼠蟑螂乱窜,配上犯人们孤魂野鬼般的哀嚎,简直如人间炼狱。

杨三的资历最老,见不得天牢这般肮脏,倒是很想把大伙管起来。

可惜,他既没有武阎王打钱的本事和狠劲,也没有牢头的地位,只能徒呼奈何。

“唉,这帮同僚,不成气候。”

班房里,值夜的杨三坐在火盆边取暖,和睡在墙边木板床上没回家的老冯闲聊着。

皇帝一死,今夜宵禁,狱卒们穿着公服,还敢回家,不怕被拦。

厨头虽属天牢,却无公服,也不是正经编制,夜里哪敢上街?

被巡逻的守备军抓到,投入大狱还好,权当回家。

只怕把你当成贼人,不问是非直接打死,也好上报领功。

老冯紧了紧漏风的被褥口子,忍不住感叹道:

“还是武哥儿在的时候好,大家各司其职,牢里井井有条,例钱半天都不拖欠,真是干劲十足。”

杨三点头赞同说道:

“他那伤势,少说也得休息三五个月,前些日子我去探病,武哥儿还让我照顾那个丐头,出入天牢不要拦他,行个方便。”

“能傍上武哥儿,也是那乞丐的福分,以后街面上少有人敢惹他。”

老冯有些羡慕。

杨三说道:

“谁说不是呢,武阎王的威名可不是吹的,不服不行,不过我刚才巡牢时,发现那王里根的脸色有些不对,发黑发绿,躺在板床上盖着被子直抽搐,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老冯皱眉疑惑问道:

“他白天不是才回到牢里吗,有病应该去看过才对。”

“说不来,反正他能自由出入,总不至于死在牢里。”

杨三往火盆里填了几块炭,有些奇怪地说道:

“今儿那御厨着实有些怪异,往日里他做完午饭便走,也不管三皇子要不要加菜,今儿陛下驾崩,他突然夜里跑回来,给三皇子做了顿宵夜,还破天荒的亲自送进官监,这是良心发现了吗?”

老冯坐起来说道:

“你不提这茬还好,这几个月我与他背对背炒菜,总觉得他做饭时神色不对劲,也不知心虚还是怎地,经常手抖。”

“谁知道呢,他一个小小的御厨,怎么也不敢害三皇子吧?”

杨三压低声音吐槽着。

说起这等秘闻,老冯也没心思睡了,干脆穿上衣服,坐在火盆边,与杨三聊起了八卦。

班房屋顶。

一道黑影完全融入夜色,凭借敏锐的听觉,将二人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听了个遍。

张武面沉如水,屋顶上有不少积雪,他踩在上面踏雪无痕,直向天牢后墙的巷子里跑去。

想入大狱,要么过两道门,然后经过刑房。

要么从镇抚司那边穿到重刑区。

这个时间,镇抚司的石门已关闭,狱卒们一定在刑房里赌钱,你照直走过,速度再快,也是冒风险。

来到巷子里,揭开青石地板,穿过地道,在尽头稍微把茅石板顶开一点点,努力用耳朵听,确定无人,张武才顶着茅石板爬出来。

一阵微风吹过,通道里老鼠吱吱叫了两声,病痛呻吟睡不着的囚犯们,也被冷风吹得紧了紧被子。

杂犯区四十四号狱。

两边牢房无人,对面三间也无人,一股恶臭自牢中传出。

张武轻轻推出一股掌风,将床上的被子吹飞,露出一具面孔溃烂,手脚全身千疮百孔的尸体。

张武眉目低垂,沉默不语。

自己先来看王里根,而不是萧景敖,本意是想让他看情况再喝毒药。

能活下来,有这么一个处事周全的手下,最好不过。

然而,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觉悟。

你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唯有一死,才能让恩主放心。

人活于世,讲究一个无愧于心。

张武待你不薄,给的银子足够买你十条命,只有主动喝下毒药,才算成全了忠义。

你自己主动报恩,与人家开口提醒你喝毒药,那是两回事。

“王里根。”

张武心头默念着这个名字。

即便几千年以后,自己经历过无数的人和事,这个名字,在自己记忆里也当有一席之地。

世人尽皆贪生怕死,包括自己也一样。

如若有一日,面对同样的情况,自己变成王里根,人家对你有大恩,这毒药,你会主动喝下去,还是能活则活,张武大约会选择——

后者。

第82章 三爷景敖

官监一号狱。

萧景敖侧躺在床上,面对墙壁,用雪白的被子死死捂着自己的身躯。

他很冷。

冷得全身不由自主发颤。

但他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免得惊了旁人,被发现自己的惨状。

他发丝凌乱,整张脸都在哆嗦,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殷红血迹已将他胸口浸染,嘴角不断溢血,把身下的床褥染得一片血红。

他努力憋着气,不让自己咳嗽出来,以免喉咙里不断上涌的猩血猛然喷出,死相太过凄惨。

他这一生,不弱于人。

但面对死亡,众生平等。

他很怕。

没有勇气自杀。

可在夜里,吃那碗泛绿发黑的宵夜时,他没有一丝犹豫。

父亲和哥哥要杀他,他眼里没有任何悲意。

有的,只是如释重负与解脱。

这一生,他不负任何人。

萧景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突然,一股雄浑无匹的内力灌入他体内,那只大手如同温暖的太阳,驱散着他体内的寒意。

萧景敖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沙哑低声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武沉默,恢复自己本来的容貌。

毒性爆发,这位三皇子已无救了,但他还是拼命催发内功,尽自己对朋友最后的一点心意。

“不要浪费精力了。”

萧景敖面孔发黑,死气已现,扭头惨笑说道:

“人总有一死,迟早的事情,只看死得值不值,如今我成全了忠义仁孝,偿还父亲的养育之恩,偿还二哥的爱护之情,值了。”

“你少说话,少动元气,还能多活一会。”

张武眉目低垂,把萧景敖扶起来,双手贴着他后背灌输内力,双耳则不断耸动。

只要有狱卒过来巡逻,他自会听到脚步声,躲到狱房后面的单间茅厕里。

茅厕有通风窗口,虽然用三根铁栏杆封着,却是挡不住张武。

官监二到十号狱的犯人,也让杨三调到了后面,方便他来探监。

萧景敖被迫坐起,盘坐在床上,背对着张武虚弱说道:

“真得不必浪费力气了,跟我多说些话,分散注意力,感觉不到痛苦,死得应该会舒坦一些。”

感受着对方体内传来的排斥之感,张武无奈收了功力,恼恨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明知是死,还喝毒药,你这愚孝愚忠,真让人想怜悯你都怜不起来。”

“愚孝愚忠吗?”

萧景敖呢喃一声,背靠着墙壁,抬起颤抖的右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说道:

“自古以来,知遇之恩,都当以命相报,我萧景敖自负是个忠义之辈。”

“对外人都如此……”

“对自家人……我们兄弟几个里面,父皇最宠我,三爷我打小惹是生非,顽劣十足,不知闹出过多少大祸,父皇都未责罚过我,若是换了大哥和二哥,只怕早已被圈禁。”

张武眼帘颤了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景敖笑着,眼帘很低,双手无力耷拉在腿上,浑身力气都在流失。

“况且,我这一身尊荣也是父皇所赐,你应该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若无父皇,不会有守卫江山的大将军,也不会有武力超群的萧景敖。”

“我会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农奴,为了生存,每日在田间暴晒耕田,稍微一点战乱,便会惨死乡间,什么公平正义,为民除害,那是奢望。”

“除去父皇,二哥也是最宠我的,不知帮我擦过多少次屁股,背过多少次锅。”

“我还记得十岁那年,玩火过激,差点把御花园整个点着,最后惊慌之下撒谎说是二哥做的,害他被父皇打了三十板子,腰后落下病根,每逢下雨便疼。”

“还有……”

萧景敖诉说着往事,脸上满是温情,任由嘴角溢出的鲜血从胸口流淌下去,染红整件衣衫。

张武静静倾听着他的故事。

人与人,都是相互的。

血脉亲人尤其如此。

二皇子能下得了这个毒手,多少也会想想兄弟之间的故事,总是做过很多对萧景敖爱护到极致的事情,让他觉得无愧于这个弟弟,给自己找到一些良心上过得去的理由,才会动手吧?

萧景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微弱,说完自己的兄弟们,突然扭头直视某人道:

“还有你……”

“武牢头。”

“初见时对三爷我百般防范,不管对你怎么掏心都无用,把三爷我气得想吐血。”

“……”

张武勉强一笑,不知作何解释。

“我知道你生性谨慎,防备心很重。”

萧景敖又笑呵呵说道:

“可如今不也被我感动,丢了谨慎,明知见我有危险,你还是来了。”

“我确实没忍住,被你破了功。”

张武由衷回答着。

人家待你真诚,你自当诚心以报。

别人对我好一分,我自会记在心里,还给别人三分,心里才不会觉得亏欠。

萧景敖笑了出来,有些得意,但脸色却越发漆黑,靠着墙的身子也无力滑落在床上,说话都卷起了舌头:

“我这一辈子,朋友很多。”

“但能入我眼的,没几个。”

“你我相交一场,不容易,我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修炼什么功法……”

张武跟随对方的目光,掀起床褥,看见一本染了血的小册子,心头忍不住动容。

萧景敖咳着血呢喃道:

“皇室秘法,不能传你,这册子是我整理的修炼心得,可帮你踏入大宗师之境。”

“我能做的。”

“只有这么多了。”

“你……”

张武眼帘颤抖,只觉近在咫尺的册子,比山还重。

他无力去拿册子,只能握住萧景敖的手背,感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窜上心头。

气若游丝的虚弱声传来:

“武哥儿。”

“我在。”

“谢谢你来看我。”

萧景敖笑着,笑得很凄凉。

“不……不用谢。”

张武嘴唇颤抖,死死抓着对方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带给萧景敖一些力量,让他多支撑一会。

“撑住,我带你去找你二哥,或许他有解药。”

“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萧景敖嘴巴微微开合,似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传出,张武只能把耳朵靠近才听得清。

“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算,没有……白来天牢一场。”

“我也是。”

张武内心涌上一股无力感。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你却只能默默承受,或许这便是对长生最残酷的惩罚。

萧景敖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嘴唇在动,无声说道:

“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

“好。”

张武伸手在对方鼻间试了试,已无呼吸。

第83章 孤独身影

刑房。

狱卒们赌得面红耳赤,桌上放着大把碎银。

“豹子!”

“豹子……”

众人齐声呼喝,死死盯着摇骰子的碗,恨不得一拳把碗打烂。

突然,面对着牢门的狱卒颤抖起来,惊骇失声:

“三……三皇子?”

“???”

众人扭头看去,嘈杂的刑房骤然安静下来。

巨大的身份差距,让狱卒们惊慌失措,纷纷跪地。

萧景敖没有理会众人,看都不看众人一眼,只是穿着染血的金袍,负手朝大狱外走去。

无人敢拦。

萧景敖就这样在众人的惊骇目光中,步履坚定,背负着双手,保持冰冷孤傲的姿态,跨过两道安全门,穿过长廊,离开了天牢。

狱卒们慌乱成一团,却没谁敢追。

萧景敖沿着天牢大门外的长街行走,缓缓融入夜色中。

直至确定没有人追来,才身影连闪,飞檐走壁,再次回到天牢后墙的巷子里。

挪开青石地板,下进地道里,褪下染血的金袍,撕掉人皮面具,露出张武的面容。

地道里有两具尸体。

一具萧景敖。

一具王里根。

张武百般谋划,依旧是人算不如天算。

在唐氏医馆这一个月,他暗中遥控着整个天牢。

从马六那里打听到,有数百边军将领,想来京城营救萧景敖。

他想法子冒充那些边军,给萧景敖写信,想劝他好好活着,不为自己,也为兄弟们想想。

在老冯来医馆探病时,又蛊惑他带着狱卒们,夜里套了麻袋把御厨暴打一顿,让这厮躺了半月。

他不做饭,给萧景敖下毒自然会延缓。

甚至还想过以“天牢大整改”为由,给所有囚犯换地方,想把萧景敖骗出天牢。

张武做过种种努力,不尽人意。

本以为隆庆帝驾崩,宫中肯定会乱成一团,至少这个夜晚,二皇子肯定抽不出精力关照萧景敖,却没算到他下手之快,半天都容不下自己兄弟。

隆庆帝夕阳西下时驾崩,不过一个时辰便让御厨把萧景敖毒死,都不带隔夜的。

张武本打算今晚过去苦劝萧景敖一番。

若他执迷不悟,不愿意离开天牢,那便只好用强了。

几个月大量吞毒,萧景敖的实力十不存一,张武有绝对把握将他制服。

反正你实力不如我,管你愿不愿意离开,强行绑走。

再让王里根替死,拖延几天,足够把萧景敖送得远远的。

但张武没想到,自己到的时候,萧景敖已经不行了,王里根也提前把毒药喝了,以死报恩。

如今木已成舟,张武能做的,也只是多救些人,不要让萧景敖死在牢里,牵连到狱卒们,顺便想办法保全自己。

默默把染血金袍给萧景敖穿回去,将他小心翼翼抱出地道,再把青石地板挪回,张武背着尸体,直向城北狂奔而去。

这一路,横冲直撞,并未隐藏身形。

但他穿着夜行衣,与黑夜融为一体,又发动极速,所过之处,巡街的兵卒们只能看见一道金色身影窜过,那是萧景敖的金袍。

“不是幻觉吧?”

“我也看见了。”

“好大的胆子,敢穿皇室的金色服饰,莫非是想造反?”

“大功来了,快追!”

不多时,几条街上的兵卒都轰动了,近百人循着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狂追。

……

魏府。

万籁俱寂,奴仆们早已睡下,只有几个门客护院在柴房里吹牛打屁。

死了皇帝,全国大孝,百姓要穿素服,大臣要披麻戴孝。

还得罢饮宴,戒百戏。

然而魏峥房间里却传出婉转娇吟般的的哭声,酣战不休。

隆庆帝驾崩,魏大人心情大好。

太子继位,作为辅助他上位的大臣,自当入阁,做那阁老。

死了儿子,在伤心两个月之后,魏峥连续纳了十几个小妾,靠着高价买来的秘药,夜夜笙歌,想再生一个,以免绝了后。

当然,死儿子的仇,他也一定要报。

不多时,酣战结束,魏峥气喘如牛,抱着怀中娇滴滴的美人问道:

“我听闻你兄长是天牢里的狱卒?”

“嗯,当狱卒已有两年了。”

“他可认识那牢头张武?”

“我听长兄提过此人,很有手段,背景也硬得怕人。”

“不过一个狱卒而已,能有什么手段?”

魏峥表面不屑,眼里却露出杀机。

自己堂堂的尚书,连一个贱籍狱卒都动不得,传出去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还有那三皇子,真当你血脉高贵,便可以肆无忌惮杀我儿子?

隆庆帝在时不敢动你,而今老二继位,你这个深得边军将领拥戴,又是百姓眼里正义化身的皇子,立时便会成为景皓帝的眼中钉。

减除威胁,势在必行。

魏峥问道:

“我打听过,张武一直在给三皇子送饭?”

“好像是吧。”

小妾点头说道:

“不过我长兄说他最近受了伤,住在医馆里。”

“无妨,等他回天牢里,还会给三皇子送饭。”

魏峥脸上闪过一丝阴狠说道:

“稍后我给你一副药,炒菜时让你兄长想办法撒进三皇子的饭里,然后那张武给三皇子送去……毒害皇子,连他那靠山马六也得被牵连,看他死不死!”

“毒害三皇子?”

小妾惊骇恐惧,浑身颤抖起来。

魏峥翻身而起,死死掐住小妾的脖子,狞笑道:

“按我讲的做,你全家可活,不然,你死,你哥死,你父母死,你全家三族都死!”

“够狠。”

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回荡起来,让魏峥浑身汗毛倒竖:

“谁?”

“你念叨的——三皇子!”

轰——

屋顶炸裂,一尊霸道身躯自高空跃下,宛如从天而降的铁塔轰然砸在床榻上,将魏峥的头颅狠狠踩进胸膛里。

而后坠势不减,使魏峥的胸腔腹部猛然炸开,血雾与碎骨爆射向四方,骨渣似子弹般将小妾打成筛子。

张武站在血雾中,神情冷漠,一脚将小妾的脑袋踩爆,确定其死亡,才把背后的萧景敖放下。

托着脑袋,让萧景敖靠墙坐稳,张武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叹息道:

“敖兄,我能为你做的……”

“只有这么多了。”

“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喝声从屋外传来,张武深深看了萧景敖一眼,原地一跃,飞身而起,身影融入黑夜中。

再次回到天牢后墙,下进地道里,把夜行衣脱下,燃烧殆尽。

再把王里根腐烂的身躯背出来,张武一路回到医馆。

把尸体放在自己病床上,盖上被子,心下一声哀叹,却只能离开。

深夜里,一道孤单的身影,走向城南。

第84章 真的是高

隆庆帝五十年,帝崩。

太子萧景皓继位。

皇帝驾崩,理当第一时间召集子嗣至灵前守孝。

先帝只余二子,当晚却无人去天牢通知三皇子一声。

直至,萧景敖走出天牢,打死魏峥后暴毙的消息传开,群臣哗然。

众人皆知三皇子与魏峥早有仇怨。

打死他不稀奇。

但三皇子中毒暴毙,却要寻个说法。

景皓帝命令镇抚司调查原因,不论涉及到谁,定要诛其九族,给自己弟弟陪葬。

一时间,牢中狱卒尽数下了昭狱,经过长达七天的审讯,矛头直指阁老吴阳明。

在确凿证据之下,吴阁老满门四百余口,被孙千户带人尽数杀绝。

至此,内阁制度名存实亡,由皇帝直统六部。

数日后,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因吴阁老谋害皇子毫无所觉,对三皇子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被挫骨扬灰。

指挥使之位由千户孙德海接任。

三皇子出殡当日,大雪连天,道路泥泞,景皓帝不顾百官劝阻,以皇帝之尊,执意为自己三弟抬棺发丧,送出数里之远。

万民为之动容,无不赞景皓帝仁德。

有大儒著书立说,把兄弟相爱的故事记录下来,以便流传后世。

而狱卒们也并未如张武所想,全部给萧景敖陪葬。

皇帝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镇抚司便只是调查。

三皇子死在魏府,陪葬得是魏家满门。

最终有三个狱卒活着离开昭狱。

只因他们本身便是镇抚司的密探。

其中包括与张武相识多年的狱卒——杨三。

得知这个消息,张武被吓得险些收拾细软,从城南没人知晓的杂院里跑路。

他让杨三做过很多事,大部分围绕萧景敖。

王里根的事情杨三也知道,说不准还猜到了自己假死之事。

萧景敖的死,你涉案不可谓不深,一旦报上去,岂能不将你捉拿归案?

而同样重伤的程狗,则在隆庆帝驾崩的当晚,逃离京城,去追求他的武侠梦了。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度过。

直至半个月后,张武悄悄潜伏到杨三家里,得知他睡过一觉后莫名瘫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变成植物人,心里才长出一口气。

转眼几日过去,杂院墙角有梅枝绽放,凌寒独自开着。

张武看着眼前的梅花,手捧萧景敖的修炼心得,正长吁短叹,熟悉的声音在街门外响起。

“小武,开门。”

张武骤然僵在原地,有些意外,但又预料之中。

“总算找过来了。”

跃上屋顶,往街门外一望。

不是六叔,还能有谁?

回到屋中,收起修炼心得,往上唇贴了两片绒毛胡须,暗暗运转缩骨功,让自己明显衰老一些,张武开门故作诧异问道:

“六叔你怎么找到这的?”

若不是身上揣着地契,记录着详细地点,连张武自己都找不到这院子。

但他明白六叔肯定能找到。

马六打量杂乱宽敞的院子两眼,把目光放在张武身上说道:

“查王里根他媳妇很难吗?”

“……”

张武故意脸黑问道:

“杨三告的秘?”

“他还算仁义,没有把王里根和你的事情上报,是我私下找到他了解的,然后留了他半条命,不然他若上报,叔便只能大开杀戒了,家眷都不能留。”

马六进了院子说道:

“他巡牢时看见王里根抽搐,便怀疑这家伙喝了毒药,三皇子离开天牢后,王里根又莫名消失,而你住在医馆里,一夜间全身溃烂,别人不了解你,叔还不知道吗?”

马六笑着说道:

“依照你小子的谨慎性格,世上没谁能在你饭里下毒,怎么可能莫名中毒溃烂?”

“三皇子死了,想要不被牵连,替死是不错的招数。”

“况且你小子除了对六叔我,向来不与人深交,朋友没几个,查查王里根,查查和你熟悉的那些人,找到你不难。”

“……”

张武服气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只要别人想查你,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尤其对方是你最亲近,最了解的人。

你修炼的苟功,少说有三分之一是从六叔身上学的,知子莫若父,知徒莫若师。

更何况,你还故意留了破绽。

把马六引进屋中,一进门,六叔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挖地道呢?”

宽大的通铺土炕中间有个黑窟窿,四周堆着不少泥土,还没来得及清理。

狡兔三窟,窟窟有地道,窟窟有陷阱,想要活得久,永远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武挠了挠头,故作腼腆。

马六识趣的没问这地道通向哪里,那是人家的秘密,人与人相交要留有余地,只是关心问道:

“陛下大赦天下,天牢的犯人全放了,刚好狱卒也没了,正在重新招募,你有什么打算,准备回天牢吗?”

张武怔了怔问道:

“我没事了吗?”

“你与三皇子走得近,针对你的大多是吴阁老那一系人马,许多都下了昭狱。”

六叔无所谓说道:

“况且你本就是镇抚司的七品总旗,比密探级别更高,受我指派,前期接触三皇子,只是奉命监视他,后期重伤住入医馆,一直没有离开过,与三皇子的事情能有什么瓜葛?”

张武错愕。

真是嘴巴长在叔你身上,权力挂在叔你脚底,想怎么说都可以。

不过张武还是担忧说道:

“王里根的尸体在医馆里,别人都以为我死了,突然又出现,只怕不好解释。”

“无妨。”

六叔摆了摆手,早想好了说辞:

“就说你在牢里得罪过武道高手,那一夜被下毒掠出城,最近才逃回来,那具尸体是武道高手放的,你毕竟有七品官身,只有让大家误以为你死掉,才不会想到是他把你掠走,免被朝廷通缉。”

“……叔你,真是高!”

张武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但还是摇头说道:

“我暂时不想回天牢,还是低调一段时间吧。”

“也好。”

六叔微微颔首说道:

“等朝局稳定,叔把惦记你的人杀得差不多了,再露脸也不迟。”

第85章 城南盗圣

转眼春去秋来,张武的生活很悠闲。

每日读读书,研究萧景敖的修炼心得,兴致来了练一练大禹步,偶尔出门去茶馆听一段说书,跟着众人一块起哄凑热闹。

融入大众,也是一件趣事。

不过他没有以“张武”的身份出现。

内气上脸,用缩骨功改了容貌,变成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名叫劳九。

外地流民,来京路上捡到大户人家的包袱,花银子买了身份,买了宅子,喜欢养鼠听戏。

除去给王里根的买死钱,张武身上还有四万两巨款。

在银子没有花完之前,他是不会回天牢的。

起初以为天牢很安全,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事实却是,这份职业比当土匪的危险性也差不到哪里去,每隔几年便会被血洗一次。

虽说有王朝末年的缘故,朝堂动荡,百年难得一遇。

然则由于天牢的特殊性,关押着很多大人物,只要稍微起了风波,底层狱卒很容易被牵连而死。

说到底,狱卒只是一份工作,赚够钱了自当享受生活。

曹斌捞够了便收手,给张武做了榜样,人不能贪,要及时抽身。

就连程狗也有这样的觉悟。

腰里有巨款,赶紧跑路,去完成自己的武侠梦。

以前不敢想,如今有钱了,钱是人的底气,大侠我也会当,高来高去,仗剑江湖,好不快哉。

梦想是要看钱包的,不然出门抠抠搜搜,为了几文钱与人吵得面红耳赤,自己都觉得不像大侠,徒惹人笑。

不论在哪里,江湖官场,各行各业,皆是拿钱说话。

老实人混不成江湖,真想混江湖的,大多想着打破常规,走捷径,快速发家致富。

最后大多会选择来钱快的方法——打家劫舍。

这条路子一开,赚惯了快钱,不出几年,说不得便会天牢走一遭。

而这些悍匪的目标,大多是突然发了财又没有靠山的“棒槌。”

落魄勋贵碰瓷捞银子,只碰有名的富户。

他们也是有自尊,要面子的。

寻常百姓入不了勋贵的眼,只会成为盗匪的目标。

城南一直很乱,盘踞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帮派,张武在牢里没少见这些帮派的头目,也没少听他们讲故事,但自身并未直观感受过到底有多乱。

如今住在这里,一切人设都符合“棒槌”的标准,自然少不了要与地头蛇打交道。

这大半年,少说有五六波人来光顾过。

轻的只图财,重的想害命,被张武悄悄拎到城外乱坟岗,把脑袋栽进了地里。

经常被骚扰,张武不觉得烦躁,只当给生活添乐子。

当然,并非所有盗匪都会谋财害命,也有好言相劝的异类。

城南中心有条商业街,环境相当差,恶臭熏人,垃圾遍地,臭水沟里满是污泥,无人清理。

但两边的铺子相当繁华,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街角有座西风楼。

白天说书,晚上唱曲,顺带变成窑窟,楼上十多个房间,三两分钟一顿哭声,几乎整夜不停。

张武习惯上午来,今日修炼偶有所得,到西风楼时已是傍晚。

他在楼里定有客座,交了整年的茶钱,来不来听曲,照常扣钱。

拎着鼠笼进入楼里,姿色不俗的窑姐已在门前迎客,肌肤滑腻,薄纱下一片雪白,可惜胭脂味有些呛人,满是风尘气息。

随便寻个位置坐下,自有小厮上来递茶。

对某人饮茶前先给鼠爷喝,早已见怪不怪。

这种举动在其他地方很突兀,唯有城南各种奇葩怪人遍地走,众人都不觉稀奇。

“九叔,许久不见。”

张武才坐下,便有个嬉皮笑脸的少年上来打招呼,长得英俊十足,很是臭屁。

“咱不是昨儿才见过吗?”

张武似笑非笑,操着一口外地口音。

少年嘿嘿一笑,脸皮够厚,兀自坐下说道:

“九叔您来这么晚,看来是准备在这过夜了?”

“我过夜,刚好方便你偷家?”

“那哪能?”

少年一挺胸膛,露出我可是正经人的神色说道:

“你家我早摸过了,老鼠进去都是含着眼泪走的……”

少年不忿吐槽道:

“九叔,不是我说你,你敢不敢放半两银子,实在不行放半袋米也成,好歹不要让我城南盗圣空手而归,不然我丢了面子,这不还得来找您?”

自从来到城南,除去那条足够隐秘的地道,张武再没给家里做过防御措施。

院子里挖陷阱,埋铁刺,门后弄铃铛什么的,一看便是江湖老油子的作风,不符合他的人设。

但为了避免被人下毒,他也从不在家里放粮食。

每顿饭都去街上现买现吃,并且完全随机,没有规律。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只有满柜子的医书了。

但在盗匪们眼里,弃如敝履。

张武抿了一口茶,悠然自得问道:

“是不是不给银子,下一步便会从打家劫舍,变成杀人截财?”

“那哪能?”

少年摇头说道:

“我阿豹向来只图财,不害命,只希望九叔您给个面子,让我拿走些财货,也好回去交差。”

“你倒是坦诚。”

张武赞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

“拿回去交差吧。”

城南的盗匪,身后全部有帮派支持,没背景的出来偷东西,只能被打死。

帮众们偷不到东西,回去受罚,帮里会出动更厉害的人物来找你,麻烦不断。

张武听过这阿豹的名声,才十五岁,便已是城南有名的人物,属于最近新成立的瀚海帮。

此帮非常凶猛,只用两年时间,便拿下城南五分之一的地盘,却没几个帮众坐过牢。

混到这种程度,少不得官面上的支持,顺天府衙门里必定有靠山,说不准府尹大人都吃着这口沾血馒头。

“九叔,你看不起我。”

阿豹把银子推回来,不愉说道:

“我是盗圣,靠这门手艺吃饭,不是要饭的乞丐。”

“……”

张武无语问道:

“那你想怎么样?”

阿豹一本正经说道:

“您回家把银子藏好,藏到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弄陷阱也好,银子上抹毒药也罢,我凭自己本事去偷,偷到了,我拿走,您认栽,偷不到,那是我手艺不行,怪不得您。”

第86章 兔死狐悲

“你还挺讲究。”

张武抬头仔细打量起对面的阿豹。

眉毛浓密,鼻梁高挺,五官有棱有角,表面看着放荡不羁,宛如街头泼皮,实则面容非常坚毅。

再加上那宽大的骨架,壮实的躯体,依稀间,张武仿佛看到一位故人坐在面前。

见对方愣神盯着自己,不愿表态,阿豹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九叔,我已经很客气了,你若不同意,那便说说你的招儿。”

张武想了想,把银子揣进怀里说道:

“你都说了要来偷东西,我还把钱放在家里给偷你,这本就不符合逻辑。”

“……”

阿豹脸皮抽了抽,不爽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张武笑着说:

“最安全的地方就在我自己身上,你尽管使招便是。”

“偷十两是你能耐,抢一千两也是你手艺。”

“只要你能拿得走,九叔我愿赌服输。”

“好!”

阿豹精神一振,拍桌而起说道:

“要的便是你这句话,若是失手伤了人,还请九叔你不要报官。”

张武抿着茶,神色如常说道:

“就依你的意思来,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阿豹皱起眉头。

“你只有一次机会,偷不到,从此以后,你,还有你们瀚海帮的人,少来打扰。”

张武放下茶杯淡淡说道:

“若再有人来扰我,不管是谁,我都找你。”

“来一次,我剁你一条胳膊。”

“来五次,削完四肢,你脑袋将被栽进土里。”

“……”

阿豹心头一凛,只觉此刻的劳九变了个人,霸气外显,摄人心魄。

不过他还是咬牙答应道:

“就依你所言!”

“可。”

张武点头,抱胸闭目,静静听起了曲。

瀚海帮的人已来过两次,都没讨到便宜,不然不会惊动面前这少年。

据说这阿豹还是个堂主,小小年龄,混江湖已有十年,手下管着上百号人,在瀚海帮地位很高。

五岁混江湖,不算很稀奇。

城南有很多孤儿,穿开裆裤的时候便在街上乞讨,跟着丐头走南闯北,十五岁就已经是老江湖了。

瀚海帮的人屡次侵扰,张武心胸宽广,拿他们当乐子,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然而出乎张武预料,阿豹并未离开,反而又坐下来,仔细打量起他,从头到脚,仿佛要重新认识一般。

“好!”

突然,四周的客人们爆起阵阵叫好声。

张武抬头看去,原来是高台上弹曲的同时,有舞姬身披轻纱,伸展雪白圆润的大腿,跳起了令人流鼻血的舞。

城南的尺度比春风楼要大得多,毕竟不是高雅场所,没有当面脱完来跳,实在是穿些衣服比不穿更有魅惑力。

“怎么,九叔你对这舞姬有兴趣?”

阿豹见张武看向舞台,忍着笑询问道。

他同样抱胸坐着,藏在臂膀后的手指蠢蠢欲动,准备当面来个黑虎掏心。

张武沉吟道:

“观其姿色舞技,不太像花楼养出来的姑娘。”

“九叔好眼力。”

阿豹外松内紧,嬉笑说道:

“这绾绾姑娘可是京城一绝,最近西风楼独霸城南,大多靠她,据说是花一万两银子从教坊司买来的,吸引了很多大人物来一掷千金。”

“一万两?”

张武皱眉。

教坊司基本都是官犯的妻女,一万两银子都能在天牢买三四品大员的命了,这姑娘的出身得有多高?

只怕三位首辅大人的姑娘,也就值这个价。

“这姑娘什么来历?”张武询问道。

“九叔,你还是别想了,绾绾姑娘不是你我能觊觎的。”

阿豹劝了一声才说:

“至于她的来历,其实说不上太大,她爹只是个三品官。”

“只是三品?”

张武不信。

阿豹点头说道:

“只是三品,不过却是前镇抚司指挥使韩江川之女。”

张武愣住。

韩江川被皇帝剁了,颇有用完人,卸磨杀驴的意味。

好在韩山退得早,没有被牵连。

一个有着百年底蕴的大家族,一朝落魄下来,竟连族中后人都护不住。

任由其被随意买卖,流落花楼,以艳舞取悦这些低俗看客。

以张武对韩山的了解,能救,他必定会救。

只怕救人会牵扯上政治意义。

皇帝杀了韩江川,态度鲜明,百官自然投其所好。

你今儿救了人,明儿便有人上奏弹劾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弄不好又要死很多族人。

“怎么,九叔你盯着人家眼都不眨一下,莫非真想试试?”

阿豹挑眉调笑道:

“只怕你想试,也轮不到你,那位韩指挥使得罪的官吏数不胜数,大人们昔日见了人家要尿裤子,如今有机会见识一番对头妻女的风姿,砸锅卖铁也得来尝一尝滋味,好出一口恶气。”

不待张武开口,阿豹神神秘秘凑上来嘿嘿笑道:

“九叔你有所不知,除去那些官吏,昨日还有镇抚司的人前来,已交了银子,想光顾同僚妻女。”

张武冷着脸,不着痕迹侧过身子,躲开对方的黑手,冷漠说道:“念在你与我一昔日故旧神似的份上,饶你一命。”

“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第87章 侠骨魔心

说起来,六叔也在镇抚司。

如今已是实权二号人物,爬得非常高。

他日若是失了权势,不见得会比韩江川好到哪里去。

张武在这里兔死狐悲,阿豹则被惊得从头凉到脚。

他这一招探海擒龙,来自于武林顶级绝学——擒龙手。

他小小年龄便已是二流高手,将内力凝于掌心,形成气旋,使了隔空摄物的巧劲,即便没有碰到张武,擦身而过,某人怀里薄似纸张的银票也应该被摄出来才对,为何会毫无反应?

除非对方已达一流顶尖高手之境,浑身气息凝练成一块,神行机圆,有真气护体,外力不能摄。

“厉害!”

阿豹眼里闪过一丝惧意,见劳九放了狠话,连忙抱拳说道:

“九叔,我认栽,以后见了您必定绕道走,咱们后会无期。”

“不送。”

张武淡淡摆了摆手。

阿豹如蒙大赦,迅速跑出西风楼。

此时台上的曲奏已停了,韩绾绾也在一众舞女的簇拥下退出舞台。

她出场的效果非常明显,整个宽敞大厅里座无虚席,人流爆满,不乏权贵子弟。

后来的许多客人连座位都没有,但没谁敢叫嚣生事。

西风楼属于大河帮的产业,京城的老牌帮派,屹立十年不倒,帮众近五千人。

瀚海帮崛起再猛,也不敢碰大河帮的地盘。

张武在牢里见过不少大河帮的高层,牛皮吹得很响。

其中最令人咋舌的,还要属礼部的尚书大人与大河帮有勾连,帮中的花楼产业,几乎等于其家产。

张武以前只当故事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身历其境,方知不假。

只凭西风楼能把韩绾绾买来,敢把韩绾绾买来,便知大河帮的背景有多凶猛。

顺天府不说,教坊司却是属于礼部,涉及到镇抚司指挥使,尚书大人不点头,教坊司岂敢卖掉韩绾绾?

没了韩江川,人家还有韩山,有其他韩氏子弟,世家不是好惹的。

韩绾绾出现在这里,尚书大人颇有落井下石的意味。

“当真是礼乐崩坏,人心不古。”

张武暗暗摇头。

管理礼法的最高长官,怎么着也得是个大儒级别吧?

表面教化万民,暗中吃着窑窟的股,还把同僚的妻女卖掉,真够玩得花。

张武不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但凭他和韩山老爷子近十年的交情,大事管不了,遇到他侄女落难,多少要伸一把援手。

况且自己这荣誉总旗,也是韩江川给隆庆帝讲好话才特批下来的。

如今来体验江湖,自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我叫劳九,不叫张武。”

某人心里呢喃一声,心中有了决断。

人很奇怪,苟久了,养成习惯,便会习以为常。

慢慢的性格被扭曲,变得胆小怕事,什么万丈豪情,英雄壮志,都会离你而去。

张武习惯吾日三省吾身,深知自己见惯了黑暗世道,心灵已落满尘埃。

不想法子拂拭纤尘,散尽郁气,直接回天牢当狱卒,只怕会坠入魔道,心性变得阴暗狭隘,最终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当然,就算他决定出手,也不会傻到当着众人的面把韩绾绾抢走,那你这劳九身份就算是废了。

“还需回家整一套打家劫舍的行头再来。”

给桌上放了几文钱,当作打赏,张武拎着鼠笼离开。

小厮眼观六路,立马低头哈腰来送客。

“九叔您慢走。”

张武客气点头走出西风楼。

他并未回城南杂院,而是径直往城东自家老宅走去。

这一年多都没回家看过,只怕院里的杂草都比人高了。

宅子地道里放着几身夜行衣,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趁机偷自己家。

如今咱由明转暗,惦记咱的人也该露头了。

巷子里一如既往的漆黑阴冷,张武飞身一跃,纵身上了邻居家的屋顶,站在高处借着月光看去,不由一怔。

自家院子里很平整,不见杂草,反而变成了青砖地面,明显被修葺过。

“难道是六叔在帮我打理院子?”

张武呢喃一声,心怀疑惑落入院子中间。

四处看去,运转内功轻轻一跺脚,让院子一震,墙边的青砖没有塌陷下去,说明陷阱已被夯实。

屋子没有上锁,只是用锁搭着门,避免被风吹开。

张武从怀里取出银丝手套戴上。

这是他花重金打造的,里外由三层银丝织成,戴上可以隔绝一切毒物。

取下锁,开了门,屋子里一尘不染,比他在的时候还要干净很多。

桌上放着两封信。

张武拿出左边那封一看,顿时心头一暖。

“景皓一年十二月初一,唐展至。”

“景皓二年一月初一,唐展至。”

“景皓……”

信上记着唐展每次过来的时间。

不用多问,院子肯定是他在打理。

“展叔……”

张武呢喃一声,自己无父无母,也没有亲人,世上挂念自己的人,除去六叔,只怕再也没有谁。

一个已死之人,唐展这般对待,张武见惯了世态炎凉,如何能不感动?

拿起另一封信,撕开封蜡,看完后张武沉默了。

信是韩江一年多以前写的,时间在韩江川被挫骨扬灰之后的几日。

应该是唐展来收拾院子,帮忙代收了信件。

韩江在偏远之地当县令,对京城的消息不灵通。

张武假死在前,比韩江川死得早,可惜两人没什么共同的朋友,没人通知韩江,自然不清楚张武已挂掉。

写这封信,主要就是求张武想想办法,把他堂妹从教坊司搭救出来。

韩家官面上的人不敢捞韩绾绾,免得被弹劾,但不妨碍他们找人帮忙。

张武在天牢多年,后来曹斌不管事,提牢之位空着,更是掌了大权,自然认识许多黑道人物。

请这些人把韩绾绾买走,掠走,暗中照顾,总好过在西风楼卖身。

第88章 忠义之士

夜深了。

西风楼大厅。

放眼望去,尽是身穿丝绸锦袍的权贵子弟。

没有身份的普通看客,即便想留下来,遇到权贵强占桌子,也只能让开。

不论在哪里,永远是狼吃羊。

而羊能做的,只有低头勤勤恳恳吃草。

敢抬头的必定挨刀。

低头的还可以苟活些日子,待到把自己养肥,狼来收割,惨叫几声,也就没了声息。

精明的狼不会杀羊仔,养几年,又可以吃一波。

就好似景皓帝再减百姓一年赋税。

咬牙过一阵苦日子,获得亿万黎民的拥戴。

待到江山稳定,百姓恢复生机,大手一挥,立时抽干一代人的血。

不过总体来说,大坤经过这十年的修生养息,也算蒸蒸日上,国力渐强,豪门富户又扬起了奢靡之风。

“几位爷,楼里已没了位置,要不您等等?”

姿色不俗的老鸨看似主动迎客,实则挡了进门的路。

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她不敢把身子贴上去调笑,只敢在三尺之外讲话。

实在是来者身着飞鱼服,按着腰间绣春刀,一人领头,三人相随,全都面无表情,冷若阎王。

四人往门前一站,整个大厅都诡异安静了一下。

在几个勋贵的碰杯声中,才又渐渐恢复喧闹。

“给你半刻钟,清出一张桌。”

冷漠的声音从领头者口中讲出,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老鸨不敢多言,只说一声“大人稍等”,便回到大厅里扫视众人,准备挑软柿子捏。

镇抚司的人难缠,权贵们也不好惹。

她将目光放在一个头戴斗篷身上,身材魁梧,满身彪悍之气,一看便是亡命之徒。

相比势力盘根错节的本地人,不知来历的江湖悍匪更好处理。

若是抓到通缉犯,不但可以惩恶扬善,让帮派获得美名,还能去衙门换赏银。

老鸨面露疾苦上前说道:

“这位爷,门前那几位镇抚司的大人看上了您的桌,你看如何是好?”

“镇抚司?”

粗犷浑厚的声音自斗篷下传出,带着些许不满,却仿佛是明白镇抚司的人招惹不得,识趣起身离了桌。

老鸨一愕,没想到这悍匪如此好说话,意外之余,笑着说道:

“爷,稍后楼上给您安排个姑娘舒坦一下,权当赔罪,以后一定常来玩。”

“你很会来事。”

斗篷汉子赞了一声,询问道:

“我听闻绾绾姑娘今夜将要接客,不知哪位大人有此福气?”

“原来您是冲着绾绾来的。”

老鸨调笑道:

“今夜砸了重金的是裴远大人,您若有兴趣,不妨排个队,但只怕要等到两个月以后。”

“原来是裴大人,绾绾姑娘有福了。”

斗篷汉子啧啧两声,心里杀机毕露。

裴家与韩家乃是世交,裴远也是妥妥的顶级勋贵,来关照一下故旧之女,本是天经地义。

但据说这厮最喜欢搞朋友妻女。

曾在白龙寺迷晕某位有着十年交情的四品大员的妻女,一夜疯狂,轰动京城。

最后裴远什么事都没有,那位四品大员则羞愧至跳井自杀。

汝之妻女,吾搞之,这种人不下地狱,人间真要乱套。

斗篷汉子静静站在角落里,脱离众人视线,看起台上魅惑万分的艳舞,等着那裴远出现。

他乃是朝廷新封的伏魔天王,超一流高手,受马六之托,前来搭救韩绾绾。

有官身在,自然不好以真面目现身,待到韩绾绾出来,直接抢走便是。

四位镇抚司的高手落座,点了整桌菜,狼吞虎咽起来,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大约是才从外地赶回来。

吃饱喝足,领头的招了招手,小厮立马笑脸相迎:

“大人有何吩咐?”

领头的皱眉问道:

“绾绾姑娘不是在你们西风楼吗,怎么没看见人?”

“她刚刚已跳了许久,已是有些疲累……”

不待小厮说完,其中一个高手冷声说道:

“我等过来,全为绾绾姑娘,速速将她喊出来。”

“不错,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滚去喊人。”

三位高手接连搭腔,态度极其强硬。

小厮变了脸色。

看戏的伏魔天王也是面色微凝。

老鸨一看情况不对,赶忙紧跑两步躬身道:

“几位爷,绾绾姑娘身体确实不适,不如这样……”

轰——

一声巨响,饭桌被暴力掀翻,菜碟与饭渣抛向空中,又砰砰砰砸在地上粉碎,让大厅里骤然寂静。

老鸨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最近几年,西风楼还没被砸过场子,纵使镇抚司的校尉来玩也要守规矩,最多白嫖一通,赊了银子不给钱,绝不敢当面翻脸。

然而西风楼的背景几乎人尽皆知,敢来这里闹事,必定有所依仗。

气氛很僵硬,老鸨还没说什么,旁桌被溅了一脸菜渣的权贵已出声冷嘲热讽:

“以前听过镇抚司的人很嚣张,今日一见果真开眼。”

“啊——”

惨叫声凄厉无比,令众人毛骨悚然。

回鞘的绣春刀上没有血迹,但旁桌权贵的一只手却掉在地上,鲜血淋漓,手腕断处血喷如注。

“你……”

与权贵同桌的两兄弟瞪大双眼,自报家门道:

“我们是姜氏……”

“砰——”

铜牌飞来,嵌入木桌内,入木三分。

“镇抚司百户——”

“严寂?”

二人骇然失声,浑身颤抖起来。

被剁掉手的权贵也是大骇,死死捂着伤口,憋着不敢发出惨叫。

整个西风楼死一般的寂静。

三大阁老,尽皆被镇抚司灭门。

这些百户的威名比几年前更甚。

报个名头将权贵们吓尿,仅是寻常操作,抄家灭族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百户百户,杀的人头以百计。

千户以千计。

屠得一万人,才够资格当指挥使。

严寂冷冷扫了旁桌三人一眼说道:

“你们姜氏三兄弟与粮商勾结,囤积居奇,近年来屡次在受灾之地操纵粮价,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今日断你们大哥一手,权当警告,日后再敢祸害百姓,抓至昭狱,尽数剥皮充草。”

“大人饶命!”

三兄弟惊恐下跪,用力磕头求饶。

严寂按着刀,没理他们,扭头朝老鸨冷酷说道:

“将绾绾姑娘请出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是是。”

老鸨胆寒,低头哈腰,生怕自己脑袋搬家。

伏魔天王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眯起了虎眸。

没等来裴远,却来了四个不知死活的校尉和百户,看来镇抚司也到了需要清理门户的时候。

打击权贵,为百姓做了一点事情,不代表你可以欺辱同僚之女。

然而出乎伏魔天王的预料。

韩绾绾出来后,严寂并未让她唱曲跳舞,反而带着三个校尉恭敬作揖行礼,腰牌都不要了,四人将韩绾绾护在中间,由严寂拉着她直向外冲去。

“救人来的?”

伏魔天王双眸爆射精光。

腰牌都不要了,这严寂为了救人,显然已做好脱离镇抚司的准备,承担最恶劣的后果。

“好个忠义之士!”

眼见西风楼四面八方冒出数百打手,全是凶神恶煞之辈,伏魔天王身影一闪,魁梧霸道的雄躯如铁塔般堵住大门。

第89章 伏魔天王

“咚——”

一声巨响,盖过大厅所有声音。

整个西风楼都像是晃动了一下,房梁震颤,簌簌的落灰撒了客人们一身。

以伏魔天王为中心,地面崩裂开一道蛛网般的大裂缝,一块块青砖炸裂,一直蔓延到大厅里。

黑压压的打手们还未汹涌至门前,便被这一跺之威,震得人仰马翻。

“这……”

打手们无不惊骇,一时间再没有谁敢妄动。

权贵们惊慌四散躲远,深怕被殃及,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严寂他们走得太快,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此刻才知,严寂砸场子只是开胃菜。

但凡风尘场所,必定有狠人镇场。

爬起来的打手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露出个身高八尺的青年人,双臂粗壮至极,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

“朋友,我不知道你和严寂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但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伏魔天王不回话,只是钢铁雄躯堵着门,拖延时间。

青年人面色一凝,朝身旁打手吩咐道:

“去通知帮主和刘护法他们,截住严寂。”

镇抚司的百户很凶猛,但大多只能震慑住官吏,对江湖人的威慑力要小得多。

最近两年来镇抚司的人员已经饱和,只抓江湖巨恶,对各帮各派几乎不理。

只要你们不反朝廷,不大肆欺害百姓,便可安然生存。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有帮派,只要有利益可图,这些人是剿不灭的,杀完一波,立时便会有新的帮派取而代之。

镇抚司直属皇帝,但也不能事事都管。

管理这些小帮小派是衙门的职责,县官不如现管,严寂的威慑力未必有顺天府的捕头厉害。

况且黑道有黑道的规则,若是好言相劝无法善了,那便只好来黑的。

众人把脸一蒙,管你是不是镇抚司百户,砍了再说!

追查起来,纵使大伙心知肚明我是凶手,只要没有证据,你便拿我没办法。

谁让你是朝廷部门,要讲规矩,要依法办事。

打手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开,去通知上头,伏魔天王面色一冷。

碾住脚下一块碎石,将内劲运至脚底一踢,砰一声响过,打手惨叫倒地,炸开的裤腿里右大腿血肉模糊。

“你……”

青年人怒上心头,剑眉倒竖,浑身散发出狂野气息,宛若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野兽。

“给我——”

“让开!”

爆吼响彻西风楼,仿若狂风巨浪般的杀气席卷而至,卷动着地面的飞沙走石,狠狠一掌轰杀向斗篷人。

四周的打手们神色惊骇,被杀气和掌势冲得纷纷踉跄倒地。

“有些实力。”

斗篷下传出粗犷之音,伴着骨骼之间虎豹雷鸣般的一连窜爆响,伏魔天王仿若拔高了一头,不躲不闪,也骤然轰出狂霸一掌。

“砰——”

双掌交击,刺人耳膜。

伏魔天王全身肌肉宛如皮膜般抖动起来,体内爆出龙吟般的颤音,泻尽对方力道,巍然不动。

而青年人则口喷鲜血,狠狠倒飞砸在梁柱上,如面条般软倒在地。

“你……”

交手太快,一招被秒,以至于青年人难以置信,自己竟如此不堪一击。

“你这摧心金刚掌不怎么样。”

伏魔天王身躯猛力一抖,将穿透自身摧入心脏的掌力震散,忽地一个闪身纵跃至青年人身前,大手如沉重石碑般凌空轰下。

掌风盖顶,压得人喘不过气,青年人大骇之下躲闪不及,只能举掌上迎。

“咔嚓——”

双掌触碰的刹那,青年人衣袖炸烂,双臂折断,还未来得及惨叫,青黑大手已覆盖眼帘。

“砰——”

西风楼死一般的寂静,众人惊骇恐惧,无一例外。

青年人的头颅被生生打入胸膛内,五脏六腑尽数被压爆,由于掌劲太过霸道,令其整个上身炸得千疮百孔,血水浸红地缝。

“谁敢追来,这便是下场。”

伏魔天王冷冷扫视一众打手,那凌厉似电的双眸,穿透斗篷,摧垮了众人的抵抗之心。

以一己之力威压众人,伏魔天王缓步朝楼外走去,如同莽龙,声势骇人。

……

“严兄,有些不对劲,后面怎么没人追来?”

严寂五人已经要跑出城南,煊赫门就在不远处。

只要过了这道门,那便相当于踏入另一重地界,城南大小帮派都不许跨过煊赫门闹事。

这是顺天府和各大帮派形成的默契。

一是遏制他们的发展。

二是方便顺天府的治安管理。

尽量把黑的,暗的,肮脏的,集中赶至城南。

不然京城若是哪哪都乱,天子脚下遍地都是打家劫舍的勾当,顺天府尹只怕要掉脑袋。

严寂眉头紧锁,快走的步伐慢了一些,扭头看向身后,黑暗中一片寂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严寂稍做思考,朝三个校尉吩咐道:

“你们先带绾绾姑娘离开京城,去白龙山脚下等我。”

顿了顿,严寂说道:

“若我天亮之前没有到,你们不必管我,速速护绾绾姑娘去庐陵郡。”

“严兄,我等已到了煊赫门,径直走掉便是,何必再节外生枝?”

有校尉劝道。

严寂眉目低垂分析道:

“大河帮的人不可能不追,我的身份压不住他们,除非有人在暗中帮我们,弃之而走,多为不义,总要看看对方是谁,来日也好报恩。”

“想走?”

戏谑中带着怒气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炸响,几十位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走出,将五人团团围住。

“我看谁能把韩绾绾带走!”

第90章 大河钓鱼

黑衣人领头者两鬓斑白,浓密而挺拔的刀眉下,双目充满侵略性,带领众人缓缓逼近。

三位校尉呈品字形把韩绾绾护在中间,攥紧刀柄,如临大敌。

严寂往前一步,厉声问道:

“金大河?”

大河帮的帮主,十年前便已是一流顶尖高手,在京畿地界威震四方。

镇抚司初成立时,曾多次向他发出邀请,许以百户之位,都无法打动此人。

世人所求不同,混江湖的无拘无束,不想当朝廷鹰犬也正常。

然而金大河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这十年间养客之风盛行,以三位阁老为首,拼命招揽能人异士,下面的六部尚书也使尽法子收拢武道强者。

金大河这样的顶尖高手,每个朝堂大佬都想收入门下。

生存在一个人情社会,又是一帮之主,拖累众多,官面上的大佬想拿捏金大河很容易。

但他从未屈从过谁,最多只是合作。

这几年朝廷多番动荡,李嵩山倒下,谢瑞麟造反,六部尚书死了一圈,牵连至死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

金大河身在京城,与各方都有勾连,却至今安然无恙,堪称奇迹。

“放下韩绾绾,尔等可离开。”

金大河不会傻到承认自己身份。

自严寂四人踏足城南的那一刻起,他便得到消息,带领手下提前埋伏于此。

韩江川对严寂恩重如山,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护家眷父母之恩,只要他不是那些文人畜生,回京必定来救韩绾绾。

人情冷漠,世态炎凉,镇抚司同样如此。

上司之女流落至花楼,竟没有谁来搭救一下,非要等严寂回来。

见对方站着不动,金大河淡淡劝道:

“我劝你看清形势,放开韩绾绾,否则动起手来,多个拖累,你们四人跑不了。”

“不动手,弃绾绾姑娘于不顾,只怕我们四个也得死无全尸。”

严寂冷漠扫视一众黑衣人说道:

“你们大河帮倾巢而出,我严寂何德何能受此待遇,唯一的可能便是,你们很早便想强杀我,没有任何意外的那种。”

“或者——”

“你们的目标,不只是我。”

一阵夜风吹来,将地上的落叶尘土打着卷扬起,卷至金大河脚下,消于无形。

“你很聪明。”

金帮主露出赞赏的目光,而后面色变冷道:

“不过聪明人向来死得快……”

“帮主。”

金大河的话音还未落下,突然有个黑衣人从巷子里跑出来,神色焦虑,在他耳边一阵嘀咕。

“什么?”

“撑不住一招?”

金大河强行按住心头的震惊,眼皮直颤。

一流实力的黑道高手,摧心掌融合着大力金刚掌,二十多年的功力,被那斗篷人一掌轰爆,这是何等实力?

不是超一流,也差得不远了。

他清楚今晚会有变数,会死很多人,但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强悍,而且来历不明。

手下接着汇报道:

“那斗篷人修炼得好像是传说中的伏魔金身,只怕来历不小。”

金大河眉心拧成一团问道:

“他此刻在何处?”

“已向煊赫门赶来,不过路上突然跳出个精瘦老头,持着一柄黑色长剑,将他拖住了。”

“好!”

金大河信心大增,担忧尽去,仿佛那老头有着雄霸人间的实力,可以支撑他不惧任何人。

便连镇抚司也可以不放在眼里。

当下撕破脸皮说道:

“你们四个死劫难逃,都给我留下吧。”

严寂清楚这群人所图甚大,也知道自己必死,向韩绾绾惭愧抱拳说道:

“绾绾姑娘,我等无能,让你受怕了。”

韩绾绾抿着发白的嘴唇摇了摇头,双眸充满悲色。

严寂心里一声叹息,扭头看着三位同僚说道:

“赵兄,钱兄,孙兄,全怪我考虑不周,让大家跟着遭此劫难……”

“严哥,我们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三个校尉面容坚毅,早已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

“我等来世再做兄弟。”

“好!”

“杀——”

四人的怒喝声震响于夜空中,拖着出鞘的绣春刀并排前冲,庞大杀气裹挟着地上的落叶,飞沙走石,朝金大河狂卷而去。

“来得好!”

金帮主低喝一声,露出负在身后的黑钢拳套,内力一运,双拳诡异得膨胀到将拳套充满,见严寂凌厉刚猛的刀光照头砍来,不躲不闪,右拳冲天上迎。

“铛——”

可怖的金属颤音炸响于长街,震得众人耳膜一阵刺痛。

严寂虎口崩裂,双目充血,死死盯着金大河,疯狂催发内力想将长刀压下劈死对手。

然后。

“嘎吱——”

绣春刀发出金属扭曲般的不堪重负声,竟在金大河翻拳变掌之间拧成麻花。

严寂只觉刀上一股旋转狂力冲来,使他双臂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将被拧爆。

“弃!”

旁边的校尉暴喝,狠狠一刀砍在扭曲的绣春刀上,将刀劈飞,救下来不及抽身的严寂,自身却“噗”的狂喷鲜血,被金大河隔空一拳击飞。

而余下的两个校尉,也尽数被黑衣人淹没。

一刀又一刀,飞鱼服千疮百孔,直至两人倒在血泊中,只剩最后一口气,故意等人来救。

眨眼间,只有严寂一人能站起来。

“想死?”

“没那么容易!”

金大河一脚踢飞严寂手中的匕首,分筋错骨头尽是残影,三两招将严寂骨头卸下,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还不出来吗?”

金帮主环视四周民房屋顶,杀意凛然喝道:

“不出来,小心我让严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你面前活活虐死他!”

长街上一片死寂,三位校尉的血液染红地面,触目惊心。

见无人回应。

金大河接过手下递来的长刀,狞笑一声,狠狠朝严寂右腿砍去,要整个剁下来。

“当——”

钢珠将长刀崩飞,一道雄壮身影立在煊赫门牌坊之上,刚好笼罩在昏暗月光下。

尽管对方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金大河依然敢断定对方的身份。

“马六,马千户,我处心积虑谋划两年,总算把你钓出来了。”

第91章 我么天刀

“刘家影卫有五王,以金木水火土为名,其余四位我已知晓是谁,唯有金王不知所踪。”

马六打量着金大河说道:

“你这一手灯下黑玩得不错,我查遍天下,独独疏忽了京城,早该想到是你才对。”

最近两年,镇抚司与影卫的情报斗争越发激烈。

马六长得彪悍,犹如猛虎,却有细嗅蔷薇之心,屡次让影卫吃大亏,死伤惨重。

为了除掉他,刘青派出超一流高手剑尊,常年潜伏于京城,想行刺杀之举。

可惜六叔乃苟道之王,要么不出皇宫,出宫便让属下用易容术冒充自己,弄出很多个“分身”。

任你实力再强,也没长着天眼。

七八个马六从皇宫东南西北四个门,还有各处密道里走出来,你只有一人,如何追得过来。

况且镇抚司也不是没有超一流。

试了几次,没有刺杀成功,与其被马六牵着鼻子走,不如想个法子,守株待兔。

人性有弱点,忠义是其一,很容易利用。

把韩绾绾买来,让她做极尽羞辱之事,同僚之女被欺辱至此,你救还是不救?

马六很能忍。

自己不出面,一直派各路高手暗中搭救韩绾绾。

博弈在暗处,这段时间,韩绾绾至少经历了五六次严寂救她的场面,可惜来救者羊入虎口,尽数被金大河带人干掉。

被救多了,她眼里已没有惊慌,只有悲伤。

她想过自杀,但大河帮的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还以母亲的性命做威胁。

你死了,下一个来西风楼的便是你娘。

韩绾绾只能苟活着。

事情一直拖到严寂回京。

他是马六手下最得力的百户,刘家影卫死伤惨重,严寂同样功不可没。

本来他这次是回不来的,影卫故意放他一条生路,钓大鱼。

果然不出所料,严寂回来便直接去西风楼抢人。

他不清楚剑尊藏在暗处,更不知道这是陷阱。

马六也不晓得金大河是影卫五王,不然早把大河帮剿灭了。

同样料定严寂会贸然救人的六叔,只能说动伏魔天王,去西风楼暗中搭把手。

如今局势很明朗,伏魔天王被剑尊拖住,无法来援。

严寂四人性命不保,逼得马六非现身营救不可。

身陷重围,大河帮少说有五位一流高手,其余人也是各有绝活,还有金大河压阵,动起手来,马六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他并不慌。

因为——

这里是城南!

六叔抬头看着远方空中冲霄的剑气,听着由远及近的暴喝声,如同炸雷当空。

伏魔天王修炼的武学,可以媲美金刚不坏神功,打起来惊天动地,又有剑霸这等超一流高手与他大战,那声势数里外都听得清……六叔心中担忧尽去。

金大河自然也看出了马六的气定神闲,皱眉说道:

“你必死无疑,还能这般轻松,我都不知该佩服你,还是笑你。”

六叔玩味的看着金大河,忍着笑意说道:

“我中了你的计,金王你应该争取时间,多笑一会才对,免得待会连笑的机会都没有。”

“嗯?你什么意思?”

金大河眉心拧成一团,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却摸不着头绪,只得问道:

“你中了计,死得是你,我怎么会笑不出来?”

“呵呵呵……”

六叔笑而不语,只是拖延时间。

金大河沉思片刻,眉心紧锁,始终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不过马六已上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晚必定要弄死他。

一阵凉风吹过,拂动众人的衣摆,金大河抬头杀意沸腾道:

“只要能杀掉你马六,大河帮被灭掉也值了。”

“给我动手!”

金大河发狠大吼,用力一跺脚,让大地一震,便要冲上牌坊。

“慢!”

马六负手立在月亮下,飞身跃上高空,躲过各种暗器,再次落在牌坊上,指着众人后方问道:

“金王,你没发现一件事吗?”

“嗯?”

在众人回头看身后的同时,六叔的声音传来:

“韩绾绾不见了。”

“什么?”

金帮主望着人群后方空旷的街道,只觉一阵冷风吹过,头皮发紧。

“给我追!”

金大河只当众人疏忽,给了韩绾绾逃跑的机会,然而他还没说完,马六的声音再次传来。

“严寂也不见了。”

六叔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种魔力,令看向严寂方向的众人毛骨悚然。

严寂本来在包围圈里,马六现身后,众人将精力放在他身上,把煊赫门牌坊围得水泄不通,但依然有三个人盯着严寂。

而此刻,那三人无声倒下。

距离众人不过五丈外的严寂,也消失了。

“见鬼了。”

许多人额头见汗,心里被一阵莫名的恐惧感笼罩。

能悄无声息干掉别人,同样能干掉你。

高手的灵觉很敏锐,像金大河这种顶尖一流高手,周身三丈之内,如同领域,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虽然超出了三丈,但人只要行动,便会有气流,不可能毫无所觉。

“是刚刚那两阵风!”

金大河面色骤变,后背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如坠冰窖。

“不要慌!”

喝止一众手下,金大河强装镇定,抱拳朝四周说道:

“何方高手在此,还请不要插手影卫与镇抚司之间的斗争。”

“影卫?”

街道尽头传来浑厚沧桑的声音:

“老子杀得便是影卫。”

“……”

金大河心里抽搐,早知道不自报家门了,只得服软说道:

“前辈,我等认栽,可否给一条活路?”

“看你们这架势,好像很喜欢以多欺少,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喜欢。”

狞笑声在众人头顶回荡着:

“不过,我是多的那个,专杀你们这些小鸡仔。”

“前辈很幽默。”

金大河自知死劫难逃,抱拳问道:

“不知前辈可否留个姓名,让我等死个明白?”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身穿虎皮大氅,肩扛九环大金刀。

“我吗……”

“行侠仗义——”

“雷天刀!”

第92章 刀刀刀刀

“雷天刀?”

金大河双目瞪圆,充满惊愕与难以置信。

五虎断刀门,二十年前在江湖中名不见经传,门下子弟稀少,一代仅传二三人。

直至雷天刀崛起,凭借一手九环大金刀威震江湖,才被刘家看重,许以重金招揽为门客。

但自从这厮发疯砍死杨苍之后,便被刘家狠命追杀。

超一流高手出动了两位。

这一追,便是两年多。

结果连人家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把刘家上下憋屈得想吐血。

最后影卫们通过分析,一致得出结论——

只有死人,才会彻底从世上消失。

很可能雷天刀遇到了不出世的高手,被无声无息干掉了。

直至前两天,刘家才撤掉追杀令。

毕竟和一个死人干耗着,浪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追查他,实在不值得。

如今影卫的重心,重在和镇抚司对抗,毕竟刘太保已经准备造反,得把人力物力抽回来做大事。

至于杨苍……

只能逢年过节,给他多烧些纸。

世上冤死的人不少,不是每个人都能大仇得报。

此刻雷天刀突然冒出来,金大河可以理解。

世界这么大,只要人家想藏,往深山老林一躲,你影卫能耐再大也查不到。

但他不解得是,这厮怎么突破的超一流?

世上的一流巅峰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超一流却是凤毛麟角。

一流巅峰便是武道强者们公认的极限,再往上,努力无用。

想成超一流,需要天赋,需要奇遇,需要神功。

三者缺一不可。

否则给你一千年也练不上去。

一本金刚不坏神功,天牢里人尽皆知,镇抚司也传遍了,练到小成的没几个,大成更是想都别想。

天赋这东西不是谁都有,洗髓经秘方更是不传之秘。

纵使你有秘方,那几种千年灵药哪里找,难道去抢皇宫?

金大河被困在一流巅峰十几年,雷天刀没比他强到哪去,如今以傲视群雄之姿降临,金大河无法理解。

同样诧异的还有煊赫门楼上的马六。

“雷天刀?”

六叔面色怪异,望着对方粗犷的面容,骁勇的身影,如若闪电般的双目,心中暗自惊叹之余,竟分不清来者是不是张武。

毕竟,这个时间段,这个节骨眼上,只有张武出现才合理。

金刚不坏神功练了十年,练之前还经过变态洗毛伐髓,理当突破十二年大成的界限,早到达超一流境界。

伏魔天王和剑尊的战斗,必定惊动张武。

刚刚严寂他们动手时又杀声震天,也会把张武吸引过来。

如今人虽没有出现,但还好的一点是,不论对方是不是真的雷天刀,看对方态度,总是向着韩绾绾,向着自己这头的。

于是,马六做出了最英明的决定——

跑!

乘着众人都被雷天刀吸引,六叔将内力运于脚底,飞跃下煊赫门楼,身躯前倾,双臂摆开,“刷”的一下似火箭般消失在长街上。

只留身后满地尘土淹没自己的残影,以及被他野蛮撞翻的几个大河帮众,在惨叫中从空中摔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

等金大河这伙人豁出去拉你当垫背吗?

若是真的张武,杀这伙人砍瓜切菜。

若不是张武……

雷天刀是谁?

我们又不熟。

“马六跑了!”

凄厉的惊吒声响彻夜空。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飞扬的尘土,从煊赫门楼下一直没入长街尽头。

这一下,易容的张武懵逼了。

金大河也懵逼了。

大河帮众人尽皆呆滞在原地,思维宕机。

长街上诡异的保持着安静……

只有远方打出真火的怒喝与长啸,如滚滚闷雷般袭来,吹得众人衣摆哗啦啦作响。

张武扛着刀,一脸黑线。

如果跑的人不是六叔,换个人,这么不讲道义,回头定要将其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我他妈……

玩老子呢?

某人道心有些崩溃,唯有杀人才能止住。

“刀!”

张武狂猛暴喝,手中九环大金刀嗡鸣震颤出巨响。

“叮喨喨——”

长刀挥出,凌厉霸道的三丈刀气横扫千军,在众人骇然的阻挡中,手中兵器尽数被磕飞砍断,火花铿锵爆闪!

“不要!”

众人恐惧大叫,眼看着金色刀芒从自己身上划过,残肢断臂飞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海里尽是对方天神下凡的魔影和金色闪电刀光。

腥风血雨过后,一刀解决掉十多人,张武昂首狞笑狂喝道:

“金大河,你也吃老子一刀!”

“叮叮当当——”

九环剧烈碰撞,如同索命魔音,伴着汪洋浩海般的杀气袭来,让金帮主浑身皮肤忍不住的刺痛。

被杀意锁定,距离不过百步,他已无路可逃。

转身逃离只会将后背暴露给对方,被一刀劈死。

死亡危机之下。

“吼!!!”

金大河怒啸出洪钟般的巨响,仿若一颗炸弹在深水里轰然炸开,颇有几分悲壮色彩。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金大河大吼一拳轰出,整个右拳诡异膨胀像是要把黑钢拳套撑爆,似小太阳般恐怖的拳劲骤然爆发,似炮弹般轰向张武。

“来得好!”

冒牌雷天刀神采飞扬,将雷霆烈焰般汹涌的内力疯狂灌入刀中,使得粗壮膨胀的手臂撑破衣袖,九环大金刀嗡鸣狂震,似魔刀觉醒。

“刀!!!”

狂啸震天,绝世犀利的四丈刀气划破夜空斩下。

在与黑钢拳套的铿锵爆炸声中,金大河额头、鼻尖、下巴,浮现出一道恐怖的红线,使他面色在骇然、痛苦、绝望的变化中,红线猛然崩裂,血花狂飙。

“砰!”

壮硕身躯直挺挺砸倒在地,尘埃四起。

“帮主!”

幸存者们惊恐看着金大河分成两半尸体,发出壮烈悲呼……而后转身便逃。

什么忠诚,什么义气,在活命面前不值一提。

若有胜算也值得一拼,可对方明显是超一流,足以碾压你的任何阴险手段,不跑难道等着挨砍?

“好胆!”

众人一哄而散让张武大怒,抡动九环大金刀狂杀上去,恼怒道:

“不让老子行侠仗义,都给我死!”

第93章 扬名立万

张武一跃上高空,手中九环大刀瞬间挥出数十上百刀,刀气纵横,如闪电交织,轰杀向四面八方。

刹那间煊赫门楼下惨叫连天,一团团血雾猛烈爆炸开来,残肢断臂抛洒一地。

一阵微风吹过,浓厚的血雾弥漫散开,露出张武从血泊中走出的彪悍雄躯。

“十年,终于莽了一次。”

这一战,他气血沸腾,真气澎湃,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

金大河是影卫的金王,这些大河帮高层也必定是刘家影卫,自当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不过,杀完人不算完。

张武扛起九环大刀,身影连闪,来到远处漆黑的巷子里。

严寂瘫痪在地,稍后镇抚司大批人马便会赶到,自会救他。

韩绾绾则呆呆站在原地,哀莫大于心死,人生大变,已将她摧残得七零八落。

张武不愿多与女人打交道,扛起她便向城北跑去。

……

韩府。

才到四更天,窗外一片漆黑,韩山便已起床。

五更要入宫上朝,即便辞官在家,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也很难改变。

洗漱一番,坐在书桌前,韩山就这样坐着。

如同迟暮老人。

自从他辞官,韩江川也被挫骨扬灰之后,整个韩氏愁云惨淡,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一蹶不振。

王朝末路来得快,世家衰败起来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仅是这一年多,韩家的实力便已大不如从前。

只是府中门客,便从四百多人减员到不足八十人,连个四品官都比不上。

家族百年底蕴,不缺钱,韩家从未亏欠过这些门客,更不曾减少他们的雇费。

可惜世态炎凉,见你失了势,立马找理由离开,另投别家。

而这一年间,韩家子弟也是被百般打压,被罢官的,被抓入昭狱的,最惨莫过于韩绾绾。

韩山焦头烂额,却有心无力,恍然间惊觉自己老了。

这种心态上的苍老,比年龄老更可怕,会让人失去斗志,对生活再无期盼。

突然。

“咚——”

门外一声巨响,大地都像是震动了一下,青砖炸裂的声音入耳,令屋内的韩山回神。

多年来纵横朝堂,他早已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纵使有武道强者要来杀人,他也会坦然面对,不会有任何失态。

可是。

“大伯。”

门外的喊声一出,韩山顿时怔住,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绾绾?”

韩山声音颤抖,不敢相信。

“大伯,是我。”

韩绾绾喜极而涕,又伤感不已。

才一年多不见,大伯已两鬓斑白,身影憔悴消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风采。

“快进来。”

韩山把姑娘迎进屋,往韩绾绾身后一看,空旷无人,只有个钢柱砸在地上似的蛛网裂缝。

“绾绾你怎么回来的?”

“一个叫雷天刀的侠士救了我,还给了我这个。”

韩绾绾拿出一张薄如纸的人脸面具,按照对方讲的法子贴在脸上。

霎时间,倾国倾城的丽人不再,只有相貌平平无奇,甚至看上去有点丑的韩绾绾。

“雷天刀?”

韩山怔了怔,这不是镇抚司通缉的那个江湖恶霸吗?

因为杀死刘青的外甥杨苍,瞬间就天下皆知,名扬四海。

韩山微微蹙眉说道:

“他把你抢回来,只怕大河帮不会善罢甘休。”

“他把金大河,还有大河帮的高层,全杀光了,还救了镇抚司的千户马六,百户严寂。”

“……”

韩山愣住,久久无言。

半晌才坚定说道:

“此人对我韩家有大恩,当助其扬名立万!”

……

伏魔天王与剑尊杀到疯狂,声势震天,整个城南的人都被惊动了。

各大帮派也不例外,连夜召集帮众,准备行动。

大河帮和百户严寂杀起来,不论输赢,不论能不能抢回韩绾绾,镇抚司都必定会收拾他们。

到时候空出来的地盘,各大帮派自然要疯抢。

瀚海帮驻地。

帮主王瀚海虎背熊腰,颈宽肩粗,高坐在虎皮宝座上,雄视下方众人。

各大堂主分坐左右,阿豹赫然在列。

大厅外面则是整齐列队的帮众们,面容肃穆,无人交谈,非常有秩序。

粗略一看,竟有上千人,队伍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帮众赶来。

堂主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着,等待着外界的消息。

“大河帮若是被灭掉,我们少说也要抢他一半的地盘。”

“不错,尤其是那西风楼,定要弄到手。”

“抢下地盘,必定第一时间准备好银子,孝敬顺天府的老爷。”

“报——”

突然一位身穿黑色劲衣的帮众冲入大堂,对大马金刀坐着的王瀚海,单膝跪地汇报道:

“禀帮主,煊赫门楼处的大战有结果了,韩绾绾和严寂被救走,之后有一人手持九环大金刀,将大河帮的高层,还有金大河,全屠掉了。”

“什么?”

“金大河死了?”

“大河帮灭了?”

众人震骇失声,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河帮的高层战力雄霸京城,不夸张的说,城南所有帮派加起来,高端战力都未必比得上一个大河帮。

一流高手七八位,二流高手扎堆,不像个帮派,像是武林盟主的架势。

宝座上的王瀚海也变了脸色。

但他变色的原因不是大河帮覆灭,而是——

“你说什么?”

“那人手持九环大金刀?”

“没错。”

帮众立即抱拳回答道:

“小的回来前,镇抚司大批人马已赶到,小的藏在暗处听他们议论,说是雷天刀动的手。”

“雷天刀?”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越发不敢置信。

雷天刀三个字在江湖中可谓是人尽皆知,但他的实力和金大河最多五五开,屠掉大河帮,简直开玩笑。

“你确定你没听错?”

阿豹皱眉询问道。

帮众肯定回答:

“小的确定没听错。”

“……”

高坐的王瀚海嘴角抽搐,面色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豹提醒道:

“帮主,请吩咐计划吧,机会千载难逢,等镇抚司的人一走,咱们应该立即动手。”

“没错。”

堂下众人纷纷附和。

王瀚海回了回神,心不在焉吩咐道:

“阿豹你负责……”

“王杉你去攻打……”

第94章 交情说缘

等张武将九环大金刀放回城北豪宅,换回劳九模样,回到城南的时候。

伏魔天王和剑尊的战斗已结束。

望着空旷的大街,他只能紧锣密鼓去捞好处。

将大河帮众人团灭后,他搜过金大河的身。

结果下手太狠,金大河怀里的东西全被狂暴刀气撕碎,只留下一柄成人巴掌大的金铜钥匙。

按照常理,这么大的钥匙,只能是用来开宝库大门的。

蒙上脸,脚力全开,张武极速朝大河帮驻地扑去。

金大河死掉的消息已传开,毕竟大街上躺着那么多尸体,帮派群龙无首,又招惹到镇抚司,底层帮众只能连夜跑路,溃散得不成样子。

张武赶到的时候,偌大驻地里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全被洗劫一空。

便连帮派门口的“大河帮”镀金牌匾,也不知被谁卸了去。

一路冲至驻地深处,还有十多个小毛贼在搜刮东西,举着火把,围着帮派库房不甘心退走。

这库房乃是金大河重金打造的,张武之前便听说过。

表层和地底以坚硬岩石垒砌,墙壁内部用熟土夯实,形成硬度极其恐怖的夯土层,四面墙壁厚达一丈,简直堪比战争堡垒。

库门则用实铁铸造,厚有十寸。

门锁是内嵌式,嵌在门里。

若没有钥匙,超一流巅峰高手来了,也只能望门兴叹。

张武如鬼魅般将十多人全部击晕,只留一个三角眼,看上去便阴狠毒辣的家伙,拿出钥匙冷声示意道:

“去开门。”

“你……”

三角眼大骇。

“你什么你?”

张武不耐烦说道:

“再敢多讲半句废话,立死。”

三角眼不敢多言,只能浑身哆嗦着走向库门,将沉重的金铜钥匙插入其中,咔嚓一拧。

“嗡——”

仿若远古时代的大门被开启,一股阴冷气息从门缝里扑出,让三角眼打了个冷颤,而后……人头落地。

张武没有贸然进入。

而是捡起一个火把,从门缝里丢入库房。

借着火光看去,十多个高大架子上都是层层叠叠的金条,明晃晃一片。

靠墙还有很多个大木箱子,想来也该是银锭和金银珠宝。

张武戴上银丝手套,用三角眼的尸体塞住门缝,免得自己推开库门时,有暗器射出来。

用力一推,以他的力量,竟都觉得有些吃力。

将门缝推至一米宽,张武还是没有进去。

将晕倒在地的十多人当成工具,按不同方位一个又一个丢入库房中进行试探,看有没有机关陷阱。

直至确定里面绝对安全,张武才把库门完全推开,整个大门有三米宽。

这样,就算有人在他进入库房后,突然把门关上,以他的反应速度绝对可以跑出来,张武才踩着三角眼的尸体当滑板,进入库房。

他没有动金条和那些箱子。

开箱最不安全,难免中招。

而是径直来到库房中间,有一个木桌,上面放着许多信件和册子。

帮派的账簿,对大佬们的贿赂记录,与影卫们的书信往来,以及……一沓厚厚的银票。

张武拿起来看了两眼,看了三眼……有点挪不开眼。

粗略一数,每张都是一万两,共三十张。

“一夜暴富!”

某人乐得嘴角都咧开了。

把银票揣怀里,没有动其他东西,张武转身便走。

但突然间,库房里的光线一暗,一道雄壮魁伟的身影堵住库门,虎眸盯着某人说道:

“大隐隐于市,城南竟还有你这等强者?”

张武这一路狂奔,血气沸腾,气息外露,很容易被其他高手感应到。

“伏魔天王?”

张武之前便听马六提起过这位,当下摘了面罩,自报家门说道:

“前辈,马六是我叔,咱们是一家人。”

“你认识马六?”

释伏魔气息一泄,蹙眉问道:

“你如何证明?”

“六叔应该快来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等他?”

张武对这位天王的功法很感兴趣,跃跃欲试说道:

“我们可以顺便交流一下前辈你的伏魔金身,咱们互通有无,如何?”

“你有何绝技?”

释伏魔没有让开,依旧堵着门。

他的斗篷已在战斗时打爆,长得浓眉大眼,光头锃亮,威猛似佛门的护法金刚。

张武说道:

“我吗,没什么绝技,也只是金刚不坏神功大成而已。”

释伏魔双眸闪烁精光,急促问道:

“你便是我师兄呼图龙的弟子,那个天牢狱卒?”

“你便是我师傅在牢里经常提起的那个……伏魔师弟?”

某人张口便来,师弟什么的,呼图龙从未提过。

释伏魔疑惑问道:

“我那师侄应该很年轻才对,你为何长得如此老成?”

“师叔你早来京城两年,罩我一下,凭你的关系,我也不至于被爆掉假死,遭逢大变,老成这副模样。”

张武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释伏魔沉默。

他来京城,一是为了找回金刚不坏神功最正宗的传人,使其认祖归宗。

二是为了寻找师兄呼图龙的遗孤,带回少林,好好教导。

可惜,来京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张武死在了医馆。

后来在医馆见到马六来看张武尸体,因缘际会,两人一见如故。

释伏魔觉得六叔为人仗义,热情豪爽,便在他的劝说下加入镇抚司。

至于张武隐居城南的事情,马六只字未提。

没有张武的同意,六叔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师叔有愧于你,让你受苦了。”

释伏魔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对张武真诚行了一礼。

某人也回敬道:

“师叔客气,既然我们有这般交情,可否把门让开,让师侄出去?”

“当然可以。”

释伏魔点头,身子却不动,一本正经说道:

“可是师侄,我们有交情不假。”

“按理说交情不该说钱,该说缘。”

“但师叔所求不多,只要你怀里一半缘便可。”

第95章 以武论缘

张武愕然。

实在没想到释伏魔竟是为钱来的。

不过他明白对方为什么堵着自己要银票,而不是去搬库房里的金银。

实在是……性价比不高。

这些金子看着晃眼,实则并不值钱。

你搬走一百根金条,哼哧哼哧弄回家,金银比例一比五,也才一万两银子而已。

张武怀里一张银票,便是一万两。

只是。

“师叔,你一个出家人要银子干什么?”

张武面色怪异问道。

释伏魔双手合十说道:

“为佛贴金,修寺建庙,有不可思议之功德,可积殊胜资粮,可获深厚福报。”

“……”

张武嘴角一抽,无语吐槽道:

“师叔,你想要钱直说便是,这又是缘,又是福报,真够拐弯抹角,可否坦诚些?”

释伏魔想了想,眉目低垂说道:

“既然如此……师侄你怀中之物与我有缘。”

“够直接。”

张武赞过一声,说道:

“既然师叔想要缘,不妨凭本事来取,不过为避免伤到和气,直接交手不太好,师叔你看这样如何……”

张武想了一下说道:

“不如我们各自露一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能不能赢对方,心里自然有数。”

“此法大善!”

释伏魔合十作揖。

双方打起来很容易误伤,有马六的交情在,功法又都出自少林,你还想让人家认祖归宗,必须留有余地。

张武客气问道:

“师叔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师侄先请。”

释伏魔做出个请的手势,依旧堵着门不让。

刚刚与剑尊连番大战,他消耗严重,先趁机恢复一下。

“既然如此,那师侄便献丑了。”

张武也不客气,内功一运,浑身肌肉瞬间坚实膨胀起来,再鼓荡气血,体内立时震荡出钢铁交鸣般的金属颤音,仿佛全身每一块骨都在狂鸣炸响。

缓缓积蓄气势,在将身体调整至最巅峰的一刹那,张武身上猎猎作响的长袍骤然静止下来,坚硬如铁衣。

“喝——”

如九天雷鸣般的暴喝在库房里炸响,一圈气罩以张武为中心猛烈爆炸开来,瞬间将他上衣撑爆炸裂,露出威猛、霸道,充满力量感的古铜色肌肉。

“轰隆——”

一拳出,如熊熊燃烧的流星坠地,恐怖音爆气浪让空气发出锐利刺耳的尖啸,坚硬无比的地面亦在这一拳之下骤然炸裂!

“咔嚓——”

仿若百米大山裂开的声音,让释伏魔变了脸色,心脏像是受到电击一般,惊骇难掩。

这一拳,令整个天地都在震颤,咔嚓嚓的炸裂声一直蔓延至库房外,让四面八方形成蛛网般的大裂缝,真似毁天灭地。

张武傲立在坑中,背负双手,龇牙咧嘴抚着自己疼痛难忍的右拳,询问道:

“师叔,不知我这一拳值多少银子?”

“……”

释伏魔掩住眸中的惊色,低头沉思片刻说道:

“值五万缘。”

这种威力,释伏魔自认也可以打出来。

但后果便是……

过度爆发,透支生命力,一拳过后,只剩半条命。

像张武这样,不伤自身,只靠极限力量出拳,还能有这般威力,释伏魔自愧不如。

“值五万缘?”

张武眼前一亮说道:

“也就是说,师叔你只要十万缘了吗?”

释伏魔点头。

张武说道:

“那师叔你再看我这一手,能减多少缘。”

某人在库房里走转起来,闲庭信步,宛若钢铁之躯般的霸道身影掀起一阵阵狂猛旋风,使得墙壁回荡起轰隆隆的滚滚闷雷声,让被沉重金条压着的货架都咣咣摇晃起来。

骤然间,狂猛轰鸣声静止,张武的一连窜残影消失,库房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人?

释伏魔汗毛倒竖,头皮都炸了。

猛然回头,张武的声音刚好从身后传来:

“师叔,我这身法如何?”

“……”

释伏魔心头被寒意笼罩,久久说不出话来。

张武的身法再快,他也照样看得清。

从库房里扑出来的那一刹,他看见了,感应到了,却……拦不住。

眼睛看见是一回事,身体反应跟得上,又是一回事。

张武若是想杀他,并不难。

释伏魔长吐一口气,熄灭了心里的争雄之心。

“只凭这一手身法,师侄你当独步天下,宗师不出,唯我独尊!”

张武对口头的吹捧不感兴趣,只是问道:

“师叔,给个评价吧,我这身法值多少缘?”

“十万缘。”

释伏魔也是洒脱,认赌服输,干脆一毛都不要了。

张武疑惑问道:

“为什么不是二十万缘?”

“……”

释伏魔变色。

合着你不给缘,还想让我倒出血是吧?

张武心里暗笑,但还是从怀里拿出那一沓银票,数了五张说道:

“师叔,我师傅呼图龙是少林出来的,我是他弟子,也算少林的,我等皆与佛有缘,请师叔帮我把五万缘,给佛贴了金,积攒些功德福报。”

“阿弥陀佛,师侄向佛之心,天地可鉴,师叔替佛祖感谢你。”

释伏魔取出个钵盂,单手合十,向张武伸来,满身的宝相庄严。

某人心里抽搐着,眼角也在抽搐,忍痛将五万缘放入钵盂中。

不是他大气,拿钱不当钱,实在是五万两银子,结交一个超一流高手,简直不要太值。

不知道别人,但据张武所知,效忠于刘青的那几个超一流,每年俸银超过五十万两。

朝廷给释伏魔开出的价码,也有每年十万两。

今日舍得五万缘,让这便宜师叔欠了人情,来日用得他着,自有十倍偿还之日。

想了想,张武一咬,反正这钱来得容易,又数五张银票说道:

“师叔,我听闻伏魔金身是佛传下来的法,给佛祖建个寺庙,不知能否获得他的真传。”

“佛祖真传,万金不换!”

释伏魔回得很果断,佛法价值无量,岂能用钱财来衡量?

然而这话听到张武耳朵里,又是一个意思。

万金,也就是五万两银子。

万金不换,说明五万缘不够……

第96章 仰望天刀

这价格,有些超出张武的心理预期。

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收了银票说道:

“罪过,罪过,佛祖真传,岂能用缘来衡量,是我着相了。”

“师叔,我们回头见。”

身影连闪,张武很快消失在大河帮。

释伏魔呆了呆,想喊住他的话硬憋在喉咙里,没法吐出来。

缘这东西,其实是可以商量的……

可人家已经走了,你还能说什么?

释伏魔很果断,冲入库房,将两个大木箱垒起来,低喝一声,扛起便朝大河帮外跑去。

他前脚一走,张武再次折返。

也扛起两个木箱,撒丫子跑路。

当着别人的面,把自己贪婪的模样表现出来,脸面上总是不好看。

张武这样,释伏魔更是如此。

世上没谁嫌钱多。

多弄两箱钱,伙食可以改善一些,出手可以大方一些,本来挺豪气,这下可以更豪气。

张武没离开多久,天色蒙蒙亮,镇抚司大部队终于到了,将大河帮驻地团团包围。

马六在诸多力士的拱卫下现身,众人衣袍都染着血,已将大河帮剩下的帮众大杀一通。

驻地深处,蛛网大裂缝将地面犁了一遍,蔓延出近八丈远,这个范围内的青砖全部炸裂,没有一块地是完好的。

六叔看得眼皮直颤,镇抚司众人尽皆心头惊悚。

来到库房里,架子上的金条散落一地,放银票的木桌也被震塌了。

见贿赂大佬们的册子,还有影卫的信件都在,马六长出一口气,开始指挥众人整理赃款。

世上能有这般力量的人,把这么坚固的库房都快轰塌,不是张武,便是伏魔天王。

稍后可得找这两人说道说道。

……

城北豪宅。

张武挖了大坑,将两大箱金条倒入后院地里,再把箱子烧掉,余灰都铲进柴房燃了一通,这才罢休。

本想花完四万两银子,便回天牢当狱卒。

这一次,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等他回到城南杂院时,看着大开的院门,张武蹙起眉头。

整个院子都被翻了一遍,当真是掘地三尺。

屋子里也被糟蹋得不像话,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满柜子书籍都被掀翻。

这景象,不像偷东西,像砸场子。

便连笼子里的老鼠,都被一脚踩死了。

回来的路上,张武看到不少瀚海帮的人在煊赫门前游荡,转弯时,刚好有几人从自家这条巷子里离开。

本以为他们是抢地盘的,没想到是来翻自己家的。

“怎么,家里被贼光顾了?”

马六按着腰刀走进院子,口气带着些调侃。

张武摇头无奈说道: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想当年咱是小鬼,今儿也算体验了一把被缠的滋味。”

“看来你也是才进门。”

马六笑着问道:

“那九环大金刀藏好了?”

“什么九环刀?”

张武装傻充愣说道:

“六叔你误会了吧,我后半夜听到打斗才出门,直接掏了大河帮的老巢,刚刚才回来。”

“你不是雷天刀?”

马六皱起眉头,满腹疑惑。

张武满脸茫然问道:

“什么雷天刀?”

马六:“……”

张武:“……”

六叔只得把雷天刀神勇无敌的事迹再讲一遍,听得某人如痴如醉,差点没忍住站起来承认是自己。

见他始终不愿意坦白,马六意味深长说道:

“其实你是不是雷天刀,都无所谓,叔已经让镇抚司撤销了对他的通缉,不过……”

“不过什么?”

“只怕刘家的影卫会不死不休,超一流强者也会盯上他,疯狂追杀。”

马六嘱咐道:

“以前刘家摸不着雷天刀的踪迹,无从下手,如今知道他在京城,缩小排查范围,只怕这雷天刀是藏不住的,小武你一定要小心些。”

“……”

张武嘴硬道:

“事情是雷天刀做的,金王也是他杀的,跟我又没关系……”

马六脸皮抽搐。

你小子真是深得我精髓,做了也不承认,坚决不暴露自己的破绽。

六叔惊叹道:

“说起来,雷天刀这一回真要威震四海了。”

“以一己之力,灭掉大河帮高层,连金大河都被他一招秒杀,如此实力,只能是超一流境界。”

“从此以后,世人提起雷天刀之名,都需仰望。”

“……”张武:“他有那么厉害吗?”

就在两人闲聊的同时。

真正的雷天刀猛然打了两个喷嚏,全身汗毛倒立,内心无缘由的被阴霾笼罩,有大祸临头之感。

而在杂院里,叔侄俩也聊起了释伏魔。

马六疑惑问道:

“大河帮宝库里少了四个木箱,地上有灰尘印记,不是你搬的?”

“当然不是我。”

张武摇头说道:

“我俩没谈成,我当场便走了,除去他,那么重的箱子,谁还能一下子搬走四个?”

“……”马六:“这伏魔天王,有些贪。”

“不是一般的贪。”

张武添油加醋说道:

“我先前给他五万两银票,后来又拿五万两,总共十万两,还买不下他的伏魔金身,就这还师叔呢……”

顿了顿,某人酸溜溜说道:

“不要也罢。”

“无妨,以后自有他求你之日。”

马六对释伏魔来京城干什么,心知肚明。

少林之所以是天下第一正宗,传承千年不灭,主要在于他们会做人。

神功秘籍传下去一大堆,谁都可以修炼。

谁练成,谁便是少林的正宗传人,我便让你认祖归宗。

一般人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归了宗,身后有个大靠山,万事方便。

但张武性子比较怪,只怕释伏魔说服不了他。

“六叔,这大禹步你收着,多多修炼,迈入超一流不难。”

既然已经在释伏魔面前展现过,张武也不准备再藏着大禹步。

萧景敖的修炼心得,已经让他领悟出更强的杀手锏,踏入大宗师之境只是时间问题。

“大禹步?”

马六看着竹书的封面字迹,怔了怔,心头有些感动。

张武舍得拿出这种神功秘籍送给他,已是把他当成最最亲近的人。

毕竟习武之人最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牌,若有坏心,很容易危及性命。

这也是武功不轻传的原因。

马六没有拒绝,只是感叹着拍了拍张武肩膀说道:

“放心吧,六叔会好好练的。”

“这竹书拿手里多有不便,还是装个包袱吧。”

张武拿出一块坚实的黑布,把竹书包裹起来,这才送别马六。

而后冷着脸,也不锁院门,直向煊赫门走去。

他向来说话算话,早就跟阿豹说过,以后但凡有人来扰自己,都找他算账,一次打断一条腿!

……

马六离开张武家的巷子,走出一段距离,寻个无人角落,打开包袱。

他知道张武做事绝不会多此一举,故意弄个包袱把竹书装起来,绝对有目的。

果然,包袱一开,竹书里掉出一沓纸。

银票,每张一万两,足足有十张!

马六心情复杂,眼眶微微泛红,感动难以言喻。

即便关系最亲近的父子,也不过如此。

第97章 悲惨阿豹

煊赫门楼前。

至少围着上百人。

这里是大河帮除去帮派驻地之外,最为重要的区域。

只要占住煊赫门,便可以把守进入城南的要道。

谁能来,谁来了不能离开,之前由大河帮说了算。

如今被瀚海帮占领,自当派出重兵把守,直到城南恢复平静,各大帮派都默认煊赫门是瀚海帮的地盘。

众人围在一起,除去警戒四周,清理大河帮高层的尸体,便是吹牛扯淡。

“你们听说了吗,豹堂的堂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吃了大亏。”

“此事我知晓,那人叫劳九,阿豹没偷着东西,反被人家吓得狼狈而逃。”

“他阿豹不行,不代表我们蛇堂的人也不行。”

“不错,我们刚才趁乱把那劳九家里砸了,虽没捞着什么值钱玩意,但也让他知道我们瀚海帮不怕他。”

“听说这家伙很有钱,改日夜里寻个机会,打他闷棍……”

众人兴致勃勃议论着,完全把某人当成了棒槌。

瀚海帮堂口众多,帮众由堂主们统领,守煊赫门的这伙人只听命于蛇堂堂主,阿豹对他们没有约束力,所以并不怕。

你怕劳九,你服气,不代表我们也服了。

直至某人负手从远处走来,面无表情问道:

“阿豹在哪?”

张武的语气很不客气,让众人面色一紧,不少人按住了腰间的刀。

而砸院子的几个帮众下意识心虚,连忙躲在众人之后,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有一人硬着头皮走出来问道:

“你找豹堂主什么事?”

张武打量着对方说道:

“我会剁他一条腿,不过在动手之前,他应该会先剁掉你的腿。”

面对上百凶神恶煞之辈,还敢这般口出狂言,不是找死,便是真有能耐,讲话之人当下怂了。

“朋友,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蛇堂的堂主王杉走出来,面色冰冷看着张武,而后朝身旁的心腹吩咐道:

“去喊阿豹来。”

事情因阿豹而起,不论如何他都得露面,讲出个说法。

张武懒得与这些小罗罗多废话,只是身影一闪,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三丈外,摘下对方一撮头发,又身影一闪,立在屋檐下,静静负手立着。

煊赫门前瞬间鸦雀无声。

王杉脑门发冷,如坠冰窖。

煊赫门楼前诡异的安静下来。

不多时,砸张武院子的四人尽数被绑,朝他所在的方向跪着,用膝盖一点一点挪向他。

王杉也抱拳说道:

“前辈,他们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如何惩罚,全凭您发落。”

“另外。”

“王杉管教属下不周,也该当罚。”

这位蛇堂堂主面色坚毅,倒拎着长刀,咬牙朝自己胸膛用力一抹,噗的一声,血花迸溅。

“堂主!”

帮众们大急,连忙帮王杉包扎,有不少人扭头死死盯着张武,目露凶光,被激出了血性。

张武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着实没想到,小小的江湖帮派,还有这等人物。

果断,明事理,对自己下手也够狠。

看这些帮众凶恶的眼神,想来王杉平日里对属下也是多有照顾,很得拥戴。

“把我家里收拾好,你们四个的事情揭过,阿豹过来后,让他去家里找我。”

张武淡淡吩咐一句,扭头便走。

四人一看,连忙挣脱捆绑,乖乖低头跟在后面。

……

城南杂院。

四个帮众哼哧哼哧把翻过的院子弄平整,再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张武静静坐在炕上看着书。

见四人打扫完了,想走又不敢,连开口说一声的勇气都没有,过了许久,张武才抬头问道:

“你们豹堂的堂主,大名叫什么?”

四人对视一眼,一人小心说道:

“回前辈,他大名叫呼图豹。”

张武恍然。

怪不得阿豹和呼图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原来真是他儿子。

刚刚六叔来时,谈起释伏魔来京城的缘由,其中之一便是找到呼图龙的儿子,带回少林教导。

他爹能把金刚不坏神功练到大成,威震天下,儿子的天赋必然不差,好好培养,来日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不过,当年呼图龙被封为护国天王,自己都沾了大光,负责此事的韩山,也问起过呼图龙后人的事情。

以镇抚司的力量,找到呼图豹不难。

凭借他爹的天王之位,至少该衣食无忧才对,怎么会流落到街面上当了小混混?

张武询问道:

“呼图豹母亲是否健在?”

“回前辈,此事我知道。”

一个连忙露出讨好神色说道:

“阿豹老家是庐陵郡的,我和他是同乡,他母亲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却被强人入室羞辱而怀孕,父母觉得丢脸,便将她赶出了家门,流落街头,阿豹四岁的时候,她母亲疾病缠身,无钱医治而死,他也成了孤儿。”

“然后呢?”

张武心里叹了一声,自己这位便宜师傅,真是造孽。

这人接着小心翼翼说道:

“后来阿豹被一个流氓丐头收养,受其影响,专门装可怜去大户人家要饭,哄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大户小姐开心,骗了银子便跑,还经常挑街上的纯情女子骗财,卑贱的不得了,尤其青楼女子,身世大多悲惨,对小乞丐很有同情心,阿豹认的干娘少说有十几个。”

“……”

张武一脸黑线问道:

“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应该是六岁时,有个老伯来京城做买卖,把他从庐陵郡带过来的,据说之前朝廷的人找过他,给了些银两,帮他安排了一栋宅子,后来被豪强夺走,还想杀他灭口,阿豹才想法子逃至京城。”

另一个帮众接茬说完,张武沉默。

呼图龙虽被封了天王,看着很厉害,事实上徒有虚表。

你在朝廷连个熟人都没有,根基全无,皇帝封了爵位,怎么执行却是下面的人在操作。

各种赏赐,银子之类,没有全部贪完,还知道找到呼图豹,给安置个宅子,够不错了。

至于事后关心,照顾你……那是扯犊子。

双方无情无故,你个小屁孩背景全无,没有反手再把你宅子夺走,已是够有良心的。

可惜,你不夺,眼红者多得是,当地豪强可不管那么多。

第98章 有亲有故

“这呼图豹在城南名声如何?”

张武询问道。

若是心肠不坏,便将金刚不坏神功传下去,也算还了呼图龙的传功之恩。

“阿豹的名声?”

四人面面相觑,尽皆嘴角抽搐。

张武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他名声很恶劣?”

“恶劣倒是不至于。”

有个帮众硬着头皮说道:

“只是不那么好听……”

“怎么个不好听法?”

张武眉心一拧。

开口的帮众尴尬着干咳两声才说道:

“他名声不好,不是偷抢打砸,也不是逼良为娼,横行乡里之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喜欢流连花楼,迷恋贵妇,还喜欢跟人家要银子,吃软饭……”

这帮众小心翼翼观察着张武的表情,见他脸色微微发青,赶忙闭嘴。

旁边与呼图豹同乡的帮众连忙救场道:

“前辈,其实阿豹没那么坏。”

“他除去喜欢在花楼卖色,给贵妇做男宠,还经常骗财骗色之外,其他方面无可挑剔。”

“对兄弟够讲义气,为人也很靠谱,做事有底线,偷东西也是奔着劫富济贫去的,这些年他没少捞银子,都接济了穷苦人家,很多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张武无言。

一个从小没接受过任何教育的流氓痞子,母爱缺失,喜欢熟妇无可厚非,下限低一点也情有可原。

而呼图豹对西风楼无比熟悉,对韩绾绾知根知底,那可是大河帮的地盘,他还能自由出入,只有一种可能——

你在人家那里卖色,有利益相让!

“行了,你们四个走吧。”

嫌恶的挥了挥手,四人如蒙大赦,拥挤出门连滚带爬跑路。

就这样,张武在家足足等了一整天,呼图豹都没来。

直至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冷着脸出门。

……

呼图豹今天很衰。

其余堂主都按照计划,成功打下大河帮的地盘。

只有他被另一个大帮的人埋伏,弄得手下死伤惨重,差点跪地求饶才逃出来。

才跑回瀚海帮驻地,便有蛇堂的人来报。

劳九,九叔喊你过去一趟。

一问缘由,呼图豹怒了。

老子这个二流高手都惹不起人家,你们几个小痞子也敢偷人家院子?

可事已至此,祸已经惹出来,你能怎么办?

要么收拾细软跑路,避其锋芒。

要么彻底撕破脸,带人围了劳九,敢惹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当然还有最后一条,乖乖去给人家认错,打断你的腿,你也受着。

作为泥坑里成长起来的小人物,呼图豹毫不犹豫选择第一条——

跑!

脑子有病才去拼命。

就算不死,把自己拼残废,让谁照顾你?

乖乖认错更是扯犊子。

事情又不是我惹的,凭什么我来承担后果?

至于把事情汇报给帮主,让他撑腰,帮忙出面处理一下,那更是取死之道。

劳九很可能是一流巅峰高手,他的价值胜过你百倍,王瀚海必定拼命拉拢。

届时只要劳九点个头,都不需要他动手,只怕帮主大人先把你剁了。

出来混,最靠不住的便是“义气”。

你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别人的义气之上,只怕被卖了还在数钱。

回家收拾两身衣服,天色已经黑了,呼图豹蒙着脸,趁夜朝城北而去。

先去宣妃夫人家里过几天逍遥日子,爽够了,看情况再露脸。

这一路,他专走偏僻巷子,避免被打探到踪迹。

甚至为了不走人流众多的煊赫门,还飞檐走壁,翻过五米高墙,落在胡同里才离开城南范围。

“安全了。”

呼图豹呢喃一声,摘下面罩,想到宣妃夫人雪白丰腴的身子,迫不及待朝胡同外跑去。

可是。

才跑出十丈……

他便讪笑着,一步一步倒退,绞尽脑汁思索自救之法。

劳九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是准备下狠手。

等把你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时候,便是他下手之时。

“怎么办?”

呼图豹额头冒冷汗。

自己才十五岁,还没有享受大好年华,还有很多贵妇等着自己安慰。

可经过思索,呼图豹悲哀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逃走的机会。

这是个死胡同,左右后面都是高墙,你爬墙只会把后背暴露出来,给人家杀你的机会。

其次你也没有唬住对方的背景。

宣妃夫人虽是二品诰命夫人,却是个寡妇,没有威慑力。

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

拼命!

可是,实力太过悬殊,十死无生。

“完蛋了!”

呼图豹露出绝望之色。

心中后悔不已。

早知道给人家认个错就完了,这一跑,跑丢了小命。

突然,呼图豹后背撞在墙上,已是无路可退,惊得他瞬间满头大汗。

张武双眸如同两柄利剑,死死盯着这厮,冷声说道:

“你不是很能跑吗,接着跑。”

“噗通——”

呼图豹果断跪地哀求道:

“九叔,阿豹是臭水沟里的虫子,不值得您出手,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饶你?”

张武冷笑道:

“你我无情无故,凭什么饶你?”

无情无故?

呼图豹愣了愣,用力把头往地上一磕,深情款款喊道:

“爹!”

“???”

张武满目惊愕。

第99章 牵挂的人

张武难以置信世上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当狱卒多年,在牢里见过的人渣败类数不胜数,今日也是开了眼。

不过话说回来,此子能见势不对,立即跪下喊爹,将来必成大器。

“我可没你这么个好大儿。”

张武摇头,明知故问道:

“你爹叫什么名字?”

“呼图龙,朝廷的护国天王。”

呼图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背景,连忙讲出来,想吓唬住某人。

张武恍然问道:

“你既然知道你爹是天王,想来应该听过他有个弟子,在天牢里当狱卒,你入京后怎么不去找他?”

“九叔你说的是那个武牢头,武阎王?”

呼图豹抬头询问道。

张武点头。

呼图豹苦笑说道:

“九叔你太天真了,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孩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去找人家能怎么样?”

“让人家施舍你一些银子?”

“还是去讨要我爹的神功?”

“若是前者,我宁愿凭自己本事去骗女人的钱,也绝不会受他施舍,让他看不起我。”

“若是后者,只怕人心隔肚皮,不但要不来神功,还会遭到毒害。”

张武无言以对。

混江湖的人见惯了黑暗和尔虞我诈,遇到事情下意识往坏了想,权衡一番,危险超过好处,自当避之。

做人不能太天真,更不能奢望别人善良。

“你倒是有些志气,做事也谨慎。”

张武感慨一声问道:

“后来你也算混出了人样,怎么也没去找他?你们各大帮派的人,不都在努力和牢里打好关系吗,搭上那武阎王,你在帮里的话语权会高不少。”

“还是同样的问题。”

呼图豹说道:

“我混起来了,人家也成了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官老爷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九流贱人。”

“若是找上门,八成会被一顿羞辱,而后心生害我之意,也好将神功彻底占有。”

“我阿豹在街面上也是个人物,不愁吃,不愁喝,何必去受他那鸟气,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古代的尊卑贵贱深入人心,九品小吏在百姓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可以光宗耀祖。

七品大老爷,还是镇抚司的总旗,在呼图豹这些混混眼里,与封疆大吏都没什么区别。

你个街头流氓,如何敢高攀人家的门槛?

这既是自卑,也是自知。

张武问道:

“那可是金刚不坏神功,难道你不心动吗?”

“当然心动,但九叔你要想想,我是混江湖的,获得神功,又不能一下子就练成,少说要十来年,这期间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

张武沉默。

下场便是被无数高手追杀!

“知进退,能忍神功诱惑,即便是小人物,也不可小觑。”

张武心里呢喃一声,这呼图豹真是让他大看了一眼。

不过,他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说剁腿,绝不含糊。

“铿锵——”

张武右手食指高速震动,指甲盖如刀般锋利,即便是钢铁也要被切断,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爹,饶命啊!”

呼图豹大急,面带惊恐,悄悄将手摸向腰后。

“锵——”

张武食指斩出,铮铮嗡鸣,轻描淡写切向对方右腿。

“师侄,他是你师傅的孩子,何必下此毒手?”

雄浑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一尊魁伟霸道的身影从天而降,五指呈现金刚之色,如鹰爪般截向张武手腕,迫使他斩不下去。

“师叔,多管闲事不好,容易被打闷棍。”

张武飞身而退,早已察觉到释伏魔的存在,只是故意把他逼出来而已。

呼图豹只觉眼帘一暗,跪地仰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如同蚂蚁仰望巨人的视角,令他头皮发麻。

然后——

爬墙便跑。

管你是谁,先逃出九叔的魔掌再说。

不想他才骑上墙,便被释伏魔一把揪住后衣领,似拎着小鸡一般提了回来。

呼图豹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彻底绝望了。

张武主动介绍道:

“小子,这位是你爹呼图龙的师弟,少林绝世高手,朝廷的伏魔天王,他是来保你的。”

“我爹的师弟?”

呼图豹抬头怔了怔,看着释伏魔锃亮的大光头,很想作死的弹他个脑瓜崩试试。

同时他也算看出来了,这劳九也是自己老爹呼图龙的昔日朋友,刚刚出手只是吓唬自己。

否则面对超一流高手都气定神闲,那种实力若想杀你,绝无生还的可能。

“拜见师叔!”

呼图豹噗通一声给跪了,眼里满是希冀。

释伏魔淡淡点头回应,看着张武说道:

“师侄,过些日子我将带呼图豹回少林,你也一起吧。”

“我无拘无束惯了,对加入宗门没什么兴趣。”

张武摇头拒绝,看了看呼图豹说道:

“况且,师叔你要带人家走,总要问问人家自己的意愿才好。”

“去少林寺?”

呼图豹茫然问道:

“只是去拜一下,还是让我当和尚?”

张武答道:

“自然是当和尚。”

“……”

呼图豹脑门冒冷汗问道:

“我可不可以不去?”

“只怕你伏魔师叔由不得你。”

张武摇头说道:

“当和尚要整日吃斋念佛,远离花花世界,不但要戒荤腥,更得戒女色,我看你很难受得住。”

“阿弥陀佛。”

释伏魔适时唱号道:

“任何人入佛门,都当守戒,绝无例外!”

“……”

呼图豹才升起一点希冀心,再次面色如土。

才离魔爪,又入魔渊,相比当和尚,还不如废掉腿,依旧能逍遥自在。

况且劳九也不是真的要废你,开玩笑居多。

“九叔,救我!”

呼图豹果断投去求救的目光,态度变化之快,真如他磕头认爹般迅速。

嘴里不断哀求着:

“我逍遥惯了,当和尚还不如杀了我,阿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很多牵挂的人……”

张武打断他调侃道:

“你牵挂的人,不会是那些贵妇熟妇吧?”

“当然不是!”

呼图豹严肃而又正经说道:

“九叔,我最牵挂的人是你啊!”

“你忘了吗?”

“我认你当爹了啊!”

第100章 佛爷渡你

张武两世为人,今日方知——

无耻是没有下限的!

他脸皮一阵抽搐,食指忍不住颤了颤,很想将这厮一指砍死。

释伏魔也是虎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当年在少林的时候,呼图龙便是个活宝,经常闹得寺里鸡犬不宁,偷吃酒肉更是家常便饭。

屡次犯戒,又屡教不改,这才被逐出少林。

正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孬种儿操蛋”,父子俩一丘之貉,以呼图豹的无耻,只怕把他带回少林,也很难让他改邪归正。

人的性格一旦成型,痞性深入骨髓,除非遭逢大变,否则很难扭转。

稍微一思考,释伏魔便心生放弃之念。

不过,人可以不回去,名分一定要有。

“阿弥陀佛,师侄,你看这样如何。”

释伏魔询问道:

“让这呼图豹跟我回少林一趟,当个记名弟子,拜了山门便放他回京,如何?”

“这事你得问事主。”

张武扭头看向呼图豹。

阿豹果断点头道:

“这个好,顺便再把金刚不坏神功之类,全教我一遍,来日变成大高手,自有报效少林之日。”

“可!”

释伏魔沉声应过,又朝张武问道:

“师侄是否要一起?”

“没兴趣。”

“……”

释伏魔:

“本寺有诸多神功绝技,师侄不想学吗?”

张武摇头拒绝道:

“我向来不受嗟来之食,不劳而获的东西没那么好拿,今日学得痛快,他日要用命来还。”

“……”

释伏魔有些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问道:

“今日马六寻我,说大河帮宝库里丢了四箱金子,师叔我明人不讲暗话,有两箱是我拿的,不知另外两箱去了哪里?”

张武故作疑惑说道:

“师叔你问错人了吧,我比你先走,哪知道什么宝箱?”

释伏魔面露疾苦。

好不容易捞来两箱金子,还被马六扛走一箱。

若是分给他一半,事情能够了结,也就算了。

问题是,你明明只有一箱,人家却认为你还有三箱……

被人冤枉的滋味很不好受。

人家表面不说,暗中却会觉得你“人品”有问题。

这就很操蛋。

可张武不承认,你打又打不过,脑子也没对方灵光,能怎么办?

释伏魔的实力很强大,年龄也比张武大得多,但他大半辈子都在少林待着,神功大成才出山,对江湖的险恶少有体会,说白了就是个空有力量的“小白”。

阅历,社会经验这种东西,闭门是造不出来的。

非要亲身经历过各种事情,慢慢的吃亏多了,见多识广,人才会聪明起来。

不过,释伏魔不会轻易放张武离开,唱号道:

“阿弥陀佛,师侄……师叔今日还未进斋,有幸得见你这个财主,还想跟你化个缘。”

张武一愕。

“化什么缘?”

释伏魔把钵盂拿出来,单手合十作揖说道:

“为佛贴金,得佛祖真传!”

“……”

张武无语。

为佛贴金,五万缘。

佛祖真传,自然指的是伏魔金身。

怪不得突然又跑来城南,原来是到手的五万缘飞了,心念不通,只好再找回来。

想了想,张武客气说:

“为佛贴金,本就是我所愿,但只得佛祖真传还不够,师叔还需欠我半个人情。”

“……师侄你心不诚。”

“不瞒师叔,我根本不信佛。”

“……”

释伏魔哑口无言。

张武说道:

“我为佛贴金,也是看在师叔你的面子上,若没有你,佛在我眼里不如一粒米重要,我是冲你来的,觉得师叔你人不错,一心为佛门添砖加瓦,世上少有你这种心灵纯粹的人。”

不过这话给足了释伏魔面子,让他脸色缓和下来,爽快说道:

“师侄你与我佛有缘,当得佛祖真传!”

“谢师叔。”

张武取出五万两银票,郑重放入钵盂中,这买卖赚大了。

释伏魔也是喜上眉梢,顿觉某人很顺眼,明明是中年人的面相,却觉对方眉清目秀。

呼图豹在旁边看得一脸懵。

不过却也明白,自己这两声爹,度过了危机,这两位大佬也化解了恩怨。

当下讨好问道:

“伏魔师叔,九叔,你们还没吃饭吧?”

二人点头。

呼图豹连忙说道:

“我知道一个酒楼饭不错,菜炒得倍儿香,绝对符合你们俩的口味。”

“带路吧。”

张武负手说道。

释伏魔双手合十,念了声号,与张武并排行走说道:

“师侄,修炼伏魔金身得有药物辅助才行,稍后我开个方子,你先想办法把药凑齐。”

“问题不大。”

张武点头问道:

“金刚不坏神功和伏魔神功不排斥吗?”

“当然不排斥,只不过人生苦短,区区六七十载寿命,能将一门神功练至大成,已是巨大福报。”

释伏魔摇头说道:

“即便是呼图师兄这等天赋绝世者,练成金刚神功也快要四十岁,早过了壮年,能保持气血不衰败已是逆天,哪还有精力再修炼其他神功?”

张武默然。

世人皆短命,唯有自己可长生,只要不遭劫,这么练下去,天下无敌是迟早的事情。

但人生不能只有“苟”,还得有扬眉吐气,快意恩仇的时候。

否则窝窝囊囊一辈子,就算活一万年,也是没劲。

两人闲聊着,关系拉进了许多,也算不打不相识。

而呼图豹所说的酒楼,也在城南。

立在楼门前,张武诧异了一下。

“铁柱酒楼?”

隐居这一年多,尽管离得近,张武却没来看过周铁柱。

主要是怕被识破身份。

若是相认,万一自己哪天狂性大发,杀了不该杀的人,难免牵连到熟人。

周铁柱只是个普通人,不像马六和释伏魔,都是大坤的顶尖人物,不怕被连累。

张武接触江湖,要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还是少与周铁柱接触为好。

可如今到了门口,总不好转身便走,正好也看看夫妻俩过得怎么样。

酒楼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张武和释伏魔在门外等着,呼图豹进门询问有没有位置,不想却是笑着进去,黑着脸出来。

“这城南真是一天都平静不下来。”

“怎么了?”

张武蹙起眉头问道。

呼图豹朝酒楼里努了努嘴,叹息一声说:

“开这酒楼的两口子都是淳朴人,可惜这铺主媳妇长得动人,城南什么人都有,吃饭占便宜是常事,我看夫妻俩心好,发过话这酒楼我罩着,倒是让街面上的三教九流安生了不少。”

顿了顿,呼图豹苦笑道:

“可惜我能镇住江湖人,却镇不住权贵。”

“什么意思?”

张武双目微眯。

呼图豹唉声叹气道:

“里面有权贵拉着铺主媳妇要陪酒,还上下其手,我看那周铁柱已有拼命的架势。”

“什么?”

张武眼神凶恶起来。

自己与周铁柱有多年交情,若是还在牢里当狱卒,可能会顾忌这些权贵。

但如今是混江湖的劳九,义气当先,杀念一起,自当血溅五步!

“九叔,咱换一家吃吧。”

呼图豹心里憋闷不已,却明白量力而行的道理。

见义勇为也得自己底子硬,否则压不住对方,很容易激化矛盾,害了别人,连带自己也得搭进去。

正在这时,门里传出二妮的哭泣声和放肆至极的大笑,一个锦衣华服的猥琐中年人拉扯着二妮,想要强行带走,周铁柱目眦欲裂,死死攥着拳头,已有了死志。

张武心头大怒,当下就要冲进去,却被呼图豹一把拦住。

“九叔,我知道你实力高强,但人家也不是好惹的,我呼图豹虽是个人渣,但也有热血,若是惹得起这裴远裴大人,我早出手了。”

“裴远?”

张武心里冷笑一声。

“他就是老天爷,我也惹得起!”

大不了再变成李八,赵七……

惹急了,老子让雷天刀行侠仗义,灭你全家!

但还不待张武迈步进门,突然身边“轰隆”一阵狂风刮过,一道魁梧霸道的黑影扑入楼内,右掌气劲翻腾,大手如金刚五指山一般狠狠轰下。

“砰——”

血雾与碎骨炸开,裴远的脑袋被暴力轰入胸膛,余劲不减,全身炸得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这般惊变,瞬间让众人震骇呆滞。

而释伏魔只是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唱号道:

“阿弥陀佛!”

“此等恶霸,天不渡你——”

“佛爷渡你!”

酒楼里一片死寂,二妮浑身颤抖,被这血腥场面吓得险些晕厥过去。

周铁柱也是变了脸色,不过他在牢里见惯了死人,连忙先将二妮护住。

张武进门,大声赞道:

“师叔霸气!!”

这一刻,某人心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气,对释伏魔的印象大为改观。

练这一身武艺,为的便是纵马狂歌,豪情仗义,我可以贪财,但到了关键时刻,自有绝世英豪之气概。

呼图豹跟在张武身后,心头发寒说道:

“师叔,我们惹大祸了!”

天下裴姓者极少,基本都出自河东郡裴氏,累世公卿,传承自开国之前,当世有数的顶级门阀。

这裴远不过七品,却垄断着五城兵马司的兵器供应,这等背景实力哪里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无妨,有什么事自有我担着。”

释伏魔平静说完,朝周铁柱双手合十道:

“店家,可否上些酒菜?”

“佛爷,您还是快跑吧。”

周铁柱也知道裴远的背景,江湖人再厉害,又怎么能比得上朝廷和世家的力量?

张武豪气说道:

“店家,你尽管上菜便是,人是我们杀的,今日不管谁来,我们都接着,保你酒肆无恙。”

“这……”

周铁柱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见这二人气势不凡,有恃无恐,也不好再劝,只能叹着气让厨子去做饭。

出了这等血案,其他客人哪还敢待着?

见张武和释伏魔坐下,众人疯拥出门,生怕被殃及,连饭钱也没给。

眼见呼图豹如坐针毡,张武淡淡说道:

“你若不想坐,就当不认识我们俩,走掉便是。”

阿豹瞬间感觉到侮辱,一咬牙,猛灌一碗酒说道:

“不就是个裴远吗,脑袋砍了不过碗大个疤,今儿我阿豹也豪气一次!”

“好,算你有些胆气。”

张武赞过一声,拿起酒坛,亲自为呼图豹倒了一碗酒。

而后朝释伏魔疑惑问道:

“师叔,我观你出手凶猛,像是与这裴远有仇一般,莫非你们俩有恩怨?”

释伏魔点头说道:

“我受马六之托,去西风楼关照韩绾绾,听闻这裴远与韩家是世交,却花重金想与韩绾绾过夜,还专勾别人妻女,着实人渣败类。”

不理背脊发冷的呼图豹,释伏魔冷声说道:

“我当夜便想杀他,只是出了严寂这档子事,才放他一马。”

“这厮该杀!”

张武眼里闪过寒意。

菜上得很快,不止客人想跑,厨子也想跑。

大家都是平民百姓,权贵动动脚指头便能把这酒肆拆掉,哪还敢待?

张武掏出一张万两银票说道:

“店家,你们夫妻也走吧,店里死了权贵,你这酒肆左右都是开不下去的,就当我买了你的铺子,你用这钱换个地方,再开一家吧。”

“英雄,你们救了二妮,这钱我不能要。”

周铁柱连连摇头说道:

“今夜若没有你们,只怕我们夫妻俩难逃裴远毒手,命是你们给的,如何能弃之而去?”

见周铁柱满脸坚决,二妮虽怕,却坚定站在周铁柱身边,张武低头思索起来。

想要完美解决此事,不殃及夫妻俩,只凭打打杀杀是不行的,还得和裴家比权势,让他们知难而退。

“阿豹,你去镇抚司一趟,喊千户马六来,便说我找他。”

“马六?”

呼图豹头皮一炸。

六叔之名,威震朝野内外。

这时释伏魔也取出一块腰牌吩咐道:

“凭此腰牌,你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你去甘泉宫,喊里面那个白衣如雪的术士来。”

“就说少林下一代护道者找他。”

第101章 杀机暗藏

“白衣术士?”

张武有些诧异。

术士,大多为星象、占卜、炼丹等职业。

这些人即便被朝廷招募,也基本没有实权,只能算皇家的门客。

世家之威,一个术士又如何能镇得住?

不过看释伏魔煞有介事的样子,显然这白衣术士很有来头。

呼图豹拿着腰牌去喊人了,张武疑惑问道:

“师叔,少林护道者,我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可否讲讲?”

释伏魔解答道:

“少林传承久远,每隔百年都会挑选一位最杰出的弟子,想办法让其成为大宗师,为宗门护道。”

“也就是说,此刻的少林有大宗师镇世?”

“不错。”

释伏魔点头。

“厉害!”

张武由衷发出惊叹。

怪不得当年蛮族入侵时,少林方圆五百里内没有被铁蹄践踏。

不是蛮族仁慈,实在是少林凶猛,蛮兵惹不起。

其实就算释伏魔不去请什么白衣术士,凭他天王的官身,少林护道者的身份,裴家也是不敢招惹的。

少林不只出武僧,还有比世家更可怕的关系网和底蕴。

放眼大坤,只要是鼎鼎有名的高手,哪个不和少林搭点关系?

世家厉害,主要是因为认识的人多,影响力足够恐怖。

家族几百年积累下来,世世代代出名人大官,广积善缘,全天下都是故旧之后,不论走到哪里都有朋友,都能与当地豪强名门扯上关系,这才是世家的立足之本。

当朋友多到一定程度,皇权亦可撼动。

……

顺天府衙门的人来得很快,领头者乃是捕头赵康。

当年有人用两万银票,找张武买死牢中三品大员,翻墙落入陷阱而死,上门处理的人正是赵康。

一晃多年过去,当年身姿挺拔的赵捕头,如今已五十多岁,老态尽显。

身形微微佝偻着,常年酗酒,整个人瘦削得不成样子,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布满皱纹,全身都在诉说岁月的无情。

当了一辈子捕快,人老成精。

赵康只是在门外观望了一下,连酒楼的大门都没进,便转身吩咐两个新来的捕快,你们立功的机会来了,定要守着门,勿叫凶犯逃走,而后带着一众老捕快们匆匆离开。

不留人手,无视命案,直接走掉,上面追责起来无法交差。

但留下与自己相交多年的属下,也是不义。

至于那两个新捕快的结果如何,赵康也只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事后给他们多烧纸。

然而两个捕快也不傻,只守着门,绝不进去多问一句,免得被打死。

就这样,堂堂的裴家人惨死酒楼,竟大半个时辰无人问津。

直至五城兵马司的三百守备军将酒楼团团包围,连绵的火把将天空照亮。

如张武所想的无脑剧情,不问是非带领兵卒冲杀进来,要给裴远报仇……并没有发生。

领头的城南兵马司指挥使,进门一看见释伏魔,赶紧抱拳见礼,当场又倒退着出了门。

但守备军并没有退走,只是围而不攻。

直至等来个书生打扮,青衣长袍的裴家子弟。

“裴兄,事情是这样的……”

经过一番详细了解,裴勋点了点头,整理仪容,进门不看裴远的尸体,只是朝张武和释伏魔抱拳,恭敬说道:

“二位前辈为民除害,有侠士之风,在下佩服。”

“只是死者是我二叔,在下为亲情故,想请二位前辈网开一面,容在下给亲人收个尸。”

裴勋躬身长拜道:

“还请二位前辈开恩!”

张武与释伏魔对视一眼。

点子扎手!

若是无脑货色,冲进来喊杀,事情还好办。

比谁的拳头大就是了。

老子一个准大宗师,还怕你不成?

最怕的便是这种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人家不恼也不怒,当面跟你客客气气,刀子都使在暗处。

忍一时,先把尸体弄走,过后搞不死你!

张武自己便是这种性格,深深知道这种人的难缠。

尤其这厮很没底线,裴远是你二叔,别人杀他,你竟说是在为民除害,把你二叔的名声置于何地?

释伏魔晓得某人心眼多,江湖经验比自己丰富,暗中传音问道:

“师侄,你看此事如何应对才好?”

“好说,主要看师叔你的决心。”

“我的决心?”

释伏魔愣了一下。

张武传音说道:

“若师叔你决心足够大,不妨再打一掌,让裴家多一具尸体。”

“???”

释伏魔懵住。

张武解释道:

“此子这等心性,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岁,却已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城府这般深沉,绝对是裴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今日若叫他出了这个门,他日我二人休想安生,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痛下杀手!”

“……”

释伏魔目瞪口呆了一刹那,闷声传音问:

“师侄,你是想与裴氏彻底开战吗?”

张武反问道:

“你觉得我们与裴氏还有和解的可能吗?”

“只要宫里那白衣术士愿意发话,裴家只能认命!”

释伏魔对白衣术士有着无比的信心,因为他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师叔,你有些天真了。”

张武摇头说道:

“即便皇帝发了话,萧氏皇族的大宗师也发了话,裴家同意息事宁人,你认为事情就算完了吗,仇恨便能放下吗?”

“他裴氏还敢如何?”

释伏魔冷哼一声,霸气外显。

张武顿觉心累。

年龄大小,与心智是否成熟,关系不大。

这便宜师叔明显没见识过什么阴损手段,也没吃过大亏。

人家自己不出面,找人下毒,暗杀,陷害,让你身败名裂,都非常简单。

随便给你饭里下点药,弄个窑姐来,你不是和尚吗,一觉醒来让你俩光溜溜躺大街上,都不用杀你,你自己就得羞愧自尽而亡。

杀人不过是下乘手段,诛心才是王道。

回了回神,眼见释伏魔对自己痛下杀手的提议不以为意,张武也只能一声叹。

人与人的见识阅历并不相同,没法强求。

而释伏魔也说道:

“怜你一片孝心,把尸体带走吧。”

“多谢前辈开恩!”

裴勋躬身再拜,朝门外招了招手,让守备军们收敛好尸体,客气抱拳说道:

“打扰两位前辈用饭了,在下告退。”

“慢!”

张武突然抬手问道:

“观你言行气度,均是非同凡响,不知高姓大名?”

裴勋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要虚报姓名,但想到自己名声在外,人家打听你很容易,也只得照实说道:

“在下裴勋。”

“原来是裴公之子,久仰久仰。”

裴公,裴天正,隆庆三十六年兵部尚书,兼内阁学士。

后入阁为次辅,但仅当了三年多阁老,便因言获罪,辞官回乡。

之后,蛮族入侵。

裴家是少数没遭蛮夷杀戮的大族世家。

张武露出仰慕神色说道:

“裴家累世经学,有教化万民之德,实在失敬,刚刚我等一时冲动出手,此刻细细想来,裴大人只是调戏良家妇女,罪不至死,误杀了他,罪在我二人。”

顿了顿,张武认真抱拳说道:

“我们俩愿束手就擒,给裴远一个说法,杀人就要偿命,还请裴公子将我们绑杀了吧。”

裴勋一愕,有些蒙圈。

莫非裴家的影响力已到了提个名字,便可让江湖豪客自愿奔命的程度?

裴勋不这么觉得。

更不会自信到凭门外那些小兵卒,去动天王级别的超一流高手。

尽管他摸不清张武想干什么,却察觉出其中有诈。

当下回道:

“前辈您多虑了,是非公断需要官府来调查,在没有结果之前,疑罪从无,在下如何能对二位动私刑?”

“我们两人真心想给裴大人赔罪!”

在释伏魔怪异的眼神中,张武坚持说着。

可裴勋只是摇头,固执己见。

见对方半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张武只得暗暗散去掌劲……

而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

“既然裴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那我们便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杯酒,我敬裴公子!”

张武双手将酒杯举高,真诚无比的敬向对方。

裴勋后退一步,同样真诚抱拳说道:

“前辈,实在抱歉,父亲曾言酒是刮骨刀,对在下有严格要求,不许饮酒。”

“哦?”

张武故作惊讶说道:

“我们俩是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晓得按照江湖规矩,敬酒不喝,便是看不起对方。”

“这……”

秀才遇上兵,裴勋已有预感,这一关不会好过。

而释伏魔脑子再慢,此时也看出了张武的动手意图,当下帮腔说道:

“阿弥陀佛,裴施主你既称呼我们俩为前辈,此刻长者向你敬酒,你个后生晚辈,岂有拒绝的道理?”

“……”

纵使裴勋心机再深沉,这一下也不由得面色一苦。

不喝,不给面子,当下便死。

喝了,八成有毒,还是得死。

见对方迟迟不接酒杯,张武冷声说道:

“看来裴公子真是看不起我们俩,我等虽是江湖莽汉,但也要面子,敬酒不喝,那只好要你喝罚酒……”

话音还未落下,被杀气一冲的裴勋,迅速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前辈,这样可以了吧?”

将酒杯倒转,一滴酒都没有洒落出来,裴勋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突然,门外一阵骚乱,马六身穿飞鱼服,在众多镇抚司力士的拱卫下进门,将裴勋堵在了门里。

“怎么回事?”

六叔不怒自威,杀气凌厉,扫视全场。

裴勋心头发寒,连忙行礼道:

“见过马千户。”

马六上下打量对方一眼,扭头看向张武,投去个询问的眼神。

“六叔,裴公子很给面子,喝了我敬的酒,放他离开吧。”

马六秒懂,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力士们让路,对裴勋警告道:

“你二叔给五城兵马司输送劣质兵器,你裴家去年冬天给几十万边军供应劣质棉衣,冻死的将士超五百人,还与蛮族暗中勾结,走私通商,倒卖军械,就连影卫也与你裴家多有来往,回去告诉你爹,好自为之!”

霎时间,裴勋全身湿透。

他是有心机城府不假,但也要看对面是谁。

惹了马六,每天在简报里给皇帝讲你裴家的烂事,比后宫娘娘的耳旁风还恐怖。

你裴家脑袋再大,也顶不住没了内阁约束的皇权。

裴勋什么都不敢讲,只得朝马六抱拳行礼,躬身闷头走人。

“行了,都散了吧。”

六叔摆了摆手,掏出一千两银票,扭头朝镇抚司众人说道:

“兄弟们都去买酒喝,今晚玩高兴些,账算在我头上。”

“多谢大人!”

一帮校尉力士喜笑颜开。

马六一叹,果然,钱财是收拢人心最有用的利器!

他这个位置不好贪,还要多亏了“亲儿子”的银票。

不多时,呼图豹也回来了。

不过白衣术士却没跟他来。

“师叔,我进入甘泉宫,隔着帘子看见个白衣术士在炼丹,我把事情讲了一下,他说他会和裴家说一声。”

顿了顿,呼图豹说道:

“不过他叮嘱你,以后出门在外,小心为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是人心。”

“另外……”

“另外什么?”

释伏魔皱眉问道。

呼图豹嘴角抽搐说:

“那白衣术士还让我奉劝你,最好隐藏身份,去天牢当几年狱卒,磨练一下心智,多和犯人交流,增加一点阅历,免得少林败落在你手里。”

“……”

释伏魔面色一白,岂能听不出人家在隐喻你像个——白痴!

第102章 阴损祖宗

“天牢?”

释伏魔在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武也是面色微凝。

这白衣术士为何会想到天牢?

而不是衙门。

去当捕快,审案判案全看银子和权势,白的说成黑的,黑的断成白的,冤假错案一大堆,最是磨砺心智。

莫不是,人家在故意敲打你……

“这白衣术士什么来头?”

张武心里直嘀咕,不由有些心虚。

抬头与同样想到这些的六叔对视一眼,马六皱眉直问道:

“伏魔兄,宫里的情况,没人比我更熟悉,但你说的甘泉宫白衣术士,我还真没听说过,也没关注过,此人什么来历?”

“不好说。”

释伏魔摇头说道:

“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听,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没好处,你身为大臣,当忠于皇帝。”

“忠于皇帝?”

张武和马六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也就是说,你知晓了这个人的存在,会让马六出现对皇帝不忠的情况。

换句话说,这白衣术士的意志,能与皇权并列,导致马六不知道该效忠谁。

一念至此。

叔侄俩心头发毛不已。

“隆庆帝没死?”

“还是当年前太子病死……”

“有蹊跷?”

张武听过萧景敖对大皇子的评价。

世上最能扮猪吃虎者,非他大哥莫属。

“你们俩别瞎猜了。”

释伏魔不知道张武已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劝说道:

“等你们到了那个层次,一切的疑惑都会云破天开,现在多想无益。”

顿了顿,释伏魔自嘲道:

“你们看,我不到那个层次,不就请不动人家吗?”

“来都不来。”

“还挨了一顿训。”

“我阿弥陀佛他姥姥的……”

释伏魔低声抱怨着,自以为旁人听不清,却让张武三人一脸黑线,对他的高僧印象支离破碎。

……

裴府。

跑回家的裴勋第一时间召集门客,请来医道高手,为自己检查身体。

他表面宠辱不惊,像是不惧生死,实则内心惶恐不安,生怕下一秒便暴毙。

“唐兄,情况如何?”

“我观你脉象,除去心乱,没什么毛病。”

唐展给裴勋号脉完说道:

“你且躺下,给你检查一番。”

“好。”

裴勋连忙趴在榻上。

唐展给他从头到脚,把背后的穴道全按了一遍,敲敲打打,检查骨骼,没有异常。

又让他翻过身,开始按正面。

陡一按胸口谭中穴,屋子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唐展见怪不怪,收了手说道:

“裴兄你应该是中了武道高手的暗劲,对方通过酒杯将劲力打入你心脏中,表面看着无事,不出三月你便会心脏衰竭而死。”

顿了顿,唐展分析道:

“对方的实力若是足够强悍,即便没有修炼过摧心掌,也能对这门功夫无师自通,只需两三个时辰,劲力爆发,你今夜便会暴毙而亡。”

“唐兄救我!”

裴勋再也保持不住气度,捂着自己胸口爬起,慌乱不已。

唐展皱眉问道:

“你可知对方是什么级别的高手?”

“不知名的隐世人物,应该是个一流巅峰,甚至是……超一流。”

“等着收尸吧。”

唐展很果断,转身便走。

不过他终究是医者仁心,有职业道德,回头嘱咐道:

“若想活命,赶快喊你家的武道高手,想办法联手化解你体内的劲力,迟则必死无疑!”

“来人——!!!”

凄厉的喊声响彻裴府,在门外候着的门客们一拥而入。

一眼望去,前排几人皆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一流高手,竟有五人之多,由此可见世家的底蕴。

五人将裴勋围在中间,盘膝而坐,鼓荡内力灌入他体内,想帮他活络气血,震散心脏的暗劲。

可惜足足忙碌一个时辰,五大高手都满头大汗,气息衰竭下来,那劲力还犹如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这一下,五位一流高手也怕了。

他们五个的内力加起来,足以碾压一流巅峰。

这都化不动对方的一缕劲力……五人难以想象对方的实力。

“公子,服软吧,上门道歉还有一线生机,不然非要超一流高手才能救你。”

“给他们道歉?”

裴勋冷声说道:

“我何错之有?”

“……”

出声的高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裴勋冷着脸挥手说道:

“都散了吧,我自有办法。”

几人面面相觑,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得退出房间。

屋子里一片寂静,裴勋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声,焦躁说道:

“前辈,你还不出来吗,我若死了,只怕你不好向刘太保交代。”

一位背负黑剑的精瘦老者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沧桑说道:

“这京城真是卧虎藏龙,天牢里的金刚不坏神功传人,一刀秒杀金大河的超一流高手雷天刀,如今又出个内力雄厚至不可思议的强者,难道千年一次的武道黄金盛世真要来了吗?”

裴勋不想讲废话,直接从袖兜里掏出一沓银票说道:

“剑尊前辈,我不会让你白救,以后我这裴府可以做你藏身之地,还有这十万两银票,请你收好。”

“既然裴公子如此大方,老夫便笑纳了。”

剑尊大手一招,将银票隔空摄来,而后飞身落于榻上,盘膝在裴勋身后,运转功力,开始化解暗劲。

一缕劲力,再强悍,也比不上超一流高手全身的功力。

不多时,裴勋只觉浑身一松,心头阴霾尽去,用力一按自己胸口,已无疼痛感。

“多谢前辈。”

“我劝你以后少招惹人家。”

剑尊面色有些发白,严肃说道:

“此人在你体内残留暗劲,并无绝你之心,只是想试试你裴家的水有多深。”

“否则凭人家对劲力的掌控,可以将你死亡时间精确到几息之间,叫你三更死,绝无活到五更的可能!”

“……”

裴勋心头惊悚,只得把报仇的想法深深压入心底,焦虑问道:

“我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无事了,多吃肉,把身体养好便可。”

剑尊叮嘱完,开始闭目打坐,恢复损耗的元气。

裴勋心里一松,如释重负,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回到卧室,倒头便睡。

然而他不知道,张武做事向来求稳,能上十份保险,绝不只用一份。

没出几天,裴公子突然燥热难耐,连御数女,直至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双腿发软才罢休。

那杯酒不止送来了暗劲,还送来了张武暗中下的毒药。

但同样没有危及裴勋的性命,只是会让他每隔两天便放纵这么一次。

当场杀人,或者被别人察觉出你要杀人,只会激化矛盾,与裴家结下血海深仇,举族与你开战。

要杀,那也得过几个月再说,等众人忘了这件事才好下手。

裴勋想法很多,也暗中搞死过很多人。

可惜,玩阴损手段,各种暗下杀手,张武是他祖宗!

……

城南杂院。

张武学着释伏魔的动作,一丝不苟修炼起伏魔金身。

这门神功与金刚不坏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有心法,也没有什么秘诀,都是通过十二式动作,来引导强化内力,直至神功大成。

不同之处在于,金刚不坏比较温和,练出来的内力悠久绵长,重在滋养肉身,强壮筋骨气血。

而伏魔金身的内功,则激烈霸道得多。

内劲炽如烈火,如闪电霹雳,有降妖伏魔之威。

只是气息外放便能使二流高手心脏麻痹,无法动弹,非常恐怖。

而修炼所需的药物,其实便是少林的易筋经秘方,与洗髓经同出一源。

金刚不坏,没有洗髓经秘方还可以修炼。

但这伏魔金身,没有易筋经秘方,只会把自己练废。

因为内功太过霸道,人体脆弱,必须用药物来配合。

此种秘方也需要三种千年灵药,不过问题不大。

六叔今非昔比,直接给皇帝上个折子,言明这些药物是修炼所需,景皓帝当然会给个面子,直接批了。

镇抚司是他手里的刀,实力越强,刀才越锋利。

烧开一缸水,把各种药物按照剂量放入缸中。

张武拎起新抓到的老鼠,丢进缸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确定没事,才在释伏魔的注视下,脱衣跃入缸中。

释师叔忍不住吐槽道:

“你这厮,当真是鸡贼得过分。”

“小心谨慎才能活得久。”

张武理直气壮。

释伏魔黑了脸。

“这天底下还有值得你信任的人吗?”

“当然有,我信我自己。”

“……”释伏魔无语道:“与你做朋友真难,半点信任度都无。”

“别人也讲过这样的话,说与我交心太难。”

想到萧景敖,张武心里一声叹。

天牢本该少个三皇子,边关应该多个少年大宗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人这一辈子,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没有谁能免俗。

还有丐头王里根,以死报恩,凭白丢了性命,张武想起来便唏嘘不已。

释伏魔闲着无事,拿起一本医书看起来,不想却是张武写的笔迹,让他越看头皮越发麻。

医武不分家,但凡修炼到超一流,都必定是医道高手。

释伏魔问道:

“这三个月,坊间传言裴勋连续纳了好几房小妾,纵欲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不会是你下的手吧?”

“师叔你在说什么,他管不住裤裆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武撇嘴说道:

“难道还是我逼他纳的小妾不成?”

“你这厮……”

释伏魔恨得咬牙切齿,证据都在你笔迹里,还不承认?

只要照你这法子,便可以调配出一种使人生理失调的药物,吃了之后隔三差五便会莫名亢奋,色上心头,非要疯狂发泄一通才行。

人不是铁打的,尤其男人。

元气恢复不过来,长期放纵,身体越来越坏,抵抗力下降,自然会有各种疾病缠身。

这种死法,比暗劲还要杀人于无形。

时隔几个月,裴勋死掉,没谁会怀疑到张武身上。

释伏魔心有余悸说道:

“按照你的笔迹记载,此毒是没有解药的,以后我可得离你远点,免得你哪天暗下毒手。”

“你好歹是我师叔,我怎么可能对你下手?”

张武泡在缸里说道:

“此毒以前无解,现在却是有了。”

“如何解?”

“泡这易筋经秘方,应该管用。”

“我不信。”

释伏魔摇头说道:

“除非你把此毒给我一些。”

“你个和尚,不走正道,要毒药干什么?”

张武彻底无语了,人果然是互相影响的,跟自己相处三月,这位便宜师叔也开始走黑路子了。

释伏魔:“我准备去天牢当狱卒,听说牢里很黑,想立足,总得弄些手段吧?”

“你去当狱卒?”

张武笑道:

“我看你连三个月都待不住,就得受不住良心的谴责,灰溜溜离开。”

“你太小觑你师叔了。”

释伏魔背负双手,昂首挺胸说道:

“我不止要当狱卒,还要当牢头,司狱,提牢……”

“爬得高,方便捞钱给佛贴金?”

张武接茬。

“……”

释伏魔脸皮一红,双手合适忏悔道:

“罪过,罪过,出家人不说钱。”

“说缘!”

张武和释伏魔同时开口。

第103章 世道纷乱

景皓二年,秋末冬初。

太保刘青将南方九郡完全收复,并暗中控制朝廷的六郡,以十五郡之地割据南方。

景皓帝连下八道圣旨,要求刘太保回京述职。

但刘青不听调,也不听宣,视圣旨于无物,积极整兵,在与朝廷接壤的边界处修城筑墙,称此为边关。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刘青的反叛之心路人皆知。

景皓帝在群臣的劝说下,先礼后兵,三次派出大臣,去南方劝说刘青知途迷返,给足了仁义。

而刘太保也同样还足了仁义,保证不造反,不称王,生生世世都是大坤子民。

并说修墙只是为了抵御蛮夷,免得内地遭蛮兵侵袭,毕竟他们长途奔袭的方法防不胜防。

唯有高筑墙,才能将外敌挡在九郡,不使陛下受侵扰。

一时间,民间出现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说刘青要造反,大逆不道。

一种说刘太保忠君报国,为护江山安宁,宁愿被朝廷误会,也要修墙,由九郡来承受蛮兵的锋芒,舍小保大,这是大仁大义!

百姓听风就是雨,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刘青之前缔造的“爱国”人设起了作用,大多数人都比较支持第二种言论。

这场舆论战,影卫略胜一筹。

朝廷要想开战,必须先统一众人的思想,否则民心不齐,讨伐忠臣,只怕还没开打,大军便先倒戈了。

镇抚使指挥使孙德海,因指挥不利,遭景皓帝训斥。

而事实上真正主管情报的马六,没搞好舆论战,理当担责,可六叔不但没被处罚,反而高升成了副指挥使。

之前没有这个职位,专为马六而开。

听闻此事,张武对景皓帝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观。

经历萧景敖的事情,在他印象中,这位二皇子是个极度自私狠辣的人,连自己兄弟都能痛下杀手,没有容人之量。

而今六叔出现失误,耽误了国家大事,不降反升,景皓帝这般御人手段,六叔岂能不忠君效命?

士为知己者死,帝王的宽容之心乃是最强大的杀器。

如果六叔之前有一点异心,如今就算隆庆帝复活想主持大局,只怕他也会站在景皓帝这边。

不过,哪怕民间舆论两极分化,依旧阻挡不住朝廷的脚步。

上层人的意志,不会被平民百姓左右。

只要他们觉得刘青会造反,便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景皓帝先是下旨罢免刘青的太保之位,称其为乱臣贼子。

而后调兵遣将,一道道圣旨发出,帝国机器轰然开动,使得安稳了十二年的大坤王朝,再次笼罩上战争阴云。

会不会开战,谁也不清楚,但开战的姿态一定要做出来。

否则刘青不遵圣旨,朝廷全无反应,皇帝的威信何在?

这一下,从朝堂到民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即便张武隐居在城南小巷里,都能闻到一股厉兵秣马的味道。

“真他娘晦气,差点被抓走。”

呼图豹大步进了院子,狠狠啃一口肉饼,撕咬得非常用力。

“怎么了?”

张武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罐子,正在研制新的毒药。

呼图豹满脸衰气说道:

“顺天府的差役,带着不少守备军,满大街的抓壮丁,还挨家挨户搜查躲避劳役的百姓。”

“若不是我翻墙跑得快,只怕会被堵在院子里。”

呼图豹唉声叹气说道:

“反抗杀了差役,死罪。不反抗,抓去前线服役,运送辎重粮草,也是九死一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调动兵马,民间也会大肆征调民夫。

十万大军出动,身后往往跟着百万民夫,用来保障大军的后勤。

汉武帝北征匈奴,用兵数十年,出动的大军也就几十万,但打到后期,大汉人口减半,死得大多是这些征调来的壮丁民夫。

很多人为了不服役,干脆逃离本乡,去当流民。

而流民汇聚成群,不是上山当土匪,祸害百姓,便是揭竿而起,反了他娘的。

总之只要打仗,世道就会变坏,最终苦得都是百姓。

而混江湖的无业游民,自然是征调民夫的重点对象。

去查他们的劳役记录,保证一查一个准。

大多数的江湖豪客,宁愿刀尖上舔血,四处浪荡,也不愿意回去当农民,很多人都是为了躲避徭役,不甘心免费被官府压榨劳力。

能吃饱,有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混帮派打打杀杀?

而今天下武道强者辈出,人人尚武,遍地都是不事生产的江湖人,也能侧面反应出国家状况很糟糕。

当然,武道强者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也有成长周期,少说要十五年。

如今武道昌盛,正说明十五年前,王朝飘摇,大坤到了末年,有一代人活不下去,全都投身入了江湖,才有今日的武道盛世。

而隆庆帝引蛮族入侵,血洗天下,延续了大坤王朝的国运,但依旧是治标不治本。

制度不改革,朝廷不变法,走老路,用不了多少年,大坤还是会覆灭。

若是遇到个施行苛政,穷兵黩武的皇帝,不出二十年,必有新朝取而代之。

见张武怔怔出神,呼图豹提醒道:

“九叔,你也赶紧想办法躲躲吧,那些官差快搜到这条巷子了,难道你准备去服役?”

“……服役,是不可能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张武坚决摇头。

穿越了,还被统治者压榨,那穿的个什么劲?

尽管你不服役,朝廷便会抓一个无辜者,替你去受罪。

然而世道便是这样残酷,死道友不死贫道,强者生,弱者死,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圣母心,在古代没法生存。

因为从上到下都在压迫,要么往上爬,要么等着被剥死。

若是心软,你不妨服完自己这份役,再替别人服一下,人家肯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然后看着你被压榨死,庆幸死的那个不是自己。

“九叔,你不服役,又不躲……”

呼图豹撇嘴问道:

“难道你准备使银子?”

高门大户是不服劳役的,上交银钱,可抵劳役。

不过这种做法在江湖上很让人不齿,会被视为对官府压榨的妥协与服软。

传出去,名声很不好。

呼图豹不是太缺钱,但他宁愿跑路躲着,也绝不交钱抵消劳役。

第104章 刀王暴雷

“使银子也是不可能的。”

张武摇头说道:

“他们不会进我这院子,肯定会直接走开去下一家。”

呼图豹愕然。

“莫非九叔你还准备动手不成?”

“亦或是……”

“你也加入镇抚司,有了官身?”

某人的真实身份天牢狱卒,目前只有马六和释伏魔知道。

呼图豹只清楚面前这位九叔,与自己亲爹的传承者张武有交情,仅此而已。

除此还清楚劳九与镇抚司大佬马六关系莫逆,弄个官身并不难。

张武当然不会亮荣誉总旗的官印自爆身份。

主要他也没带在身上。

而是回屋取出一张黑色符纸,用食指在自己舌尖上沾些口水,瞎写一通,装出高深模样说道:

“你且将这符纸贴到门梁上,将院门大开,他们看见自会走开。”

“???”

呼图豹满脸疑惑,拿过黑纸看了看,就是单纯一张黑墨染的纸,上面什么字迹都没有。

“九叔,你来历一直很神秘,别告诉我你会修仙,还会妖法。”

“仙法妖法我没练过,但装神弄鬼之法还是会一些的。”

张武指了指院门,呼图豹满腹怀疑的将符纸贴在门梁中间。

才弄完,官差和数十守备军已来到巷子里。

呼图豹连忙翻身上房,躲在屋檐后面注视街上的情况。

而张武则回屋忙自己的事情,对这黑符很自信。

隔壁是个寡妇,丈夫死在帮派仇杀中,官差们没多问便往第二家走。

然而领头的差役突然打了个冷颤,望着大开的院门,只觉里面阴气森森,冻得他浑身发寒。

“见鬼了。”

不只是领头的差役,其余人站在杂院门口,也都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院门明明开着,但看在众人眼里,却像来自地狱的阴兽张开血盆大口,令人不寒而栗。

“走,快走!”

古人迷信,但凡涉及到鬼神之事,必定敬而远之。

见官差们逃也似的跑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呼图豹目瞪口呆,用力揉着眼睛,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没去问张武,而是离开院子,也来到街上,从远处往杂院门口走。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浑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恶心感并不强烈,好歹是个二流高手,精神气血比普通人强大得多。

忍着心头的不适进了院子,呼图豹只觉阴气滚滚,血液都要被冻僵。

直至回到屋子里,在进门的一刹那,才觉云破天开,阴气尽去。

“妖术,绝对是妖术!”

呼图豹看某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如见鬼神一般。

张武扭头问道:

“人走了吗?”

“走了,恨不得长八条腿,生怕跑得慢。”

“将那黑符撕掉吧。”

张武吩咐完,呼图豹依言从门梁上摘掉黑符,回屋嬉皮笑脸讨好道:

“爹,你这一手能不能教教我?”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况且这一手你也学不会。”

张武摇头拒绝。

呼图豹暗自腹诽一声小气鬼,询问道:

“九叔你是怎么做到的,口头讲讲总可以吧?”

“可以,这事看着神异,其实说白了一文不值,不过是一点风水的运用而已。”

张武说道:

“到了夏天,许多不见太阳的阴暗之地,或者没人住的黑屋子,人进去便会觉得阴森,以为见了鬼,实则只是阴煞太重,风水不好,这黑符只是改了我这院子的风水而已。”

“……风水?”

呼图豹琢磨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看向高高堆积的书柜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许多玄学书籍。

张武关心道:

“你若有耐心,也可以学学风水之道,不过这些书籍非常枯燥,又很难懂,我看你没这份毅力。”

“……那我还是不学了。”

呼图豹果断放弃。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勾点贵妇,二弟爽才是真的爽。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张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有句话他没明讲……

就算呼图豹看了这些书,全部融会贯通,他也做不到靠一张符将十多人吓走。

那几乎是大宗师的能力,非普通习武者可以想象。

这一张符,涉及到精神、风水、阵道许多方面的知识。

想成大宗师没那么容易,学究天人是突破的基础。

普通武者研究的是身体领域,如何开发潜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而大宗师研究的是精神领域。

就好比练气丹,人吃了,会无形中受控制。

做到这种程度,纯粹靠药物是不可能的。

而张武正在配的毒药,便是对这方面的初次尝试。

他知道不会成功,但不妨有一颗百败百战的心。

半月前,六叔泡过易筋经秘方后,吃下皇帝赏赐的第五颗练气丹,一跃成为超一流强者。

靠嗑药成为超一流,这是张武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六叔每次升官,朝廷必赏练气丹,如何解救他,成了张武的心病。

照六叔这升官速度,不出几年,必成指挥使。

走到尽头,其他大臣还有希望告老还乡,指挥使必死无疑。

张武已经在萧景敖身上尝过苦果,百般谋划,这家伙也不愿意离开天牢,非得吃毒药把自己弄死,以此彰显忠义。

六叔吃这么多练气丹,若是解不开,百分百会变成第二个萧景敖。

想着心事,张武与呼图豹闲聊道:

“我今早出去买饼,听闻你荣升成了副帮主?”

“没错。”

呼图豹洋洋得意说道:

“如今咱已不是阿豹,而是豹爷,帮主对我委以重任,已把帮务交给我打理。”

“你才十六岁,爬得太高不是好事。”

呼图豹撇了撇嘴。

“帮主看重我,提前没跟我商量,直接下令把我提升为副帮主,我能怎么办,难道当众拒绝他?”

张武无言。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家赏识你,你就应该识时务,想不上位都不行。

呼图豹感慨道:

“说起来还要多谢九叔你,如果不是你和伏魔师叔在铁柱酒楼闹这么一出,马叔都出动了,压得裴家屁都不敢放一个,导致众人知道我和你们有交情,只怕这副帮主之位也落不到我头上。”

张武睨了这家伙一眼劝道:

“你还是好好修炼吧,连个一流高手都不是,拿什么弹压属下?”

“唉……帮务缠身,修炼只能暂时放一旁。”

呼图豹抱怨道:

“也不知帮主怎么想的,把我提成副帮主,第二天便消失了,一走便是两个多月,直至今天都没有现身。”

“两个多月?”

张武奇怪问道:

“他消失的时间,不正是你们拿下大河帮的地盘之后吗,实力大大扩张,他应该趁机整合帮派才对,怎么会无端消失?”

“我也不清楚。”

呼图豹挠头说道:

“说来也奇怪,他前脚走了没多久,街面上便有人打探他,昨晚还有人托关系找到我,要给我一万两银子,买我们帮主的消息。”

“哦?”

张武瞬间来了兴趣,放下手头的工作问:

“一万两银子可是巨款,应该够你背叛的价码了吧?”

“当然不够,我阿豹虽是败类,但也有底线。”

呼图豹痛心疾首说道:

“九叔你不知,这一万两只是回答一个问题的价钱,人家手里拿着二十万两银票要砸我!”

“我也是他爷爷的疯了,为了忠义连钱都不要,妈的……”

“老子明明是个人渣,出卖兄弟天经地义,怎么昨天突然就脑子抽筋了呢?”

呼图豹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张武惊愕,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个念头,询问道:

“他们都问的什么问题?”

呼图豹挺胸答道:

“第一个问题,问我认不认识雷天刀,我果断回答不认识。”

不等张武再问,呼图豹便自顾自说:

“其实他这么一问,我便知道他们怀疑灭掉大河帮的雷大侠,与我们帮主有关,我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八成是镇抚司通缉的那些影卫,我哪还敢要他们银子?”

张武面色怪异问道:

“那你们帮主究竟是不是雷天刀?”

呼图豹摇头,茫然说:

“我也不清楚,主要我没见过雷大侠本人,不过……”

“不过什么?”张武挑眉问道。

“不过我们帮主的兵器,倒是与雷大侠用的九环大刀有相似之处。”

呼图豹抚着下巴思索道:

“这两年我们帮主一直用重铁尺剑,但只开一面刃,尺背不开锋,而是嵌着九个金环,舞动起来咣咣作响。”

“而且他练得不像剑法,出手全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劈砍居多,威力凶猛,像是以刀法使剑。”

嘴里说着,呼图豹自己都惊疑起来。

“不说还好,这么一想,我发现我们帮主的疑点还真不少。”

“我跟他接触这两年,时常觉得他面相有些怪异,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像是抹着一层腻子粉。”

“还有我们帮主也跟九叔你一样,来历不明,突然就从街面上冒了出来,以前是干什么的,祖籍在哪,谁都不清楚。”

“……”

不等呼图豹说完,张武已有九成把握王瀚海便是雷天刀。

金大河玩灯下黑,老雷也不可小觑。

呼图豹倒吸凉气惊道:

“我们帮主,不会真是雷大侠吧?”

“很有可能。”

张武赞同点头。

呼图豹突然莫名兴奋起来:

“他爷爷的,我阿豹果然没有跟错人,帮主大人搞帮派只是方便隐藏身份,实则是行侠仗义的盖世巨侠,最近各地都在流传雷大侠劫富济贫,忠义无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故事,而他刚好消失,莫非真是我们帮主干的?”

“……”

张武面孔抽搐不已。

狗屁的雷大侠,那都是你武爷爷我做的好事!

至于雷天刀在各地的传说,也是韩山为了报恩使的力气。

世家之威重在朋友多,涉及到利益之争可能会有分歧,但去几封书信,让各地的豪强名门帮忙吹捧一下某个人,使其名扬天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武沉声询问道:

“你真不清楚你们帮主藏在哪吗?”

“九叔你想干什么?”

呼图豹心生警惕。

一个对他有提携之恩,又侠义无双的帮主,自当尽心维护。

张武反问道:

“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提醒我注意差役,还想让我庇护你吧?”

“……”

被看穿心思,呼图豹有些尴尬。

影卫花钱找你买消息,那是先礼后兵。

买不动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自然会动刀子。

你小子今晚便很危险。

“那个……九叔,你找我们帮主什么事啊?”

阿豹心虚询问着。

张武负手说道:

“我与他乃是旧识,如今他处于危险之中,自当伸以援手。”

“你们认识?”

呼图豹满脸怀疑。

张武懒得解释,只是负手警告:

“如果你不想你们帮主被影卫弄死的话,最好把他的藏身地告诉我,影卫已经查到你这里,你觉得他能藏几时?”

“这……”

呼图豹犹豫不决,可最终还是一咬牙说道:

“你保我们帮主可以,但必须先帮我过了影卫这关。”

“……”

我还以为你小子有多仗义。

张武无语说:

“昨天谁找你的,你今晚再去找他,装出舍不得银子的模样,给钱便要,把你们帮主的位置老实告诉他便是。”

“那我们帮主还能有活路?”

呼图豹忍不住瞪眼。

张武心里已有算计,忽悠道:

“你似乎忘了,你们帮主是超一流高手,还有我去帮他,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影卫来多少够杀?”

“这……倒是有些道理。”

呼图豹想了想,愁眉不展说:

“但万一我收了银子,露完消息,影卫不讲信义,反杀把我杀掉抢走银子怎么办?那我岂不成了冤死鬼?”

“你小子还挺精。”

张武笑着说:

“你伏魔师叔也在城南买了宅子,改头换面去天牢当了狱卒,今晚你去找他,让他暗中护你便是。”

“……”

呼图豹心里直抽抽。

你们这一个个的,身份好几重,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苟。

第105章 天刀出手

送走呼图豹。

张武回到屋中奋笔疾书。

将大禹步的修炼心得写下来,尽量通俗易懂。

同时静静等待天黑。

当初假死来城南隐居,张武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

藏于暗处,想办法阴刘青一把,出口恶气。

当年两万银子买死不成,刘青派杨苍来杀人灭口,如果不是张武技高一筹,带着六叔用毒烟反把杨苍迷倒,他早就死翘翘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惦记你到死。

张武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仇就要报,有恨就出刀,我俗人一个,宽容你是佛祖的事情,我的任务是送你上西天。

当然,张武不会傻到去人家大本营进行刺杀,但不妨碍他剪除刘青的羽翼,让老刘疼得哭爹喊娘。

渐渐的黄昏降临,张武把大禹步心得揣怀里,负手朝城北豪宅走去。

……

天牢。

经过萧景敖惨死之事,狱卒们被血洗,牢中尽是新人。

但不论谁来当狱卒,时间久了,都绕不开一个主题——打钱。

释伏魔化身为“赵鲲鹏”,当狱卒已有十天,凭借憨厚人设,很快便与老狱卒们混熟。

快要下值,狱卒们都汇聚在刑房里闲聊着,等值夜的同僚来换班。

释伏魔憨憨地凑到重刑区牢头跟前,小声请教道:

“孙爷,我看重刑区大部分犯人都吃粗糠泔水,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八号狱的犯人却是顿顿白米,他什么来头?”

孙牢头斜睨释伏魔一眼,抱胸说道:

“不要多问,问了我也不晓得,重刑区各个都是武道高手,谁还没有点故事?只要他们按时上贡,管他什么来历,就算是反贼,交足了例钱,咱也给他好酒好菜供着。”

“……”

释伏魔吃了瘪,憨憨傻笑一下,不再多问。

犯人的案卷他已看过,乃是没有户籍的流民,在街面上打伤了人,被差役抓捕入狱。

似这等流民,一般是没有家眷的,或者家眷不在京城,那他怎么交的例钱?

要知道,犯人在入狱之前,必须换上囚服,他们的衣物会存放在库房里,只要你不是高门大户有背景的人物,衣服里的银子必定被狱卒掏走。

你身上没钱,如何打点狱卒?

但八号狱犯人的例钱,却每个月都有人给交。

而且交钱之人,正是这位孙牢头。

释伏魔暗暗寻思道:

“应该是有预谋的入狱,躲避江湖仇杀什么的,入狱之前,提前买通孙牢头,让他在牢里进行照顾。”

一念至此,释师叔断了一次性把银子打出来的想法……

在这牢里,天大地大,也比不上牢头的意志大。

有孙牢头罩着,那八号狱的犯人谁都动不得。

不多时,值夜的狱卒来换班,释伏魔一出天牢门便看见呼图豹在等。

装作不认识这厮,正要离开,不想却被呼图豹一把拦住,哭丧着脸求道:

“师叔,你可得保我。”

“鄙人赵鲲鹏,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师叔。”

释伏魔让了一下继续走。

呼图豹得意说道:

“师叔你继续装,九叔都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

“……”

释伏魔黑了脸,没好气的回头问:

“找我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

呼图豹把影卫的事情一讲,一听到有银子,释伏魔当即拉着他来到无人的巷子里唱号道: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需铸金身。”

“……铸金身,要钱呗?”

呼图豹面孔抽搐起来,无语吐槽道:

“师叔,你要钱直说便是,打什么玄机,大家真诚一点不好吗?”

“阿豹你错怪师叔了,出家人清心寡欲,岂能迷恋身外之财?”

释伏魔解释道:

“这金身是给佛铸的,不是给我自己,师叔只是为佛求缘而已,同时也是在帮你积攒功德,获殊胜资粮,你应该感谢师叔才对。”

“……”

呼图豹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合着你跟我要银子,趁火打劫,我不能有意见,反倒得感激你?

“师叔,别扯了,昨晚人家掏了二十万两银票,你若有种,等我回答完问题,先弄几万两,剩下的银子等我离开后,你直接去抢影卫的银票……抢多少都算你的,如何?”

“不成,你弄来的佛缘,也得拿出一半为佛贴金。”

释伏魔讨价还价道。

叔侄俩经过好一番扯皮,最终狼狈为奸,一起去见买消息的影卫。

……

而此刻的张武,已穿上虎皮大氅,肩扛九环大金刀,趁夜潜伏至天牢后墙处。

影卫买到雷天刀的消息,必定出动超一流高手来狱中报复杀人,提前埋伏到天牢里,当可将其重创。

然而事实上,呼图豹也不清楚雷天刀的具体消息。

他只记得帮主王瀚海在提拔完他之后,又暗中叮嘱过他,每个月都得去见孙牢头一趟。

一是给银子,二是想办法敲打他,让他关照牢里的某个犯人,既恩又威,使孙牢头不敢妄动。

听到这话,就连张武都不得不惊叹,老雷真他娘是个人才!

用九环刀尖撬开青石地板,见地道还在,张武不由得怔了怔。

在他预料之中,但又有些意外。

两年多,新来的狱卒们,怎么也该收拾一下重刑区后面的杂物狱房吧?

“也可能是狱卒们懒的缘故。”

张武呢喃一声,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下进地道里。

而是将一颗类似手榴弹的毒药瓶子掷入地道内,令其砰一下炸开,毒烟弥漫,而后放下青石地板,免得毒烟冒出来。

这玩意乃是他最新的研制成果,剧毒且有腐蚀功效,超一流高手沾上也得四肢溃烂。

不论谁在地道里埋伏着,都必死无疑。

等了一阵,张武打开青石地板,躲得远远的,让地道里浓雾般的毒烟挥散出来,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毒烟散得差不多,他才进入地道。

第106章 魔高一尺

每至夜深,狱卒们简单巡逻两圈后,便会聚集在刑房赌钱,玩累了便睡,懒得再巡逻。

重刑区八号狱。

雷天刀正在低矮床板上呼呼大睡,坐牢这两个月,吃得好,睡得香,倍感轻松。

但突然一股浓烈如雷霆般的气息,使他在酣睡中猛然打了个哆嗦。

睁开眼睛,视线被一尊庞大黑影覆盖,当看见对方的样貌时,雷天刀懵了。

九环大刀,虎皮大氅……

你是雷天刀,那我是谁?

刀架在脖子上,雷天刀不觉得自己有人家的刀快,只能压低声音惊颤问道:

“你是谁?”

张武笑着调侃道:

“王帮主,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是雷天刀啊。”

“……”

老雷头皮发麻。

“前辈你便是借我刀弄死杨苍,嫁祸给我的那位青云门弃徒——麻五?”

“什么麻五?”

张武故作不解问道:

“难道除去我冒充你,还有别人冒充过你?”

“……那前辈您是哪位?”

雷天刀心累又懵逼,脑子绕得转不过弯来,思绪混乱说道:

“难道灭掉大河帮的那个雷天刀,才是前辈你?”

张武摇头。

“什么大河帮,冒充你的人怎么这么多?”

老雷:“……”

张武:“我是谁你不用知道,只要好好活着便成。”

“前辈,你到底想怎么样?”

雷天刀欲哭无泪说道:

“在下与你素不相识,自认从未得罪过你,何必一直用我的身份搞事情,您就不能换个人祸害吗?”

张武摇头:

“别人脑子没你好使,用你挡刀我放心。”

“……”我他妈!

雷天刀很想骂人,但对方的气息扑在脸上,让他有一种心脏麻痹之感,必定是超一流高手。

张武从怀里掏出大禹步修炼心得丢给对方,指了指被他捏断门锁打开的牢门,吩咐道:

“刘家影卫已查到你的真实身份,这牢里你是待不下去了,赶紧跑路吧,此神功可以助你进入超一流境界,给我好好活着,别死了。”

“……”

雷天刀接过心得翻看两眼,心惊这大禹步玄奥的同时,却没有第一时间跑,反而沉声问道:

“前辈,你看看我这牢房四周,是不是很空?”

“嗯?”

张武蹙起眉头,不明所以。

往四周一扫,惊觉八号狱对面的十多个牢房,全空。

隔壁左右两边十多个牢房,也全部无人。

刚才没有多注意,此刻被雷天刀特别提醒,心中顿时一沉。

老雷收起大禹步修炼心得,郑重抱拳问道:

“前辈,你认识裴勋吗?”

“裴勋?”

张武一愕,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看来您是认识的。”

雷天刀闷声说道:

“那么前辈你的大名,应该叫劳九吧?”

张武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故作平静说道:

“什么劳九,你在说谁?”

“前辈,不要装了,人家早把你底细摸清楚了,灭掉大河帮的人就是你,麻五也是你!”

雷天刀无比肯定说道:

“前天裴勋来牢里找过我,身后跟着两位超一流,我本不想承认身份,可惜不是人家对手,为了活命,只能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杀死杨苍的不是我,灭大河帮的也不是我,我只是个一流巅峰,如何能一招秒杀金大河?”

张武转身便走。

然而。

不知何时。

通道左右。

一人手持黑剑傲立,锋芒如天。

一人肩扛方天画戟,身形雄伟如山。

刘青手下两位超一流,剑尊,戟霸,封死了张武的退路。

而在剑尊身后,摇曳的火光中,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逐渐从黑暗中显出。

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宛如走到生命尽头的瘾君子,如果不仔细看,都认不出他是裴勋。

“劳九,我这招计谋如何?”

无尽怨毒的声音传来:

“就算我死,也得先将你挫骨扬灰!”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给人家下毒,自以为不会被察觉,但自从跟你冲突过后,裴勋便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夜夜笙歌,不过几个月便走到生命尽头,人家怎么可能不怀疑你?

世上没人是傻子,只有自欺欺人的聪明。

“看来我今天是死定了。”

张武一声叹息,唉声问道: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查到王瀚海便是雷天刀的?又怎么查到我的?”

“你对影卫的实力一无所知!”

裴勋一声冷笑,阴森说道:

“你一个人的脑袋再聪明,又怎么能比得上几百个谋士一起组成的智囊团,他们会分析雷天刀的性格、行为习惯、喜好等等。”

“只要把他从小到大的资料收集起来,加以研究,便可以知道他面临危险,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雷天刀这个人吃不了苦,不会委屈自己躲进深山老林过野人的生活,他也不喜欢四处奔波,经常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

“因此,影卫智囊团早已分析出他藏在京城,玩灯下黑,也分析出他能藏身,但又不被影卫发现的地方。”

“天牢、皇宫、昭狱……”

裴勋一连窜说出很多地方,完全是张武想不到的,但人家全都考虑到了。

“这些地方,影卫查不动,但与刘家有交情的世家不少,他们只需要使关系,查一查金大河死后,天牢、皇宫等地的人员变动,看看谁身材高大,与雷天刀近似,找他很难吗?”

“厉害!”

张武心悦诚服。

这便是国家机器的力量,个人之力再强,除非你强大到可以一人镇压一国的程度,否则断难抗衡。

甚至就算你能镇压一国,只要你有朋友,有牵挂,尘缘未断,人家都可以利用你人性的弱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张武天真的以为,影卫查不到天牢。

但人家不是孤军奋战,暗中盟友很多。

于是,裴勋确定完雷天刀的身份,引蛇出洞便来了。

让影卫故意去找呼图豹买消息,以阿豹的大嘴巴,肯定会透露给劳九,打草惊蛇。

而猜到劳九便是灭掉大河帮的冒牌雷天刀,非常简单。

真的雷天刀已经找到,只是个一流巅峰。

杀死金大河的却是超一流。

城南的超一流有谁?

唯有突然冒出来的劳九!

再从雷天刀这里知道麻五的事情,晓得麻五也假冒过雷天刀,并且杀了杨苍,对刘家影卫很敌视,便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金大河了。

劳九便是麻五,因为只有麻五弄到过雷天刀的人皮面具。

而劳九也需要真的雷天刀帮他吸引火力,知道雷天刀有难,必定会来牢里帮他逃走。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等着张武往里钻。

“真是成也雷天刀,败也雷天刀。”

张武自嘲笑了笑,突然背负双手,气质一变,如同盖世雄主,声如洪钟说道:

“想把你们引出来,还真够不容易的。”

“六叔,伏魔师叔。”

“出来吧!”

第107章 我高一丈

剑尊、戟霸、裴勋三人,下意识扭头看去……

身后一片空旷,哪里有人?

别说马六和伏魔天王,就连狱卒都没有,全被他们敲晕了。

“不好!”

三人心里同时生出不妙感,你这一回头,一分神,给了劳九趁机逃跑的时间。

然而等他们再扭头回去,只见劳九背负双手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呵呵……”

张武心里有点慌,这剧本不对。

按理来讲,自己这么一喊,六叔和释伏魔都该出现才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莫非黄雀之后,还有老鹰?”

张武心头一凛。

裴勋哈哈大笑,畅快无比说道:

“劳九,你丢掉了唯一活命的机会,二位前辈,杀了他!”

“只怕你们是想多了。”

张武运转功力,神色淡然说道:

“即便没有帮手,我杀你们……”

“谁说你没有帮手?”

洪亮霸气的声音在戟尊身后响起,打断了张武的话。

只见六叔高大身躯覆盖黑色甲胄,龙行虎步般走来。

“哐哐哐哐……”

整齐划一的重甲步兵前行的声音,让整个天牢都在震动,八百刀斧手跟着六叔前行。

而走在前排的二十位一流高手,尽皆持着比门板还高大厚重的钢铁巨盾,层层垒起,将通道完全堵死,不留半点缝隙。

另一侧,同样如此,不过领头的却是释伏魔。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差点来迟了。”

伏魔师叔庆幸道:

“还好佛爷我没有客气,上去便把那些影卫全部打死,抢了银子便跑,没给阿豹回答问题,赚我佛缘的机会……若是让他浪费时间,只怕会坏了师侄的好事。”

“你们……”

裴勋难以置信这种场面,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引蛇出洞之计,竟被别人提前算到,反中了人家的奸计。

剑尊和戟霸躁动不安,准备拼命。

裴勋朝张武不敢置信问道:

“你是如何猜破我计谋的?”

张武微微一笑说道:

“你们诱使呼图豹传递雷天刀的消息,把我引来天牢,想杀我,殊不知,我也早就想杀你们,甚至为此做出很大的牺牲,故意暴露雷天刀的身份,拿着九环大刀灭掉金大河,就是给你们挖的套。”

顿了顿,张武问道:

“在你们找到八号狱的雷天刀之前,应该已经猜到我劳九便是杀掉金大河的冒牌雷天刀了吧?”

“不错。”

裴勋点头说道:

“城南突然冒出两个超一流,劳九和雷天刀,只要是有心人,都会把这两人联想在一起,不难猜出你是假冒雷天刀,否则凭真雷天刀的资质和天赋,断然不可能进入超一流,就算给他神功,他也练不通。”

牢里的老雷面色一黑,被人家小觑到这种程度,老子不要面子的吗?

张武笑着问道:

“既然你知道我是杀死金大河的凶手,为什么非要引我来天牢,而不在外界刺杀我?”

“你明知故问!”

裴勋冷冷说道:

“超一流有那么好杀?”

“尤其是你这种人,吃饭买东西毫无规律,每次吃饭喝水都先用老鼠试毒,想毒死你基本没可能。”

“那只能用硬实力杀你,非得出动五个超一流,或者把你逼到死路上,跑无可跑才行。”

“这种死路,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处。”

“而天牢,墙厚三丈,超一流也打不穿,将你引进来,堵住两头,便可杀你。”

“好办法!”

张武赞同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天牢刚好可以杀你带来的这两位超一流。”

裴勋面色复杂问道:

“你把一缕暗劲打入我体内,其实并没想杀我,只是故意暴露你超一流的实力,让影卫联想到你是冒牌雷天刀?”

“没错。”

张武笑呵呵说道:

“六叔早就跟我说过,裴家与影卫暗中有勾结,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斩刘青左膀右臂的机会来了,给你体内打入暗劲,你裴家的一流高手不少,他们联手都解不开,那我只能是超一流,你们不就联想到我是雷天刀了吗?”

“在外界你们杀不了我,那只能想办法将我引入绝地,当呼图豹来找我的时候,我便察觉出这是影卫布下的陷阱。”

张武摇头说道:

“即便你们影卫有智囊团,算无遗策,但真正执行他们计划的,却是底层影卫,他们办事粗糙,漏洞很多。”

“比如影卫从呼图豹手里买消息,买不成,还放他走,这便不对。”

“呼图豹只是二流高手,影卫拿捏他很难吗,敬酒不吃,给钱不要,当场便该给你吃罚酒,把人放走,违反常理,只能说明影卫有利用他的地方。”

“知道有坑,我还是来了,为的便是杀你们三个。”

“厉害,佩服,我甘拜下风。”

裴勋三声惊叹,长吐一口气,熄灭了与张武比智慧的心思,反而轻松下来。

张武淡淡说道:

“没什么厉害的,大多是些常识问题,多长几个心眼便可察觉。”

“况且你有影卫,我有镇抚司,刚刚来天牢之前,我先去找了六叔。”

“得知戟尊秘密入京,又得知你裴勋裴公子,前天来过天牢,见了重刑区八号狱的犯人,岂能不知你们想以雷天刀为诱饵杀我?”

“破绽确实太多了。”

裴勋一声长叹,面如死灰道:

“这一遭,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

“想杀我们,没那么容易!”

裴勋脸上浮现出一丝狞色,夹杂着些许疯狂,得意大笑道:

“劳九,你以为你是最后的黄雀,殊不知——”

“雷天刀是诱饵,我们三个更是诱饵,今日你必死无疑!”

“连带马六,伏魔天王,也都得死!”

“哈哈哈……”

猖狂至极的大笑响彻天牢,令众人勃然脸色。

可张武不但不慌,反而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

“裴勋,你听……”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我感觉像有两尊天神在大战。”

“只怕——”

“外面那人没时间救你们!”

第108章 雷高万丈

“轰隆——”

众人头顶一声巨响,像是有一座雄伟山体从天而降,狠狠轰击在天牢顶上,使得整个大狱都剧烈晃动了一下,牢顶簌簌落灰。

“咔嚓嚓——”

三丈厚的岩石顶壁骤然崩开大裂缝,巨大的五指印从顶壁上突出来,宛若巨人之手凌压而下,骇得众人无不头皮发麻。

“吼!”

穿金裂石般的长啸自顶壁缝隙里灌入天牢,轰传于狱中纵横交错的牢房里,轰隆隆的回音撼天动地,震得众人耳鼓欲裂。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两股毁灭性力量在对轰,双方都拥有盖世无匹的力道,几欲打穿天穹。

“这是……”

“大宗师之战!”

雷天刀倒吸凉气,心头被一股恐惧笼罩。

裴勋、剑尊、戟霸三人尽皆变色,心头亦是万分惊悚,无法相信世上竟有人可以抵挡刘家老祖的滔天伟力。

裴勋眼神迷离呢喃道:

“怪不得萧氏皇族屹立三百年不倒,蛮族入侵还能又续国运,便连刘太保这等旷世枭雄都要蜷缩起来,不敢明目张胆造反。”

这一次,刘家发动无数人力物力,布下惊天大局,不惜以两大超一流高手为诱饵,为的便是让刘家老祖灭掉劳九,弄死马六,杀了释伏魔。

一为杨苍报仇,灭掉某个一直藏在暗中虎视眈眈的老阴批。

二为弄死影卫的大敌马六,打赢情报战,便可为北上出兵灭掉大坤做准备。

三为干掉少林下一任护道者。

刘青三年前便找过少林,想寻求支持,推翻残暴的大坤王朝。

然而少林态度暧昧,死活不表态。

你们萧刘两家可劲打,谁打赢了我便支持谁当皇帝,反正我是稳坐钓鱼台。

少林保持中立,刘家尚可容忍。

但释伏魔作为下一任护道者,以后的大宗师,却突然加入镇抚司,当了朝廷的鹰犬,被封伏魔天王。

此番举动,无异于表明少林是支持萧氏皇族的。

此时不杀你,难道还等着你成长为大宗师,帮着萧家来杀我?

眼见众人都被天牢外的大战震撼了,释伏魔是一众超一流高手里面唯一见过大宗师的存在,回神很快,提醒道:

“师侄,上面在打,我们要不要也动手?”

“先不要妄动。”

张武眉心拧成一团说道:

“等上面分出胜负,定住大局,再动手不迟。”

众人皆是一怔,心头疑惑不已。

如今牢里的局势很明确,三打二,通道两侧被封死,只要动手,剑尊和戟霸必死无疑。

张武解释道:

“大宗师修炼精神,直达天人之境,有拨弄鬼神之力,绝对碾压宗师以下的人物,我们不存在任何越级挑战的可能。”

“上面若是输了……”

张武沉吟道:

“六叔,师叔,待会我来殿后,你们赶紧跑路,不要迟疑,不要儿女情长优柔寡断,我自有逃脱之法。”

“这……”

马六和释伏魔的心情复杂起来。

此刻不动手灭杀剑尊和戟霸,张武的意思很明显,保持体力,保持巅峰状态,留待跑路……

“而若是上面赢了。”

张武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剑尊,戟霸,你们只是为了赚刘青的银子,应该对他没什么忠诚感吧,就算有忠诚,也得先活下来再谈忠义,把命丢在牢里,我看不值得。”

二人对视一眼,心思浮动。

张武负手说道:

“若是上面赢了,还请你们俩投桃报李,将裴勋挫骨扬灰,再把裴家斩草除根,我相信,朝廷会很欢迎你们的加入。”

“你……”

裴勋勃然变色,满目怨毒。

张武冷笑道:

“我这个人向来讲理,别人怎么对我,我便十倍还他,刚刚你要将我挫骨扬灰,我只是把这一报还给你而已,顺便带上你裴家,你们与影卫勾结,即便剑尊和戟霸不动手,朝廷还能饶过你家?”

“刘家老祖必赢!”

裴勋双目血红怒喝着。

张武负手摇头,不以为意。

“他没有希望的,少林出过的大师高人数不胜数,就如同影卫的智囊团,算无遗策,若对朝廷没有绝对信心,岂会轻易站在朝廷这边?”

张武睨了释伏魔一眼,缓缓说道:

“站错队,下场便是灭门。”

“你可以不相信自己。”

“但一定要相信传承千年不灭的少林的求生欲!”

裴勋再次变色。

他自认为聪明绝顶,可以把世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今天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但还不待他多说什么。

突然一股无与伦比的心悸感自牢顶裂缝弥漫下来,压迫得裴勋连嘴都张不开。

而张武等超一流高手则是汗毛倒竖,齐齐扭头看向皇宫方向,仿佛那里有一尊恐怖老仙在催发魔功。

下一瞬。

天牢上空交缠在一起的两股毁灭性力量骤然分离。

狂暴余波气浪轰然而下,使天牢顶壁在剧烈“咔嚓”声中崩裂出五丈宽的缺口。

大块碎石坠落,尘雾四起,众人躲避过后连忙仰头看去。

月光破雾而入,一尊白衣如雪的身影,傲立在天牢顶上,通体笼罩在金色的圆月中,使众人看不清他真容,却有着说不出的盖世英气。

“不愧是活了百年的大宗师,老而不死是为贼,果真不假。”

萧景翊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角血迹怵目惊心,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而与他大战的刘家老祖,则在皇宫里那位更强存在出手之前,不知所踪。

在众人注视下,两颗龙眼大小的暗金色丹药,被牢顶之人掷出,分别落在剑尊与戟霸面前。

等众人抬头再看时,天牢顶上哪还有人?

而剑尊与戟霸没有丝毫犹豫,捡起丹药一口吞下。

剑尊更是毫不留情一剑刺出,把身旁的裴勋捅了个透心凉。

而后用力一剜剑柄,令裴勋心脏爆碎,整个胸膛都被剜出个前后通透的血洞。

“你……”

裴勋难以置信,用最后余力抬起颤抖的指尖指向剑尊。

“砰——”

冰冷大戟横空而来,如标枪飞空,当场让裴勋的脑袋炸成烂西瓜。

两位超一流,求生欲望简直不要太强。

“大局已定。”

张武长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落了地。

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首……

身后八号狱里的床板被掀翻,露出个漆黑大洞,一看便是地道。

而雷天刀,不知所踪。

第109章 冰山一角

“这个家伙……”

张武面孔抽搐,望着空荡荡的八号狱,心里萦绕着一种被耍的荒谬之感。

自己的心眼已是足够多的,还是让雷天刀跑掉了。

往四周的十多个空牢房里一看,蒿草堆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土,必定是雷天刀挖地道留下的。

这家伙乃是一流巅峰高手,力大无匹,挖地道的速度非常快,又有孙牢头罩着,多给他塞些银子,弄来狱门钥匙很容易。

就好像官监里的那些高官大吏,狱门都是不上锁的,只要你没有越狱的意图,牢里随便逛,隔壁随便聊。

而张武给雷天刀大禹步心得,主要是想把他收为手下。

毕竟人才难得,老雷又苟又奸,用他对付影卫,给刘青下绊子,绝对好使。

张武深知,个人之力,很难与一个组织抗衡,收两个手下很有必要。

雷天刀是个很好的“鱼饵”,至少你不用担心他不中用,被人家一下子搞死。

但如今老雷跑了……

张武有些不爽呢喃道:

“你不仁,那便休怪我不义。”

要救六叔,要研制出皇室控制人心的药物,总得有个试验品。

……

一场大乱,落下帷幕,封闭通道的刀斧手们退去。

双方都出动了最强大的底蕴,但死者只有一个裴勋。

真正的高层斗争,比得是“势”,没必要打打杀杀。

因为彼此都对双方的实力有所了解,逐个亮出你的底牌便是,直至彻底压垮对方。

而落入下风的一方,除非对面不给活路,或者被忠义所累,不想活了,否则不必动手,大多会倒戈,苟全性命。

杀人只是最后手段。

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把敌人变成盟友,增强自己的势力,瓦解对方的根基,是一门大学问。

马六走向剑尊和戟霸,抱拳说道:

“二位请跟我来,交代一些事情,办一下手续,稍后朝廷会封你们为天王,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超一流高手,又效忠刘青好几年,必定知道他的很多秘密,这些都是要交代出来的。

剑尊和戟霸抱拳回应道:

“马兄客气,以后还请你多多照拂。”

“二位请。”

马六报以微笑,做出个请的手势,让二人先走,仿佛刚刚凶险万分的斗争,已成了过眼云烟。

“请。”

两人直接跟着马六离开了。

而张武也与释伏魔相随离开天牢,牢顶破掉的大洞自有人会修葺。

走在街上,空空荡荡,已是深夜,释伏魔神秘说道:

“师侄,你应该看出挡住刘家老祖的那位是谁了吧?”

“前太子,大皇子,萧景翊!”

张武肯定地说道:

“你说的白衣术士,应该也是他吧?”

“没错,人家不过是懒得当皇帝,假死脱身而已。”

释伏魔主动解答道:

“我们少林有护道者,萧氏皇族也有,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也基本都有,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大族都有护道者?”

张武愕然。

释伏魔赶紧摇头说:

“那怎么可能呢?我说得是几百年历史的大族,整个大坤不出十家,你熟识的韩家都排不进去,而且他们的护道者最强也就是超一流,大宗师百年难出一位。”

张武点头,释伏魔接着说道:

“这些世家大族的发展侧重点不在武力,而是结交关系,传播经义,相比将所有资源堆积到一人身上,他们更愿意开枝散叶,经营势力,这样家族才更容易长盛不衰。”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张武接茬道。

释伏魔点头说:

“当然究其原因还是大宗师和超一流太难培养,即便倾尽世家之力堆积某人,那也得看那个人的天赋、根姿、悟性等等行不行,投资未必有回报,但经营势力便简单多了,广积善缘,累世公卿,传承十多代人,雄霸一方是必定的。”

张武缓缓点头,想了想又皱眉问道:

“那刘家是怎么出的大宗师?”

“当然是狗屎运。”

释伏魔无奈说道: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每隔几百年总要出那么一个妖孽,突破常理,颠覆人间,有刘家老祖罩着,刘青崛起是必然的。”

张武颔首赞同:

“任何人能够称王称霸,都不会是简单的运气与智谋,那只是人家的冰山一角。”

这一波看着是刘家吃了亏,实则不然。

用两位花钱买来的超一流,随时会倒戈的那种,试探出萧氏皇族的全部底牌,知道老的没死,小的还嫩,刘家赚大发了。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否则不知人家底细,萧家挖个陷阱等你上钩,到时候丢掉的便不止是两个超一流了,整个刘家都得覆灭。

想着心事,张武突然问出个让释伏魔愣住的问题。

“师叔,刚刚萧景翊给剑尊和戟霸暗金药丸,为什么不给我?”

第110章 实力原罪

“这……”

释伏魔瞬间愣神,驻足在原地,想了许久才说:

“可能看你是我少林的人吧,你肩负金刚不坏与伏魔金身,才不到三十岁,将来很可能成为大宗师,他给你喂那种药,我少林可是会翻脸的。”

显然,释伏魔也知道练气丹的秘密。

但他这话听着霸气,张武却品出了他的心虚。

萧氏皇族做事向来霸道,萧景翊又是大宗师,自当唯我独尊。

不论你是劳九,还是张武,朝廷多出一位超一流高手,便可以增加一份巨大的威慑力,面对实打实的利益,皇室绝不会心慈手软。

在萧景翊掷出暗金药丸的时候,理当有“劳九”一颗。

而这丹药,也正是张武情愿暴露自己,站在前台当诱饵,亲自犯险的原因。

他想救六叔,必须先弄到比练气丹更高级的丹药,才能研制出救六叔的解药。

并且,这药里蕴含着萧氏皇族功法的秘密,不为六叔,张武也一定要弄到这东西。

人总要居安思危,尽量把未知的危险掌握,把可能与你为敌的人摸透。

总不能有一天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对人家一无所知。

真的苟,乃是想办法拥有更多的底牌,在危险来临时平安度过,并反手给对方一刀。

而不是单纯苟在某个地方,像个白痴一样不问世事苟活着。

张武在牢里当了十年狱卒,事实证明,你不惹别人,别人未必会放过你。

只要你有社交,便免不了是非恩怨。

就像你从未招惹过刘青,他也要买死害你,买不成又让杨苍杀你灭口。

就像你的同学,见你混好了他不高兴,就像你的邻居,总是背后议论。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仁义道德上,不然很容易陷入被动。

而张武深也知自己对萧氏皇族来讲,是个不确定因素,与剑尊他们的不同之处,只多了一个六叔。

释伏魔也想到了这茬,缓缓说道:

“可能是看在马六的面子上,不好当场给你药丸,人总是要讲些情面的,况且你也帮朝廷收服两个超一流,功劳巨大,那暗金药丸在众人看来是毒药,给剑尊他们俩吃很正常,当众给你吃,大伙都会寒心。”

顿了顿,释伏魔沉声提醒道: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能朝廷过几天会使个法子,让马六去外地办事,把他调走,再把丹药给你送过去。”

“要么吃,要么死……”

释伏魔不忍劝道:

“我看你不如早做打算,跟我回少林认祖归宗,只要我祖师发了话,朝廷必不敢动你。”

“还是算了。”

张武摇头拒绝道:

“你佛门的度人之术举世闻名,我若见了你祖师,不把我洗脑成一心向佛的傻子,他是不会放我离开的。”

“你这厮……”

释伏魔恼怒起来,佛爷好心劝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然而,下一瞬,一张万两银票挡住了他的视线。

“师叔,从影卫那弄来的二十万两,应该还不够建一座恢宏寺庙吧,不如咱们也玩一把影卫的游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佛贴金一万两。”

“一万缘?”

释伏魔立时转怒为乐,用铁拂袖刷的一下将银票兜入袖中,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说道:

“师侄你尽管问,师叔我必定知无不言。”

张武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问:

“刚刚你说各大世家都有护道者,只不过实力不同,既然世家如此凶猛,那十多年前蛮族入侵时,又是如何打下二十七郡之地,将豪强世家几乎扫平一空的?”

张武道:

“据我所知,这二十多郡里,没遭殃的只有你少林,河东郡的裴氏,还有几个底蕴深厚的大世家。”

“甚至就连你刚才提到的传承几百年的世家,有超一流护道,也被灭掉三个,蛮族再强,也不可能强大到这种程度吧?”

“你这个问题……”

释伏魔脸色微变,显然他是知道真相的,却有难言之隐,不好说。

犹豫半晌才给出个不靠谱的答案:

“蛮族不可小觑。”

“我懂了。”

张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世上能让释伏魔忌惮的,可没有几个。

张武又拿出一张银票问道:

“你既然知道萧氏皇族的练气丹能够控制人心,少林是否有解药?”

“没有。”

释伏魔回答得很果断,收了银票说道:

“我少林传承千年,保持中立乃是常态,还有便是不与皇族作对,不论谁当了皇帝,少林都该礼让三分。”

“萧氏皇族弄出练气丹,便是想控制别人,而你去研究解药,岂不有针锋相对之意?”

“说白了,你研究解药,最终都是要给人吃的,不然意义何在,而吃药之人又是萧氏皇族想控制的人,相当于直接起冲突,人家岂能不拿你当眼中钉?”

张武沉默了一下问道:

“那假设,你吃了练气丹,少林会怎么办?”

“萧氏皇族不会给我吃,除非他想把少林逼到敌对一方。”

“……”

张武无言以对。

说白了——

实力不够强大,才是原罪!

你若是能以一人之力,与整个朝廷抗衡,萧氏皇族岂敢动六叔?

只怕你还没有开口说此事,萧景翊便会主动给六叔解药,以免得罪了你。

张武蠢蠢欲动。

但想了想,又拿出第三张银票,深吸一口气问道:

“在大宗师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

“有!”

释伏魔双手合十,郑重说道:

“大宗师之上,被称为——无上宗师。”

“无上宗师?”

张武双目炙热,但心头却是一暗。

皇室老祖,八成便是这无上宗师。

否则不可能只凭一缕气息,便将刘家老祖吓退。

“有此等人物坐镇,刘家翻不起大浪,少林也是果断支持萧氏皇族,不敢有异心。”

张武忍不住摇头叹气道:

“拯救六叔,任重道远。”

第111章 刀爷无匹

“皇室老祖是无上宗师吗?”

张武又拿出一张银票,想得到一个确定答案。

但释伏魔却摇头说道:

“不清楚,这个问题我也请教过祖师,但他也不晓得那位老祖的根底,岁月可以磨灭很多东西,人家辉煌的年代太过久远,我们这些小辈只能揣测,高山仰止。”

顿了顿,释伏魔收了银票,看着张武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还想问,这么久的时间,世上就没有人挑战萧家老祖吗?”

“我的答案是——”

“没有!”

“萧家老祖一直是个谜,我祖师都没见过其真容,甚至不清楚人家名字叫什么,也不晓得人家过往的事迹,但只凭萧家老祖能够弄出练气丹,我祖师便自愧不如,刘家老祖同样拍马不及。”

“……”张武故意露出心存侥幸的模样说道:“可能他只是炼丹厉害而已。”

“你觉得可能吗?”

释伏魔嗤之以鼻说:

“据我祖师讲,纯粹靠药物是不可能控制人心的,只有做到精神驾驭物质的程度,才能将精神力量注入丹药之中,令服用者受你无形控制……我祖师是大宗师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尚且都摸不到精神驾驭物质的门槛,去挑战萧家老祖,岂不是自寻死路?”

“嗯?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释伏魔后知后觉闷声唱号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妄自窥探佛祖的秘密,当助我佛铸就金身,没有五万缘你别想走。”

“……你不如去抢钱庄。”

张武直瞪眼。

释伏魔也虎目睁圆说道:

“无上宗师的秘密不值五万缘吗?”

“值!我给你六万!”

张武果断将剩下的银票全部掏出来,塞给对方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小要求。”

“什么要求?”

释伏魔喜笑颜开。

张武抬头看了看天色,黎明的曙光已打破夜幕,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人皮面具说道:

“待会你戴上这个面具,装成我的样子在城南闲逛,确保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城南。”

“……”

释伏魔怔住。

“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捞钱,我不弄银子,怎么给你的佛贴金?”

“……”

释伏魔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杀人越货,你也去吗?”

张武没好气吐槽道:

“你回答几个问题便拿走我十万两银子,帮我打个掩护不过分吧?”

“那也得看你捞谁的银子。”

释伏魔眉目低垂说道:

“你若丧心病狂去国库里偷练气丹,顺便把里面的宝物洗劫一空,那我得被你害死。”

刚刚张武问那么多,释伏魔岂能不知他想搞练气丹的解药?

自己帮他打掩护,很容易把少林拖下水。

张武摇头说道:

“你想太多了,有皇室老祖坐镇,我去偷国库岂不是给人家送菜?要弄银子,也是弄世家的。”

“世家?”

释伏魔低头一寻思,心里对张武的去向已然明了,当下戴上面具,意味深长提醒道:

“你可得手脚麻利点,人家的银子没那么好捞。”

“知道了。”

张武摆了摆手,身影已化作一连窜残影,直向城北狂奔而去。

至于他要去的地方,当然是——

裴家。

出这么大力气,帮朝廷收服两个超一流,岂能没有好处?

他故意多了个心眼,让剑尊和戟霸去灭裴家,而不是等镇抚司上门抄家灭族,打得便是裴家宝库的主意。

若是镇抚司出动,碍于六叔的情面,张武不太好提前把裴家的宝库洗劫一空,不然六叔很难交差。

但剑尊和戟霸……张武很乐意让他们俩背黑锅。

至于裴家的密室,他早已提前去打探过。

可以说是蓄谋已久。

想要研制练气丹的解药,隔三差五便需要采购海量的药材,花钱如流水,纯粹是拿金子砸出来的。

张武已经与唐氏医馆签订长期的采购契约,预计没有百万两银子,很难研究出什么成果。

但此行最重要的还是……雷天刀不识时务,必定要让他再次名扬天下!

不要忘了,此刻的张武,手里还拎着九环大金刀,穿着虎皮大氅……

伫立在屋顶上,居高临下俯瞰裴府全貌,为了让老雷扬名,张武选择了最嚣张的出场方式。

“咚——”

一尊钢铁巨汉自空中坠入裴府大院,粗壮双腿似钢柱般狠狠轰击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青砖地面不断向外炸裂,烟尘砂砾轰然而起,淹没四野。

这般声势,令整个裴府都是一晃,宛如地震一般,使熟睡中的众人骤然惊坐而起。

但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

“呔——”

炸雷般的洪亮暴喝,仿若惊天霹雳在裴府上空炸响。

才醒来的众人尽被震得头脑嗡鸣,面色发白,心脏都要骤停了。

属于雷天刀的粗狂声音缭绕在裴府上空:

“尔等裴家,为富不仁,盘剥百姓,今日雷爷爷来行侠仗义,谁敢阻拦,杀无赦!”

“叮喨喨——”

将雄厚无匹的内力灌入刀中,一连窜铁环密集碰撞的地狱魔音,将某人轰传四方的“杀无赦”之音取代,一股磅礴气势激荡在裴家众人心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吃雷爷爷一刀!”

狂猛暴喝惊天动地。

“轰——”

密室上方的屋子被巨大凌厉的金色刀气暴力轰穿,余威炸开,令房屋墙壁咔嚓嚓蔓延出一道道裂缝,轰然倒塌。

某人身影一闪,冲入地下密室将桌上的几沓银票揣入怀里,又扛起身边一个巨大的宝箱,见裴家人还没有赶来,站在院子里稍微等了片刻……

直至人群冲来,才微屈双腿一跃上房顶离去,只给裴家众人留下一个悍匪般的彪悍背影。

“九环大刀。”

“姓雷,还要行侠仗义……”

“这厮是雷天刀?”

裴府众人尽皆大怒。

一个小小的江湖侠客,竟敢冲击裴府,还这般猖狂放肆,简直作死!

但还不待他们发威,突然有探子急匆匆闯入府中,面色焦虑而又恐惧说道:

“大事不好了!裴勋公子在天牢里被人杀了!”

“谁杀的?”

众人大惊失色。

探子面色如土说道:

“是雷天刀让剑尊和戟霸两位超一流杀的,还要求他们灭掉裴家,不然便弄死他们!”

“什么?”

众人惊骇震恐。

第112章 观那一年

超一流高手,威慑天下,裴家众人经过慌乱,立即收拾细软跑路。

然而,剑尊与戟霸已堵在了门口。

天不亮前,必须完成灭门,否则大白天动手影响不好。

而扛着宝箱的张武径直回了城北豪宅。

这是他最后一次让雷天刀背黑锅。

真的老雷永远不可能再以“雷天刀”面目现世,他只能是王瀚海,是张三李四。

高层都知道某人假扮雷天刀,但底层百姓可不清楚。

这一遭又是威逼剑尊和戟霸,又是抢劫裴家,连带之前一刀秒杀金大河,灭掉大河帮,雷天刀的凶威直逼宗师之下第一人,当有天下无敌之资。

而剑尊和戟霸去灭裴家,得到的银子肯定要上交,如此方能表忠诚。

雷天刀提前一步把银子劫走,相当于在抢劫朝廷的钱。

明天镇抚司必定会再发通缉令。

剑尊和戟霸也会恨上他,这辈子别想好过……

张武站在柴房里,生了火,将雷天刀的人皮面具丢入火炉中,再褪下身上的虎皮大氅,同样喂了炉子。

最后用暴力将九环大刀劈断成几截,连带九个铁环,尽数揉成一团废铁,直至铁渣簌簌而落,保管谁来都猜不出这是九环大刀。

将身前大宝箱的铁锁捏断,同样揉成废铁,张武开了箱子,准备清点金子,但里面的东西却让他一怔。

不是金块,而是一摞摞书籍。

“裴氏密档?”

张武诧异,怪不得扛箱子回来时觉得分量很轻。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记录得是裴家贿赂、收买、暗害各路官吏的资料,还有这些官吏的弱点。

某某中饱私囊,倾吞赈灾银两,某某暗养山贼,戕害四品大员等等。

裴氏每年都要总结出一本密档。

张武见惯了牢里的黑暗,对这些黑材料不感兴趣,但不妨碍他找些感兴趣的东西看。

直至看到第十三本时,他呼吸一窒。

这本记录得是蛮族入侵那一年的事情。

裴氏通过调查,确定隆庆帝与蛮王暗中达成协议,蛮族大军可以入境,但不许杀戮百姓,只准对世家大族和各郡官吏下手。

蛮族可以得到他们的财富,而大坤可以洗牌。

那蛮族是如何灭掉这些世家的呢?

只因隆庆帝派出一个神秘人,伪装成蛮族强者,将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顶尖高手,尽数屠戮一空。

便连超一流高手也不例外。

蛮族只要跟在后面捡便宜便可。

而裴氏之所以没有被灭掉,只因神秘人到来时,族中超一流甘愿臣服,被迫进行各种试药,直至被折磨至死,使神秘人生出一丝怜悯之心,饶了裴家。

这一年,裴氏怀疑神秘人通过邪恶手段,成就大宗师之位。

这一年,太子萧景翊病重,大半年没露脸。

这一年,蛮族在最后关头撕裂协议,大军将要攻入京城时,萧景翊刚好病愈出关。

而后神秘消失一整天,之后呼图龙去而复返,爆发出远超自身数倍的恐怖功力,击毙蛮王。

这一年……

合上密档,张武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当年呼图龙之死,总算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让他倍感沉重。

以至于张武一度对自己的决策产生怀疑。

你帮朝廷收服两位超一流,是否正确?

你对付刘青,也相当于是在变相帮助朝廷,你是否能确定,你不是在资敌?

如果大坤是敌人,那这天底下,哪里才是你的容身之地?

人的心,总要有个归属。

比如家庭,比如孩子,比如国家,比如故土……

而张武,空空的来,既无父母长辈,也无子嗣牵挂。

这十多年也空空的走,能稍微走进他内心的只有马六。

但六叔有自己的努力目标,他忠于自己的国家,受他影响,所以张武的立场也偏向朝廷。

但此时,他有些犹豫了。

想着心事,他懒得再翻阅剩下的密档,一本本丢入火炉中化为灰烬。

连宝箱也劈成木柴,丢入炉子里燃尽,彻底毁箱灭迹。

从怀里掏出厚厚的银票,数了一遍,竟有一百二十万两之巨,大世家果然富得流油。

张武无意中了解到一些萧景翊的根脚,而在宫中,人家也在讨论他。

甘泉宫。

珠帘纱幕后面,摆着一尊巨大的八卦炼丹炉,香气淼淼。

炉边盘坐着一位沧桑老者,满头银发,面目慈祥,轻轻摇动着蒲扇。

萧景翊坐在旁边躺椅上,将破裂的裤腿撕开,露出大腿深可见骨的切伤,把疗伤药粉撒在伤口上,蹙眉说道:

“还是小觑了这厮。”

“你能与他战平,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老者满面欣慰,对萧景翊的表现很满意。

“老祖……我受伤了,人家全身而退。”

老者一口点破某人的小心机:

“你只出八分力,而他已出尽全力,伤你是应当的。”

萧景翊:“……”

老者:“只需再过十年,此消彼长,他便不再是你的对手。”

萧景翊点头说道:

“希望这十年可以平稳度过。”

“不过他打伤我,也是我故意为之。”

“稍后给刘家安插在宫里的密探透露个口风,便说我右腿被这一战打残了,且看他上不上套。”

老者微微颔首,想了想说道:

“那些超一流,除去释伏魔,潜力有限,无需特别关注,只有那个金刚神功传人,你万万不可小觑。”

老者沉声叮嘱道:

“此子鸡贼,心细如针,你需早日将他控制住,若不能为己用,早屠之,免得来日变成心腹大患。”

“老祖你放心,他翻不起大浪,二弟会处理好此事。”

萧景翊说道:

“我们只需控制住马六,此子便逃不出掌心,待到他成长起来,我们可以利用马六,让他死磕刘苍山,除我萧家大敌,这样比给他吃魔灵丹,限制他的潜能更划算。”

“你心里有计较便好。”

老者点头应同道:

“只是需注意养虎为患。”

“无妨。”

萧景翊双目神采飞扬道:

“我倒是希望他能成为大宗师,甚至窥探到无上宗师的秘密,有竞争才有压力,我三十余岁成为大宗师,已开创千古之奇迹,举世而望,同代人尽是碌碌无为之辈,总要有个对手,吾道才不孤。”

“好!”

老者豪迈大赞,有这样的后人,死也瞑目了。

“我观你并未给他魔灵丹,此子想救马六,必定会想办法研制解药,倒不如给他一颗,让他去破解。”

“此法甚好。”

萧景翊缓缓点头。

自家老祖专研炼丹术一百多年,也只能炼出控制超一流高手的魔灵丹。

闭门造车,扫帚自珍,很难再近一步。

此子若真能研制出魔灵丹的解药,只需得到他的灵感和研究成果,萧家必定可以炼出控制大宗师的丹药。

第113章 心若灵狐

等张武回到城南的时候,已是晌午。

释伏魔坐在凳子上,正对着大开的街门看书,保证每一个路人都能看见“劳九。”

见张武背着巨大的包袱跳墙回来,他连忙摘掉人皮面具,双手合十唱号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捐缘建寺,功德无量。”

“关门。”

张武使个眼色,释伏魔立即关上大门。

二人回到屋子里。

“哗啦啦——”

扎堆的金条散落在地,金光晃眼,释伏魔捡起一根金条,看了看上面的凹印,面黑如碳吐槽道:

“这是大河帮宝库里的金子,我搬走两箱,就知道剩下的两箱肯定在你这。”

“没错,我不装了,都给你。”

张武拿出杂院的地契说道:

“这院子也给你,随便处置。”

“你……”

释伏魔惊诧。

“你这是准备回去当张武,还是想要跑路?”

“我暴露太多,此地不可久留,诚如你所言,万一朝廷给我送来丹药,不吃便死,我如何应对?”

张武眸光深邃说道:

“况且刘家那头,我的身份也瞒不住了,刘家必定会不顾一切,杀我而后快,说不准刘家老祖此刻便埋伏在暗处,只是怕惊扰宫里的那位,不敢轻易出手。”

“你这……”

释伏魔眉头紧皱,再次劝道:

“你还是跟我回少林认祖归宗吧。”

“还是算了。”

张武稍一犹豫,摇头拒绝。

释伏魔蹙眉问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再换个身份继续藏着?”

“我习惯谋而后动,早已提前准备好退路,想动我,哪有那么容易?”

至于退路是什么,张武不会讲,释伏魔也不会脑残到刨根问底,只是询问道:

“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

释伏魔嘴角抽搐,你多交代一点底子会死吗?

张武沉声叮嘱道:

“我这里有封信,你帮我转交给六叔便可。”

“好。”

释伏魔郑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突然间张武身影一闪,消失在屋子里。

而院门外也有太监尖利的声音传来:

“庶民劳九,速来接旨!”

释伏魔面色一变,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萧氏皇族如此不厚道,他心里藏着一股怒气,开了院门冷声喝道:

“尔等找劳九何事?”

“伏魔天王?”

众人被释伏魔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喘,老太监只得陪笑问道:

“请问天王,劳九可在?”

“不在!”

“……”

老太监讪笑着捧起圣旨说道:

“陛下有旨,擢升劳九为镇抚司百户,并赏赐金丹一颗,还请天王帮忙代交。”

“嗯?”

释伏魔接过宝盒,打开一看,正是暗金药丸,眉心拧紧问道:

“陛下只是赏,没说要劳九吃?”

“只是赏,没说吃。”

老太监肯定回答道。

“玩什么把戏?”

释伏魔心里呢喃着,挥了挥手,让众人滚蛋。

过去好一会,确定萧景翊不在四周,张武才现身,看着手里的药丸,沉思片刻叹道:

“萧氏皇族,气魄不小。”

“什么意思?”释伏魔不解问道。

张武缓缓说:

“我最近买来不少药材,暗中研制练气丹的解药,必定被萧家察觉到了,他们直接赐我一颗丹药,让我去研究,想要借我的智慧,成就他萧家的无上基业。”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

永昌郡守府,密室内。

刘家老祖只用一日便回到自家地盘。

很难想像,一个百岁老人,身形似中年人一般雄姿魁梧,只有黑白相间的头发,诉说他气血已不如年轻人那般旺盛。

刘青起身相迎道:

“高祖父,情况如何?”

“如你所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萧家老祖还健在,魔功旷世,尚有一战之力。”

刘苍山面无表情说道:

“让我意外得不是他,也不是萧景翊,而是那个假冒雷天刀之人。”

“此子智谋惊天,竟能料敌先机,将你的算计尽数猜到,不但反包围剑尊和戟霸,在帮手到来之前还准备以一敌二,成竹在胸,说明他的实力离大宗师不远矣。”

“……此子,究竟是何来历?”

刘苍山眉心拧成一团,浑身散发出庞大气势。

“高祖父稍等。”

刘青作揖行礼,出了密室,将京城飞来的迅鹰取来,摘下密信看了一下说道:

“此子便是那个天牢狱卒,张武。”

“金刚不坏神功传人?”

“不错,就是他。”

刘青平静说道:

“我之前便一直觉得这厮死的蹊跷,金刚神功,即便只是小成,也足以肉身不腐,就算中了毒也不至于连骨头都坏掉,让剑尊去摸骨,都摸不出他的根底。”

“况且,以这厮小心谨慎的性格,影卫几年都没有下手机会,怎么可能突然被毒死?”

“而他前脚才死,劳九便从城南冒出来,同样是超一流,行为习惯几乎与张武一致,出去吃饭,必定看着厨子炒菜,买来食物,必定先用宠物试毒。”

“同时也只有他才有杀死杨苍的动机,若是真的雷天刀,岂敢得罪我刘家?”

“有道理。”刘苍山微微颔首说道:

“此子祖辈都是狱卒,世代效忠朝廷,如今又有两门神功同修,若真让他成了大宗师,朝廷还有少林的帮助,我刘家绝无任何胜算,必定要将此子抹杀才放心。”

“不过。”

顿了顿,刘苍山说道:

“我此刻再回京城,杀这张武,风险极大,你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那个天牢狱卒,一定会站在朝廷那边,才值得我冒险。”

“高祖父您看。”

刘青把密信递给对方说道:

“这劳九,也是麻五,进入时天牢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天牢后墙的地道潜入。”

“这条地道,影卫两年前便已从其他狱卒口中得知,只是故意留着一直没动,就是想确定他的身份。”

“只有张武,只有他是天牢狱卒,才会晓得这条地道的存在。”

刘青此言一出,刘苍山再无疑虑。

“既然他是张武,老夫便再回京城一趟,定要取其项上人头!”

然而,等刘苍山回到京城,城南杂院早已房去人空。

等刘苍山掀开被褥的时候,床上只有一大坨——

屎!

这般赤裸裸的嘲讽,料敌先机,智商碾压,纵使刘苍山活了一百岁,也被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不杀此子,我誓不为人!!!”

咆哮声震天动地,撕空裂云。

下一瞬,刘苍山拔腿便跑,狼狈如丧家犬。

皇宫方向,令他心悸的波动,再次袭来。

大坤国都,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刘苍山非要回去,确定张武身份再不远千里跑回来出手,而不是直接对张武下杀手,怕得便是惊扰萧家老祖。

更怕张武是鱼饵,与皇室合作,将你钓出来杀掉。

第114章 庐陵郡城

庐陵郡城,虽不如京城繁华,却已是大坤少有的富庶之地。

马氏医馆内。

有一少年正给病人抓药,手脚伶俐,不用称,徒手抓,克数还精准无比,令人啧啧称奇。

馆主名叫马安。

景皓三年初,盘下这家位于城角偏僻之地的医馆,自己做了馆主。

由于太过面嫩,病人觉得不靠谱,名声传开,难得有客人上门,只有街坊邻居会照顾生意。

“小安,你这营生也太不景气了。”

隔壁王大爷打量着空空荡荡的医馆,暗暗摇头。

马安也是无奈说道:

“都怪我眼高手低,看过几本医书,便觉得自命不凡,开了这医馆,才明悟给人看病哪有那么简单?”

“开错了药,可是要死人的。”王大爷好心劝道:“我看你不如关了铺子,再拜个师父学几年。”

马安摇头:

“我一下子交了好几年的租金,把家里留给我的财产都败光了,这地偏远,铺面也不好出租,好在贩卖药材还可以挣一点银子,足够维持生计。”

马安将抓好的药递给对方,收了些碎银,听对方说道:

“你这孩子医术虽不怎么样,但为人实诚,长得也不错,我那孙女……”

马安一窘,连忙打断对方:

“王大爷,家父病故前有遗言,要求我事业未成之前,不许成家。”

隔壁大爷没法子了,又闲聊两句,在马安的恭送下离开。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暗下来,街角行人稀少,往来尽是附近的乡亲邻里,少有外人。

马安当下关闭馆门,准备休息。

而这少年马安,自然便是张武。

这次的身份与之前不同,他吃一堑长一智,弄了个真的。

世上真有马安这个少年,祖籍就在庐陵郡,父亲是个地主,可惜死得早。

而马安迷恋医术,向往京城的繁华,老爹死后干脆变卖家产,带着银子孤身上了京城,想闯出一番大事业。

他在城南买的宅子和张武在一条街上。

自然而然也被当成“棒槌”,遭到帮派人员的打家劫舍。

舍不得银子,被打个半死,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

除去张武,没人知道他已经死掉。

把尸体毁尸灭迹,拿走对方的身份名碟,摇身一变,张武成了马安。

他想到过很多藏身的方法。

比如伪装成王里根,去当乞丐王。

或者跑到深山老林,找个与世隔绝之地藏着。

甚至还想过跑远点,离开大坤王朝,去世外之地苟几年再说。

但这些选项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他这次离京。

一是躲避刘家老祖的袭杀,逃开影卫的追踪。

最重要的是为了研制练气丹的解药,拯救六叔。

当丐头,每天专研药物,还有源源不断的昂贵药材不请自来,不符合人设常理,必定暴露。

而藏到深山老林,或者去大坤以外的地方,如何运送药材是个巨大的问题。

况且这么多药物,每个月都要运送一批,去往莫名之地,怎么能不引人注意?

只有开一家医馆,研究药物,贩卖药材,才算合情合理。

就这样,张武白天守着铺子睡觉,晚上研究药物,转眼便是五年多,而今已是景皓八年。

这一年,六叔五十三岁,荣升镇抚司指挥使,圣眷隆厚,威震四海。

这一年,刘青六十四岁,屯兵南方,还在做皇帝梦。

这一年,张武也已三十多岁,一晃便会步入中年,但撤去易容术,依旧是少年意气,丰神如玉。

几乎所有人都在熬。

萧景翊在熬,等着刘苍山气血衰败的那一天,将其击杀。

刘青也在熬,等着萧家老祖挂掉,夺取大坤江山。

张武同样在熬,苦心研制练气丹的解药。

“刘家和萧家,五年之内必有分晓,不是大坤覆灭,便是刘家遭灭九族,不论谁赢,六叔都很危险。”

“好在,我已有了成果。”

张武来到医馆后院的库房里,点燃油灯,一眼望去,药材所剩无几。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已被他挥霍一空。

而他也凭借自己的妖孽天赋,弄出与练气丹效果相似的丹药,服用之后可以将人催眠,造成心理暗示。

这还要多谢萧景敖的修炼心得。

尽管他嘴上说着不透露皇室功法,但他修炼的本就是皇家法门,心得体会怎么能跳脱出来?

“呜呜呜——”

库房深处,靠墙放着个大铁笼,里面囚禁着个雄壮大汉,功力全废,手脚被绑,嘴里塞着破布,见张武走来,顿时惊恐呜咽。

这是某人昨夜从几百里外抓来的黑虎山寨主。

时隔多年,黑虎山上的匪窝依然健在。

只不过郭天旭死后,魏家也被灭门,这群山贼换了个主子而已。

遭逢乱世,朝廷发出征讨令,要天下群雄共伐反贼刘青,南北大战一触即发,山贼们也越发放肆,屠村灭寨,杀人放火,比庞黑虎当年还要凶猛得多。

尤其这位寨主大人,喜好奸*辱民女,死在他手里的姑娘少说有二十位。

张武没有伸张正义的习惯,但用这种无恶不作的家伙试药,他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从旁边八仙桌上拿起一团黑泥丸子,抠下一块,在手里揉成龙眼大小,拿掉对方嘴里的布,张武双眸闪过精光,淡淡说道:

“张嘴。”

刹那间,黑虎寨主变得痴呆起来,双目瞳孔涣散,仿若行尸走肉,嘴巴大张开。

屈指一弹,药丸入口。

“吞下去。”

随着张武发话,黑虎寨主用力将药丸咽下,而后恢复神智。

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都有感。

但就像灵魂被抽出体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头顶看着下方的自己,任人摆布。

他之前也是个一流高手,见识远大,但对方展现出来的“神通”,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药丸化开,渐渐的,黑虎寨主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之色。

一会充满恨意,一会又变得无比恭敬,仿若精神分裂症爆发,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最终,还是药力占据上风,使他砰一下磕头在地,如敬神明般恭敬。

“我要你自尽,能否做到?”

张武才说完,黑虎寨主便用脑门狠狠撞向墙壁,一下又一下,头破血流,头骨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状若疯魔。

“停下。”

张武一声令下,黑虎寨主呆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墙上簌簌落灰的坑洞,难以置信自己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张武蹙眉沉思起来。

给这厮吃的药力,相当于六叔的两倍,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若能解掉,这解药便算研制成功了。

但也不能轻易给六叔吃。

一来容易打草惊蛇。

你前脚吃完解药,人家再赏你一颗怎么办?

二来容易暴露自己。

马六有解药,只能是你张武给的,说明你出山了。

萧氏皇族一定会各种收拾拿捏你,弄到你手里的解药和研究心得。

甚至可能像刘家一样,想办法弄死你,免得养虎为患。

张武不觉得自己是那位皇室老祖的对手。

人家二百多岁,吃的盐比你饭都多,各种杀伐手段,人生经验,你这点雕虫小技,不过是班门弄斧。

当然,张武也想过直接把马六掠走,带着他远离大坤,躲到深山老林里,再给他吃解药。

下半辈子陪在六叔身边,安安稳稳,给他养老送终。

然后越是修炼,张武越发现自己太过想当然。

那位皇室老祖若想寻你,天涯海角也能追过来。

除非你进入无上宗师之境,心灵驾驭物质,精神搏击时空,才有可能压制住对方的精神感应。

回了回神,张武从袖兜里掏出一把金色药丸,龙眼大小,芳香四溢。

这便是他炼制的解药,夹杂着数十种千年灵药。

这五年来,他每个夜晚不是研究魔灵丹,便是出去走访深山大川,想法子采摘灵药,与神农尝百草没有区别。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吃下去。”

张武将一颗金色解药递给黑虎寨主,对方没有任何迟疑,一口下肚。

“感觉如何?”

“神清气爽,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心头阴霾尽去。”

“很好,继续给我撞墙。”张武发号施令。

“你做梦!”

黑虎寨主面目狰狞,恨意滔天,恨不得将面前这家伙撕成两半。

“很好很好!”

张武露出笑意,对自己研制的解药非常满意,而后双目骤然变凌厉,心意如刀,操控对方精神冷漠说道:

“咬舌自尽。”

“噗——”

黑虎寨主口中炸开血花,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不许叫。”

呜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黑虎寨主只是浑身抽搐,疼得满地打滚,慢慢流血过多,失去声息。

左手拎着这厮,张武如一道暗夜幽灵般朝城外而去。

将尸体丢入三十里外的老林中,不远处便有狼群,明日一早,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找到。

回到库房中,将内力运于掌中,形成一股磅礴螺旋吸力,轰然间库房里尘土飞扬,地上和铁笼上的血渍尽数被吸起,犹如刮地皮,直至张武右手被一团巨大的血泥覆盖。

武林顶级绝学擒龙手,不练自成。

将泥团丢入院中井里,天色已快要亮了。

张武静静伫立在院中,仰望着东方的日出,呢喃道:

“是该离开了。”

……

清晨阳光明媚,张武最后一次开了医馆门,像往常一样,用鸡毛掸子开始拂拭铺子里的尘土。

他没有去吃早饭。

如今已很少再吃五谷杂粮和荤腥肉类,自然而然的开始了辟谷。

辟谷不是不吃饭,而是吃高端药材炼制成的丹药,才能供应上身体需求。

否则你全力一拳打出去消耗的能量,吃一头牛都补不回来,稍微动几招,就得把自己身体打亏空。

五谷杂粮和肉类,浊气太重。

换句话便是吃到肚子里,能量不够精纯,远远比不上灵丹的药效。

长期吃这些东西,别说长进,实力能不消退都是佛祖保佑的。

武道强者们的境界窥探到大宗师级别,即便不修仙,为了活下去,也会促使人们接触炼丹术,努力炼制高级丹药,让自己吃饱吃好。

这与爱好无关,纯粹为了生存。

“小安,今天这么早?”

隔壁王大爷掀帘而入,笑容慈祥,却意味深长。

张武也笑道:

“老爷子,五年了,看来今天你要摊牌了。”

第115章 老僧菩提

“哦?摊什么牌?”

王大爷笑得气定神闲。

往日里出门在外略显驼背,今日却身姿挺拔起来,气势沉稳如高山巨碑,似有吞吐山河之伟力。

张武用鸡毛掸子弹着柜子上的灰尘,轻松自在说道:

“摊什么牌,老爷子你心知肚明。”

王大爷失笑道:

“你这般谨慎,果然如传说一般,一个心脏,有八百个心眼。”

“您老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懂?”

张武不着痕迹站于屋子正中央,犹如伫立在风水龙脉核心位置,高屋建瓴,环顾四周,进可攻退可守。

高手过招,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打到最后都有可能决定生死。

抢占风水阵眼,得天地大势加身,这是大宗师才能领悟的道理。

相同的实力,他站在山下面,而你居高临下俯瞰他,气势自然比对方强盛。

王大爷若无其事笑道:

“不愧是能炼出辟谷丹的强者,同修伏魔金身与金刚不坏,堪称旷世奇才,已打破萧景敖突破大宗师的千古修行奇迹。”

被点破身份,张武也不好再装,笑着恭维道:

“您老也不差,少林大宗师释菩提,屹立于人世之巅,萧氏皇族和刘家都得给您八分面子,当真是威压天下,傲视众生。”

“哦?”

释菩提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你是如何猜到我的?”

张武外松内紧,早已暗中运转功力,笑着说道:

“五年来,您老上街只吃素,不吃肉,还经常好几天不吃饭,依旧精神矍铄,如果不是有灵丹供养的话,只怕早已饿得骨瘦如柴,一命呜呼。”

“还有大师你监视我这五年,每次我缺少哪种千年灵药,去山里总能找到现成的,轻松到不像话,想来应该是您老的功劳吧。”

“这天底下除去皇室,也只有少林的底蕴才能这般豪横,千年灵药大把抓,不心疼的往外送。”

顿了顿,张武说道:

“还有……”

“还有什么?”

释菩提略感惊奇。

张武补充道:

“咱们俩可是隔壁邻居,五年来我这库房里炸掉的丹炉有上百个,半夜里经常咣咣响,堪称扰民到极致。”

“隔三差五更是黑烟滚滚,飘到您老院子里,竟从未上门抱怨过。”

“一次两次算你大度,一年几十次,过分到姥姥家,您老还没有怨言,这般大度可不像个普通百姓,就算亲爹亲妈在隔壁都得骂哭你。”

“……”

释菩提眉目低垂,无言以对。

思考半晌才反驳道:

“老僧这五年从未展现过实力,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少林僧人呢?”

“普通吗?”

张武似笑非笑,存心震慑道:

“我能一夜之间赶至几百里外,在身法轻功方面,堪称冠绝天下,您老能一直跟着我,五年间跟了几十次,莫非普通人也能做到?”

“阿弥陀佛。”

释菩提双手合十拜服,随着他的唱号,头上长了好几年的白发簌簌而落。

屋子里既无气劲刮过,老僧也没有使什么神通,头发就那么凭空掉落下去,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张武心头一凛。

精神驾驭物质,不外如是。

这老僧离无上宗师都不远了,故意显技,也是想震慑自己。

释菩提低眉询问道:

“施主,老僧该喊你劳九,麻五,假雷天刀,还是张武?”

“我叫马安!”

张武郑重提醒完,蹙眉问道:

“不知前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来庐陵郡开医馆三个月,你便突然住进我隔壁,那时候我还没有炼丹,也未曾显露功力,一切如常,不该露出马脚才对。”

“找你很幸苦。”

释菩提解释道:

“你离开京城后,伏魔给我来信,说你不愿意认祖归宗,并往你城南杂院的床上放了一坨屎,把袭杀你的刘苍山气得暴跳如雷,发誓要杀死你,他自知闯了大祸,恳求我出山庇护你。”

“……放屎?”

张武面孔抽搐。

不过心里还是挺感动。

释菩提说道:

“我收到信件后,便开始走访天下,虽不能准确找到你的位置,但我们同修少林功法,缘分注定,冥冥之中自有心灵感应,只需跟着心走,自会找到你。”

“厉害。”

张武发出惊叹。

大宗师修炼精神,会强化自身的第六感,也就是“心觉”。

这玩意玄之又玄,能够提前预知到很多东西,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快到无上宗师阶段的强者想找人,你很难躲过。

释菩提接着说道:

“来到庐陵郡城后,我对你的感应越发强烈,但你藏得很好,经过多番走访才找到你。”

“怎么个走访法?”张武挑眉问道。

释菩提回答说:

“其实你这医馆破绽不少,明明没什么人,营生不好,但你库房里却堆积着大量药材,少说值十万两。”

“你只囤积,不贩卖,这不正常,况且你爹只是个普通地主,你怎么来的十万两银子?”

“那时候我仅是怀疑你,还不确定你张武的身份,可能你是真的马安,所以只是住在你隔壁。”

“后来与邻居接触多了,才晓得真的马安,从小在这郡城里长大,周围的乡亲邻里都认识他,这孩子迷恋医术,但不喜习武,怎么可能突然拥有一身旷古绝今的修为?”

“前辈您智慧高绝,小子佩服。”

张武赞过一声,心里有些捉摸不定,不知对方窥探到自己几成功力……

想了想,他一本正经说道:

“前辈你保护我这五年,小子感激不尽。”

“不知您是想要佛缘。”

“还是想要我认祖归宗?”

练气丹的解药,张武止口不提。

第116章 武奸巨猾

“老僧两样都要。”

释菩提眉眼低垂,满身的宝相庄严,犹如佛菩萨从不抬头,怕看见众生疾苦。

可讲出来的话,却颇有贪得无厌的意味。

张武错愕了一下,还真是什么样的徒弟,便有什么样的师傅。

“前辈,佛缘我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若喜欢,可以试着来拿。”

“至于认祖归宗,要看你给我什么好处。”

“毕竟我认了祖,便算你少林的人,以后少林有难,我多少也是要出力气的。”

“阿弥陀佛。”

释菩提唱号道:

“施主你误会了,老僧讲的佛缘,与元无关,只是想与你结个善缘而已,你若愿认祖归宗,老僧可传你所图的无上法门。”

“我图你的法?”

张武故作惊愕,嘴上不饶人说道:

“前辈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只需按部就班修炼,成为大宗师只是时间问题,再学其他法,只怕会分心。”

“无上静心咒也不想学吗?”

释菩提笑道:

“你很早便发现我的存在,还猜到我的身份,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僧我住你隔壁,实力又比你强,以你的谨慎性格,早该与我拉开距离才对,你能容忍五年,若对少林没有所求,老僧是不信的。”

老而不死是为贼……

张武心里暗讽一声,与这些老怪物打交道,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人家,干脆敞开话题问道:

“这无上静心咒,能否隔绝皇室老祖的精神感应?”

“老僧我练了,当然可以,至于你……”

释菩提细细感应着对方的精神,蹙眉道:

“难说。”

张武:“……”

释菩提:“这无上静心咒,乃是八百年前我少林一位无上宗师所创,时常念诵,可以使人的精神波动归于虚空,自身气息也陷入龟息状态,相当于时刻保持禅定境界,有种种妙处,隔绝精神感应只是一种能力。”

顿了顿,释菩提提醒道:

“不过此咒也不是万能的,你若是超一流,那皇室老祖比你的实力强大太多太多,气机牵引之下,还是有机会找到你。”

“这样吗……”

张武沉吟片刻问道:

“是不是只要进入大宗师之境,修炼此咒,不论皇室老祖,还是刘家老祖,都不可能再感应到我?”

“不错,除非你故意露破绽,或者直接站在他们面前。”

释菩提掷地有声问道:

“用此咒,换你认祖归宗,不过分吧?”

“不过分!”

张武果断点头应道:

“认祖可以,但我的辈分不能太低,至少要比释伏魔高,以前我喊他师叔,占我那么久的便宜,以后他得喊我师爷——他师父的爹!”

“……”

释菩提面色一黑。

释伏魔是我教的,虽然名义上差着几个辈分,口头喊祖师,实则却是师徒关系。

你当他师父的爹,小子不厚道……

想了想,释菩提说道:

“不如老僧代师收徒如何?”

“可以,菩提师弟你对皇室功法可有了解,不如给师兄我讲讲?”张武笑道。

“……”

释菩提很想口吐芬芳。

但他不能。

已经装了一百多年得道高僧,总不好被人家几句话破了功。

“做老僧的师兄,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愿意做少林的护道者,发誓为少林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护我山门不灭,老僧愿意唤你一声师兄。”

“还是算了……”

张武讪讪笑了笑,得到人家天大的好处,总要做出些让步。

“师兄,说说萧氏皇族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么?”

“萧家的来历,他们功法的特殊之处,以及我想了解的那些秘密。”

释菩提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张武说道:

“你想了解这些,说明你对萧家持敌对态度,这很危险,老僧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一日,你不敌萧家,少林为了传承下去,不会帮你。”

“很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师兄你也算势利眼中最光明磊落的那个。”

张武淡淡说道:

“我能活到今天,从不指望别人,你只需告诉我想知道的消息,我自然也会拿出你想要的东西。”

“善!”

释菩提合十作揖,缓缓开口道:

“萧家祖上乃是……”

这一讲,便是整天时间。

少林的历史比大坤王朝更悠久,并且世代有大宗师护道,自然清楚很多萧家的秘密。

知彼知己,方能对症下药。

而释菩提守张武五年,不是他善心发作,也不看在释伏魔的面子上,而是“居安思危”的心理在作怪。

张武想了解萧家,免得刀架脖子上还不自知,释菩提又如何不是这样?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此刻少林支持萧氏皇族,两家穿一条裤子,但灭掉刘家以后,皇室会不会对少林下屠刀,谁也不清楚。

张武需要练气丹的解药,少林更需要!

释菩提自己不敢炼,怕被萧氏皇族发现蛛丝马迹,遭到敌对打击。

那他怎么弄到解药呢?

当然是假借他人之手。

否则怎么会好心把几十株千年灵药,暗中送给张武研制解药。

说白了,双方不过是利益交换。

无上静心咒,换你的解药。

而且你张武对萧家敌视,我也乐见其成。

只要告诉你一点点萧家的事情,付出最小的代价,让你们去掐架,我便可以稳如泰山。

次日清晨。

和煦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张武侧脸染上一层金辉。

“此咒果然玄奥。”

默念着无上静心咒,他心中波澜不惊。

只是此咒乃是少林高僧所创,运转起来,萧家老祖感应不到你的存在,但不代表面前的便宜师兄感应不到。

而释菩提也打量着手里的金色药丸,还有纸上的配方,惊叹道:

“师弟你当真天纵奇才,萧家大皇子总算有对手了。”

张武谦虚说道:

“人家已是大宗师,而我还是超一流,比不得。”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离开大坤,去世外潜修,直至熬死萧家老祖。”

张武斜睨释菩提一眼说道:

“如果有可能的话,也熬死师兄你。”

“……”

大宗师,突破人体极限,寿二百载。

释菩提已一百二十多岁。

而张武才三十来岁,年轻便是资本,任你们这群老家伙睥睨天下,也终有进棺材板的那一天。

“阿弥陀佛。”

释菩提唱了一声号,起身告退道:

“祝你熬得住。”

“师兄慢走。”

张武起身将人送出门外,果断摘掉医馆牌匾,收拾家当,准备离开。

释菩提也是当天便走。

直至一个月后的某一天,释菩提游山玩水,深夜终于回到少林山门下。

突然身后一股狂暴气劲袭来,欺身至一丈内他才有所察觉,不可思议之余,骤然回身一掌,登时愕住。

“师兄,你这无上静心咒,果然没有留暗门,百年后再见!”

张武借着掌劲飞退至五十丈外,哈哈大笑离去,留下面黑如炭的释菩提。

第117章 互相掐架

天牢,阴森而又黑暗,屎尿的臭味环绕在鼻间,令人作呕。

狱卒们百无聊赖,在刑房里吹牛打屁,等待着天色暗下来,也好下值回家。

聊天总得找些新鲜话题,新来的狱卒便是大家调侃对象。

孙牢头疑惑问道:

“马安,我祖籍也是庐陵郡的,你爹在当地很有名气,你家境不俗,怎么会想到自坠贱籍,来当这劳什子狱卒?”

“唉,说来话长。”

马安唉声叹气说道:

“我爹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很喜欢看医书,想找到治他的法子,奈何不是那块料,又心比天高,我爹死后,我去过京城,被地痞流氓入室抢劫,银钱全被抢走,差点被打死。”

“只好卖掉京城的宅子,拿着钱又回庐陵郡城开了家医馆,可惜医术不精,又长得面嫩,赔光老本,只好关掉医馆,四处谋生。”

“最终还是我那老舅看不下去,劝我不要眼高手低,你家已经落败,你也身无分文,先想法子活下去再说,便劝我自贬贱籍,来当狱卒。”

马安长吁短叹,神情落寞,把落魄贵公子的人设演到了极致。

几个狱卒互看一眼,尽皆面色怪异。

孙牢头问道:

“你跟你老舅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好,我父亲说他心术不正,所以我很少见他。”

“你少见他是对的。”

孙牢头心直口快说道:

“民间有句话叫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你这老舅没安好心,见你家落败了,便来踩你,要知道入了贱籍,三代不能入仕,还不能娶良民之女,这是要断你前程未来,让你永无出头之日啊!”

“我知道。”

马安露出一丝悲色说道:

“可我那个时候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只差去要饭,又从小娇生惯养,做苦力没劲儿,当小二手脚不利索,学人家混江湖又怕死,实在求生艰难,牢里管饭,能不挨饿便满足了,哪还顾得上贱不贱籍。”

“唉……”

众人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孙牢头也是忍不住骂起来:

“这狗曰的世道。”

按理说,能当牢头,见惯各种黑暗,不该如此愤世嫉俗才对。

然而,这天牢,并不是京城的天牢。

而是永昌国天牢。

永昌郡城,原先是刘青的大本营。

朝廷发布征讨令之后,刘青也彻底撕破脸。

于景皓八年末,在影卫一番造神运动下,什么斩白蛇,梦日入腹,宣扬他是天命所归,而后自立为帝,建立永昌国。

这天牢才建立不久,狱卒也仅有五个,牢中更没什么犯人,都不用值夜。

张武本想回京城暗中保护六叔。

但如今有了无上静心咒,不再怕刘苍山,自然要搞点事情。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经常有突破性想法。

关注你的那些人,都知道马六是你的破绽,你也清楚他是你的破绽,为什么还要被牵着鼻子走?

只要没有灭掉刘青,六叔便有利用价值,朝廷就得依靠他对抗影卫,性命无忧。

可你自己呢?

除非你超乎所有人预料,来搞刘青,皇室可就不急着收拾你了。

大宗师,花一千万两银子都买不到,朝廷不但不动你,还得拼命给马六加官进爵,把六叔当大爷伺候。

用他安抚住你,让你可劲发力搞刘青。

张武这一招化被动为主动,妙不可言。

从被牵鼻子,变成牵朝廷鼻子。

当然这样也很危险。

你一直捏着解药的药方不给,耽误萧景翊修炼,人家耐心是有限的。

“萧景翊应该到少林了吧?”

张武心里暗暗嘀咕着。

释菩提想看咱跟萧家掐架,其实——

我也是这么想的。

……

少林寺后山,有一篱笆院子,浓郁的檀香味笼罩着小院,令人心神宁静。

“施主,我祖师在休息,你不能打扰他。”

小沙弥对突然出现的白袍男子很是惊惧。

他小小年龄已是一流高手,由释菩提亲自调教。

但来者周身仿佛有一道气墙屏障,令他无法靠近。

不需多问,这人他挡不住。

“阿弥陀佛!”

洪亮的唱号声缭绕于后山,释菩提很给面子的出来恭迎道:

“老僧见过大皇子。”

“王大爷,这五年真是委屈你了。”

萧景翊白衣如雪,神韵独超,似笑非笑。

释菩提面不改色回道:

“老僧不知你在说什么。”

“王大爷,张武能研制出练气丹的解药,你居功至伟,解药你可以留下,但药方还是给我比较好,免得招来祸端。”

“……”

释菩提脸黑得像锅底,暗恼问道:

“是不是张武出卖了老僧?”

“当然是他。”

萧景翊很肯定地道:

“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么会知道王大爷你拿走了药方呢?”

“可恨!”

释菩提暗怒不已。

人面兽心,反手一刀,着实可恶!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得将药方交出。

萧景翊看过几眼方子,不由啧啧称奇道:

“集思广益果然没错,众生的智慧才是无量的,这厮着实不容小觑。”

“这等奇才,大皇子确实应该小心些才是。”

释菩提放起了暗箭。

萧景翊点头说道:

“我会小心的,王大爷您慢歇着,我先走了。”

“大皇子慢走。”

释菩提双手合十,躬身作揖。

直至萧景翊的气息彻底消失,他脸上的恼色才散去,平静而又从容。

千年灵药难得,没有你贡献的几十株灵药,张武炼不出解药。

释菩提早便晓得自己会暴露,也明白去弄解药,会与萧氏皇族产生裂痕。

但再给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生是一场博弈,大势力之间尤其如此。

在没有练气丹解药之前,你需要敬萧氏皇族八分。

如今解药在手,萧家少了拿捏少林的手段,你只需敬他五分便可。

此消彼长。

再等萧家老祖一死,便不是你敬朝廷,而是朝廷敬你!

释菩提屹立在院子里,金色袈裟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将他衬托得犹如佛陀临尘。

第118章 比烂时代

永昌国天牢。

狱房仅有六十间,由原先的永昌郡衙门大牢改建而成。

狱房狭窄而拥挤,屋顶高度仅有一米五,犯人入狱就得弯着腰,犹如圈在笼子里的畜生,永远直不起身。

过道也仅有两米宽,三米高,地上老鼠蟑螂乱窜,张武望着四周一个个低矮的狱房,一股压迫窒息感扑面而来。

“孙叔,这都好些天了,咱这偌大的天牢,怎么连个新犯人都没有?”

张武疑惑问道:

“难道在那位的治理下,永昌城真的繁荣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这么些天都没有百姓犯法?”

孙牢头一脚将地上的老鼠踩成血泥说道:

“陛下初登大宝,上个月才大赦完天下,百姓欢欣鼓舞,衙门也会和光同尘,有人犯事也得过段时间再抓捕,免得坏了普天同庆的气氛,牢里没犯人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这样。”

张武连连点头,装出恍然的模样。

然而身后一同巡牢狱卒的声音传来,让他身子一顿。

“其实陛下大赦天下之前,牢里也没犯人。”

讲话得是永昌郡衙门时代留下来的老狱卒,瘸着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大家习惯喊他拐二,家中排行老二,永昌郡本地人。

听孙牢头讲,他们那批老狱卒,身体健全,关系不硬的,全被征调去当了民夫。

拐二提前得到消息,把自己腿打断,才逃过一劫。

改建成天牢后,其实拐二更适合当牢头,老资历对牢中事务比较熟悉。

只不过上头用人讲究体面,瘸子拿不出手,又有逃避劳役的劣迹,牢头之位才落在老孙身上。

如今的永昌国初建,很多职位都空缺着,这天牢既无司狱,也无提牢主事,老孙便是最大的官。

张武装出茫然模样问道:

“拐叔,不应该吧,陛下大赦天下前,我在路上还看见捕快在抓犯人,咱牢里怎么会空空荡荡?”

“抽空你去衙门看一看便清楚了。”

拐二不愿意多说,走累了,干脆就地坐在狱房门槛上休息起来。

张武撇了撇嘴,无奈和老孙对视一眼,兀自去巡牢。

直至走远了,孙牢头才低沉说道:

“不必去看了,犯人只要是四肢健全的,都入不了大狱。”

“被拉去当民夫?”

张武故作吃惊。

老孙点头说道:

“牢里没改建的时候还有不少犯人,但大部分七日内都得出狱。”

“衙门不问是非黑白,不问罪轻罪重,把犯人一律判处劳役,拉他们去前线当民夫,修筑城墙,搬运辎重。”

“这一去,十死无生。”

老孙唉声叹气,满脸的悲苦之色。

去前线,那是要打仗的。

即便不开战,只是对垒,不用遭遇刀兵之祸,你也得不论天阴下雨,不论风吹日晒,每日做苦力,动作慢些就得挨鞭子,不出三月必定骨瘦如柴。

直至让你累死在工地上,监工才会就地把你埋了。

甭说墓碑,连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古代劳动力短缺,所谓的繁华盛世,千秋战功,都是建立在百姓的累累骸骨之上。

老孙叹息一声说道:

“那时候牢里攒一批人,差役才会集体押解他们上路,犯人还能在牢里过几天清闲日子。”

“如今陛下要修皇宫,修皇城,急需人手,又不愿意给银钱,捕快们只好四处抓人。”

“上午抓的你,当场定个罪名,下午便得去修城。”

“这……”

这一刻,纵使张武见多识广,见惯了黑暗,心中也是起了波澜。

隆庆帝在位时,从上到下腐败至极,天牢更是重灾区,狱卒们打钱打到手软。

可与刘青治下的百姓一比,那些人是幸福的。

他们至少还有活路,入狱的很多人也是真有罪,在牢里只要不得罪狱卒,懂得打点,日子很悠闲,无非失去自由而已。

甚至就算你没钱,好歹也有粗糠吃,不用太受罪。

而今,换到这永昌国,犯人连入狱都是奢望。

巡了几圈牢,老孙一路上情绪低落,唉叹个不停,张武也是一样,苦大仇深,免得露出端倪。

直至晌午,两人离开大狱,来到院子里,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心情才缓和一些。

五个狱卒,除去张武和老孙,一个瘸子,一个天生驼背直不起腰,还有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痨鬼。

张武暗暗寻思自己是不是也该把腿打断……

但做事情总要有个契机,才不容易惹人怀疑。

你平白无故,没有差役来抓你,突然打断自己的腿,不符合常理。

牢里没有犯人,自然也没有厨子,给大家做饭天然变成新狱卒的差事。

谷子(小米)掺粗糠,淘洗一下,加点清水,架上大锅用猛火蒸熟。

再摘些菜叶,下一把米,用水煮开,撒点黑黑的盐巴,便算是汤粥。

吃白米,吃纯谷子,再炒俩菜,那是做梦。

“民不聊生”四个字,约摸便是形容刘青治下百姓最恰当的词语。

吃着难以下咽的饭,张武突然有点想念隆庆帝。

甭谈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好歹这位当家的时候,咱能吃白米饭,每天几个菜,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咱虽然长生了,武力又牛掰哄哄,但也没法超脱世俗,吃喝住行总会受到大环境的影响。

刘青这么个搞法,把南方本来富饶至极的地方,治理成这副鬼样子,即便张武跟他没仇,也得狠狠凿这孙子一番。

不为天下百姓,只为自己好活一些。

“人呐,最怕比烂。”

心里叹过一声,张武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很自觉的最后一个吃完,从井里打了水,开始洗碗。

他想过找个深山老林躲着,不受世俗牵绊。

可人是群居动物,是需要社交的。

几十年不说话,你会变成哑巴,丧失语言能力。

几十年不见人,为了方便,你会不穿衣服,不剃胡子,不剪头发,变成野人。

没有了生活中的恩怨情仇,也没有与他人的磕磕绊绊,只剩下丛林法则般的厮杀,智慧两个字将离你而去。

若是普通人,几十年这么过去也就算了。

可你有无尽的寿元,追求好的生活,追求智慧,是人的天性。

改不了,他也不想改。

第119章 天牢故人

景皓九年,春暖花开。

天牢院子里的小草茁壮成长,张武也凭借一股吃苦耐劳的机灵劲儿,与四位同僚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

整个天牢也是焕然一新,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每间狱房地上都铺着一层蒿草,四角撒着些草木灰,既可防虫防臭,也能让狱中不那么潮湿阴冷。

自己的地盘干净了,张武巡牢时看着也是神清气爽。

牢房虽低矮,却困不住朝气蓬勃的心。

毕竟“马安”才二十岁,只经历过那么两次挫折,不至于一下便失去积极向上的心。

他的勤劳,努力过好每一天的心态,众人都看在眼中。

这两个月间,四人从最开始的漠视,麻木,到渐渐动容,帮他搭把手,直至和他一起把天牢扫干净。

张武的心态感染着众人,让四位同僚在与他的接触中,逐渐开朗了一些。

便连向来不苟言笑的拐二,也会时常对张武笑笑,从经常在阴暗的牢里坐着休息,变成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又是美好的一天。”

吃过午饭,张武躺在草地上,脑袋枕着双手,浑身暖洋洋。

这天牢仿佛成了世人遗忘的地方,上头不闻不问,衙门也不往牢里送犯人。

外面的众生疾苦,仿佛都与五人无关。

拐二靠墙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眯眼,享受着阳光的沐浴,关心问道:

“小安,你还年轻,将来有什么打算?”

“好好当狱卒呗。”

张武想了想说:

“如果有可能的话,学些武功强身健体。”

这几个月,每天谷子粗糠,没营养,众人都瘦了许多。

张武也注意着这个细节,用缩骨功让自己也瘦下来。

尽管,他暗中服用自己研制出的“武灵丹”,蕴含很多种千年灵药的营养,身体素质变得越发恐怖,却是丝毫不外显。

这武灵丹,吃一颗可以维持他大半个月的体力消耗,平时只需配合吃些红枣、水果、蔬菜,保持肚子不饿便可。

不过,在众人眼里,他清瘦了那么多,想通过习武让自己强壮起来,没毛病。

拐二点了点头说道:

“如今兵荒马乱,匪盗横行,学些武艺确实很有必要,可习武的第一步,便是要保证吃食,这需要花大把银子,你有钱吗?”

“没有。”

张武躺着耸了耸肩说道:

“以前我爹倒是想让我习武,也给花重金请过修炼擒龙手的大师,可惜我那时嫌练武太苦,又心急我爹的病,有时间便研究医书,直把那位大师给气走。”

“医武不分家,先学医,后学武,只要年龄不是太大,事半功倍。”

“那我还有希望?”

张武一下子坐起来,脸上满是期盼,心里却发现拐二不简单。

“你现在能吃苦吗?”

“当然能!”

张武无比肯定地回答着。

拐二微微颔首说道:

“既然无钱买肉食,那便只能去深山莽林猎杀野兽,弄不好要丢性命,你不怕死吗?”

“那我还是不练了。”

张武果断躺下,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你这孩子……”

拐二脸皮抽搐,无语至极。

张武辩解道:

“拐叔,咱们能活着已是不易,有饭吃,又不用服劳役,在牢里逍遥自在,何必去山里自寻死路呢?”

“练武练武,不磨练自己的武力,怎么能有成就?”

拐二黑脸驳斥着。

张武躺着撇了撇嘴说:

“练武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吗,我只想练强身的,不想练杀人的,免得哪天被抓到牢里来,被用刑至大小便失禁,拐叔你还得帮我收拾屎尿。”

“朽木不可雕也!”

拐二气得浑身发颤,狠狠甩了甩衣袖,起身准备离开。

但突然间,天牢正门有紫袍老者走了进来,脖间戴着重枷,双脚双手挂着沉重的镣铐,身后是几位差役和一位刑部官员。

张武登时愣在原地。

听到铁链摆动声的孙牢头也连忙迎接。

刑部员外郎认识老孙,讲话很不客气道:

“孙刚,好生照看柳大人,出了事唯你是问。”

“大人请放心。”

老孙连忙拱手应承,低着头,双手高举,从对方手里接过案卷。

员外郎扫视众人一眼,在张武身上略微停留片刻,冷哼一声离去。

任何牢狱,都有二道安全门。

只不过天牢一直没犯人,张武他们也便懒得锁门。

押着紫袍老者跨过两道门,入了大狱,老孙抱拳说道:

“大人您想入哪间狱房,请自便。”

紫袍老者望着通道两侧干净清新的狱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从未想过牢狱可以这么整洁。

“这大狱是你们打扫的?”

“回大人,是我们打扫的。”

“难得。”

紫袍老者点了点头,拖着沉重镣铐,低头弯腰走进刑房旁边的一号狱,艰难坐在低矮床板上,让重枷靠着墙角,以此支撑一些重量。

孙刚上前锁了门,给张武和拐二使个眼色,一起离开大狱。

另外两个狱卒姗姗来迟,好奇凑上来打听道:

“这位大人什么来历?”

“紫袍,至少也是三品大员。”

孙刚说着,打开卷宗,里面会记录犯人的罪状,一看之下顿时愣住。

“工于谋身,拙于谋国?”

众人面面相觑,张武也是一样。

这句话的意思他倒是清楚,善于谋划自己的生前身后名,而不善于谋划国家大事。

可是……

“这也能算罪名吗?”

既不是贪污,也不是玩忽职守,更不是冒犯皇帝什么的,就这么把三品官下了大狱,实在说不过去。

孙刚合上卷宗说道:

“管他呢,反正把人家当大爷伺候着便是。”

“有道理。”

众人纷纷点头。

张武小心问道:

“孙叔,要不要给他开了枷?”

那重枷少说有三十斤,戴身上不出三天就得把人压垮。

别看那紫袍老者挺胸抬头,不过是强撑着不想弱了气场而已。

孙刚想了想说道:

“开吧,总不能让人死在牢里,不然咱们都得陪葬。”

“此言有理。”

拐二连连点头。

张武主动请缨道:

“那我去开。”

“成,你先在牢里伺候着这位大人吧,免得出了意外。”

孙刚点头后,张武一溜烟跑进大狱,开了牢门,帮犯人把重枷取下,才低声问道:

“柳正钧,柳大人,听闻您以前也是狱卒?”

第120章 奇技之死

粗略算算,距离蛮族入侵,已过去十八年。

如今的柳正钧也已五十五岁。

官居高位,身姿笔直,很有一种大人物的气场。

遥想当年老柳还是个小厨头,平易近人,对谁都乐呵呵,还热心教导张武如何用饭打钱。

如今再见,老柳头发白了大半,身陷囹圄,若不给他解开重枷,三天就得被枷死。

当然,张武敢直接喊出他名字,也是因为卷宗上本就有他大名。

老柳治理的永安郡,也与庐陵郡毗邻,百姓们听闻过郡守大人的事迹不稀奇。

不过张武直呼其名,大不敬。

老柳并不生气。

至少表面上不敢生气。

在天牢待了小半辈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得罪狱卒的下场。

当下客气抱拳问道:

“不知小哥尊姓大名?”

“小人马安。”

“原来是马哥儿,失敬失敬。”

柳正钧拱手说道:

“在下身陷牢狱,已是戴罪之身,当不得大人,马哥儿若看得起我,喊一声老柳便可。”

“小子仅是贱籍,喊您老柳只怕会被戳脊梁骨。”

狱房不够高,张武直不起腰,干脆蹲下身说道:

“大人您在永安郡政绩斐然,两袖清风,断案如神,被称为柳青天,不知何故被下了大狱?”

柳正钧被夸得老脸一红。

刘青治下民不聊生,有他一份巨大功劳。

但这马安小哥讲话很真诚,他一时竟分不出对方是不是在暗讽他,故意讲反话来听。

“都是些虚名,不值一提。”

老柳谦逊摆了摆手,叹息一声说道:

“此次入狱,我老柳实在冤枉,也不知如何得罪的那些朝臣,被百般弹劾,弄得陛下不得不拿我治罪。”

“我看了您的案卷,陛下批你工于谋身,不知柳大人你……”

张武还没说完,柳正钧便打断道:

“说起此事我更冤枉,一心为民,兴修水利,反倒惹怒陛下,当真是冤煞我也。”

“大人您修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也算不上工于谋身吧?”

张武疑惑问道:

“莫非您征调民夫太狠,弄得天怒人怨,有人造反?还是有属下贪墨,河堤一冲便垮?亦或是您根本没修,使得收成受到影响,没给陛下上交够钱粮?”

“这些情况都没有。”

老柳面色严肃说道:

“我柳正钧再恶,也清楚修不好水利,钱粮收不上,我的位也会不稳,所以每年修水利都是我亲自监督,从未出过大错。”

“那可就奇怪了。”

张武满脸狐疑。

只当老柳在胡说八道。

修水利有大甜头,在工程上贪墨银子,奴役百姓,老柳的手段和当年在牢里打钱有一拼。

若非贪得太狠,自己胃口太大,没给刘青上贡够钱,怎么可能被下大狱?

想了想,张武问道:

“那朝臣们究竟以什么理由弹劾的您?”

“龟车。”

“龟车?”

张武错愕,大为不解。

柳正钧诉苦道:

“永安郡每年兴修水利,都要征调二十多万民夫,他们的吃喝住都是个大问题,弄不好便会掀起乱子,搞得我头疼不已。”

“还有修哪里,怎么修,水往哪里灌溉,给哪个大世家的良田多开个口子,不胜其扰,每年修缮水利,我都希望快点完工。”

顿了顿,柳正钧叹道:

“刚好今年民夫里有个巧匠,发明出龟车神器,此车可以下水当挖沙船来用,也可以上岸运送辎重,能够使工期缩短一半,若是全国推广,那得少死多少人,节省朝廷多少的人力物力?”

“于是我便将此车上奏给陛下。”

“不想……”

“没等来加官进爵,反而被投入大狱,实在憋屈。”

“……”

张武嘴角抽了抽,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这政治智慧,着实不怎么样。

厨头的脑子,没念过什么书,也没那么多心眼,拼勇斗狠可以,当官能升上三品,着实是刘青抬举你了。

想要往上爬,忠诚和站队很重要。

除此之外,你还不能动大多数人的蛋糕,否则皇帝只能将你弄死,以此平众愤。

张武提醒道:

“柳大人,小人读过几年私塾,先生曾教导我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不喜奇技淫巧,你不妨想想陛下为什么批你拙于谋国。”

“我还不善于谋划国家大事?”

柳正钧心里委屈透了,吐槽道:

“我将龟车交上去,大大为朝廷节省开支,这还不算谋划国家大事吗?”

“……”

朽木不可雕也。

张武无奈说道:

“柳大人,修缮水利的甜头,想来你没少尝吧,从你上头,到你下面,一层又一层,不知多少人吃这口馒头,这还只是一郡之水利,若是放眼全国,你这龟车一出,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柳正钧呆若木鸡。

张武说道: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吃馒头的人会把你千刀万剐。”

“他们想动我可以理解,难道陛下不清楚这龟车的重要性吗?”

柳正钧心灰意冷,呆坐在低矮木板床上,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

张武转身离去道:

“你好歹也是三品大员,该当有些基本的觉悟。”

“……”

柳正钧茫然思考片刻,忽然如梦初醒,浑身冰冷。

“王朝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我死定了!”

老柳面如死灰,瘫倒在木板床上。

第121章 我是瘸子

自柳正钧来到天牢后,仿佛是开了口子,狱中渐渐热闹起来。

二十多间狱房里尽是官吏,像是在讽刺普通百姓没资格入狱。

街上差役还在拼命抓劳力,时常破门而入,将壮丁锁了便走,好似不将四肢健全的劳力们抓尽,永不罢休。

张武在永昌国本就没有落脚之地,一直住在班房里,这几个月都没有出过天牢大门。

但依旧惹人觊觎。

衙门出动总捕头,亲自来拷他。

“马安,你能走会跳,正值壮年,别人都忠于陛下,自愿修墙,你岂敢躲在牢中享受?”

正当某人准备当着众人的面,打断自己腿时……

牢头孙刚突然上前说道:

“老刘,咱们都是一个体系的,能不能给我个薄面?”

“老孙你……”

刘捕头皱起眉头,没想到孙刚会出头,正欲说什么,老孙已揽着他走向远处。

两人一阵嘀咕,孙刚好似还给对方塞了些银子,让刘捕头眉开眼笑,这才回来上下打量张武说道:

“你小子遇上贵人,算你走运。”

一众差役离去,张武识趣的投去感激眼神,躬身拜道:

“孙叔,多谢救命之恩。”

孙刚摇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四肢健全也成了罪过。”

老孙一声叹,心里不是滋味说道:

“你不要记怪老刘,他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之所以盯上你,全因那位刑部员外郎。”

“押送柳大人那位?”

张武疑惑问道。

孙刚点头。

“正是他。”

“唔……”

张武面上惊慌,心里却乐了。

你武爷爷不惹别人便不错了,还有不开眼的来搞咱?

真是阎王头上拉屎——

胆大包天!

只因一面之缘,见咱长得帅,便暗妒咱的英俊容颜,将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治于死地。

心胸狭窄至此,也是没谁了。

抓你去修墙,运气好,活活累死。

运气不好,把你砌入城墙中,打生桩,活祭了鬼神。

“孙叔,我怎么办啊?”

张武慌张询问着,六神无主。

“无妨。”

老孙压手安慰道:

“那员外郎只是提了一嘴,并未特别叮嘱抓你,事情过去他也便忘了。”

顿了顿,老孙蹙眉说道:

“不过你四肢健全也不是长久之计,前几日陛下刚刚发过怒,嫌修城的速度慢,将不少官吏下了大狱,差役们抓民夫只会更狠,我看你不如装瘸算了。”

“装瘸?”

张武愕然,扭头朝拐二看去。

双方视线对上……

张武突然发现,拐叔眼神有些怪异,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次日,清晨天亮,朝阳东升,点卯过后,两个瘸子拄着拐,动作完全一致,并排一拐一拐朝大狱走去。

这般滑稽的场面,让后面的孙刚差点喷笑出声,十年来都没这么轻松笑过。

拐二面孔抽搐,脸黑如炭,额头青筋都在暴跳。

你模仿我没错,但你敢不敢不跟我走成一个调调?

还连走路的细节都丝毫不差。

只见张武艰难挪动着双腿,每一步都很吃力,瘸着右腿,只得先迈左脚,撑住身体的重量,手也是压在左大腿上,然后小心将右脚往前挪一小步,走得那么坚定沉着.……

直至看见拐二加快脚步,他才喊一声:

“拐叔等等我。”

嘴上出声,脚下半点不慢,同步加速,保持与对方完全一致的动作,比踢正步还要整齐般一拐一拐追了上去。

拐二很想骂娘,一巴掌扇死这厮,但他不能。

如今牢里犯人多了,自然要有人值夜。

五个狱卒,除去孙刚,两人一组倒班。

有犯人,老孙也能向上头申请粮食和各种物资,克扣一部分,很快发下来,不会拖延不批。

牢中没有普通人,刑部上官也不敢怠慢这些随时可能出狱的官吏。

当狱卒并不轻松,铲屎扫尿是常态,每天都要帮囚犯们倒粪桶,恶心得不是一点点。

以前在京城天牢都是狱卒们喊个囚犯,让他每天把这活儿干了,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张武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当狱卒就没干过这种活儿。

而今狱中都是官老爷,张武倒是想找个人干这脏活,可惜没一个好欺负的。

他担着粪桶,正准备去一号狱,拐二突然说道:

“昨夜柳正钧疯了。”

“什么?”

张武愕住,故作吃惊。

拐二说道:

“昨晚病痨鬼巡牢,看见柳正钧拼命抓头,把自己头发扯得血肉模糊,还嘿嘿傻笑,又把粪桶踢翻,在尿堆里打滚,更尝了自己的粪。”

“不可能吧?”

张武声音颤抖。

心下却是暗暗叹息。

人的求生欲,当真可怕。

为了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老柳当年便是个狠人,翻身卖队友,当上柳提牢,之后买了县令,靠吹捧刘青上位。

对别人狠,比较常见,反正疼得不是自己。

对自己也狠,老柳不是一般人。

即便没什么政治智慧,靠这股狠劲,他这三品大员的位置实至名归。

担着桶往一号狱走,远远便能闻到一股熏人的恶臭。

半蹲下身往低矮狱房里一看,柳正钧脑袋秃了一大片,发黑的紫袍上沾满污秽,面对墙壁,“库库库”抽搐怪笑,情绪很不稳定,状若疯魔。

张武沉默一下。

其实这鬼点子,正是他给柳正钧出的。

不论怎么说,也是个故人,老柳当年在牢里也对自己很真诚,有教自己打钱的恩情,就当还他这一恩。

只是张武没想到,老柳真能做到。

然而,入了大狱,狱卒便是天王老子,这句话是不假的。

即便你疯了,我不给你上报,你再怎么演都无用。

人情已经还你,张武不想再插手这些破事。

更没想过利用柳正钧,去暗算刘青什么的。

人家的段位,一百个柳正钧也拍马不及,用他只会暴露自己。

突然,老柳转身直愣愣盯住张武担着的粪桶,两眼发光,像是看见什么宝贝一般,扑过来隔着牢栏一把将粪桶抱住,嘿嘿傻笑道:

“大……大人,我我我……我帮您去收粪。”

张武一愕,果断拿出钥匙打开狱门,扭头朝外面的孙刚大喊道:

“孙叔,柳大人疯了,快快上报朝廷。”

第122章 拐叔神秘

牢里最脏的活儿由柳正钧承担,张武一下子轻松许多。

沾这些官吏的光,伙食也大为改善。

刘青手下的官吏各个富得流油,不需要打钱,他们也会主动打点你。

至少得弄点白米,每顿炒几个菜,官大爷们才吃得下去。

还有豪横之辈,让给家里带个信,次日府中百位下人推着车,送来几十斗白米,扎堆的各式肉类蔬菜,堆积成小山。

连带厨子都有两位。

不用你们这些狱卒做饭,太难吃,大酒楼顶尖的厨子伺候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便是。

张武自诩见多识广,今儿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

然而越是这样,富的富死,穷的穷死,越显这世道糜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最符合永昌国的情形。

“这世道没法活了!”

孙刚骂骂咧咧,大口干着白米饭,就着香喷喷的肉菜,狼吞虎咽。

“这世道确实差劲。”

病痨鬼和驼背罗锅连连附和。

二人连干三大碗白米,穷了一辈子,此生第一次吃这么奢侈的饭。

张武也大快朵颐,学着众人的样子,恨不得把盘子吞下去。

他确实饿了。

连吃几个月谷子粗糠,嘴里淡出鸟。

人便是人,实力再强,也很难戒掉口舌之欲。

虽说常吃五谷肉类,对修炼没好处,但偶尔吃一次,享受美食,还是挺香的。

五人中最淡定的要属拐二。

好饭当前,还能保持淡定,吃菜慢条斯理,风度不减。

若不是瘸着一条腿,狱服褪色,打着补丁,还以为他是什么大家族的公子。

张武夹起一片肥肉,放入拐二碗中,热情说道:

“拐叔,你快吃啊,大家都这么熟了,又没外人,你端架子也没谁看。”

“毛躁。”

拐二斜睨某人一眼,嫌弃的将肥肉拨至碗边上。

他刚刚看得清楚,这厮舔了筷子才夹肉,自以为干净,沾了口水让我怎么吃?

拐叔顿时被弄得胃口大减。

有些恼气的放下碗说道:

“我吃饱了,去给犯人们送饭。”

“……”张武。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孙刚无奈劝道:

“小安,你少招惹些你拐叔,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想想,他能把自己的腿打断,惹急眼还不得活劈了你?”

“他这腿什么时候断的?”

张武装出随口一问的样子。

孙刚想了想说:

“应该是你来当狱卒的前两个月,差役们为完成任务不受责罚,抓人抓红了眼,连同僚都下手,你拐叔当时被惹急眼,发狠之下,干脆一铁棍抽在自己膝盖骨上,据说骨裂的声音都传到了院子外面,差役们被吓住,只好讪讪离开。”

“够狠。”

张武唏嘘起来。

能不被抓去修墙的人物,都不简单,当下打听道:

“拐叔瘸了腿,他家里岂不是很难过?”

“他哪有什么家人,父母早死,一辈子没娶。”

孙刚摇头说道:

“咱这些入了贱籍的贱民,打光棍居多,良民不会嫁给咱,要娶妻,也只能娶大户人家的婢女,花楼里的残花败柳,纵使有幸娶妻,生下孩子也是贱籍,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咱自己落魄也便算了,何必去害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张武小声讲出古人的观念。

然而孙刚却不赞同,扒拉一口饭说:

“赶上好年代,孝才有用,如今世道艰难,自己都活不下去,哪还顾得上老人,若是生了孩子,怕不是要活活饿死,还是少造些孽的好。”

张武不想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众人从低沉麻木的氛围中拉出来,只是打听道:

“孙叔,你与拐叔相识几年了?”

“应该有十年吧,以前一直认识,只是见面少,直至我去年来天牢,才熟络起来。”

“那拐叔瘸腿后有什么变化吗?”

张武故作好奇问道。

孙刚眉头稍微拧了一下,不着痕迹睨张武一眼,意味深长说道:

“有变化,但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唔……”

张武含糊应一声,低头猛吃起米饭,若有所思。

拐二明明当众打断了腿,可经过这些天的试探,张武基本可以确定他的腿没瘸。

“这便有些奇怪了。”

张武呢喃着,给自己又盛一碗饭,猛吃之余学着孙刚愤世妒俗的模样骂道:

“狗曰的世道!”

“……”老孙。

“……”病痨鬼二人。

……

是夜,明月当空,张武坐在院子里享受着轻柔的晚风。

病痨鬼二人已值夜半个月,该换他和拐二上岗。

拐叔也住在班房里,几乎不回家。

照他的话讲,回去也是冷冰冰,屋子也快塌了,懒得修葺,不如在班房里住得舒服。

拐二每天必看黄历,严格执行上面的吉凶宜忌。

今日宜针灸,拿针一拐一拐追了张武整个下午,非要扎他几下才甘心,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借着饭头上的怨气搞事。

张武自是不愿意,也一拐一拐满院子跑,故意学拐二走路的动作调侃他,最后被堵在班房里,差点扭打起来。

不过事后谁都不会记仇,也不会把这事放在心里。

不然以张武朝气蓬勃的“贱贱”性格,拐二若是记仇,两人早翻脸了。

打打闹闹,每天挺开心,总比整日苦大仇深好得多。

昨日忌安床也是这样,狱中不少床板都坏了,来个胖子能把低矮床板压垮,张武想修,拐二百般阻扰。

两人便在狱房里比起摔跤术。

一致的猛踹对方那条好腿……

反正有蒿草垫着,摔倒也不怎么疼。

终究是张武不装了,两条腿都好着,把拐二摔了好几个狗啃泥。

似拐叔这般迷信之人,张武在牢里见了上万囚犯,官吏也是一大堆,还是第一次碰见。

今日宜安床,拐叔早早便睡觉去了……

丢下张武一个人守夜。

狱中憋闷,他懒得待,有事那些官犯自会呼喊,在院子里看星星月亮多舒坦。

直至到了深夜,张武才来到灶房,切一盘肉,弄点汤菜,端进大狱刑房里。

悄悄打开一号狱的门,张武什么都没说,回到刑房等着。

不多时,柳正钧浑身恶臭走进来,筷子都不拿,直用每天抠粪的脏手去抓饭菜,狂往嘴里塞,犹如饿死鬼。

装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不是张武暗中给他补餐,五十多岁的人哪能经得住这般折腾,早倒下了。

一顿胡吃海喝,老柳才低沉问道:

“宫里还没消息吗?”

第123章 狱卒之贵

“没有。”

张武默默摇头。

孙刚已经把老柳疯掉的消息上报给刑部。

病痨鬼每天都会回家,也见不少百姓在议论老柳疯掉的事情,真真假假,各种揣测。

半月过去全无回应,显然刘青也在犹豫该怎么处理这事。

柳正钧跟了他十多年,在他身陷囹圄的时候便有交情,每年更是贡献给他大把银子,就这么轻易杀掉,岂不让手下寒心?

作为上位者,不论你心里怎么想,都得用最大程度的“仁义道德”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追随你的人才会多。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你身边的亲戚朋友手下也在看。

收拢人心很难,守住人心更难,而今正值与大坤开战之际,杀掉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大臣,影响太过恶劣。

况且,柳正钧的三品官,不是永昌国的三品,而是之前大坤王朝封的三品。

按照官级来算,刘青自己也才一品。

他自立为帝,手下的人都要封王拜相往上顶,柳正钧这种大权在握的郡守,少说也值个六部尚书级别。

你弄死他,他执掌多年的永安郡,你还要不要?

那可是战略要地,与朝廷的庐陵郡毗邻,不容有任何闪失。

想了想,张武安慰道: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也是。”

柳正钧沉默了片刻,面色突然扭曲起来,双手死死攥着拳头,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

长期的装疯,已对他的精神产生影响。

“我快装不下去了。”

老柳声音沙哑,努力压制颤抖的身躯,直至双目里的血丝渐渐退下去,情绪稳定下来,才对张武哀求道:

“马安小哥儿,咱们接触不多,但我知道你足智多谋,身怀旷世之才。”

“你能想到让我装疯,也必定有救我的法子。”

“只要你愿意救我一命,老柳愿以十万两银子相赠。”

“不是钱的问题。”张武果断摇头拒绝道:

“我帮你,给你吃喝,只是想跟你结个善缘而已,你这银子还是留着买命吧。”

“买命?”

柳正钧怔了怔,焦急问道:

“我用银子可以买到命?”

“应该可以。”

张武沉吟道:

“只是需要倾家荡产,将你多年来贪墨的所有钱财上交给陛下,连带贪墨的账本,不隐瞒任何财产,以无比忠心,舍我其谁的方式献上去,哪怕变成一无所有的乞丐也在所不惜,如此方可感天动地。”

“……”

柳正钧呆愣在板凳上,难以置信的颤抖问:

“全上交?”

“不错。”

张武笃定道:

“以陛下的聪明,哪怕你隐藏一百两银子,他都可以明察秋毫。”

柳正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么多年走过来,忍辱负重,趋炎附势,丧尽天良盘剥百姓,为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捞银子?

想吃便吃,想喝便喝,想要什么都能弄到,潇洒人生,快意官场,如此才不负这一生。

他私下里至少有三百万两家财,这还是每年上缴给刘青八成收益的情况下。

如果全交出去,他这些年所有的心血,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可是,相比小命,钱又算得了什么?

老柳挣扎半晌,最终咬牙问道:

“如果我上交全部财产,能不能保住郡守的职位?”

“不要做他想,能活命已是不易,贪得无厌不会有好下场。”

张武一口点破对方的心思:

“你能收刮那么多钱财,自然有很多来钱的路子,你有十万两,这钱怎么挣来的,你掌握了渠道,便还能挣回来,即便分无分文也可东山再起,比如贩卖私盐,倒卖铁器,各大商会的暗股等等。”

顿了顿,张武提醒道:

“不过这些都依附在你的郡守之位下,没了这个官位,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你所有来钱的路子都会被别人吞掉,你能做的便是苟活着,若有人念旧情,愿意接济你,日子还能好过些。”

柳正钧嘴唇发颤,面色如土。

张武淡淡劝道:

“其实你根本没有选择,当你身陷牢狱的那一刻,我相信已经有人惦记你的家产,惦记你的官位,不交上去,你照样守不住。”

“这……”

一语惊醒梦中人,柳正钧呆若木鸡。

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老柳不再犹豫,发狠说道:

“能买命,也算值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个贪官不留点后手?

即便自己的财产全上交,他还有家人后代,有同族兄弟,一家子尽是豪门权贵,还能让他去要饭不成?

柳正钧万分感激说道:

“马安小哥儿,我若出狱,必有重谢。”

“你上交财物,只能活命,但还出不了这天牢。”

张武一盆冷水泼下来,直接让老柳懵住。

“为何?”

“你表明忠心,搏得同情,只是陛下饶你,你得罪的那些人,可未必会让你出狱,所以你必须有一个离开天牢的契机。”

“什么契机?”

柳正钧心急问道。

张武收拾着盘子,面无表情说道:

“这便要看你的悟性了。”

老柳怔了怔,眼见张武一拐一拐准备离开刑房,突然说道:

“马哥儿,能否帮我给族中兄弟捎封信,老柳感激不尽。”

张武身子一顿,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刑房。

等他把菜盘子放到灶房,再回到刑房的时候,桌上已有一封信,柳正钧也识趣的回到一号狱。

张武毫不客气,打开信件看起来。

“吾弟,天牢有一狱卒名唤马安,近日断腿,速查害他之人,不计代价——”

“杀之!”

想要人帮忙,先纳投名状。

张武对信件内容早有所料,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毛笔,将“杀之”二字划掉,改为“送入天牢。”

别看柳正钧身陷牢狱,在他没有被刘青问罪之前,威势依旧。

跟他一同贪污的人,相关利益勾连者,不知有多少。

老柳入狱,最急的便是这些人,若把他们交代出来怎么办?

他此刻的话,比在外面更管用。

而以张武如今的实力,动刀去杀一个普通人,脏手。

只需双手插兜,稍微动一动权谋手段,便已不知什么叫对手。

第124章 无人免俗

景皓九年,五月初四。

宜扫舍,沐浴。

忌出行,求医。

天牢院子里,吃过午饭,阳光正暖,几人一字排开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

张武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无人能听懂的欢快小曲,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在。

人是会互相影响的,众人跟着他,性格都开朗了一些。

而跟着孙刚,只要有不顺心的地方,大伙都会习惯吐槽一句:

“狗曰的世道!”

将人生的不如意,抱怨到世道不公上面。

而跟着拐二,整日看黄历过日子,大伙心里不以为意,行为上却会受影响。

把天牢里再次大扫除一番,四人都在晒太阳,拐二则在灶房烧热水,大伙都准备美美的泡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我去帮拐叔烧水。”

张武说了一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直向灶房走去,准备打探一下拐叔的虚实。

人皮面具有弱点,不能见水,否则很容易起皱脱落。

可张武进门便看见拐二已经泡上澡,整个身子埋在大缸里,满头大汗,明显才洗过脸,可容貌却没变。

“稀奇。”

张武心里嘀咕一声,暗暗思量着,身子倚着门,啧啧称奇道:

“拐叔,你这皮肤真光滑,可不像个受苦之人,反倒似从小娇生惯养的大户小姐。”

“狗嘴不吐象牙。”

拐二下意识把身子又往水里埋了埋,朝旁边的水缸示意说道:

“给你准备好了,自己泡吧。”

“得嘞。”

张武当下脱光光,只留一条裤衩,噗通一声跃入缸中,双手捞水抹了一把脸,美美的半躺着呢喃道:

“舒坦。”

拐二不着痕迹睨旁边一眼,见某人洗了脸,并无异常,目光微微一凝。

多日的相处,整天打闹,暗中较劲,他早已发现马安不简单。

他自己的实力,自己清楚,即使不运功,只靠下盘功夫,也有万斤坠之力,怎么可能被人摔跤扳倒?

还连续几次狗啃泥……

平时的为人处事,口角对话,包括情绪上,也被对方稳稳压着,着实不可思议。

不过大隐隐于市,当今天下高手辈出,出来混,谁还没有几重身份?

只要对方没有害人之心便可。

“拐叔。”

张武突然问道:

“你这么信黄历,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啊,做贼心虚,所以出门在外得算着点日子,免得被人家找上门?”

“……”

拐二心里一突,面不改色道:

“你想多了,拐叔我做人一向老实本分,从不得罪于人。”

顿了顿,他皱眉转移话题说:

“倒是你,小小年龄,狱卒之身,与那柳大人厮混在一起,想要他命的人可不少,不怕牵连到你?”

“我有拐叔你撑腰,怕什么?”

张武理所当然道:

“大不了到时候你带着我跑路,咱去深山老林,你传我武艺,我给你送终。”

“……我谢谢你的好意!”

拐二没好气躺下,正欲闭目休息,只听马安又问道:

“拐叔,今天忌出行,忌求医,你这么信黄历,万一有事非出门不可,或者天降横祸受了伤,你要不要就医?”

“……”

拐二不想说话,只觉心累。

……

一澡泡到下午,张武浑身舒坦。

起初他用马安这个身份,确实戴着人皮面具。

但随着实力的提升,他对内功的控制越发精妙,内气上脸,改变脸型样貌,几乎和马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身份他已用了六年多,人的模样总在变化,只需形似即可,没变动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到了下午,几人整理着新发下来的物资。

包括柴火,粮食,木板等等,很繁琐,都需清点入库。

这回上头盘剥得非常狠,账本上写着全额拨付,实际仅下来四成。

牢里总共二十六人,也上报了二十六人的粮食,只给四成,若没有豪横的官犯们撑着,大伙吃饭都是个问题。

“狗曰的世道!”

五人凑在一块对完物资,齐声骂了一句。

而后,孙刚果断将这些物资又截留下一半,让放在院子里别动。

“每人一两银子,别嫌少。”

“……”

四人呆了呆,先是愕然,而后喜笑颜开。

多亏张武演技够好,不然被突如其来搞这么一下,很容易表情反应不迅速,露出破绽。

不过他脸上笑嘻嘻接过银子,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世道艰难,没有一个官吏是无辜的。

嘴上喊着口号,愤世妒俗,轮到自己捞钱,毫不手软,我孙叔……牛批!

拐二有些打抱不平问道:

“如今管咱们用度的,应该是刑部的那位薛员外郎吧?”

“是他。”

老孙看了拐叔一眼说:

“如今司狱之位空着,提牢也空着,咱能不能往上爬,还真得看这位的脸色,牢中只有咱们五个,我上去,空下的位置便是你们的,多与那位孝敬,有好处。”

这话一说,病痨鬼和驼背罗锅都心动起来。

至于贱籍的问题,五品的员外郎大人足够暗箱操作给你解除。

然而……

“哗啦啦——”

一阵沉重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天牢门外传来。

几人探头一看,尽皆惊愕道:

“薛大人?”

三十斤的重枷锁着脖子,手脚戴着粗重镣铐,每一步走得都很艰难,与柳正钧入狱时一般无二。

不过薛员外郎明显比柳正钧狼狈得多,身上已换了囚服,头发散乱,遭了大罪,腰杆也直不起,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这……”

孙刚呆呆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押人的差役不愿多说,交了卷宗便走,最不愿接这种押上官的差事。

打开卷宗一看,老孙变了脸色。

刑部侍郎,也便是薛大人的顶头上司,弹劾自己属下贪污渎职,皇帝不疑有他,命人将老薛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这位薛员外郎的靠山,本便是他的上司刑部侍郎,每年不知要孝敬多少。

而今亲自毁他前程,这得触动人家多大的利益?

拐二瞄了卷宗一眼,扭头看向平平无奇的张武,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发怵。

一个小小狱卒,何德何能,轻松扳倒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第125章 武心险恶

是夜,张武当值。

官老爷们一日三餐不可少,宵夜尤其重要,吃不好饿着肚子,整夜乱叫。

张武拎着桶,一拐一拐,准备给官犯们挨个分发肉粥。

即便是春夏时节,夜里的大狱也很阴冷,一入狱门便有冷意扑面而来。

柳正钧还在装疯,疯出了道行,精神错乱,一会哭一会笑,嘴里也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便连宫里来的太监,替皇帝打探他的虚实,站在狱房外观察一阵,都暗暗摇头,笃信他是真疯了。

老柳已让子嗣将家产、账簿、一应灰产,全部上交。

刘青果然被“感动”。

批柳正钧“忠君无二”,当为满朝文武之楷模。

皇帝都赞扬的人,按理说老柳应该出狱了。

可赦免他的公文却卡在吏部,层层拖延,不往下发送。

好几天过去,也没人给牢里的狱卒们下命令,让把老柳放出狱。

张武当狱卒这些年,最清楚官场这些人的尿性。

皇帝的意志很大,但他只管下发命令,具体怎么执行,全看下面官吏的心情。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想放你出狱,拖两年很正常。

如若东窗事发,被皇帝查到问罪起来,往下推便是。

找个底层小吏顶罪,就说公务繁忙,当天公文没来得及处理,第二日又来了新的,把旧公文压在下面,忘了处理。

皇帝明知他是替罪羊,幕后肯定有人,也只能干生气没办法。

最多把这小吏杀头,将幕后之人记在黑本本上,以后找理由清算。

可你想赦免释放的人,却得在牢里冤死。

张武打开一号狱的门,低头进入狱房,将满满一碗肉粥放在痴呆的柳正钧手里,俯身附耳道:

“吃饱喝足,准备出狱。”

老柳浑身一震,什么都没说,只是失心疯般端着大碗狂吃,犹如饿极了的野狗遇到肉味,吃得肉粥四溅,仿佛要将入狱以来所有的委屈狠狠发泄出来。

张武默默摇了摇头,遭此大变,老柳差不多废了。

他已快六十岁,不是年轻的程狗,大概率缓不过来。

拎着桶来到隔壁二号狱。

原先住着的四品官有神通,乃是牢里唯一出狱的官吏,狱房空下来,安置了员外郎。

“薛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张武心平气和,将满满一碗肉粥推入狱中。

只是普通粥,里面没有任何毒药。

他也不准备让这员外郎死在牢里,免得大伙受到牵连。

至于用刑什么的,更是没想过。

那只是早些年玩的低级手段。

牢中光线昏暗,恍恍惚惚,在天牢建立之前,老薛便在永昌郡衙门任职,自然清楚底层狱卒的凶狠。

虎落平阳被犬欺,心态必须摆正,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双手将碗拿过来,放在身前,老薛不敢托大,拱手感激道:

“多谢小哥儿赏饭。”

“大人客气。”

张武点头,安然受了对方的谢意,不解询问道:

“我上次见大人您时,还风采无限,令我毕生难忘,恨不得追随您左右,而今何故落得这般田地?”

“上次……”

老薛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上次只因人家四肢健全,看不顺眼,便想让人去修墙。

这才多久,便落在人家手里。

老薛直觉这报应来得有点快。

当然张武没提断腿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提,只是叹气说道:

“也不知我那上官发得什么疯,突然向陛下弹劾我,直至此刻我还如在梦中。”

“不应该吧?”

张武故作惊讶道:

“我听闻大人你和刑部侍郎大人,可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入仕后更是互相扶持,兄弟情深,我等普通百姓都听闻过你们为彼此两肋插刀的故事,那位怎么会突然出卖大人您?”

老薛许是饿了,端起肉粥喝起来,不做声。

张武见状,没有再问,准备拎桶走人。

但老薛可能是心里憋闷,也可能自知难逃一死,声音低沉缓缓说道:

“什么两肋插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友谊再深,也远不如利益重要。”

“利益?”

张武愣了一下,不信的摇头说道:

“若有人愿意为我两肋插刀,义气至此,就算一千万两银子,我也绝不会卖他。”

“不需要一千万两,只需三十万两便足够了。”

老薛一句话,讲得他自己心灰意冷,满脸自嘲。

张武怔了怔,暗道柳正钧好神通。

他自身落入大狱,官面卸不动老薛的职务,我直接让人拿钱买你的官位。

他自己不需要出钱,只需放个信,怕他招供的官老爷们自会凑钱。

想了想,张武故作疑惑问道:

“上官如此诬陷大人你,以陛下的圣明,总该明察秋毫才对,这岂不是明摆着冤枉您吗?”

“陛下确实冤枉了我。”

老薛唉声叹气,眼神都暗淡了下去。

张武装出一副为你惋惜的模样,从桶底捞了满满一勺稠粥,给老薛添碗里说道:

“祝大人你早日洗刷冤屈。”

说完,抱拳离开,去给其他官犯盛粥。

而隔壁正舔着碗的柳正钧,猛然抬头,眼里有光。

翌日,老柳家属来探监。

夜里张武和拐二轮着守夜,他当晚早早睡去,拐二则拎着桶给众人分宵夜。

突然大狱外一阵刀兵步卒行进的声音,令拐二面色一变,如临大敌。

十多位带刀禁军闯入大狱,举着火把,将天牢照亮,领头的面色冷酷问道:

“谁是薛绅?”

“我,我是!”

老薛拼命把脑袋往牢栏外面伸,还以为皇帝要提审他,出狱有望。

领头的大手一挥道:

“带走!”

禁军们一哄而上,将老薛从狱房里架出来。

拐二见不是冲自己来的,顿时放松下来,紧跑两步上前询问道:

“大人,不知这位薛大人犯了什么事,小的询问一声,也好和牢头有个交代。”

领头的禁军斜睨拐叔一眼,冷漠说道:

“永安前郡守柳正钧,举报这厮不服陛下判决,冤枉忠臣……传陛下旨意,将薛绅凌迟处死!”

拐二毛骨悚然。

而老薛浑身一僵,回头发出惊慌大叫:

“我冤枉啊!”

第126章 苟王对决【一】

次日,老薛被处死。

柳正钧因举报有功,顺利出狱。

禁军头领回宫后,把在牢里见到老柳的事情,上报给皇帝,使得刘青大怒,当即又将吏部的几人送入大狱。

老子的话不管用,那我还当个屁的皇帝?

这比投敌和谋反更令刘青痛恨。

前两样不过是来自外界的进攻,而被手下架空,阳奉阴违,却是内部的瓦解,会动摇皇权,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忍。

柳正钧不但出狱,还成功报复了不想让他出狱的人。

并且皇帝为了补偿他受的冤屈。

让他顶上老薛的五品刑部员外郎之位,算是意外之喜。

其实张武这一招,早年刘青用过。

在大狱里蹲了两年多,无人问津,买死自己手下的三品侍郎,引起朝野关注,顺利出狱。

张武不过是有样学样。

入了社会,没有敌人,都是你的人生导师。

而你吃过的亏,受过的伤,便是你的人生阅历。

当然,张武帮柳正钧出狱,展露手段和心机,不只是单纯为了帮他,还有另两层意思。

一是震慑身边某些人,让他露出破绽。

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二是准备对刘青下手。

效果显而易见,第一条已经达成了。

毕竟你身边呆着个智慧近妖的家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了避免他哪天算计到你头上,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必须离他远点。

“孙叔,拐二呢??”

夜幕降临,张武只是蹲了个厕所,时间有点长,半个时辰,出来准备换班值夜,可把整个天牢找了一遍,都没看见拐二的身影。

孙刚无奈摇头说道:

“你拐叔想辞工,我没同意,他走了就剩咱四个,牢里根本忙不开。”

“那他人呢?”

“我们俩吵了两句,他撒气回家了。”

孙刚拧起眉头说道:

“不过我看他好像有点不对劲,神色略带些焦急,仿佛这牢里有恶鬼要索他的命一样,一个劲找理由想走。”

顿了顿,老孙叹气道:

“可能黄历上今日宜吵架,宜出行吧,我总不能将你拐叔锁在牢里不让走。”

“我去看看他,孙叔你先帮我顶一会,拐叔大晚上的瞎跑,也不怕被抓去修墙。”

张武埋怨一声问道:

“他家住哪来着?”

“南山街八号。”

“成。”

张武点头,离开廨房,回到露天茅厕里。

这茅厕靠着天牢的高墙所建,墙壁非常厚,超过一米宽。

他找到自己在墙上做的记号,左手扶着墙,右手食指往墙上凹点处用力一抠,顿时三厘米厚的墙板掉下来,露出墙里挖空的内壁。

里面放着个大包袱,装着张武全部的家当。

将包袱背上,他不再装瘸。

在保证自己气息精神不外露的情况下,极速朝拐二家冲去,路上行人只能感觉到一阵风吹过。

直至来到南山街的街口,夜里要宵禁,又民生凋敝,路上空空荡荡,人影稀少。

张武没来过这里,路况不熟,只得找个刚好从巷子里走出来,看上去比较和气的老人问道:

“大爷,请问拐二住这里附近吗?”

“拐二?”

老人转身指着身后的巷子说:

“他家就住巷子最后面那个院子,我刚刚才看见他回家。”

“多谢大爷,那我去家里找他。”

张武客气拱手离去。

拐二家非常偏僻,这巷子也是个死胡同。

他住的八号院,便是这小胡同的尽头。

站在院门外,张武没有贸然进入。

双手戴上厚厚的三层银丝手套,双脚脱下草鞋,换上脚底嵌着钢板的金丝屡,踩到陷阱也不怕。

再脱下狱服,上身穿了金丝软甲,连脖子都护在里面的那种。

下身穿了金丝裤,与脚下的鞋子严丝合缝,皮肤半点不露。

再戴上头套和面罩,连眼睛都护住。

整个面罩由薄薄的细金丝织造,犹如透明的薄纱,不会遮挡视线和采光,却可以有效防御毒烟,毒雾,石灰粉等下三滥手段。

纵使你武力再高,也是人,稍微不注意,一把石灰粉撒你眼里,你照样看不见。

最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条三寸宽的大腰带,系在腰间,上面挂着六十多个各种颜色的小药瓶。

其中以拇指大小,形似小型手榴弹的红色药瓶居多。

张武不由分说,摘下一个小手榴弹药瓶便往院子里丢。

“砰——”

红色毒烟炸开,四处弥漫,迅速升腾过院墙。

整个院子里发出细若游丝的“滋滋”声,像是有酸雾在腐蚀什么东西。

这玩意张武之前往天牢地道里丢过,剧毒且有极强的腐蚀性,只要沾在皮肤上,超一流高手也得四肢溃烂。

不过,别人怕,他从头武装到脚,却是不怕。

稍一运功,抬脚朝地面用力一跺。

“轰隆——”

整个院子都剧烈晃动了一下,哗啦啦的声音入耳,听上去像是陷阱塌了,还夹杂着大把树叶坠落的声音。

张武双腿微屈,用力朝空中一跃,笔直上天三丈高,将院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整个院子都塌陷了下去,将密集如雨的锋利铁刺掩埋,土层上面还有大把秋天发黄的落叶,没有清扫,就那么铺在院子里,实则泛绿光沾着剧毒。

院子里仅有一条独木桥般的二尺路,蜿蜒崎岖,从院门处连接到屋门口……

张武落回地上,忍不住面孔抽搐。

当年自己墙根下挖陷阱,已经觉得自己很牛了,心思够缜密的。

今日一见,苟道没有上限……

不过,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苟”,即便院子里有路,他也不会走。

看了看巷子四周,从地上抠起一块大青砖,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张武再次猛然向天跃起,将青砖似炮弹般掷出,轰一声将屋顶砸出个一米直径的大洞,露出屋子里的光景。

无人。

拐二不知所踪。

张武又捡起一块青砖,将雄浑无匹的内力灌入右手中,让青砖似气爆炸弹轰向屋子里的土炕。

“轰隆——”

土炕塌陷,露出个漆黑的大洞。

苟道有相通之处,尤其都在封闭的屋子里,炕上挖地道是最好的选择。

张武一跃飞过院墙,落在土炕废墟中,再次摘下一颗手榴弹药瓶,径直丢入地道里。

等了片刻,红色腐雾在地道里散得差不多了,张武才准备下地道,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骤然怔住。

“不对!”

“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头……”

“太巧合!”

第127章 苟王对决【二】

张武怔在原地思索起来。

如今有两个选择。

一是下地道去追拐二。

但这地道是封闭的,下去必须万分谨慎,行进速度要慢,不然很容易中招。

走完这条地道,你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二是去追那个老头。

但耽搁这么久,只怕人家已走远了。

想了想,张武还是跳进地道里,但他并没有往深处走。

就在入口处,骤然间脖颈青筋暴起,张嘴大口吸气,犹如巨鲸吞海,要将所有空气尽数吸干!

直至——

“唳!!!”

一道尖锐如巨鹰啸天般恐怖鸣唳声,让地道里的石子碎渣震动起来,空气中水波般的气浪直向通道深处冲击而去。

“唳!唳!唳……!”

刺耳无比的尖利回音不断在地道里激荡着,张武伏下身,耳朵紧贴地面,判断着回音的去向和长度。

在狭窄的地道里,尖锐声音比粗狂吼声更具穿透性,也传得更远。

半晌后,鹰唳回声渐渐平息,张武面色怪异起来。

这地道,长不见底,回音都无法传至尽头,少说也有三里长。

而地道的去向,则笔直走向东面。

“三里外。”

“朝东走……”

“永昌郡守府。”

张武脸皮抽搐,当真佩服拐二的胆大包天。

刘青的皇宫还在初建中,他如今就住在永昌郡守府里,把那儿当做行宫。

四周的街道全部封锁,由五千禁军日夜把守,几乎呈现人墙式站岗,都用不着巡逻,直接将郡守府整个包围在里面,说是飞鸟不入都不夸张。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套路怎么有点熟悉?”

张武暗自嘀咕一声,多亏自己够谨慎,不然只怕会中了奸计。

拐二敢把地道挖到刘青脚下,根本没想过用这地道跑路,而是挖个坑。

只要你爬进地道去追他,便可以借刀杀人,让刘青弄死你。

“好个拐叔,其心可诛!”

一般人,绝对没有这种苟王般的经验,预判你的预判,玩反套路手段。

张武所熟识的人里面,除他自己,只有两人能做到。

普通人心眼没这么多,在张武这等老奸巨猾之辈眼里与白痴无异,收拾他们完全用不着这种反路套。

可以说,这地道是专门给张武这等苟道高手设计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出门看黄历,藏身先搞反杀计?”

张武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精神感应,还真是神奇的东西。

日有所思,也有所想,缘分纠缠,必定得见。

当然,也不排除拐二真的爬过地道,与刘青暗中勾结在一起。

“事情到底怎么样,去看看那个老头便知晓。”

从地道里出来,一跃离开院子,张武往巷子外走了一截,随意跃上一户人家的屋顶。

夜能视物,对他不过小菜一碟。

举目四望而去,明月高悬,星空之下,永昌郡城的制高点,是一座庙里的白塔。

张武想都没想,挪开视线。

以刘青的老辣,那塔顶必定有人常年镇守。

第二制高点则是城中心的钟楼,张武再次挪开眼,而后跃下屋顶,直向城边上跑去。

永昌城四周有古城墙环绕,最高的城头上,张武身穿夜行衣,如同暗夜幽灵般抱胸傲立。

一眼望去,城中万家灯火,生生不息,整个永昌城的建筑格局尽收眼底。

他没有看皇宫方向,也没有看郡守府,只是缓缓眯起双目,似闭非闭,视线里的万家灯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若隐若现的光点。

那不是火光,而是武道强者的人体气息。

实力越强,人体蕴含的能量自然越强,气息犹如猛虎,光点也越亮。

与拐二打闹几个月,张武确定他至少是个超一流。

也正因此,拐叔才心头惶恐,赶紧跑路。

马安能处处压制他,得是何等人物?

城里没收获,张武转身看向辽阔的城外旷野。

不多时,他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城外有一团光点,散发着骁勇,诡诈,略带猥琐的味道,正快速移动。

……

拐二很慌,迈开两条腿,顶着风一路疾驰狂奔,边跑边回头看。

直至来到城外山坳里的陈家村,才长出一口气。

这里是他另一重身份的老家,一个在外经商的中年人,许久才回家一趟。

在村口有一座独院,由乡亲帮忙打理,免得无人居住,房倒墙塌。

跃入院中,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拐二推门坐炕上沉思起来。

他不清楚马安是否爬进了地道。

若是进去,十死无生。

因为刘家老祖也在郡守府。

“若是没进地道……”

拐二皱起眉头,心头突然笼罩上阴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嗡——”

突然院门被推开的低沉声音响起,令拐二汗毛炸立,不由分说,推开后窗便想跑。

但才迈出一只脚,他便顿住。

自己跑这么远,马安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追过来。

况且,这又不是天牢,墙没那么厚,想跑容易得很。

拐二关上窗,一跃上房梁,像蜘蛛一样倒挂在上面。

屋门被推开,是个面黄肌瘦的庄稼汉。

手里拎着油灯,在柜子里一阵乱翻,抱怨道:

“好几年都不回来,帮你扫院子这么些年,穿几件衣服不过分吧?”

庄稼汉没动其他东西,只拿走三件衣服,实在是屋子里已没什么东西能拿。

拐二确定他锁上院门离开,才长出一口气,从房梁上跳下来。

这庄稼汉是他邻居,一辈子没见过世面,无害。

多日来在牢里值夜,身边又有马安这个智慧近妖的家伙,拐二精神紧绷,一股疲倦感涌上心动,正欲躺在床上休息。

突然院门又“嗡”一声被推开。

拐二眉头大皱,心里厌烦不已。

但多年来养成的谨慎习惯,还是让他第一时间跃上房梁。

庄稼汉又推门走了进来,鬼鬼祟祟将几两碎银藏在床铺底下,嘴里骂骂咧咧道:

“狗玩意,今天装刀子,明天装拐子,哪天被雷劈死你。”

说完冷哼一声,负手昂首离开屋子。

拐二正思索对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才想明白,面色大变之余,只觉手脚一软,从房梁上重重摔落在地。

第128章 苟王对决【三】

“老大爷,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门外熟悉的声音,让四肢发软的拐二努力抬头看去。

只见庄稼汉背负双手,傲立在门前,高大身躯堵住月光,抬手撕掉人皮面具,露出马安的面容。

拐二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追过来的,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撕掉自己脸上的面具说道:

“小安,我是你拐叔啊!”

“不,你不是拐叔。”

张武无比肯定的说道。

拐二错愕。

“我不是你拐叔是谁?”

张武嘴角扬起微笑说道:

“五年多以前,永昌城爆发过一场瘟疫,据病痨鬼和驼背讲,天牢里的犯人和狱卒大多死绝,而拐叔你很幸运,一百多人只活下来三位,你是其中之一。”

拐二无语。

“这能说明什么?”

张武缓缓说道:

“不难猜出,真的拐叔早已死在瘟疫中,你捡到他的身份名碟,将尸体毁尸灭迹,摇身一变成了拐二,否则一个普通狱卒,差役上门抓人,有勇气打断自己的腿,我却是不太信。”

“小安你想多了。”

拐二为自己伸冤道:

“易容术有极限,最多弄张人皮面具,而后通过化妆来改变样貌,我们俩一起泡澡,全身湿透,脸上也沾水那么久,若是易容,岂能不脱皮?”

“起初这一点我也很疑惑。”

张武沉吟着点头说道:

“不过拐叔你是否记得,江湖中搞易容的有两大顶尖门派,一个叫形易门,该门主是个满嘴黄牙的采花贼,被朝廷秋后问斩,而另一个门派,正是把黄牙采花贼送入天牢的千幻魔门。”

“千幻魔门?”

拐二眼皮一颤,面不改色辩解道:

“这两大门派我听过,但他们的易容术再逆天,也无法做到不借外力把脸改成另外一个人吧?”

见拐叔还嘴硬,张武笑着揭底道:

“形易门有一法,名为缩骨功,只需进入超一流高手之境,便可内气上脸,改变容貌,千幻魔门能与之匹敌,我想应该也有此神通吧?”

不等拐二再狡辩,张武说道:

“也只有缩骨功,才能够将身上的骨关节完全打开,化为柔术,使得身体柔软如面条,一棍子敲在膝盖上,你以内力相抗,听着惨烈,腿都打断了,实则不过是骨关节脱落下来,使你小腿像断掉一般耷拉着,从而令众人深信不疑。”

拐二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虚表现出来,以免露出破绽。

张武负手说道:

“雷天刀,雷大侠,还要我再点破你吗?”

“……”拐二满脸无语:“小安你认错人了,什么雷大侠,我从未听过。”

张武失笑,摇头说道:

“老雷你真是死鸭子嘴硬,那千幻魔门的传人凭借易容术,可以把普通人玩得团团转,但我相信凭你的八百个心眼,必定可以轻而易举夺其一身传承,再凭你超一流的功力,内气上脸,世上除我之外,即便是大宗师亲临,也很难堪破你的真身。”

“……”

拐二心里叫苦不已,但任凭马安如何套话,他也绝不会承认,只是连连摇头道:

“小安,你这脑洞着实不小,但我确实不是雷天刀。”

“不是吗?”

张武面色一正说道:

“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你洗劫裴家宝库,弄走一百多万两银票,能藏身的地方不多。”

“京城你是藏不住的,灯下黑已玩过两次,马六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你只能走得远远的,躲到永昌国境内来,避免朝廷的通缉。”

“影卫智囊团分析过你的性格,成名后不愿吃苦,不可能躲入深山老林当野人,你在京城天牢蹲完大狱,该当清楚狱卒之贵,不用风吹日晒,银子大把捞,牢里还无比安全,不正符合你的藏身要求?”

拐二装出非常无语的样子说道:

“拐叔我只是这陈家庄的一个幸运儿,走南闯北多年,侥幸练成些武艺,那雷大侠的威名我听过,号称大宗师之下第一人,黑道巨擘,刀道之王,我如何能比?”

“……”

张武无语凝噎,你丫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罢了,待会让你显出真面容,看你还拿什么装。”

“你把自己打晕,还是我来把你打晕?”

张武凝视对方,浑厚如汪洋大海般的功力运转,使得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霸道而无形的气场骤然将拐二笼罩,令他耳边异响大作,仿佛有刀风剑雨从四面八方狂飙而来,沛然不可抵抗,要将他的心神摧垮。

“砰——”

拐二抬掌直击自己脑门,直挺挺倒了下去,果断得不像话。

“……”张武愕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一幕仿佛昨日再现,可转瞬已经过去十几年。

他没有进屋子,反而后退出一丈,运转擒龙手,掌心荡起一股吸力,轰然将拐二从屋里吸飞出来,落在自己身前两米外。

屈指一弹,一股气劲打向对方胸口谭中穴,拐二的面容立时出现变化。

内气上脸有弱点,只要遏制住气门,内息上不了脸,自会显露真容。

只见拐叔高耸的鼻梁缓缓落下去,两颊突出来,眼窝陷回去一些,直至脸上的内气散尽,显出他的本来面目。

望着拐二的脸,张武满目错愕。

“这怎么回事?”

这张脸,与雷天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老雷是彪悍之相,脸有横肉,一看便是个混江湖的滚刀肉。

而这张脸却是平平无奇,没有辨识度,放人群里自动忽略的那种。

“难道这厮真的不是雷天刀?”

张武有些不敢相信。

下一瞬,他突觉头晕目眩,内息运行不畅。

恍然间发现一股薄薄的烟气,像是从屋里房梁上飘落下来的,由于后窗开着,夜风吹拂进屋中,使得烟气飘出门外。

而张武,伪装成庄稼汉,没戴金丝面罩,刚才正好站在屋门前。

本来晕倒的雷天刀,倏然睁开炯炯有神双目,一招鲤鱼打挺翻身上天,右拳如巨锤,似从天而降的神罚,狠狠轰下。

第129章 谁是替身

在马安头晕目眩的刹那间,找到机会的雷天刀,其实第一想法不是出拳。

而是跑路。

他深知此子的恐怖。

其心智、城府、实力,都比自己凶悍得多。

不跑路,留下与人家缠斗,八成玩不过。

可你跑出这么远,马安还能追上来,你再跑也很难逃出人家的手掌心。

唯有趁其不备,放手一搏,才能让这厮知道厉害。

不过,老雷看似凶猛刚霸的一拳,实则没出多大力气。

打三分,留七分。

马安不还手便罢,还手与你对轰,刚好可以借力飞退,保全自己,避开杀招。

然而,真正促使老雷没下死手的原因,还是他心里惊疑不定,怀疑这马安便是张武。

小小年龄有这般心机和实力,除去麻五,劳九,张武……世上再难出这等妖孽之辈。

那形易门的黄牙采花贼,实则是老雷亲自假扮成女人,将其迷晕,又报了官,送入天牢的。

马安对天牢的事情了如指掌,又有形易门的传承,有很大概率是张武。

若是妄将其打死,只怕马六会疯掉,上天入地追杀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么些年四处藏身逃跑,老雷岂能不知国家机器的恐怖?

他起初非常恼恨张武,多次假冒自己,四处搞事,你他妈敢不敢换个人搞?

但自从拿到大禹步秘籍后……他的怨气烟消云散。

老雷心里清楚,若无这神功,你下辈子也别想成超一流。

只要好处足够大,尽管拿我雷天刀的身份去玩。

心里想着这些,老雷巨拳砸下。

“砰——”

拳掌交击。

气劲轰鸣炸开,将院子里吹得飞沙走石,余力震得墙壁乱晃,几欲倒塌。

雷天刀一声闷哼,气血上涌,飞退回屋中,神色惊悸。

果然……

这厮根本没事。

张武翻身而起,面色有些怪异。

这一拳,对方未尽其力,手下留情。

“看来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张武心里暗自嘀咕。

你身后有马六,雷天刀不敢下死手。

这么多年,六叔不断往上爬,难道只为给蒋天河护道吗?

恐怕他仅能占两成的分量。

张武想了想,故意调侃道:

“老雷,不会是咱们相处这几个月,有感情了,你舍不得下手吧?”

“什么老雷?我是你拐叔。”

雷天刀冷哼一声问:

“你明明中了我的曼陀罗毒烟,为什么没事?”

“比玩毒,你还差得远。”

张武低笑一声说道:

“看看这是什么。”

一颗龙眼大小的火红药丸,被他从口中蠕出,夹在牙齿间给老雷看,质地宛若金属,坚硬似道家金丹。

雷天刀当即露出动容之色,深吸一口气,鼻间缭绕着一股芳香,令他神清气爽。

张武讲解道:

“此药乃是我研究出来的武灵丹,夹杂着几十种千年灵药,足以免疫世上九成的毒药,同时也是修成大宗师的无上利器,长期服用,即便你根姿平平,也可推上超一流巅峰。”

咕咚一声,张武将武灵丹咽下,直让老雷红了眼。

“你究竟想怎么样?”

雷天刀面色阴晴不定问道:

“拐叔我从未有过害你之心,也从来没有罪过你,这么些年你穷追不舍,多次置我于险地,今日正好做个了断。”

“我不想怎么样,只想跟拐叔你谈一笔买卖。”

“我对买卖没兴趣。”

雷天刀转身便准备从后窗离开,但张武的声音却让他顿住。

“我这武灵丹你也不想要吗?”

老雷内心挣扎起来。

自进入超一流后便再无寸进,而今机缘在眼前,纵使与虎谋皮,也得试试。

半晌后终是回头问道:

“什么买卖?”

“很简单。”张武笑道:“咱们俩换一下身份,你当马安,我来当拐二。”

老雷错愕。

“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刘青。”

“那是你的敌人,与我无关。”

雷天刀果断拒绝。

张武叹气劝道:

“老雷你混江湖这么多年,何故如此天真,即便杨苍不是你的杀,刘青便会放过你吗,为了追捕你,刘家耗费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出动无数影卫,总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才行,否则说不过去。”

“他们追得是你,不是我。”

雷天刀冷哼一声,提起这事便很不爽。

张武嗤笑出声:

“那你现在去永昌郡守府试试,看刘青杀不杀你。”

雷天刀无言以对,半晌才强行找理由说:

“大不了我躲着刘家便是,想动我哪有那么容易?”

“躲一辈子,不憋屈吗?”

张武突然面色凝沉起来,缓缓说道:

“你看看永昌城,再看看咱们身边的人,病痨鬼,驼背罗锅,还有你我,都要打断腿才能活下去,这世道的残酷与艰难,你比我更清楚。”

“世人都说隆庆帝残暴,可跟刘青比,他提鞋都不配。”

张武凝望永昌城的方向,以心灵之术洗脑道:

“你再睁开眼看看这永昌国,民不聊生,饿殍千里,百姓被压榨得如同猪狗,我这等冷血之人都看不下去,我不信你老雷一点忧国忧民之心都没有。”

“那你去杀刘青好了。”

雷天刀平静说道:

“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帮柳正钧出狱,故意暴露惊世才华,又要与我互换身份,还不是想拿我当挡箭牌?”

“你当我傻?”

老雷的余音在屋子里回荡着,人已消失不见。

张武没有追,而是看向自己手掌,漆黑发绿……

不过他丝毫不慌,离开院子,从街上自己包袱里拿出一颗鹅卵石般的夜明珠,在手里缓缓滚动。

随着夜明珠变黑,手掌颜色恢复正常,毒素尽被吸走。

而后抱胸立在街上,默默念道:

“三……二……一!”

“啊——”

陈家村外林子里传来老雷凄厉的惨叫,惊得乌鸦乱飞,月黑风高,吓人无比。

张武背上包袱,气定神闲戴上金丝面罩,穿戴好自己的一身神装朝村外走去。

“天下阴招出我辈,全看谁有神装备。”

“老雷你——”

“这是何苦呢?”

第130章 计成雷服

就在张武与雷天刀对决的这一夜,捐光家产的柳正钧,出狱后只能暂住在客栈里。

正呼呼睡着大觉,突然房门被一脚踹开,惊得老柳挺尸坐起,惊魂不定。

往门口一看,只见一红袍老太监立着,身后站着数十禁军,冷喝道:

“柳正钧何在?”

噗通一声,老柳自床榻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跪伏在地。

“柳正钧在!”

老太监喝道:

“刑部员外郎柳正钧,即刻入宫面圣。”

“带走!”

老太监大手一挥,身后禁军一拥而入,不由分说,将人架起来便走。

“嗬嗬嗬……”

老柳心里慌骇得要死,然而多日的装疯,已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激动之下又哭又笑,像是被捅了喉咙的将死之人,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不多时,他被架入永昌郡守府。

这里经过简单的改造,把帘子换成明黄色,建筑上刷些金漆,便算行宫了。

六十多岁的刘青两鬓斑白,身穿衮服龙袍,正坐在龙椅上看书,气质平静中显智慧,风范随意中藏霸气,只看一眼便会让人心悦诚服。

柳正钧进门便跪,把头一磕激动喊道:

“罪臣参见陛下。”

刘青无动于衷,只是静静看着书。

除去翻书页的声音,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柳正钧惶恐紧张,憋着一口气不敢出,渐渐的额头冒汗,全身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刘青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头也不抬说道:

“你在牢里状若疯魔,演得挺像,来朕这怎么不装了?”

“臣有罪!”

老柳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承认错误。

刘青合上书,俯瞰着跪在殿中的柳正钧,见他精神状态不对,淡淡问道:

“装疯的滋味不好受吧?”

“臣不敢欺瞒陛下,很难受。”

老柳照实回答,承认了自己装疯的事实。

刘青微微点了点头,见他真诚,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以你的为人,有狠而无谋,身边也没有可用的谋士出主意,很难想到装疯这一招,说说吧,何方高人指点的你?”

“回陛下,天牢有一狱卒,名唤马安,是他指点的罪臣。”

“狱卒?”

刘青眉头一挑,不由想到让他痛失两位超一流的金刚神功传人。

“此子是何来历?”

“据臣所知,他是庐陵郡人士,自小生活优渥……”

柳正钧把马安从小到大的事迹讲了一遍,这些都是他家里人暗中调查,去狱中探监告诉他的。

事无巨细,包括马安怎么来的永昌国天牢,听上去非常合理,没有破绽。

刘青听完饶有兴趣问道:

“你捐献全部家财,换我宽容,也是他出的主意吧?”

“回陛下,是他。”

柳正钧推崇道:

“此子腹中才华冠盖当世,举世而望无几人能及,若招来给陛下当谋士,当是我永昌国之福。”

“招他?”

刘青轻笑一声问道:

“你困在牢中无法出狱,举报薛绅不服朕的判决,引起朕的注意,不会也是这马安的主意吧?”

“是他。”

柳正钧不带丝毫隐瞒。

刘青颔首沉思起来。

这一招,与他当年离开天牢的手段何其相似?

巧合太多,总结起来,不难猜出马安的真实身份。

刘青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重创镇抚司,北伐大坤,有希望了。”

而今的天下格局,超一流高手已经不算什么,在大宗师的威压之下,影响不到大局。

但这个超一流,若是马六必救之人,能够撬动大坤王朝的气运,直接将其杀掉简直是暴殄天物。

非要布置一个惊天大局,将萧家的大宗师都钓出来杀掉不可。

想了想,刘青吩咐道:

“你想办法说服马安,让他当你的门客,朕可赏你宫中行走,随侍在朕身旁,领二品衔。”

柳正钧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砰砰砰把脑门磕得直响,激动说道:

“罪臣定竭尽全力,说动马安!”

……

陈家村外林子里。

雷天刀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一道道黑线在他脸上乱窜,看上去很可怖。

每隔两秒,一股钻心的刺痛感便会冲上脑门,直达脑神经末端,刺激得他非要痛苦大叫出来,才能好受些。

老雷之所以中招。

一是张武压在床铺下的碎银,沾了他配出来的药水。

这药水本身无毒无味,挥发极快,没有任何害处。

但老雷对张武出手,又沾了他涂抹在手上的东西,两种药水互相作用,毒素不出一分钟便会爆发。

雷天刀不动手便罢,但凡敢起伤人之心,便是自作孽……

“老雷,你这是何苦呢?”

张武没有靠近,以防有诈。

并且他追来时没有沿着直线追,避免陷阱之类。

而是故意绕一圈远路,站在雷天刀侧面两丈外,试了试夜风吹拂的方向,才蹲下身调侃道: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只想与你谈一笔交易,让你有希望成为大宗师而已。”

顿了顿,张武拿出一颗金属质地的武灵丹丢过去说道:

“此丹便是解药,吃不吃在你。”

“提醒你一下,你只有一刻钟时间考虑,否则等黑线蔓延至全身,神仙来了也无解。”

话音还没落下,雷天刀便已捡起武灵丹一把塞进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张武愕然。

“你不怕我再下毒?”

雷天刀没回答,而是闭目用力消化丹药,直至脸上的黑线散去,刺痛感缓解,达到可以忍受的地步,才咬牙说道:

“不吃,现在就得死,吃了也不过是任你拿捏而已。”

缓了缓,老雷为自己辩解道:

“不错,我就是这么的贪生怕死,有问题吗?”

“没问题!”

张武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这厮的果决和识时务。

而后……

屈指一弹。

一缕气劲将雷天刀身前茂密堆积的落叶弹开,露出一小截插在土里燃着的香,气劲刮过,香火熄灭,不再冒烟。

“……”

雷天刀面色如土,再无争雄之心。

即便这香不熄灭,按照风势走向,也吹不到人家……

第131章 事已成局

天蒙蒙亮,薄薄的水雾散去,天牢院子里几搂粗的大榆树生机盎然,草木葱翠。

两个瘸子并排一拐一拐走进大院,步伐一致,节奏相同,让闻声从班房里掀帘探头出来的孙刚面孔抽搐,直觉滑稽。

“这俩活宝……”

见拐二面色正常,仿佛是想开了,老孙过来安慰道:

“老二你愿意回来就好,咱这天牢缺了你都转不开,你可不能走。”

“咳咳……”

互换身份变成拐二的张武,干咳两声,调整自己的声线,模仿着拐叔平时对什么都波澜不惊的样子说道:

“昨日是我不莽撞了,老孙你别往心里去,你的情义兄弟都记着。”

“嗨[à]……”

孙刚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豪气说道:

“咱相识也有十来年了,如今又是同僚,理当互助,你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记怪?”

张武抱拳道谢,满目尽是感动之色,心里不断默念着“我是拐二,我是拐二,我是……”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以免身份转换太快,不适应之下露出端倪。

“小安,以后可得向你孙叔学着点,别整日不着调。”

张武扭头朝身旁的“马安”说道,用来转移孙刚的注意力。

雷天刀一愣,心里暗骂不已,却只能露出马安朝气蓬勃的不服气模样,不以为意的翻白眼回道:

“也不知昨天是谁想辞工,死活不干了,又被我劝回来的。”

“……”

张武露出被怼得很无语的模样,强忍着反口相讥的念头。

实在是平日里拐叔便是被他这般收拾的,今儿换了自己当拐二……才知被这般压制,贼他娘难受。

“娘的,一报还一报,姑且忍你几日。”

张武心里嘀咕着,孙刚却看得想笑,满脸困意打了个哈欠说道:

“今天刚好换值,轮你们俩白天当值,你俩先顶会,我回家睡一觉再来。”

“成,孙叔你快休息吧。”

马安拱手目送孙刚离开,拐二却是没出声。

他的“人设”相对话比较少,人也比较高冷,喜欢摆架子。

大院里只剩下二人,张武和雷天刀对视一眼,尽皆松了口气。

只要能瞒过孙刚,身份互换的事情便算过关了。

从此张武变成毫无破绽的“拐二”,偷天换日,鱼目混珠,除雷天刀之外,世上再没有谁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这让他非常爽,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没有人喜欢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马安的身份太多人知道。

萧氏皇族,少林的释菩提,包括刘青在内……只要影卫用心去查,必定能查出马安的马脚,知道是你张武冒充的。

而今有雷天刀顶缸,只要他不暴露秘密,拐二的身份便完美无缺。

老雷可以算是唯一不算破绽的破绽。

张武斜睨这厮一眼,暗道你不贪心便罢了,若是太贪,同样是自作孽……

昨晚两人跑得有些远,灭了老雷的香毒之后,两人便没有再斗法,赶紧回永昌城。

消失时间太久,很容易惹人怀疑,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直至此刻,雷天刀才问道:

“说吧,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自然是伪装成马安,想办法接近刘青。”张武目光深邃。

老雷一急,恼怒道:

“你想让我刺杀刘青?”

“这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子不干!”

说完扭头便走,一副有种你现在便弄死我的架势。

“慢着。”

张武低声喝道:

“我何时说过让你去刺杀刘青的?”

“……”

雷天刀惊愕回头,不明所以。

“我只是让你接近他,就这么简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

张武想了想说道:

“以刘青的心机,八成已猜到马安便是张武,当了皇帝的人,眼里只有王图霸业,个人恩怨不算什么。”

张武笃定道:

“老雷你放心便是,刘青不会轻易动你,他只会用你钓大鱼,你只需警惕一些便可。”

“我!不!信!”

雷天刀耷拉着脸,若没有风险,你自己怎么不当这个马安?

张武很痛快,直接掏出三颗武灵丹问道:

“你现在信不信?”

“不信!”

老雷依旧黑着脸。

张武故意嘀咕道:“看来是得加缘。”

雷天刀:“……”

张武又掏出五颗问道:

“现在呢?”

“你在想吃屁。”老雷吐槽道。

张武斜睨这厮一眼,从怀里一下子又掏出十二颗。

每一颗武灵丹都包着金纸,外面裹上一层蜜蜡,以免药性流失。

二十颗放在手里,金晃晃一片,直把雷天刀晃得有些眼晕。

昨夜他已吃过一颗,长途跋涉连夜奔波,又经历一番生死暗斗,依旧气满神足,丝毫不觉疲倦。

他如今已有五十多岁,身体正在走下坡路,年龄越大,气血越衰败。

武灵丹可以让他保持在巅峰状态,长期服用还可改善体质,调理身心,简直如佛门的渡世法宝,可保色身不腐,肉身清净,直证罗汉果位。

这种诱惑,雷天刀没法拒绝,一把抓过张武手里的灵丹,视若珍宝揣怀里说道:

“这是我的买命财。”

出来混江湖,二十年前他便有说死就死的觉悟。

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有机会更上一层,见识大宗师之境,用命搏一搏,又何妨?

张武笑了。

“那我们这买卖便算是达成了契约,我希望老雷你不要再耍花招,更别想毒倒我带着这些灵丹跑路。”

雷天刀心里一抽,但跑路的心思却不会因为你一句话便熄灭。

张武语重心长劝道:

“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你以后将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甚至会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自尽而亡。”

见他神色这般认真,雷天刀心头惊悚,嘴上却不服输:

“你又不是我的子嗣后代,我怎么可能悔恨?”

“以后你会知道的。”

张武意味深长说道。

老雷皱起眉头,突然觉得怀里的武灵丹不香了……

就在这时,张武突然干咳一声,装出拐二平日里不卑不亢的样子,朝天牢大门微微躬身相迎。

雷天刀扭头看去,只见柳正钧大步流星走来,意气风发,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第132章 半生飘零

“小的见过柳大人。”

张武与雷天刀同时拱手行礼,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

“马安小哥儿,你真是折煞我老柳了,大恩在身,岂敢受你之礼?”

柳正钧紧跑两步,春风满面将老雷扶起,亲切至极,看都不看旁边的拐二一眼。

张武心里抽了抽,有点担心雷天刀受不住这份热情,露出鸡脚。

尽管昨天回城的路上,他已给老雷讲了“马安”的许多事情,包括认识释菩提等等。

免得哪天少林大宗师突然冒出来,你不认识人家,暴露了身份。

雷天刀恭敬抱拳说道:

“柳大人言重,小的仅是个贱籍狱卒,见到大人如何敢不见礼?”

“马哥儿你太见外了。”

柳正钧叹息一声,似乎在为马安表现出来的生分而失望。

旁边张武心里一松,主动说道:

“二位聊,我去巡牢。”

说完抱拳后退两步,礼节一丝不苟,转身离去。

目送他离开,柳正钧亲切挽起雷天刀的手。

“马哥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平安无恙,如今不用再装疯,陛下已升为我为二品大员,这都是托你的福。”

“二品?”

雷天刀一愣,心里再次为张武的智谋感到吃惊,故作深沉说道:

“陛下突然越级提拔你,还无视群臣的弹劾,只怕别有目的。”

“陛下确实有目的。”

柳正钧坦然说道:

“昨夜陛下寻我,询问了你的事情,马哥儿你有这般惊世才华,陛下自然要想法子拉拢,我这二品官,全是陛下看在你面子上才封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封赏我?”

“这……”

柳正钧有些作难,实话实说道:

“这一点我也有些想不通,可能陛下还想再多看看你的才华吧。”

“唔……”

老雷含糊应一声,暗道刘青老狐狸。

给你封了官,那便需要上朝,经常能见面,万一你刺杀他怎么办?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刘青不可能把他自己置于险地。

想了想,老雷问道:

“不知柳大人今日来寻我是……?”

老柳当即躬身长拜道:

“柳正钧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士,马哥儿你有旷世之才,岂可空老于牢狱之中,还请先生出山,伸大义于天下……”

顿了顿,老柳竟当场跪下去,俯身拜道:

“先生若不弃,钧愿拜为师长,言必听,听必从,若不能奉命,管叫柳正钧不得好死。”

“……”

雷天刀呆了呆,心里直叫唤好家伙,面上却装出冷淡模样拒绝道:

“我来当这天牢狱卒,深藏才学,实在是因为懒于应世,柳大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先生不出,苍生谁来救!”

柳正钧哭泣出声,跪在地上泪沾袖袍,当真是说哭便哭,神色悲恸无比。

老雷脸皮抽搐,再次拒绝道:

“我疏懒惯了,柳大人请回吧。”

“先生不应,我便不起!”

老柳声音坚定,态度坚决,四肢伏地,长跪不起。

老雷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一拐一拐去往牢里,忙碌自己的事情。

一入大狱,便看见张武在刑房里打磨前辈们留下的用刑工具,那“锵锵锵”的声音让大狱里格外安静,往日里很能叫嚣的几个官犯也是静悄悄,大气不敢出。

在这天牢里,狱卒贵不可言,远胜外界的王公贵族,动了真格,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盘着。

张武磨着鳄鱼剪,回头问道:

“老柳不是来请你了吗,怎么没跟他走?”

“他一请,我就从了,岂不是显得咱很不值钱?”

雷天刀吐槽道:

“这家伙不愧是能装疯的,还想拜我为老师长辈,这不要脸,真亏他能说得出口。”

“他这一身权势,全源于你,今天这么一跪,你这马安也算是名动天下了。”

张武调侃完,老雷黑了脸。

什么都没做过,相当于睡了一觉,醒后来武道上便成了宗师之下第一人,人称“行侠仗义雷刀王,天下无敌谁敢挡。”

而今文道也再次出名,过几天消息传开,天下谁人不识君。

别人耗尽毕生之力都搏不到的名声,到你这儿跟不要钱一样。

如果这马安身份是自己的,那也算一种享受,如今替别人顶缸,雷天刀只觉浑身难受。

张武叮嘱道:

“去了老柳那以后,万事小心点,尤其吃饭方面,最好养只老鼠,免得刘青让人给你下毒。”

“我知道。”

老雷点头说道:

“你以前那些生活习惯,我会原封原样复制,但你得跟我交个底,万一刘青要杀我,你有没有能力挡住刘家老祖?”

“挡不住,跑不难。”

逢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

然而仅是这三分,也足以让雷天刀精神一振。

世上除去张武,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大禹步的威力。

练至极限,可通鬼神,成就大宗师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这小子逆天了,跟着他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老雷心里呢喃着,全然不觉自己突然的归心有问题。

两人闲聊着,老雷坚持当好最后一次值。

直至夕阳西下,柳正钧还在院子里跪着,五十多岁的人,体力哪能支撑得住,跪成了半昏迷状态。

前来值夜的病痨鬼和驼背罗锅,看得瞠目结舌。

见有人来,老柳终于从迷糊中缓过神,见马安站在自己身前,连忙再拜。

“请先生出山。”

“你能拜我一整天,也算是诚意十足,起来吧。”

老雷亲自将柳正钧扶起,令其大喜,这二品官位可算是稳了。

不多时,柳正钧簇拥着“马安”离开天牢。

他荣升二品官,前脚离开郡守府,后脚消息传开,永昌城各大家族便蜂拥而至。

什么宅子,仆从,侍女,一大帮人求着送你,根本不缺住的地方,安置马安自然不成问题。

……

是夜,吃过宵夜,张武躺在班房里睡觉。

看着在酣睡,实则人神交感,以心灵精神扫描自身每一寸血肉,将不知何时潜伏进体内的蛊虫碾死,明日排泄出去便可。

千幻魔门出自南苗之地,对毒物的研究传承了很多代人,自当有诡异手段。

在昨夜与老雷交手之前,张武便已发现不对劲,只是秘而不宣,故意留个破绽,让老雷觉得可以控制你。

否则,武灵丹虽好,哪有命重要,以老雷的苟,互换身份,难道不怕你把他卖掉?

有这蛊虫在,雷天刀才放心。

然而,老雷不知,张武的神通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老雷啊老雷,我只需略微出手,拿出两分力,便已是你的极限。”

张武心里嘀咕一声,安然睡去。

第133章 萤火之光

景皓九年,夏至,大旱。

永昌国各地皆有百姓揭竿而起,两月内叛乱与起义多达近百处。

十五郡遍地皆是落草为寇的流民匪贼,活不下去的人们纷纷加入义军,社会秩序几乎崩溃。

刘青是个绝世枭雄,百年难出一位。

但他奸诈居多,大义甚少。

搞权谋斗争,堪称举世无敌手,但不代表他适合治国,当皇帝。

从他的崛起路上,便可预见今日之事。

为官者,少有不贪之辈,但贪财也该有节制。

赈灾款不贪,修堤坝的钱不贪,一次吃饱的钱不贪……

纵观刘青主掌南方这几年,手下皆是肆无忌惮的害命之辈,怎么能够搜刮民脂民膏,便怎么来,毫无治国爱民之心,只想着孝敬上官,好爬上更高的位置。

刘青自己更是巨贪,当年的吏部尚书之位,便是靠捐银子贪上来的。

手下有个胖头鱼知府,被孙千户削成人棍的那位。

毁堤淹田,弄得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刘青不惩治他,钱财照收,直至老刘入了大狱,胖头鱼才被镇抚司拿下。

上面的人如此做出表率,下面的人越是无法无天。

而今为了快速崛起,对抗大坤,刘青纵容手下横征暴敛,弄得哀嚎遍野,民不聊生,也不见惩治贪腐,整顿吏治,反而变本加厉征调民夫,全然不给百姓活路。

这般做派,也只能归咎于他根本没想过好好当皇帝,当初割据一方时也没思考过如何治理天下。

如今即便是后悔,也无用了。

外有大兵压境,内有百姓造反,老刘想惩治贪腐,也是有心无力。

不惩治还能再坚持一些时日,至少人心不会太涣散,用兵不缺钱,大族世家有好处可捞,也会支持你。

一旦整顿吏治,立时便是众叛亲离的下场。

不过,哪怕永昌国破败成这个样子,刘青也依旧还有胜算。

再撑三两年,萧家老祖一死,灭掉萧氏皇族,他可以继续做皇帝的美梦。

天牢里。

孙刚从刑部回来,唉声叹气说道:

“牢里这个月的用度被上头扣了,说是前线战事吃紧,要拿物资去支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病痨鬼和驼背罗锅面面相觑。

“不给其他东西可以,不给口粮让咱们怎么活?”

“这不是逼着咱们剥削囚犯吗?”

大榆树下安静了片刻,张武装出拐二往日里深沉的模样说道:

“只怕是这些官犯入狱,让咱们过得有滋有味,上头有些看不惯。”

孙刚三人纷纷点头赞同。

老孙说道:

“不给便不给吧,就当为国献力,反正咱们也不缺那口吃的。”

他很看得开。

自老雷离开后,便与张武一起当值,牢里没有再招募新人。

这段时间官犯们也断断续续出狱不少,牢里仅剩下八个囚犯。

好在都是些豪横之辈,受不得牢狱之苦,整日鸡鸭鱼肉换着吃,张武他们也跟着沾光。

最近四处闹起义,人心惶惶,几人的谈资也从对世道的愤恨,变成讨论各路义军。

“我听闻有一伙草寇军,距离永昌城已不足百里,规模很大,据说有两千之众,全是山贼土匪。”

病痨鬼嘴里不停咳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但声音却有些激动,仿佛很期盼这伙义军能攻破永昌城。

驼背罗锅也说道:

“我家邻居的亲戚来城里避难,说这伙人已占领陈家村,纪律严明,不害民扰民,有很多乡亲给他们送饭送水,村中少壮也纷纷加入其中,没有武器便伐木为枪,没有旗帜便把衣服撕开挂在杆子上,每日都有几百人前去投奔,我看是要成气候。”

“打吧,世道再差,也不过如此了。”

病痨鬼捂着嘴猛咳起来,直至咳得面红耳赤,脸上像是要滴出血来。

张武皱起眉头,连忙帮他拍背。

等病痨鬼缓过一口气,摊开右手时,掌心已是一片血红。

院子里有些压抑,三人都已看出病痨鬼时日无多。

反倒是他自己,无所谓的笑了笑,仿佛对咳血的事情司空见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说道:

“孙哥,你再发个通告,给牢里招募个新人吧,只怕我是撑不住几天了。”

孙刚沉默,没提招人的事,只是问道:

“安排好后事了吗?”

对于将死之人来讲,身后事没什么忌讳不可谈的,没做好安排,死了不能下葬,才是最可悲的。

病痨鬼说道:

“我父母早亡,收养一弃婴,也没养活好,体弱多病,比我先去了,家里仅剩一院子,我昨日已去当铺换了粮。”

“那你自己怎么安排?”

孙刚拧起眉头问道:

“选好墓地了吗,没院子在哪停尸,入殓的家伙事,陪葬的东西呢,不说棺木,再怎么也得弄条丝绸裹尸布吧?”

病痨鬼摇头,依旧笑着说:

“这些都省下吧。”

“那你怎么办?”孙刚问。

病痨鬼的眼神里突然有了些亮光。

“我准备出城。”

“出城?”

孙刚错愕。

张武一怔,而后沉默。

病痨鬼身体虚弱得如同麻杆,仿佛风一吹便倒,但此时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声音像洪钟一样。

“没错,我准备出城。”

“参加义军,把粮食送给他们。”

“看看这最后的日子,还能帮他们做点什么。”

“你……”

孙刚脸上露出震撼之色。

驼背罗锅满目骇然过后,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像病痨鬼一样出城当义军。

孙刚声音低沉劝道:

“城外这些义军,不会成气候,都打到了百里之外,永昌城门照常开着,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都不需要出动禁军,陛下只需派出几位武道高手,便可将这伙人杀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

病痨鬼认真点头说道:

“我明白出城没什么用,一群连兵器都没有的穷苦百姓,怎么会造反成功?”

“可是……”

“小时候先生教导我,我们这些下等人,注定无法成为寒夜中的火炬。”

“但在照亮黑暗的火焰里,添一点萤火之光……”

“总还是做得到的。”

第134章 我仗雷势

“你……”

孙刚很想劝病痨鬼,硬是不知怎么开口。

天牢里除去“马安”以外,都是他相识多年的朋友。

出于情谊,他不想让病痨鬼去送死。

参加义军,过不了多久都会变成孤魂野鬼,死了都没人埋,凄惨至极。

病痨鬼叹息一声说道:

“孙哥,不必劝我,你也清楚我常年疾病缠身,生活困苦,整日沉郁,还是小安来天牢以后,才被他逗笑过几次,没出息了一辈子,死前便让我做些有意义的事吧。”

“唉。”

孙刚叹一声,不再劝,只是重重拍了拍病痨鬼的肩膀。

“一路走好。”

“大家也要保重。”

病痨鬼抱拳扫过张武,扫过驼背罗锅,最后看孙刚一眼,拖着虚弱的身躯离开天牢。

目视他离去,三人内心皆有所触动。

“我们也做些什么吧。”

孙刚拿出十两银子说道:

“罗锅,劳烦你明日去送病痨一程,把这点银子买了粮食让他带走,算是我们出的一份力,让那些义军吃好些。”

顿了顿,老孙说道:

“牢里囚犯问斩之前要吃断头饭,那些义军不可能成事,死前吃好些,也算表了我们的敬意。”

“好,我待会便去买粮。”

驼背罗锅点头应道:

“病痨有勇气慷慨赴死,我不如他,只能用身上这五两银子添一点小火苗。”

张武同样掏出五两银子,这是他和雷天刀互换身份之后,拐二身上所有的钱。

除去他包袱里的药瓶和各种装备,如今可以算是一贫如洗。

打劫裴家的一百多万两银子,早在研究练气丹,打造一身装备时便花光了。

后来资金不够,还四处寻找土匪窟,山寨窝,打钱。

被他做实验弄死的黑虎山寨主,便是打钱对象之一。

可惜收获寥寥。

世道不景气,贼匪都穷得叮当响。

张武很想多捐点。

可摸了摸袖兜,又往怀里掏了掏,空空如也……只好偃旗息鼓。

除去给雷天刀的二十颗武灵丹,包袱里还有四十颗,某地还藏着一百五十颗,又某地藏着一百颗,最后某地还藏着五十颗……

狡兔三窟不够,张武已进化为狡兔好多处窟。

只要他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都藏着至少三颗武灵丹。

万一哪天被人追杀,身上的东西在战斗中爆掉,没有丹药补充体力,很容易嗝屁。

遍地都是咱留下的后手,只要你一击杀不死我,满地乱跑,耗也能耗死你。

居安思危,多准备些退路,没坏处。

有这些灵丹在,短时间内不用为修行资粮发愁。

但人生在世,吃喝住行都要花钱,兜里没银,一毛钱难倒英雄汉,超一流高手也得去打工洗碗。

除非你自甘堕落去打家劫舍,走上谴责良心的黑道。

“打钱!”

张武仿佛又找到了人生的意义,精神都是一振。

……

第二日,病痨鬼没有来当值。

驼背罗锅将他送出城,回到牢里后坐在大榆树下,沉默了半日,也决定去参加义军。

最终还是孙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诉说你上有老,下有小,跟人家孑然一身的病痨鬼没法比,可怜可怜你的孩子父母,驼背罗锅才冷静下来。

造反,至少也是夷三族。

一人冲动,全家死绝。

而张武也来到大狱里,准备挑几个好下手的拿捏一下。

其实对于狱卒来说,世道越坏才越好。

清明盛世,犯法的人少,牢里也纪律严明,你怎么捞银子?

只有世道崩坏,牢里人满为患,又有世家子弟为非作歹,豪门富户为富不仁,偶尔把他们弄进来几个,只要胆子大,你便可以发大财。

这永昌城遍地都是朱门豪强,张武开了钱眼,不法权贵在他眼里都是宝贝。

比如牢里的这八位。

但在打钱之前,你得把上下打点好,吃独食万万要不得。

张武来到班房,用拐二平静的语气说道:

“孙哥,我想看看剩下八个官犯的卷宗。”

“看他们卷宗?”

孙刚愣了愣,疑惑问道:

“你怎么想起这茬?”

张武脸不红心不跳说:

“马安让我看的。”

“小安?”

老孙错愕。

张武点头解释道:

“他想捞点钱。”

“……”孙刚面孔抽搐。

这孩子一直挺正的,这才飞黄腾达几天,便堕入钱眼里。

不过如今的马安,他可惹不起。

看柳正钧来请人的架势,便清楚谁若动马安,老柳这个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可是会发飙的。

张武安慰道:

“小安说了,牢里出的钱,有咱们一份。”

这话一出,孙刚不再多问,果断把库房的钥匙丢过来。

张武取出八个官犯的卷宗,细细研究起来。

其实也不用多看什么,只需注意一下他们的背景便可,别踢到刘青身边的人。

来到大狱里,张武先巡了一圈牢,官犯们都没在自己狱房里,而是坐在一起吹牛打屁。

只有九号狱的官犯不怎么合群。

多日来家眷四处跑关系,花了好几万两银子,都没出狱成功,心中郁闷,自是懒得社交。

张武蹲在狱房外,轻轻敲了敲铁栏喊道:

“郑大人?”

“嗯?有事?”

老郑从低矮板床上坐起来,语气不是太好。

张武问道:

“大人您认识马安吗?”

老郑一愣。

“他不是你们天牢的那个狱卒吗?”

“正是他。”

张武点头问道:

“大人您应该知道他已被柳正钧柳大人请走了吧?”

“前日我家眷来探监,讲过此事。”

“讲过便好。”

张武认真说道:

“马哥儿让我替他问大人您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愿意死在牢里,还是交钱出狱?”

老郑惊愕,而后心头暗怒,敢威胁我?

张武连忙说道:

“大人您别看我,小人只是个传话的,那马安今非昔比,身后有二品大员撑腰,还是陛下身后的近臣,他狗仗人势,小人如何能惹得起?”

老郑霎时间面色一白,不敢再怒。

这话听着像拐二在辩解,但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个工部的六品小官,柳正钧碾死你比蚂蚁还容易,同时放你出狱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知那位马哥儿要多少银子?”

“不多,两万。”

张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第135章 祭坛阳谋

“才两万?”

老郑长出一口气。

他这些日子让家里跑关系花的都不止这么点。

众所周知,工部管理土、木、水利、交通、矿场、纺织等各种工程,从上到下富得流油。

两万银子,实在算不上狮子大开口。

甚至可以说……要得太少,你有点看不起我。

老郑很识趣,当下拱手郑重说道:

“我明日便差家眷将银票送来,还请拐兄帮我给马哥儿带个话,他的人情我承了。”

顿了顿,老郑显出做事老辣的一面道:

“若得出狱,我还有重谢!”

“大人的话我一定带到。”

张武抱拳还礼。

接下来,依法炮制,又找五个官犯谈话,连威胁带出狱,把雷天刀卖了五遍……

官犯们心里都有出狱的价格,要太狠,拿得出来也会记恨你。

张武比他们心里的价码少要一半,众人自然知道好歹,全都识趣的让家眷来送钱。

官位不同,价格不同,总共弄到十一万三千两。

不过最后的两个豪横之辈却没有放走。

世道纷乱,物价奇高,银子不值钱,粮食和物资才是最稀缺的玩意。

这些东西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里,有钱也很难买到。

把这两个豪横官吏放走,牢里吃什么喝什么?

……

两日后,银子到手。

张武把十万两银票揣怀里,分给孙刚两千五百两,驼背罗锅五百两,剩下的准备给雷天刀送去。

为了不引人瞩目,他特意拉上孙刚作陪,还精心准备了礼物,做事要周全。

马安飞黄腾达,昔日同僚找上门攀附他,很合理吧?

柳正钧之前在京城没有府邸,如今却有一座红墙绿瓦的大豪宅。

报上姓名,言说是来找马安的,门子不敢怠慢,立时回去通传。

“马安”亲自将二人迎进府邸。

老雷已不再装瘸,反倒调侃起了张武。

“拐叔,你这腿怎么回事啊,我略通医术,要不给你打断了再重接一次?”

“我去你爷爷的……”

张武心里暗骂一声,为了维护“拐二”的人设,只能黑着脸说道:

“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得了。”

“你看你这人,不识好歹。”

马安翻了个白眼,嬉皮笑脸拎着鼠笼,将二人迎进屋问道:

“最近牢里还好吧?”

“还好。”

张武压低声音说道:

“你吩咐的事情办成了。”

“嗯?”

老雷一怔,反应极为迅速,不问原因,不问结果,只是点头说道:

“办成便好。”

这时孙刚也满面感激开口:

“这次能发财,还要多亏了小安你。”

“小事一桩,有我的,自然少不了大伙的。”

雷天刀斜睨张武一眼,用我顶缸捞银子,你真够可以的。

又闲聊两句,孙刚识趣的离开屋子,把房间让给二人。

大家虽是同僚,但也有亲疏之分,人家俩的关系明显比你好得多,自当知道进退。

张武六感全开,确定隔墙无耳才传音问道:

“这段时间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刘青不敢轻举妄动,怕我直接跑掉,丢了手里的筹码。”

老雷面色严肃传音道:

“但我发现一件秘密,劝你还是不要再跟刘青作对,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事?”

张武蹙起眉头。

老雷沉声说道:

“我昨日秘密偷听柳正钧与工部尚书议事,刘青招募那么多民夫壮丁,弄得天怒人怨也不顾,修得根本不是皇宫。”

“不是皇宫?”

张武愣了愣,有些不解。

老雷点头说道:

“他们在外面建起高高的宫墙,将民夫壮丁抓进去,你可听闻还有谁出来过?”

张武惊悚。

那些民夫少说有几万人,若都遭遇不测,只怕皇宫的每一块砖缝里都会浸上鲜血。

雷天刀凝重说道:

“那宫里,修得是一座祭坛。”

“以活人打生桩,以牲血染巨石,还有一大堆巫婆用死人骸骨沟通鬼神。”

“那工部尚书说,再有半年,等祭坛建成,只需进行神秘的血祭,便可使超一流巅峰高手,直接破级迈入大宗师之境!”

雷天刀哀叹道:

“那时候,刘家便有两位大宗师了,我们拿什么斗?”

张武沉默无言。

实力到达他这种程度,已明白武道的很多秘密。

耗费巨量资源,布置出一些奇特的格局,通过阵道改变风水,拨弄鬼神,使得人体契合天地磁场,强行突破至大宗师之境,理论上是可行的。

少林每一代护道者,都能成为大宗师,应该也差不多是这种方法。

毕竟超一流想成大宗师,努力没用,得看命数,得有机缘。

但人比动物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会使用工具。

努力不管用,我便去研究不努力便可突破的法子。

刘青建这祭坛,已是孤注一掷,将国运悬挂在一个人身上。

张武拧着眉头询问道:

“你确定这个消息,不是柳正钧和工部尚书故意透露给你的?挖个陷阱让你跳?”

“是不是陷阱,有意义吗?”

老雷摇头传音道:

“反正我们又不会冲进皇宫去毁那座祭坛,咱俩也都不会以身犯险,以免中了刘青的奸计。”

顿了顿,雷天刀劝道:

“咱们应该立即跑路,把消息透露给萧氏皇族,让他们和刘家杀起来,我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此言有理。”

张武赞同点头。

刘青这是布置了个阳谋。

你不管我,我便再来个大宗师。

你管我,我这皇宫可是龙潭虎穴,你进来试试?

思考片刻,张武沉吟道:

“这样吧,你再坚持一些时日,等我给你消息,你便跑路,咱不掺和这摊浑水。”

“好。”

雷天刀点头,露出一丝笑意。

张武没忘记来意,从怀里掏出一万两银票说道:

“按我这纸条上的名字,想办法让柳正钧把人放了,这是给你的好处。”

雷天刀眼前一亮,随口问道:

“给我一万两,你留了多少?”

“没多少,只比你多一点。”

“只是一个点?”

雷天刀疑惑,你有这么好心?

张武点头道:

“没错,只多一点。”

第136章 镇抚太子

雷天刀许久才反应过来多一点是什么意思。

当下便恼羞成怒道:

“你自己弄十万两,才给我一万?”

“你坐着挣钱,只是给柳正钧说句话,一万两很少吗?”

张武理直气壮。

但想了想,以后日子还很长,只得掏出两万银票递给老雷。

“这样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雷天刀眉开眼笑,把钱揣怀里说道:

“这钱我不白拿你的,告诉你几个秘密,算是你花钱买了我的消息。”

“哦?什么秘密?”

张武来了兴趣。

雷天刀往门外瞥了一眼,低声传音道:

“你孙叔,咱们的孙牢头,可不是个简单货色,你要注意着点,别被他卖了还数钱。”

“他?”

张武一愕。

“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是你来天牢之后,他才没显出问题。”

老雷意味深长说道:

“在你来天牢之前,我便与他们相处了很久,我们四个不像你表面看的那么和睦,他们三人是一伙的,孙刚还找过一些理由想把我撵走,只是没成功,你初见我时少言寡语,在牢里表现得非常阴郁,实则是为了迷惑他们,也是拐二受他们排斥的正常反应。”

“……”张武。

雷天刀接着说道:

“孙刚的真实身份我还不清楚,但我可以断定,他和我一样,都是顶替的死人身份,你只需仔细观察一下他的脸,便会发现他很多表情比较僵硬,必定戴着人皮面具。”

“不会吧?”

张武故作惊讶问道:

“那病痨鬼和驼背罗锅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俩比较好猜。”

雷天刀说道:

“首先是病痨鬼,他病入膏肓是真的,一辈子没出息也是真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底,他暗中是一名镇抚司密探。”

“真没想到。”张武赞叹。

老雷眯起双眼说道:

“在你来之前,病痨多次出城传递永昌城的情报,露出不少破绽,都是驼背罗锅暗中帮他消除的痕迹,我猜测罗锅也是密探,只不过等级比病痨高,他们俩一块在天牢,正符合马六常用的手段——双重保险。”

张武心里一抽问:

“那我来天牢之后,他们为什么不再传情报?”

老雷直接爆粗口:

“你他娘跟马六穿一条裤子的,人称镇抚司太子爷!情报再重要,还能有你重要?”

“他们为了掩护你,当然不敢妄动。”

“向外传递情报有风险,万一暴露了踪迹,刘家影卫查到天牢里,你以为你马安的身份藏得住?”

“……”

张武面孔抽搐,无言以对。

永昌国突然爆发的上百处起义,也不是单纯的百姓活不下去,背后必定有镇抚司推波助澜。

尤其可见,病痨鬼出城,不单纯为捐粮食,很可能是去指挥起义的……

这是六叔和刘家影卫的又一轮较量。

只不过攻守转换,以前影卫占据上风,在舆论战上让六叔吃过亏,如今老六发威,把战火燃烧到永昌国各地,要烧掉他刘青的皇帝宝座。

“孙刚和病痨是一伙的,那他究竟是谁?”

张武心里暗暗思索着,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六叔本人。

预判你的预判,知道你会藏到天牢里来,前提变成孙刚……

但张武很快将这个想法排除在外。

萧氏皇族不可能放六叔离开京城,镇抚司也得有人指挥大局,离了六叔玩不转。

“你还知道些什么?”张武询问道。

老雷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捻了捻。

张武无语,直接起身说道:

“咱们闲聊时间不能过长,超出正常范围,很容易引人怀疑,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些。”

“……”

雷天刀很想口吐芬芳,却只能黑着脸将张武送出门。

老孙一头雾水,不知马安为何暴跳。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这一波从牢里具体弄了多少钱,那是人家的事情,没少下你那份便是。

二人离开柳府,走到岔路口,孙刚抱拳说道:

“我今天便不回牢里了,老二你先跟驼背顶一下。”

“好。”

张武点头,精字短句,维持人设,一拐一拐朝天牢走去。

直至孙刚的身影消失,他才扭头看去,若有所思。

走在街上,与前些日子相比,这永昌城越发民生凋敝。

两边商铺都关着,偶尔有营业也是女人在操持,街上的男人像死绝了一般,只有孤魂野鬼般的差役在巡逻。

张武才回到天牢,便见驼背罗锅焦急的从大狱里走出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孙牢头呢?”

“孙哥回家了,出什么事了?”

驼背罗锅一声长叹,说不尽的寂寥道:

“你们才去柳府不久,禁军便往咱牢里送来个犯人,还要我大刑伺候,说是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张武皱眉。

“那你好好给犯人上刑便是,咱狱卒干的不就是这个?”

“我下不去手。”

“……”

张武无语。

镇抚司的密探都经受过专业训练,下手之狠不比天牢狱卒差,你跟谁装呢?

两人相随往大狱里走,进门便看见刑房架子上绑着个老农。

身材高瘦,皮肤粗糙黝黑,衣衫褴褛,像是吃尽了人间的苦,双目坚毅,嘴里塞着破布,对两人怒目而视。

这种犯人,张武没少见,狱卒们最不爱上刑的便是这些悲苦农民。

一个个骨头硬得不像话,十个里面有九个半含冤入狱,屈打成招很难起作用,大多先弄死了再画押。

“拐二”作为老狱卒,对业务很熟练,当下问道:

“这位什么来头?”

驼背罗锅悲凉说道:

“他是城外那伙草寇军的首领。”

张武怔住。

驼背罗锅说道:

“昨夜有两个武道高手埋伏在陈家村外,等村民们熟睡,半夜顺风放毒烟,村子里的人全被迷倒,而后禁军入村,将这位首领生擒,其余壮丁连夜押入皇宫修城,据说只跑掉一位幸存者。”

“能有人跑掉已是不错了。”张武一声叹。

驼背罗锅说道:

“据说那个幸存者会金刚不坏神功,使一柄短刀。”

“好像叫什么程狗,程大侠。”

第137章 狗子凶猛

“程狗?”

张武表面平静,内心错愕。

从王里根替死,程狗从医馆跑路,已过去九年时间。

岁月如梭,九年里张武没联系过程狗,也没听到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事迹。

这与他当年踏入江湖的宗旨不符合。

张武一度猜测他有可能遭劫了。

如今现身,投入到起义大军里,也算是有所作为,展现了忧国忧民的侠义之心。

而他修炼金刚不坏神功,已有十年多。

天赋也还行,泡过洗髓经秘方,总该是个一流高手。

还从张武身上学过苟功,普通武道强者真不是他的对手,逃走不出奇。

思索半晌,张武抬头看向老农。

对于农民起义军,勇于革命者,不只是驼背罗锅下不去手,张武也很难下手。

世上之人,随波逐流是常态,没那么大的勇气和毅力去反抗黑暗,大多数会融入其中,逐渐被同化。

你可以无动于衷,但不能对为众报薪者下手。

没有他们,你的生活将更艰难。

驼背罗锅也是一脸为难,唉声叹气问道:

“孙牢头不在,咱俩怎么办?”

张武想了想说道:

“从心。”

“从心?”

驼背罗锅错愕。

很早便觉得拐二不简单,今日突然说出这两个字,境界极高。

但现实问题必须面对。

“若上头问罪下来,我们俩怎么办?”

“一个瘸子,一个驼背,两个残废,他还能怎么问罪,问完了让谁来守这大狱?”

张武平静说道:

“大不了赏我们俩几鞭子。”

“谁打的,回头我去跟马安讲一声,让他拉上柳正钧,十倍打回来。”

“这亏,咱不吃。”

“……”

驼背罗锅惊愕,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仿佛要重新认识拐二。

张武自知暴露锋芒,会引起怀疑,不过他心里早有打算。

“我们不动手,那些禁军可不会手下留情,还是先给这位老伯吃饱饭吧,能撑多久算多久。”

“是这个理。”

驼背罗锅点头。

两人相随走出大狱,正好时至晌午,阳光很温暖,照得人身上很舒坦。

灶房里厨子已炒了七八个菜,香气喷喷,勾人口水,其中有两盘菜是给狱卒留的。

张武给驼背罗锅和自己各盛一大碗白米,端着菜来到班房说道:

“咱俩先吃吧,吃完了你给官犯们分饭,我去伺候那位老伯,希望他少骂几句。”

“成。”

驼背罗锅爽快答应,饿极了,端起碗狼吞虎咽。

张武也一样,大口吃饭。

半晌过后,他才放下碗,以拐二的人设平淡说道:

“今天的菜挺不错。”

驼背罗锅叹息一声:

“也不知还能吃几天。”

张武突然盯着对方,双眸闪烁奇异的光芒,像是拥有一种洞彻人心的魔力。

“罗锅,我看你好像很忧心,像是朝不保夕,你是镇抚司的密探吧?”

驼背罗锅毫无反抗之力,浑浑噩噩说道:

“我是镇抚司严寂千户麾下的总旗,负责渗透永昌城天牢附近的十条街。”

“病痨鬼是你下属吗?”

“不是,他的级别比我高很多,乃是指挥使大人亲自培养的金牌密探,真名叫做程狗,我们很多人负责掩护他,为他断后,补上各种破绽。”

“病痨鬼是程狗?”

张武惊愕,难以置信再次问道:

“你确定病痨鬼是程狗?修炼金刚不坏神功,玩短刀的程狗?”

“我确定。”

驼背罗锅无比肯定说道。

“……”张武。

九年不见,狗子真是亮瞎了咱的眼。

大家一起相处半年多,硬是没露出什么破绽,还整日装病秧子咳嗽,连雷天刀这种苟王都能骗过,认为他病入膏肓是真的,这丫演技逆天了。

不只是老雷,就连张武也被啄了眼,没看出毛病。

“这家伙……”

武哥儿面孔抽搐不已,真心被狗子给上了一课。

若不是他施展心灵秘术,又用二重保险,给驼背罗锅吃了练气丹,保证他不会说谎,张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想了想,蹙眉问道:

“程狗不好好当狱卒,怎么会想到出城参加起义?”

“他不忍心义军被屠杀,想出城劝说他们解散保命,但没有成功,义军首领太过顽固,不愿退走,程狗还没来得及说动他,刘家便已派高手围攻陈家村,为了不暴露密探的身份,不让刘家影卫查到天牢里,程狗只能显出真身逃走。”

“知道他去哪了吗?”

张武传音询问道。

狗子不容小觑,拉上他搞刘青,胜算又多一分。

驼背罗锅说道:

“我送他离开永昌城时,他讲过各种预案。”

“如果无法说动义军首领退走,导致他被杀害,程狗会想办法换个身份,再混进天牢当狱卒。”

“如果义军首领只是被俘,没被杀害,程狗当天晚上便会以真实身份来劫天牢,还让我做好被迷晕的准备,不要参与进来。”

张武眉头大皱。

刘家没杀义军首领,故意将他绑回来,不难猜出是陷阱,等着你来救人。

而孙刚突然不来当值,要回家休息,应该也与此有关。

劫牢这事,只怕还是冲着“拐二”来的。

程狗、罗锅、孙刚三人是一伙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拐二这种不明根底的定时炸弹,每天呆在你身边,必定要想办法揭开他的底细,程狗他们才能安心。

借着劫牢,逼拐二显形,看看是敌是友,非常重要。

张武沉声又问道:

“孙刚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我也在探寻这个秘密,但目前只清楚他与镇抚司有合作,拥有千户的腰牌,我们必须听命于他。”驼背罗锅回道。

张武点头,最后问道:

“马安的真实身份是谁,你们清不清楚?”

“不清楚,但指挥使大人给我们下过令,所有密探的行动必须对马安无害,关键时刻牺牲永昌城所有人,也必须保住马安。”

这话,直让张武眼眶一热,心绪起伏。

“六叔……”

张武心里呢喃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马六父亲般关爱的模样。

可如今的问题是……咱与雷天刀互换身份,我成了拐二,雷天刀成了马安。

你们密探保护的不是我张武,你们保错人了!

“他姥姥的玩岔劈了!”

张武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第138章 我坑师兄

“去分饭吧。”

随着张武双眸停止闪烁奇异光芒,驼背罗锅猛然痴呆了一下,面色恢复正常,起身走向灶房,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张武拿起两人用过的碗筷和菜盘,从院子井里打了一桶水,亲自洗干净,才放回灶房。

往日里大家用过的碗筷盘子,都是豪横官犯派来的女仆洗,用不着张武动手,只是今日特殊。

出来混,细节决定成败,尤其你周围全是人精。

镇抚司密探能混进天牢,说不准这牢里做饭的厨子,洗碗打杂的下人,甚至连那两个豪横官犯在内,皆是刘家影卫所扮。

张武没放他俩出狱,也是有这茬怀疑。

否则俩人是来坐牢的,还敢这般猖狂,弄一堆人进来伺候自己,与常理不合。

把盘碗放回灶房,张武又弄半盘菜,扒拉在白米饭上,端着碗,一拐一拐走进刑房。

老农依旧怒目而视。

沧桑老脸上说不出的坚毅。

只是不知何时,嘴里塞着的破布,染上了殷红血迹。

张武放下碗,轻轻搭了搭老农右手腕的脉搏,眉头顿时拧成一团。

内脏已被一股暗劲震碎,外表看着无事,实则不需动刑也活不过七日。

破布上的血,全是老农嘴里的血沫子。

张武心里一声叹息。

自古以来江湖中很多侠义之辈,自愿给为民请命的仁人志士奔命,将自己没有勇气做的事情寄托在他们身上,而今张武也升起一股这样的冲动。

将对方嘴里的破布取下,老农登时将一口血沫子狠狠喷出。

“狗胥吏!”

“尔等永昌国走狗,不得好死。”

“……”

老农骂了一阵,见狱卒始终不理他,只是站在他身后,用双手贴着他背部,一股热气使他身上很暖,老农慢慢觉得骂人没意思,不再开口。

半晌后,张武收功,长吐一口气劝道:

“老伯,吃口饭吧,养好身子才能继续你的事业。”

老农一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武。

“老伯您应该认识病痨鬼吧,我和他是同僚,只是没有他的勇气出城参加义军,仅能买些粮食,让他给你们捎去,算是尽一点心意。”

“你是拐二?”

老农怔怔问道。

“我是。”

张武点头。

程狗做事该有分寸,牢里众人都让他捎带粮食给义军,自然也要介绍一下大伙。

老农的眼神缓和下来,而后浮现出阵阵的痛苦之色。

“是我不听劝,害了大家。”

两千多义军,全军覆没,作为首领,难辞其咎。

张武夹起一口菜,放在对方嘴边劝道:

“如果老伯你不想害更多人的话,最好吃饱饭,养好身子,不要让大伙担心你。”

老农摇头拒绝,完全没心思吃饭,直至张武再三劝说,才勉强吃了两口。

……

牢中仅有三个犯人,张武和驼背罗锅很省心。

分完饭,两人便躺在院子草地上晒起太阳。

“今下午禁军应该不来了吧?”

罗锅微微眯着眼,享受温暖的阳光,脸上满是希冀,不希望老农受刑。

“那谁知道呢?”

张武故意抱怨道:

“老孙可真够意思,一有事便消失,留下咱俩在这顶黑锅。”

“孙牢头不是那样的人。”

驼背罗锅替孙刚辩解着。

张武斜睨他一眼,不再说话,起身往茅厕走去。

练气丹可以影响人心,但平时一切如常,行为思想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除非张武勾动药力,暗中操控他。

茅坑里,打开墙上的暗格,从包袱里取出一瓶腻子粉,张武往自己脸上抹起来。

半个时辰后。

他离开茅厕,准备回大狱巡牢,进门便看见禁军头领正对老农用刑。

驼背罗锅立在刑房外,身上也有几道鞭痕。

那头领见张武一拐一拐进来,二话不说,冷着脸上来便是两鞭子。

“尔等贱民,连用刑都不会,废物!”

张武没抬头,只是装出凄苦模样,与驼背罗锅一同站在刑房外。

禁军头领冷哼一声,回到刑房用各种酷刑折磨老农。

抽刺鞭,上烙铁,用夹子……不多时便将老农弄得不成人样。

但在用刑过程中,老农只是受着,不管再如何疼痛,也一声不吭。

直至禁军头领有些累了,他才吐了口血沫子骂道:

“走狗!”

刑房里一片死寂。

这一刻,张武突然觉得老农不像老农,反倒像身陷敌营受到迫害的领袖。

明知必死,也要骂出来。

可能从起义那一刻起,他便已预料到必死,但依然决心用牺牲做最后的抗争。

不求死得光荣,只求激起更多人的热血。

禁军头领变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没有再下手。

“看好他,死了你们俩一起陪葬。”

说完一甩鞭子,冷漠离去。

他前脚走,驼背罗锅赶紧给老农上药,免得伤口恶化。

一番忙碌,夕阳西下,天色已暗下来。

今晚的天牢格外安静,大狱里空空荡荡,院子里冷冷清清。

直至月亮升起,给两个官犯吃过宵夜,厨子离开,关闭天牢大门,驼背罗锅说道:

“今晚咱俩轮流守夜吧,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可以。”

张武点头,双目闪烁精光,直接让驼背罗锅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将他扛到班房,在其背部一阵揉捏,让罗锅的后背平下去。

而后运功,薄薄的指甲盖如蝉翼般高速震动,给驼背修剪起头发。

直至变成与自己长短一致,发型完全相同的模样,再从怀里取出自己的人皮面具,给驼背戴在脸上。

最后将身上的衣服互换……驼背变成了拐二。

为了足够稳妥,张武再取出一瓶麻沸散,全给驼背罗锅灌进嘴里,保证他今晚绝不会醒来。

而他自己,也是拿起早准备好的鳄鱼剪,咔嚓咔擦修剪起头发,直至变成个锃亮大光头。

跑了一趟茅厕,从暗格里拿出老早准备好的素衣穿在身上。

等张武从里面出来,内气上脸,已变成一个宝相庄严的老和尚,眉目低垂,双手合十唱号道:

“阿弥陀佛。”

“老僧……”

“释菩提!”

第139章 真真假假

永昌城西一栋民宅内。

程狗面色苍白,盘在床上静静打坐,调理身心。

病痨鬼没有那么好装,必须常年保持虚弱状态,由内而发的气血亏空,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为此,他练功时故意走岔气,将自己搞得很狼狈,以至于吐血。

身体空虚至此,远非一日之功可以补回来的。

但时间不等人,那位农民老伯乃是真正的勇者,不为名,不为利,只想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带领农民们冲出黑暗。

这等先烈般的人物,不救他,程狗一辈子难安。

吞下一颗大还丹,运转五脏六腑,将药力消化,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一些。

起身穿上银丝甲,外面套一身黑色夜行衣,将宽大腰带束在腰间,上面挂满五颜六色的小瓶子,皆是这几年镇抚司药师最新的研究成果。

背上弩弓、绳钩、箭筒等等一应必备工具,往嘴里左后槽牙含一颗解毒丹,又往右后槽牙塞一颗激发功力的暴血丹,程狗出了门,趁着月黑风高,直向天牢潜伏而去。

这个夜晚不平静。

同一时间,永昌郡守府里。

影卫五王之一的木王,正给刘青汇报各方面动向。

“禀陛下,按照智囊团的分析,程狗很可能便是马六培养出来的金牌密探。”

“此子与张武关系密切,一身成就皆是他所赐,马六自然爱屋及乌,而程狗这些年完全销声匿迹,连我们影卫都查不到他,只可能被镇抚司雪藏。”

“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程狗的密探身份是谁,不过我们可以确定,他一定会想办法劫天牢,属下已让不灭天王埋伏在天牢外。”

“还有我们安插在镇抚司内部的奸细,昨日传回消息,马六又秘密培养了一位金牌密探,同样与张武有关,目前尚不知其情况。”

“……”

木王一顿汇报,让刘青对全天下的情况了如指掌,大到各地的叛乱者是谁,小到个人的荣辱和私事。

这几年影卫与镇抚司各种明争暗斗,终究是马六技高一筹,弄得影卫五王已去其三,只剩下木王和火王两人。

木王负责统领影卫,而火王则是毒蛇一般的存在,只有刘青才知道他的下落。

老刘静静听着汇报,手上笔走龙蛇,心血来潮练起了书法。

大殿里除去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寂静得落针可闻。

纵使木王是刘家培养出来的死士,祖辈三代人皆效忠于刘家,也在紧张气氛下,汗水湿透衣衫,忍不住自我反省起来。

见木王战战兢兢,成为超一流高手之后,自己还能镇得住他,刘青才淡淡问道:

“马安那里,情况如何?”

木王如释重负。

“属下已亲自去试探过他,脸上没有人皮面具,身法也与张武如出一辙,心细如针,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应该已研制成灵丹,服用过不少,不过并未踏入大宗师之境。”

刘青微微颔首,笔锋一收,一个霸气万分的“帝”字跃然纸上,满意点头道:

“你能确定这马安便是张武吗?”

“属下有八分把握。”木王沉声回道:“毕竟人的脸不可能随意变化,除非那张武医术通神,愿意舍弃自己本身的容貌,整成彻头彻尾的陌生面孔。”

这话,听得刘青直摇头。

“你没有十分把握,他便必定不是张武!”

“……”

木王一愕,低下脑袋,不敢反驳。

刘青背负双手说道:

“此子与马六性格相似,二人狼狈为奸,皆是千古不出的阴险狡诈之辈,精明如硕鼠,怎么可能亲自站在前面,还养只老鼠,将自己暴露出来让我们拿捏他?”

“属下也觉得有些奇怪。”

木王见风使舵回忆道:

“下午我去柳府试探他,逼他出手,这马安胆小如鼠,只是躲避,吃了暗亏不敢还手,他的功力好像不是太强,远远没到半步宗师的地步。”

顿了顿,木王说道:

“根据智囊团的分析,这张武看似谨小慎微,实则骨子里很傲,不论遇到谁,必定要压人一头,从不吃亏,他下午的风格不像张武。”

刘青缓缓点头提醒道:

“你似乎忘了,此子很能隐忍,当面避让,小心暗中敲你闷棍。”

“……”

木王嘴角抽搐。

你不是说他不是张武吗,这怎么又成张武了?

刘青双眸迸射智慧光芒说道:

“此子奸猾,真真假假,谁都摸不清他的套路,这马安究竟是不是他,需要你们去查。”

木王连忙抱拳:

“属下已将程狗将要劫牢的消息,让柳正钧透露给他,今晚便可知分晓。”

刘青微微点了点头,在刚刚写好的“帝”字上面,用朱砂笔划了个大大的红叉,抬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这马安不是张武,那么真正的张武,是否已成大宗师?”

“根据智囊团和老祖宗的分析,他成大宗师的概率,不足一成。”木王说。

“为何?”

刘青蹙起眉头,不怒自威,仿佛觉得众人小看了张武。

木王说道:

“老祖宗说,想成大宗师,必须有比金刚不坏、伏魔金身这些神功更高级的法门,还需要无匹的悟性,巨量的资源堆积,才有一成机会成就大宗师。”

“你们太小看张武了。”

刘青负手说道,声音缥缈,如同神明俯瞰众生。

在众人眼里,在木王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眼里,张武不过是个小人物,小狱卒,微不足道。

然而没有谁比刘青更清楚,一个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四处乱窜,四处搞事,还让他痛失两位超一流,在各种绞杀下能够活到今天的人物,该有多恐怖的智慧、心机、潜力。

这不是小人物,而是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噬人的猛龙!

你稍微一点疏忽大意,他便有可能跳出来坏你江山。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张武的存在,比马六这种明面上的人物更令人忌惮,更让刘青不安。

尤其这小子隔三差五换脸,以各种身份出没,说不准哪天便窜到你身边,变成你熟悉的人物,让你背后中八刀,死了都没发现是被他阴死的。

此念一出,刘青不由自主往后挪了一步,与面前的木王拉开些距离。

第140章 突下杀手

“陛下,您怎么了?”

木王没有抬头,但他超一流高手的灵觉,却可以清晰感应到刘青一闪而过的心慌。

仿佛是……对自己这个心腹到不能再心腹的手下,产生了强烈的忌惮。

刘青面色冰冷,抬手指着门说道:

“你,后退一丈!”

“???”

木王满脸茫然。

但内心的忠诚,还是让他毫不犹豫后退出一丈。

“陛下,你……”

木王还没来得及问,依旧没有安全感的刘青,再次抬手指着门下令道:

“再退一丈,退至门外。”

木王彻底懵逼。

他无法理解自己用毕生心血效忠的主公,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对自己如此不放心。

木王心碎。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执行命令,低头面对着刘青,缓缓后退,直至后脚跟磕到门槛,抬腿退至门外。

老刘看了看彼此的距离,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全感,冷漠说道:

“宣朕旨意,从今天开始,所有臣子,不论何事,皆不得踏入大殿半步,有事请奏也跪在门外讲。”

“……”

木王愣住,见主公盯着自己,连忙跪地领命道:

“属下遵旨。”

“退下吧。”

刘青大袖一挥,仿佛是有些累了,满脸疲倦跌坐在龙椅上。

他很想任性一次,不顾一切,让自己老祖去把马安弄死,反正他在柳府也不会跑。

直接强杀!

可问题是,马安的真假还未摸清楚。

即便他真是张武,你也得以大局为重,放眼天下,放眼全盘棋局,而不是个人恩怨便把张武弄死。

此刻杀了他痛快,再想收拾马六,收拾萧景翊,千难万难。

不弄死马六,永昌国很难攻占大坤。

人有力尽时,纵然是大宗师,也经常不尽人意。

有大坤王朝的国力支撑,一个马六,可以变成一千个马六,四处乱窜,你个大宗师怎么追?

面对永昌国如今的情况,民心尽失,遍地皆是起义的百姓,大宗师同样只能干瞪眼。

杀掉一个起义军首领,马上便会冒出另一个,莫非你能将所有人都杀光?

人心难逆,民心难控,即便刘青足智多谋,也觉心累无比。

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背负双手,身形高大雄伟,气血如龙。

刘青连忙起身拱手道:

“高祖父。”

“有大宗师莅临永昌城了,我感受到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机,你们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人?”

刘苍山黑白相间的发丝浓密,梳理得一丝不苟,比刘青更有帝王般的雄姿。

“回高祖父,今夜准备对马六手下的金牌密探动手,顺便试探马安的真假,还请您老守护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唔……”

刘苍山沉吟一声,瞥了自己玄孙一眼,你这也太贪生怕死了吧?

不过刘家能有如今的成就,刘青功不可没,这孩子向来也是算无遗策,若是出事,刘家只怕会土崩瓦解。

想了想,刘苍山还是耐住好战之心,微微颔首答应。

……

天牢外的大街上。

程狗一袭夜行衣,融入高墙下的黑暗阴影中,没有冒然闯入天牢。

他跟在马六身边三年,被传授各种“苟”道之术,又执行过镇抚司的近百种艰难任务。

与江湖巨擘纠缠,与街头老贼斗智,与狡猾无比的贪官污吏比心机,最后还化身假太监,混到过景皓帝身边。

为了锻炼胆量,简直刀尖跳舞,玩火自焚。

这般磨砺之下,自然有非同寻常的心眼与警觉。

老农被抓,而你与他亲近,还成功从陈家村跑掉,难道影卫会想不到你来劫牢?

此刻天牢四周空空荡荡,完全不设防,程狗第一时间便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不过,他早有准备。

来到天牢后墙,挖地道什么的都弱爆了,也被玩烂了。

程狗在墙上敲了敲,找到一处微微开裂的天然缝隙,用自己千年寒铁打造的短刀刀尖,往缝隙里一撬。

如同井盖从墙上掉落,露出个黑漆漆的狗洞通道,长宽约一米……

程狗蹲进狗洞里,缩着身子,双手拿起井盖,把入口严丝合缝关上。

至于出口,不在大狱,而是连着班房。

为了保险起见,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灰色小瓶子,轻轻把出口的墙盖打开个缝隙,第一时间将瓶子掷出去,班房瞬间如烟雾弹炸开,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烟既可遮挡视线,也有迷药效果,等雾气散开时,程狗已持着短刀,架在昏睡的拐二脖子上。

“这个家伙……”

狗子眉头大皱。

任何高手,都不可能允许别人靠得太近,更不会束手就擒,让人家把刀架脖子上任意取你性命。

“莫非这厮真是个瘸腿普通人?”

程狗满腹怀疑,毫不留情朝“拐二”胸口砍出一刀。

刀气锋芒逼人,拐叔胸口被划出血痕,但并不深,只是堪堪流血。

试探到这一步,已没有必要再下重手。

这一刀,程狗带着杀意,他不信一个武道高手,会把自己的小命交在别人手里。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驼背罗锅不在,程狗只当对方在大狱里巡牢,等着自己下手迷晕。

收敛心思,狗子小心翼翼越过二道安全门,在大狱门口朝里面吹起迷烟。

一股薄薄的烟气随着空气在大狱里弥漫开来,不多时整个天牢安静得可怕,连蝈蝈的叫声都停了。

程狗幽灵般的身影来到刑房前。

老农依旧被绑在冷铁刑架上,全身布满伤痕,皮开肉绽,只能耷拉着脑袋休息。

“老伯……”

程狗轻轻一声呼唤,老农猛然抬头瞪圆双眼道:

“你不是跑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嘘……”

程狗比划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小声些,而后压低声音解释道:

“老伯你是大义之士,为全天下百姓抗争,不救你,我心难安。”

老农沉默,脸上显出悲色。

“是我不听你的劝,害了大家。”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程狗叹息一声,步入刑房,来到刑架后面,找到绳结准备给对方松绑。

老农低叹道:

“你不该回来的。”

“我确实不该回来。”

程狗点头,话音还未落下。

“噗——”

他手中寒光闪烁,千年寒铁短刀深深剜入老农后背。

第141章 多吃一颗

“你……”

老农惊愕,没想到程狗会突然对他下杀手。

尽管他皮膜像牛筋一般有着坚韧无比的弹性,在程狗出刀的瞬间,条件反射般血肉皮肤回缩,可依旧被捅出个血窟窿,只是脊梁骨没有被砍断。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如雨的药瓶爆炸声响彻刑房,霎时间浓雾、毒烟、五颜六色的药粉,将老农和程狗淹没,并轰然向刑房外扩散。

房里没有激烈的碰撞声,也没有双方交手的怒吼。

老农狼狈而逃,纵使他是超一流高手,也难顶各种毒物。

留在刑房和程狗打斗,相当于同归于尽。

而程狗同样没有再对他下手,而是第一时间朝大狱外冲去,一击得手,赶紧开溜。

只看对方周身形成三尺气墙,将大部分剧毒烟雾挡在身外,便可知超一流高手的恐怖。

逃到天牢大院里的老农依旧很凄惨。

身上五颜六色,囚服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大片皮肤化脓,还有灼烧的痕迹,滋滋冒黑烟,疼得他面孔扭曲,人皮面具都掉了。

“好个金牌密探!”

姜不灭愤怒不已,浑身骨头咔咔作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拔高变雄伟,筋肉隆起,似磐石般坚硬,恢复了自己的真身。

他没有追程狗,身体状况太过糟糕。

凭借不灭金身,这些沾在皮肤上的毒粉倒是问题不大,对他不致命。

但程狗在他背后剜出的血洞,刀上带着剧毒,已令他头晕目眩,站立都很艰难,只能单膝跪在地上,用手臂支撑身体。

他实在想不出,程狗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按照木王的计划,他该将程狗生擒,获取镇抚司的情报,一举将潜伏在永昌城内的所有密探连根拔起……没想偷鸡不成,反倒重伤了自己。

“给我开!”

姜不灭仰头大吼,目眦欲裂,全身肌肉骤然紧绷隆起,背后血洞里“噗”的喷出一道黑色血箭,射向从后面袭杀过来想要二次阴死他的程狗。

“锵——”

狗子反手握着寒铁短刀,一挥之下,刀气凌空将血箭劈开,射向两侧。

他衣服也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内衬银丝甲更被毒物浸染得发黑发绿,但好在防护周全,嘴里又有解毒丹,没受什么伤。

一击不成,他诡异消失,如同幻术。

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定格般的身影。

“又是狱卒张武的身法?”

姜不灭反应很快,没有对这道身影进攻,那是残影,正在逐渐虚化。

与这些金牌、银牌密探对战,处处是坑。

贸然出手,必定再遭偷袭。

“咳咳……”

姜不灭半跪在地,精神警觉,六感全开,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元气大伤,嘴角溢血。

他并未将剧毒逼出,此毒犹如跗骨之蛆,霸道无比,使他血液都成了黑色。

若无解药,他最多再撑一刻钟,便会暴毙而亡。

“没想到我堂堂的超一流高手,会死在一个宵小之辈手中。”姜不灭自嘲着。

“你可以不死。”

程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瞬间有很多人在讲话。

一颗暗金色丹药落在姜不灭面前,使他变了脸色。

“萧氏皇族的魔灵丹?”

“是生是死,由你选择。”

程狗的声音在大院里回荡着,犹如催命魔音。

姜不灭面色狰狞,内心剧烈挣扎,最终还是缓缓抬手伸向魔灵丹。

不过,在吃之前,他还是不甘心问道:

“你如何猜到我不是老农的?”

“你脑子好像不灵光。”

程狗淡淡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我吹进大狱里的迷烟,连蝈蝈都弄倒了,老农没练过武,却没有昏迷,反而跟我搭话,你心眼也太单纯了一些。”

“……”姜不灭。

程狗继续心口撒盐道:

“况且,我见老农时,用得是另外一重身份,直至陈家村所有人被迷晕,老农也晕了,我才暴露真实身份,他根本不认识我,又怎么会说出‘你回来干什么’这般熟络的话?”

“……”

姜不灭面如死灰。

自己堂堂的不灭金身传人,竟被人智商碾压。

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

他不再犹豫,拿起魔灵丹便往嘴里塞,但突然一道白炼气劲从虚空中射来,刚猛得令空气都略微扭曲起来,却又举重若轻,将魔灵丹击飞,却又没有炸开。

“阿弥陀佛!”

一位身穿素衣的老和尚,光头锃亮,傲立在十丈高的大榆树梢上,高高的圆月仿佛化成了他脑后的光环,如燃灯古佛临尘。

“你……”

姜不灭大骇,感应着对方身上的可怖气机,失声震恐道:

“少林大宗师?”

藏在班房屋顶上的程狗,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施主请留步。”

张武一声轻喝,犹如大道伦音,让程狗登时僵在原地,四肢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还请施主赐予解药。”

张武从十丈树梢轻飘飘跃下,衣袂翻飞,仿佛可以忽视地心引力,降落速度慢得像落叶在飘,看得姜不灭毛骨悚然。

程狗不做他想,从怀里取出寒铁短刀上毒物的解药,掷向老和尚,狂奔逃去,头也不回。

张武掌中凝聚一团内气,隔空握着解药,笑眯眯递给姜不灭说道:

“施主,快快解毒吧。”

“……”

不灭天王怔住,完全不敢相信这老和尚会如此好心。

然后已容不得他多想,再不吃可就死了。

“咕咚——”

姜不灭将解药一口咽下,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双手合十道: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你谢得太早了。”

释菩提面容慈祥说道:

“一颗解药也是吃,两颗也是吃,出家人慈悲为怀,老僧看你伤得有些重,不如再吃一颗。”

一团黑泥丸子出现在姜不灭面前,有鸡蛋那么大,直让他上一秒还虔诚道谢的心,下一秒支离破碎,面孔抽搐。

“大师,您这解药,是否太大了些?”

“不大,多吃些,才有益身心健康。”

张武眉目低垂,宝相庄严说道:

“施主,还请收起你邪恶的心,你气贯中脉,凝聚浑身内力,还把手掏向腰后,莫非是想对老僧出手?”

第142章 可否授之

姜不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悻悻地把手放下来。

“大师,我们可否商议一下,不吃您这解药?”

“可以。”

张武缓缓点头说道:

“不吃这个,你可以吃那个,相信那个的味道应该要好一些。”

姜不灭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魔灵丹。

“嗖——”

张武掌心凝聚一股螺旋吸力,擒龙手发动,将暗金丹药摄入掌中说道:

“施主,你选一个吧,三息时间,若还举棋不定,老僧只好普度众生,将你送去西天极乐。”

“……”姜不灭不死心说道:“大师……”

“三。”张武念道。

“我……”

“二。”张武又念。

“你……”姜不灭想骂娘。

“一。”

张武双眸闪烁起奇异光芒,一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是和蔼慈祥的老和尚,而是变成了九天之上的众生之王。

在他的精神气势之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他傲立在巨大的圆月光环之中,身后是无尽浩瀚的星空。

姜不灭如遭雷击,精神瞬间萎靡,完全承受不住张武可怕而伟岸的心灵力量。

“咕咚——”

他既是在咽口水,也是在吞黑泥团子,鸡蛋那么大一颗,硬是咽了下去。

“阿弥陀佛。”

“让老僧来帮施主你消化一下。”

张武轻飘飘一掌按向姜不灭的肚子,只凭气场便令对方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看着他隔空将肚子里的黑泥团子击碎。

而后手掌发热,如火炉般贴在姜不灭肚子上,三息间将黑泥团子炼化,融入他四肢百骸。

张武收了神通,双手合十吩咐道:

“以后你改名叫屎必灭。”

“……”

不灭天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思维波动剧烈无比,像是精神分裂症爆发,有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最终绷着嘴咬牙艰难说道:

“不……我叫,姜……姜,姜不灭!”

张武眉头大皱,再次发号施令道:

“你叫——屎必灭!”

“不!!!”

姜不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双目充血,额头青筋暴突,周身荡起雄猛绝伦的旋转气团,几乎要失控。

张武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萧氏皇族的练气丹,他确实研究成功了,解药也出来了,但缺少实验样本,从未对超一流高手使用过。

此刻一试,终于实践见真章,效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效。

那一大团黑泥丸子,等同于一颗魔灵丹,拿去给普通人吃,足够上千人变成你的傀儡,唯命是从,说死就死。

但给姜不灭吃了,他还有反抗的心思,并且还是当着你的面。

若是离得远了,他甚至可以用绝对顽强的意志抵抗过去,不听你的号令。

“这黑泥团子不能完全控制超一流,拿去给六叔吃解药,只怕也未必能彻底去除练气丹对他的影响。”

张武心里嘀咕着,摇头叹息,有些失望。

萧家老祖,果真恐怖。

人家的道行,炼丹水平,对心灵精神之道的修为,比你厉害得多。

二百年的功力和修行成果,又岂是你十几年可以追上的?

不过,这姜不灭的不灭金身已大成,乃是超一流巅峰高手,与释伏魔差不多,抵抗能力自然强大。

而他修炼的不灭金身,在恢复能力,抗毒能力上,乃是三大神功中最强的。

金刚不坏重在养身练气,伏魔金身重在杀伐镇魔,不灭金身则重在生存恢复,各有所长。

“不过……”

张武突然想到一茬。

同一种药物,每一个人吃了,效果都不一样。

这魔灵丹能控制剑尊、戟霸这类普通超一流高手,对超一流巅峰却未必能尽其功。

姜不灭可以顶住,那么以六叔的毅力……大概率也能顶住!

世上不能以常理揣度的人物,张武自己算一个,刘青算一个,剩下那一个,必定是六叔无疑!

“或许,六叔中的毒,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

“假如,他真的没怎么中毒。”

“却还故意效忠萧氏皇族……”

张武心头一懵,有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回了回神,睨了一眼渐渐平静下来,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姜不灭。

短时间内,这厮身上五颜六色焦黑腐烂的灼伤,竟已开始结痂恢复,生命力之顽强,真有点断臂重生的味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的不灭金身与老僧有缘,可否授之?”

张武双手合十询问道。

姜不灭咬牙切齿:

“你做梦!”

张武不再问,只是变戏法般又掏出一团鸡蛋大的黑泥丸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呵呵,面色慈祥至极。

姜不灭勃然变色,险些没忍住破口大骂出来。

张武眉眼低垂将泥丸子往前一递,说道:

“施主,你与我佛有缘,当得此无上金丹。”

“不灭金身共有十五式……”

姜不灭语速极快,生怕少林大宗师又给他吃毒黑鸡蛋。

“……”张武。

人与人果然是有境界之分的,这姜不灭便比不上雷天刀,非要刀架在脖子上才服软。

老雷遇到这种事,那真是干脆利落得让人心悦诚服。

而姜不灭也在原地打起拳来,一边展示武功,一边详细讲解每一式的练法。

神功,非要言传身教不可。

张武静静倾听,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练拳。

有其他两大护体神功傍身,他对不灭金身简直手到擒来。

半个时辰后,姜不灭黑着脸收了拳势问道:

“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

张武点头说道:

“但不是让你回刘青身边。”

“那你让我去哪?”

姜不灭很是不满。

不过他也清楚,吃了人家的黑泥团子,打起来又不是对手,任何手段面对大宗师都显得幼稚,唯有听命才能活下去。

张武沉思片刻,招了招手,在姜不灭耳边一阵吩咐,弄得他面露难色,却又不得不咬牙答应。

姜不灭离去,张武也纵身一跃,跨过高墙离开天牢大院,收拢气息,运转无上静心咒,来到永昌郡守府外,静静埋伏起来。

不灭天王,算是刘青手下的第一高手,痛失如此强者,不信他刘家老祖无动于衷。

然而,张武足足等了一夜,天色都快亮了,也不见刘苍山离开,让他弄死刘青的想法胎死腹中。

“胆小如鼠,真够惜命。”

第143章 手到擒来

杀刘青,张武当然不会以身犯险去闯郡守府,这不符合苟道原则。

那是人家的老巢,刘家老祖必定布置有奇异的风水格局,拨弄鬼神,乱天动地,你踏入其中,生死难料。

张武要做的便是守在郡守府门口。

只要刘家老祖离开此地,自有人会把刘青引出来。

据驼背罗锅讲,马六培养的另一位金牌密探,已成功混入永昌郡守府。

不但将里面的情况完全摸清,还成了郡守府里的重要人物。

大人物掌权,没有不靠下属的。

就犹如当年的隆庆帝,镇抚司便是他的耳朵。

如果马六有异心,只需要在每日的情报简介上,稍微误导一下隆庆帝,很容易忽悠他,让他出宫。

这世上总有你必须见的人,总有你推脱不开的人情关系,尤其一个大势力的首领,结交广泛,门人故旧遍天下,越是因果纠缠,纷乱如麻。

郡守府内,木王正站在大殿门口,向刘青汇报昨夜的战果。

“启禀主公,昨晚……”

顿了顿,木王战战兢兢说道:

“昨晚不灭天王失手,没有将程狗生擒,反被重伤……程狗逃了,我们安插在天牢里的豪横权贵影卫,看见不灭天王被一位老僧所擒,而后不知所踪。”

“嗯?”

刘青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眉头一蹙,令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老僧是谁,不需多问也清楚是少林的释菩提。

至于姜不灭,只要不是吃了魔灵丹,都问题不大。

“你继续说。”

“是,主公。”

见没有被怪罪,木王吊着的心放下来说道:

“不灭天王冒充草寇军首领,而那位真首领老农,被我们当诱饵,成功诱出潜伏在城中的超一流高手一位,此人擅使刀法,快如闪电,影卫们往往只看见他将刀拔出一半,人便已经倒下……属下无能,让他逃了。”

“查!”

“喏!”

木王拱手应完,接着汇报道:

“昨晚马安也离开过柳府,先是在天牢外绕了一圈,又去救首领老农,帮那超一流高手逃走,才回到柳府。”

“这厮……”

刘青眉心拧紧,每次想到张武,心里都莫名不安,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

可直至今日,还弄不清马安是不是真的张武。

而且昨日释菩提突然出现,更是诡异。

少林向来高高在上,不怎么参与世俗纷争,让释伏魔投靠朝廷,已是极限。

一个大宗师亲自出手,跑到永昌城来搞事情,简直违反常理。

可昨夜那老僧不是释菩提,还会是谁?

刘青陷入了沉思。

木王见大殿里安静下来,暗暗抬起一点眉梢,见主公发呆,正准备悄无声息退去,突然耳边传来脚步声。

扭头看去,只见一风骚男子正对自己挤眉弄眼,旁边还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两人一看便是双胞胎。

木王掩饰住内心的嫌弃,朝二人微微拱了拱手,不敢得罪。

永昌国建立,刘青当皇帝,皇后自然是与他相伴多年的正妻。

刘青能够崛起,能有今天,他老婆占一半的功劳。

人家出自姜家,天底下排前三的旷世大族,传承八百年之久。

刘青自己的刘家,虽也是个世家,但底蕴薄弱,若无人扶持,哪有资格斗倒李嵩山,又哪来的胆量造反称帝?

大宗师很厉害不假,但坐天下只靠一人之力是不行的,真正掌天下的还是各地世家大族,没有他们的支持,谁来当皇帝都不好使。

而这兄妹俩,同样姓姜,皇后的亲侄子,宠溺得简直要上天。

整个郡守府没谁敢得罪这俩祖宗,刘青自己也要避让三分,免得恶了姜家。

人家给你钱,给你力,支撑你当皇帝,连族中培养的超一流高手都派来了,难道你还不给三分薄面吗?

“姑父。”

兄妹俩径直步入大殿,对刘青昨日宣布的圣旨视若罔闻。

木王心头一跳,连忙退去。

刘青被打断了思路,正欲发飙,一看是这俩祖宗,笑着问道:

“你们俩今天又准备去哪玩?”

“姑父,我听说城里最近不安生,镇抚司的密探已经大规模渗透过来了?”

风骚男子询问着,整个人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刘青颔首说道:

“镇抚司攻势凶猛,弄得国朝不宁,四乱动乱,小风你也年龄不小了,我看你整日游玩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做些正事,为姑父出一把力。”

“我正有此意!”

姜不风嘿嘿笑着,背负双手,臭屁的昂首挺胸说道:

“姑父你有什么难事尽管说,派我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旁边的双胞胎妹妹接茬说道:

“姑父,我听姑姑讲,你最近正为一个天牢狱卒头疼,不如让我哥去会会他,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能耐。”

“你哥去会他?”

刘青强忍怪异之色,你再多长八百个心眼,也得被那张武生吞活剥了。

“姑父,你放心便是,只需告诉我他在哪,我必定可以收服他!”

姜不风成竹在胸,莫名自信。

“……”刘青无语劝道:“那厮不是好惹的,小风你还太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凭什么收服人家?”

“当然是凭我该死的魅力。”

姜不风一甩额头的流海说道:

“还有不可告人的卑劣手段!”

纵使刘青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是惊呆,面孔抽搐起来。

他很想大喊一声,让禁军把这厮拖出去重打一百军棍,但还是忍住了。

反倒是旁边的妹妹,对姜不风一脸崇拜,满眼都是爱慕之情。

由于家人太过宠溺,姜不风从小便是这种骚气性格,自大自狂自恋。

尤其去年开始,更是变本加厉,嘴上骚话一堆,比街头痞子还要没下限。

刘青很看不惯这个妻侄,却又不得不容忍,只好挥了挥手说道:

“那狱卒张武已化成马安,正在柳府,希望你能收服他。”

“多谢姑父,您老便等着我好消息吧。”

姜不风邪魅一笑,兄妹俩转身离去。

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四下无人,姜不风嘿嘿笑着一拍身旁姑娘的屁屁,引得其一阵娇嗲,依偎上来。

勾女人,让其帮忙掩护,咱是专业的!

第144章 入门一笑

景皓九年,冬至。

永昌国大军屡战屡败,连丢五郡之地,将士叛变者众多。

大坤王朝的军队吸收流民,接纳叛军,越打越多,永昌国大军则是无心抵抗……或者,象征性抵抗。

不得民心,不仅百姓起义反对你,军中将领也会哗变。

刘青通过谋反称帝,不得正统,不得大义。

大坤王朝再烂,也有三百年的治世基础,萧氏皇族深入民心。

三国时刘备崛起,得打着西汉中山靖王之后的名义,曹操手握大军,也得挟天子以令诸侯,依附于汉室,才能招揽人心,将士归附。

你想要自立,必须先广施仁政,以德服人,受四方尊敬,才能天下归心,成就霸业。

如今永昌国一团糟,死去的隆庆帝有莫大功劳。

刘青把四皇子接回来,想立大旗,结果隆庆帝驾崩前一纸诏书,废掉老四当时的太子之位,又宣布他死亡,以至于永昌国成了无根浮萍。

不论你再怎么做,在百姓眼里,在仁人志士眼里,你都是反贼。

不忠不义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强行立国,昙花一现,不出几年便会如大海里的浪花,迅速淹没在时代浪潮中。

连丢国土,刘青大怒,想要御驾亲征。

好在群臣劝阻,天寒地冻,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候。

大坤的军队也同样不再进攻,只是据险而守,巩固地盘。

要分生死,那也得等明年开春才行。

天牢大院。

驼背罗锅……突然不驼了。

只能往背后塞个垫子装驼。

他不是武道高手,没练过缩骨功。

驼背一半是装的,一半是长期身体前倾走路,形成习惯,看上去很像驼背。

这段时间街上抓壮丁的差役变少,但驼背不敢赌,只能借助垫子装罗锅。

况且他本身也是镇抚司密探,突然站直了,很容易令人怀疑,这可是丢命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驼背罗锅也很委屈。

一觉醒来,胸口便被划出个大口子,差点失血过多而死。

“应该没事了吧?”

张武帮罗锅解开缠在胸前的纱布,心里很想笑。

实在没好意思讲你这一刀是病痨鬼砍的……

不然只怕这家伙会崩溃。

病痨鬼去送情报,罗锅多少次帮他殿后,帮他掩盖踪迹,冒着暴露丢命的风险,换来的却是要命一刀。

“拐二,你真不清楚是谁砍的我?”

驼背罗锅一脸狐疑望着某人,深刻怀疑这一刀是拐子给自己下了迷药砍的。

“当然不清楚。”

张武掀开自己衣扣,摇头说道:

“我跟你一样中了一刀,只不过恢复得比你快两天而已,若知道凶手是谁,我能不告诉你吗?”

演戏演全套,为了不露破绽,他也是拼了,回来后自赏一刀。

不过仅是划破皮,故意流了一点点血。

不像罗锅,胸膛都快被剖开了。

张武补充道:

“况且,你脊柱突然变直,必定是精通医术的武道高手所为,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把你撸直?”

“……”

驼背罗锅无言以对。

心里怀疑,却无证据,只能以后见到程狗再寻求答案。

孙刚掀帘而入,哈着冻红的手,走到火盆前摊开双手烤着火吐槽道:

“这世道,没法活了,上头不发粮食也便罢了,连棉衣都不发,我看牢里那几个将军要被冻死。”

边关连吃败仗,刘青很恼怒,自然要抓几个叛逃的将领回来斩首示众。

这些人大多是武道高手出身,军中能捞钱的法子只有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哪是普通将士能干的。

这群将领自然也没什么油水,不但没有孝敬,牢里还得倒贴钱养他们。

若不是那两个豪横权贵在,大家都得吃土。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两人影卫的身份已不是秘密。

只不过大家暗中达成默契,你们管狱卒吃好喝好,狱卒也默认你们的存在,大家相安无事。

想了想,张武问道:

“孙哥,那晚我不知怎么睡晕了,胸前被砍一刀,罗锅也不知被谁劫走,天亮才回来,那位老农不知所踪,上头没怪罪你吗?”

“罚俸半年,训了几句。”

孙刚叹息一声说道:

“好在我听说有武道高手,把那老农救走了,没死在天牢里,也算是给咱积德了。”

“……”张武。

你装,你继续装!

刀拔出一半,人便倒了。

你便是那位人称“半刀砍翻”的孙千户,后来的镇抚司指挥使孙德海。

三位阁老满门上下,尽被你杀绝,手染万人血。

马六上位之后,传说孙德海被皇室秘密处决。

一是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二是为了平息官员们的民愤。

却没想到,老孙摇身一变,还是老孙,只不过换了地图,藏得比雷天刀还深。

当年六叔还未加入镇抚司之前,孙千户便已是一流巅峰高手,后来张武又献上洗髓经秘方,金刚不坏神功,换来荣誉总旗的官位。

十几年过去,又有皇室赏赐练气丹增加内力,老孙成为超一流不稀奇。

这天牢哪里是牢狱?

简直是个密探之窟。

不过,到目前为止,张武相信自己还没有暴露。

毕竟有雷天刀当马安吸引火力。

“呦,都聊着呢?”

想马安,马安便到,掀开帘子,往里一探,出声调侃:

“看来牢里还是人太多,都这么清闲。”

驼背罗锅级别不够,不清楚马安是“张武”装的,孙刚却心知肚明。

眼神有些火热迎接道:

“小安你怎么舍得回来了?”

他救老农那一晚,被一群影卫围攻,若没有马安相救,只怕要惨死街头。

老雷努力维持着马安的人设说道:

“这不是想孙叔你吗。”

“我看是想你拐叔吧?”

老孙笑呵呵说着,心里有点小嫉妒,一帮人至今都没弄清楚这“拐二”究竟是什么来历。

张武的朋友不多,几乎都被马六收拢在身边,能与张武十分亲近的人,镇抚司智囊团都分析不出是谁。

真真假假,互相渗透,镇抚司乱得一团糟,刘青那头也一样,只看谁能乱中取胜。

四人闲聊片刻,驼背罗锅去巡牢,孙刚也识趣的离开。

雷天刀左右四望,紧张的附耳朝张武说道:

“你的身份暴露了!”

第145章 谁是火王

“你要做好准备,我得跑路了。”

雷天刀面色颇为凝重。

来天牢看望昔日同僚,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有很多人盯着,此番实在是为了传递消息,不得不来。

“出什么事了?”

张武蹙起眉头,六感全开,怔了怔,来到墙边用指甲一抠,登时掉下个井盖般的墙盖。

无语之余,见里面没藏着人,只好拎起墙盖扣回去。

接着又来到墙角处,放着三张木床,方便狱卒们休息。

以前病痨鬼在的时候,他的木床最靠拐角。

张武蹲下身,用左手把他的木床抬起来,右手背往床底一敲,使出隔山打牛之力,“嘣”的一下地面弹起个木圆盖,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地道。

“这个狗子……”

张武无语凝噎,确定地道里无人,把圆盖又放了回去,严丝合缝,很难看出破绽。

雷天刀也被整无语了,询问道:

“我听说有个叫程狗的,差点把姜不灭给阴死?”

“那家伙就是病痨鬼。”

“……”

老雷差点问候出来。

病痨鬼是镇抚司密探,已经藏得很深了,没想这厮还是个苟道王者。

实力差距巨大,连超一流巅峰的不灭天王都能搞死,简直要逆天。

“天下高手何其多,以后万万要小心!”

雷天刀警告完自己,平复一下心情,传音问道:

“你听闻过姜不风这个人没有?”

“姜不风?”

张武疑惑说道:

“这不是刘青小舅子的儿子吗,姜家子弟,据说行事孟浪,痞性十足,整日夸赞自己有绝世容颜,又不学无术,早些时候被姜家碾了出来,要求他历练江湖,见识世道的黑暗,也好有些长进。”

“就是他。”

老雷面色阴晴不定说道:

“这厮去柳府找过我,开口便询问我是不是张武,还对我挤眉弄眼,夸赞我器宇轩昂,想与我共度良宵。”

“……”

张武一脸黑线。

“然后呢?”

雷天刀:“我回答我叫马安,他说他不信,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为佛贴金的那个大光头,在牢里叫什么名字。”

“这厮……”

张武沉吟说道:

“你回答不认识便是了,反正你是马安,又不是张武。”

“我就是这么回答的,谁知他突然深情款款……喊了我一声爹!”

雷天刀面孔抽搐说道:

“喊完还问我不认识他了吗?”

“……”张武惊愕。

老雷吐槽道: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事后一想,这厮绝对是你的熟人,也必定知道你的身份。”

“他这么一喊,我便知晓自己暴露了。”

顿了顿,雷天刀面色无比怪异问道:

“话说你年龄不大,也未成婚,什么时候给姜家戴了绿头巾,连孩子都有了?”

在古代,哪个男的娶了娼妓,便要戴绿头巾,也用来形容偷汉子,偷别人媳妇,会遭人鄙视。

张武无语说道:

“你想多了,我哪来的儿子?”

“那可就奇怪了。”

老雷意味深长睨了某人一眼,寻思是不是可以从这个私生子身上,拿捏一下这厮。

很多武道高手,只玩,只嫖,却不娶妻生子,实在是行走江湖,妻子家人都是软肋。

即便你是无上宗师,也总不能看着父母妻女被杀,只要你有在乎的人,便会被利用。

张武自是不清楚老雷想什么,不然只怕会笑出声来。

这姜不风的身份,不用多想,软饭王,呼图豹无疑!

你用他威胁我……张武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阿豹是六叔培养的第二个金牌密探。

对于别人来说,混入永昌郡守府,简直是地狱级难度,但对呼图豹来讲却不难。

凭他的花言巧语,给贵妇卑躬屈膝当男宠,只要有女人的地方,他大多畅通无阻,说不得连刘青老婆都能勾上。

想了想,张武问道:

“他除去喊爹,还跟你说过什么?”

“还说人有千面,本性难移,许多生活习惯也难移……最难移的是每个人身上的气味,狗鼻子是可以闻出来的。”

雷天刀面色发黑,显然被损得不轻。

张武心中一凛。

世上之人,各有所长,不可小觑。

阿豹从小在臭水沟里长大,又接触各式各样的女人,闻多了胭脂味,嗅觉自然比常人更灵敏。

不过,自己五年前已修成大宗师,练到“降白虎”的程度。

皮肤细腻,体毛全部脱落,身上没有毛孔,自然不会暴露气味,狗鼻子也不行。

只是,生活上的细节,确实要注意。

比如雷天刀喜欢走八字步,比如自己的性格,与谁相处都不愿意吃亏,时间久了,被人摸清楚脾气,很容易猜到是你。

“苟道没有上限,看来我还需要努力。”

张武心里警醒着。

雷天刀咬牙说道:

“这姜不风还说我身上的气味,浓烈而刺鼻,劝我见人的时候,多抹些女人的胭脂粉,遮住身上的味道,不然他觉得我像他某个使刀的故人。”

“……”

张武嘴角抽抽。

显然呼图豹已经知道老雷的身份,故意调侃曾经的帮主大人。

好在老雷不清楚他是呼图豹,不然只怕要拼命追杀,打到阿豹跪地喊爷爷。

雷天刀从怀里掏出一物说道:

“他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交给你。”

“哦?”

张武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画着郡守府的详细地图,每一间屋子都写着姓名,说明谁在里面居住。

刘家老祖刘苍山,住在刘青所在大殿的地底,地下有个密室。

纸条下面还写着一些蝇头小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呼图豹的字迹。

“皇宫祭坛我已去探过,布置着大型风水阵,与九叔你当年在城南杂院,一本风水玄学书籍里描绘的《一剑封侯格局》近似。

“注意四皇子,他比刘青更可怕!”

“更要注意影卫五王之一的火王!!!”

张武在这里看着纸条,陷入沉思。

永昌郡守府里,刘青也从远方飞来的迅鹰脚下,取出一张纸条。

“萧家老祖已死——火王。”

第146章 跳井跳井

雷天刀见张武沉思出神,心里很是焦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不习惯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这是苟王的通病。

“我回柳府再住一日,明晚便悄悄开溜,你看如何?”

闻言张武回了回神。

呼图豹为了搏得刘青的信任,回去后必定会上报马安不是张武。

他不是张武,那么真的张武在哪里?

想找他也容易,拿住马安即可!

不管你是哪路牛鬼蛇神,都必定与张武有联系,不然你怎么会帮他掩饰身份?

张武想了想说道:

“既然你已被猜穿,那便没必要再装下去,我看你不如躲在拐二家里比较安全。”

“你又想干什么?”

老雷脸绿了。

张武平静说道:

“过段时间,拐二身份还你,你还当你的拐叔。”

“那你呢?你去哪?”

“我么……浪迹天涯。”

张武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雷天刀无语,人心不古,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

不过拐二目前是安全的,装回来刚好可以避开姜不风的狗鼻子。

这家伙让他很心虚,竟连他用九环大刀都能猜到。

“这厮,会不会也是我的什么旧识?”

雷天刀暗暗思索起来,与张武闲聊两句,出了班房跟驼背罗锅和孙刚打声招呼,径直离开天牢。

不过,他没有回柳府,更没有去拐二家里,而是在巷子里走着走着,莫名消失。

资深苟王,绝不会把自己的详细行踪告诉任何人。

去柳府再住一日,我住个鬼!

现在便跑!

狡兔三窟,老雷玩得也很有水平。

装成拐二当狱卒,天牢附近必定要有个窝点,关键时刻才好藏身。

他跃入一座四处是陷阱的独院里,跳入井中,憋住一口气,直向城外暗河游去。

这比挖地道高明百倍,神仙来了也堵不住他。

他前脚失踪,巷子里突然出现一位雄姿魁梧的中年人,身穿紫红金纹华服,头发黑白相间,正是刘家老祖刘苍山。

自己玄孙刘青说得对,张武是条毒蛇,不将其拔除,寝食难安。

这雷天刀更是个狡诈之辈,下水道里的臭虫,四处乱钻,还与张武沆瀣一气。

这般不安定因素,必定要拿住,再通过他找到真的张武,将其绞杀。

“就是这座独院。”

刘苍山立在院门外,轻轻一掌前推,气劲如汪洋大海般汹涌而出,轰隆一声墙倒屋塌,大院被夷为废墟。

地面塌陷,覆盖着地底密密麻麻的尖刺,垮塌的屋子里毒烟澎湃,伴着烟尘轰然扩散向四面八方。

刘苍山蹙起眉头,大袖一挥,狂猛飓风骤然将尘毒一扫而空。

可他一番检查,院子里空空如也,既无地道,也没有出口,唯一通往外界的,只有一口井。

“跳井自杀?”

大宗师,自然不屑于跳井。

只需找个高处,观测一下山川地形,河流走势便可。

一场追逐战,就此拉开序幕。

目视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伫立在天牢顶上瞭望塔的张武,沉吟片刻,没有跟上。

一来,去单杀刘苍山,强出头,实在不是惜命的行为。

二来,这是不是人家的圈套,计中计,很难说清。

万一刘苍山是个饵,突然将你引入风水绝地,或者又跳出来一尊大宗师,两人截杀你,那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这般戏码,在大坤天牢,修理裴勋、剑尊、戟霸他们三个的时候,已经用过。

张武正思考着,突然怔了怔。

巷口,一尊白衣如雪的身影,一闪而过。

“萧景翊?”

“有意思。”

张武抚着下巴,嘴角挂起一丝意味深长。

你跟刘家有仇不假,但有人比你更渴望弄死刘家老祖。

上次在京城一战,萧景翊明显不敌刘苍山。

如今过去六七年,刘苍山在衰老,而萧景翊茁壮成长,看来他已有单杀刘苍山的实力。

只是,萧景翊这般身陷虎穴,有点超出常理。

如今的大坤王朝,形势一片大好,百姓归心,将士用命,打得永昌国节节败退。

只要明年开春,几乎可以犁庭扫穴般收复各郡。

萧景翊要做的,便是留在军中,保护自家将领,免得被刘苍山以绝对武力将大军击溃。

突然跑到永昌城来,颇有点豁出去的意味。

“萧家老祖挂了?”

张武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此事并不难猜,萧家老祖是当今世上,唯一不可能再换身份搞事情的大佬。

当年在京城,刘苍山和萧景翊打出真火,萧家老祖若气血充足,必定弄死刘苍山,怎么可能放他走?

干掉老老刘,万事皆休,哪还有如今的永昌国。

七八年前便可抹杀刘家,等到现在,绝逼是脑子有病,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歪理。

只有萧家老祖挂掉,萧景翊才不得不突破常规,以身犯险,将敌人牵制在永昌城,免得刘苍山跑去京城刺杀景皓帝。

“拐二,你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瞭望塔下,孙刚呼喊道:

“出事了,你快下来。”

“来了。”

张武应一声,小心沿着扶梯爬下去,一拐一拐紧走两步问道:

“孙哥,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去刑部要物资,想再争取一下,听说柳正钧被陛下赐死了!”

张武怔住。

马安暴露,还要跑路,柳正钧自然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可是,老柳好歹也是个二品官,效忠你刘青近二十年,这般卸磨杀驴,是不是太快,太狠了一些?

“不愧是盖世奸雄。”

张武一声叹,老柳在牢里呆了那么久,自然给他饭里下过药,刘青岂能想不到这茬?

他不会容许一个随时可能行刺杀之举的人待在身边。

没有了利用价值,立死!

遥想当年,柳正钧还是个厨头,亲切和蔼,张武为了在牢里站住脚,与同僚打好关系,经常花高价买他的酒。

一转眼,老柳老了,装疯也没逃过不得好死的下场。

不过,他这一辈子也算够本。

逍遥半生,享尽权势富贵,不枉此生。

一拐一拐巡了几次牢,天色渐渐暗下来。

孙刚回家,今晚轮到驼背罗锅值夜,张武跟他说一声自己也要回家看看……便回家了。

第147章 你自尽吧

今夜寒风凛冽,不见星月,但永昌城里很热闹。

天黑前陛下突然下旨,要求所有人加强警戒。

五千禁军不够,驻守在皇宫里的另外五千禁军也全部调来,将郡守府方圆三里内围得水泄不通。

连绵的火把将夜空照得透亮,刀兵碰撞声,步卒巡逻的整齐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除此之外,郡守府十里内,所有制高点,看上去比较高的建筑,都有武道高手伫立,高高举着火把,弄得永昌城几乎灯火通明。

一眼望去,火把竟有六七千之众,皆是依附于刘家的门客。

这般防卫,即便是大宗师亲自来攻打,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但与街上相比,郡守府里十分安静。

木王安排好一切,来到大殿门口抱拳汇报道:

“禀主公,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知道了。”

刘青略显缥缈的声音传来。

木王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躬身询问道:

“主公,弄出这么大的声势,只怕那张武不敢来偷袭。”

“不弄出这么大的声势,他更不敢来。”

刘青坐在龙椅上,手捧圣贤书,身影在摇曳灯烛下显得有些恍惚,头也不抬说道:

“演戏要用心,高祖父都离开郡守府了,我们还防备松弛,不惧袭杀,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有陷阱。”

“……主公高明。”

木王恭敬拱手,露出心悦诚服之色。

但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

“主公,我们至今也不清楚真的张武在哪,如果他故技重施,冒充别人,我们该如何分辨?”

“他在天牢,带走姜不灭的冒牌释菩提,便是他。”

刘青微微蹙起眉头,只觉今日的木王有些话多。

不过这些日子,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群臣都在门外叩见,离得老远,君臣隔阂至此,自会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

人是需要社交的,不然心理会出问题,有人能聊两句,也算排忧解闷。

老刘干脆打开话匣子说道:

“马安在柳府住了很久,一直在我们监视之中,期间他接触的人非常有限,见最多的便是昔日同僚孙刚与拐二,如今马安准备逃走,不直接跑,而是非要去天牢说一声,足以表明两人之中,有一个必定是张武。”

顿了顿,刘青眼里闪烁着智慧说道:

“所以我才安排了这场戏,让高祖父故意演给他看,不是想杀我吗,给他机会便是!”

今晚是个大局,专为钓鱼。

为此刘家老祖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亲自当诱饵,表面去追雷天刀,实则是把萧景翊引走,同时故意露个破绽,让某人来钻。

与其苦苦寻找张武在哪里,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把他钓出来。

但木王却想到了关键问题。

“主公,既然知道那张武在天牢里,直接杀上门便是,老祖宗出马,再派大军将天牢围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释菩提什么境界?”刘青问道。

木王不解,但还是回答道:

“大宗师。”

“那张武什么境界?”

木王一愕,总算反应过来。

“……也是大宗师,否则断然不可能降服姜不灭。”

“大宗师有那么好杀?”刘青淡淡说道。

木王无言以对。

刘家老祖气血渐衰,自知未必能打得过萧景翊,但依然敢当诱饵,让萧景翊跟来。

无他,刘苍山若想走,再来个萧景翊也拦不住。

想杀大宗师,人手不够,必须将其引入绝地才行。

木王嘀咕道:

“如此看来,那张武假扮成释菩提,故意暴露大宗师的实力,为的便是震慑我们,告诉我们不要耍花招,他没那么好杀?”

刘青点头。

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悔恨之色。

“此子大气已成,盘龙升天,再想动他,千难万难。”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他,当初杨苍失手,第一时间想办法将他抹杀才对。”

“可惜,那时我官居一品,心气太高,没有将一个小小的天牢狱卒放在眼里,以至于蝼蚁成了巨龙。”

老刘恼恨着,全然不想想,为了弄死张武,他已经出过很多招。

杨苍带五千门客去救四皇子,还专门叮嘱一下取张武性命。

使计谋让剑尊和戟霸出马,把张武堵在天牢里,想强杀他,反丢了两个超一流。

之后又让老祖刘苍山,不远千里再入京城,去城南杂院抹杀张武,掀开被子却是一坨屎。

那时候的张武还很弱小,你家大宗师都出动了,人家照样完好无损,足以表明你根本拿人家没办法。

如今局势翻转,张武杀到你老巢来,也是可以预见的。

突然,郡守府外传来一声巨吼,宛如苍天炸雷,震耳欲聋。

接着剑气纵横,杀喊声四起,整个街道都仿佛在被轰炸乱颤,可见来者威猛如龙,实力强横至极。

“报——”

伴着凄厉的声音,禁军头领噗通一声跪在大殿外说道:

“禀报陛下,剑尊和戟霸在冲击我们的阵营!”

“剑尊和戟霸?”

刘青眉头大皱,大感意外。

完全没料到来得会是这两个家伙。

木王面色大变道:

“不好,马六可能也来永昌城了!”

剑尊和戟霸,还有释伏魔,三大天王,都挂靠在镇抚司。

释伏魔不必多说,有少林当靠山,马六未必用得动。

但要用剑尊和戟霸,他们俩必须听命。

此二人出现,马六不远矣!

六叔的威力,撼天动地,不只是木王变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刘青,也跟着变了脸色。

没有十二分的必胜把握,马六绝不敢来永昌城。

禁军头领焦急劝道:

“陛下,剑尊和戟霸,我们暂时可以挡住,但他二人凶猛,还请陛下速速移驾,这郡守府已不安全了!”

“嗯?”

刘青眉心一凝,给木王一个眼神。

“噗——”

禁军头领的人头滚下台阶,血花溅了一地。

木王拎起人头,在其脸上摸了几下,登时愕住,没有戴人皮面具,这是真的禁军头领,老刘的疑心把自家人给杀了。

主公犯了错,属下理当背锅,木王跪倒在地,主动请罪担责道:

“属下有罪,没有明辨忠奸,请主公责罚!”

“很好,那你便自尽吧!”

刘青话音还未落下,一条宽大腰带上挂着六十多个各色药瓶,被木王从腰间抽出,在爆炸中轰然掷向他!

第148章 底牌尽出

将腰带掷出,木王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逃。

院子里的守卫们也突然乱起来,有程狗接应他。

但在木王转身的一瞬间,视线余光见到了无比诡异的场面。

宽大腰带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定在空中,刘青身前像是有一堵空气墙,将所有的腐雾、毒烟尽数挡三尺外,任凭爆炸,也无法伤他分毫。

木王惊愕,难以置信。

但他来不及多想,拼命朝郡守府外狂奔,保命要紧。

倏地一股微风吹过,木王骤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一只晶莹如玉的六指大手,将他拎了回去。

再次回到大殿门前,刘青依旧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圣贤书。

本该遮天蔽日的毒物浓烟,消失于无踪。

宽大腰带和炸开的瓶子、毒粉、尽数被揉成一团泥球。

而本该接应的程狗,也被几个身穿黑衣的影卫,从远处押过来,昏迷不醒。

刘青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放下书说道:

“今日将镇抚司两大金牌密探一网打尽,不错。”

一名黑衣影卫在木王脸上一撕,露出姜不风的模样。

小姜连忙喊道:

“姑父,我是姜不风啊,咱们是一家人,刚才我跟你开玩笑的。”

“你不是姜不风。”

刘青缓缓摇头说道:

“你叫呼图豹,金刚不坏神功传人呼图龙之子,雷天刀离京后,你当上瀚海帮的帮主,一年后将位置传给副帮主王杉,被马六秘密带走。”

“直至去年,姜不风游历江湖,半夜被人打晕弄走,你顶替他的身份,凭借勾引女人的手段,把他双胞胎妹妹骗得团团转。”

“明知你是假的姜不风,也不愿揭穿你,反而处处帮你打掩护,在我这郡守府里不停窃取情报。”

话罢,黑衣影卫在姜不风脸上一阵摸索,又抠下一张人皮面具,不是呼图豹,还能有谁?

此时,真的木王也被抬了过来,昏迷不醒,显然中了阴招。

这一下,阿豹再也诙谐不起来,不爽问道: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似乎在侮辱我的智商,也在小觑大宗师的实力。”

刘青冷笑道:

“你一入府,高祖父便发现你是假的。”

“你还与自己亲妹妹日夜苟且,她看你的眼神也是含情脉脉,真的姜不风虽是个人渣,但绝不会对自己妹妹下手。”

“而且我安插在镇抚司的密探,也传回消息,第二位金牌密探出山了,稍做联想都知道你是呼图豹。”

阿豹无言以对,忍不住的长吁短叹起来。

“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不早点将我拿下?”

“若没有你,怎么能让张武知道我这郡守府里的布局,从而把他引进来,又怎么能让马六相信皇宫祭坛是一剑封喉格局?”

刘青背负双手,起身说道:

“你呼图豹便是我的内应,也只有你的话,张武和马六才会深信不疑。”

阿豹面色微变。

就在这时,砰砰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过,呼图豹回头一看,剑尊和戟霸全都嘴角溢血,毫无还手之力被擒了回来。

而那尊模糊不可直视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再次消失。

“当年的傻子四皇子,真成了大宗师?”

呼图豹难以置信。

他冒着姜不风的身份,在郡守府里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四皇子。

为了找老四,还闯入皇宫里游玩,没见到人,却看见了里面的一剑封侯格局。

其实就是祭坛上造了一座利剑般的宫殿,锋芒毕露,直指大坤王朝甘露宫。

以几万民夫的生命与怨气为诅咒,萧家老祖岂能不死?

只是没想到,这祭坛的功效不止于此,还强行把四皇子送上大宗师之境。

呼图豹在纸条里提醒张武注意四皇子,一是因为对方的神秘,二是因为对方的凶狠与不择手段。

皇宫祭坛,不是刘青主张建造的,而是四皇子。

刘青当初极力反对,他再傻,也清楚强行征调民夫的风险。

边关本就在打仗,征调民夫超百万,弄得永昌国风雨飘摇,再修皇宫祭坛,相当于断送国运。

以刘青的枭雄之资,再怎么不会当皇帝,也总不至于降智到没有大局观。

但最后,皇宫祭坛还是修建了起来。

这足以说明,四皇子的意志,压倒了刘青这个盖世枭雄。

他岂不比老刘更可怕?

而今来看,四皇子是正确的。

刘家有两位大宗师,萧氏皇族只剩下萧景翊一人,这天下,恐怕要彻底改姓。

不过最危险的还是张武。

他若已秘密潜入郡守府,只怕这一次有死无生。

但忽然,呼图豹嘿嘿笑起来。

“老刘你中计了,我们这些人,都是钓鱼的饵,我来你郡守府,唯一的任务便是寻找四皇子。”

“他露了脸,你底牌尽出,死定了!”

呼图豹的话,让刘青彻底变了脸色,张武肯定钓不出来了,那他去了哪里?

老刘扭头焦急吩咐道:

“速去救老祖宗!”

“只怕来不及了。”

藏在黑暗阴影中的四皇子摇了摇头,但还是依言动身。

……

刘苍山依据山川地势,河流动向,追踪至陈家村外的黄龙河边,已等了一个时辰。

他可以确定这条水源没有暗河,也没有雷天刀的落脚地,超一流高手的闭气功夫再强,也得呼吸空气。

然而刘苍山不知,老雷早就上岸了,还第一时间拿出半瓶胭脂粉,往身上狂撒,掩盖住自己的气味,免得狗鼻子闻出来,然后一溜烟消失。

“没想到吧,我是往上游的。”

第149章 有仇报仇

陈家村,坐落在山坳之中,背靠着山势陡峭如刀锋的南袈山。

在苍色岩石的山脚下,有一条激流湍急的黄龙河,水雾蒸腾,江流浩荡。

夜里暮色沉沉,不见星月。

刘苍山依旧在河边盘坐,静静等待雷天刀。

他不信这厮能在水下憋几个时辰。

当然,雷天刀并不重要,只是个由头,他为的是牵制住萧景翊,免得这厮坏了击杀张武的机会。

两人都清楚不可能杀死对方,与其做无谓的战斗,不如等永昌城里出了结果,再决分晓。

郡守府里有刘苍山耗费十年时间布置的风水绝阵,一草一木皆有深意,冥冥之中可杀鬼神。

若不得法,大宗师进入府中也会被封闭六感,头脑精神蒙尘,战力跌落。

张武不过三十多岁,即便修成大宗师,道行也深不到哪里去,怎么能与学究天人的百年老怪物相比?

此消彼长,凭老四萧景尘的实力,杀他不难。

“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刘苍山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后半夜。

正欲起身,突见夜空中云破月开,乌云散去,南袈山顶浮现一轮明月,将人间大地照得一片清凉。

“不好!”

刘苍山心头巨震。

只见月光斜斜的照射下来,将刀锋般的山势投影在地面上,宛如一柄天刀劈断黄龙河,将他也覆盖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被这天刀巨峰一压,刘苍山呼吸一窒,被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风水之道,玄之又玄。

观浩瀚星空,可悟人之渺小,观山川大地,可知自然伟力,站立在千丈高山下,你气势再强盛也无用。

就在老老刘气息不稳的瞬间。

“锵——”

萧景翊乘奔御风而来,气质出尘似从天外降临。

手中长剑吞吐着凌厉无匹的剑芒,使河边竹林哗啦啦落叶纷飞,竹子上也出现一道道细小的剑气割痕。

刘苍山来不及转身,只能脚下一蹬,在飞退中手腕连抖,十指似弹琵琶般激射气劲,打得剑尖“铛铛”作响,有穿金裂石之威。

生死就在一瞬间,大宗师被削掉脑袋,刺破心脏,照样得死!

敌人有利剑在手,血肉之躯如何能挡?

即便是少林大宗师,同修两门护体神功,面对同级带兵器的强者,也不敢凭肉身硬接。

刘苍山飞退出数十丈,凭气劲缓解萧景翊的攻势,直至来到河边湿了鞋,才骤然向后一倒,使出一招金刚铁板桥,原地翻身朝剑尖踢来。

萧景翊看也不看,长剑从侧面向下一撩,划个圆圈往上一削,轰隆一道三丈长的惊天剑气扫出,使湍急大河中炸起遮天蔽日的水花。

刘苍山躲闪不及,裤腿炸裂,整个人贴着剑气横飞出去,被从天而降的水花淹没。

一招过后,萧景翊没有再出手。

只是持剑立在河边,飘飘如仙,周身形成气墙隔开落下的水滴。

刘苍山踏水而立,小腿有血迹,长发披散,显得很狼狈,面色深沉说道:

“果真是拳怕少壮,不可小觑。”

“你也不差,若无兵器,未必能伤你。”

萧景翊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绝世飘逸,缓缓说道:

“我并未提前布置,却有刀峰盖顶,令你气势衰落,这是天要亡你,只怕你今日在劫难逃。”

“只凭你一人,恐怕不行。”

刘苍山背负双手,傲立河中,水花只能淹没他的脚跺,只需缓过这一口气,便再无性命之忧。

萧景翊摇头说道:

“你往身后看看。”

“休想骗我。”

刘苍山冷笑一声,可下一瞬便被身后声音搞得汗毛炸立。

“阿弥陀佛,老僧释菩提,见过刘施主。”

“你……”

刘苍山心中惊悚,没有回头,用力一踩水面,骤然在河中横移五丈。

必须同时将两人纳入视线,才能避免被前后夹击。

当然,他惊得不是释菩提突然出现。

释伏魔都投靠了朝廷,这种决定一国生死的关键时刻,少林大宗师必定要出力。

他惊悚得释菩提距离自己这么近,才发现对方在身后。

若存心偷袭你,这一下便足以要你半条命。

惊魂未定了片刻,刘苍山冷漠说道:

“凭你二人,依旧杀不死我。”

“我二人已经差不多了。”

萧景翊抬头看了看刀锋笔直的巨大阴影,依旧将刘苍山罩在里面,淡淡说道:

“天时地利皆在我,只要菩提大师你出些力,人和也会有。”

“阿弥陀佛。”

释菩提双手合十道:

“老僧下山那五年,已是因果缠身,怎可再沾业力?而今身不由己来此,实在是释伏魔受制于朝廷,为保少林传承,才不得不来,你二人的恩怨,还请自己解决。”

“哈哈哈!”

刘苍山仰首大笑,声音如同滚雷,嘲讽道:

“萧景翊,你指望少林帮你杀人,简直异想天开,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便是和尚,盛世下山化缘,乱世闭门守山,捡好处可以,帮你出力,做梦!”

萧景翊无言以对。

释菩提平静回道:

“刘施主,看来你对我少林很有偏见,也正是你这份偏见,注定尔等刘家不能成事。”

“嗯?”

刘苍山蹙起眉头,暗自戒备。

释菩提没有动手之意,只是说道:

“你刘家若从一开始便有大格局,能容苍生万物,对少林没偏见,释伏魔不会效命朝廷,老僧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今天可从容离开,刘家也将君临天下,但如今……”

“如今怎么样?”

刘苍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释菩提:“你再往身后看。”

“……”刘苍山露出恼怒之色:“休想叫我上当。”

但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阿弥陀佛,河边那光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大师我?”

突兀的声音,直让刘苍山毛骨悚然,从头凉到脚。

骤然回身……

河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礁石,突出河面,汹涌浪花冲击在巨石上发出惊天巨响,只见又一个释菩提双手合十立在礁石上,瞪着河边的老和尚,神色非常不善。

这一下,刘苍山有些懵了。

他清楚其中有一个必定是张武。

但诡异的是,河里这个少林大宗师,他同样感应不到对方的气息和精神。

同理,此人若想偷袭,你还得再去半条命。

但这两个释菩提都未出手。

这时萧景翊淡淡说道:

“此刻杀你,我三人,够资格了吗?”

“不够!”刘苍山依旧冷笑。

“嗯?”

萧景翊怔住,深邃如星空般的眸子,先看向释菩提,再看向张武,除非此二人倒戈,否则刘苍山断然没有活路。

张武开口提醒道:

“大皇子,我劝你快点动手,你那四弟已用血迹邪法修成大宗师,他若赶来将人救走,你便准备让你二弟退位吧。”

萧景翊面色一凛。

指望这两个和尚出力,恐怕是没希望了,只能鼓荡自身气血,仰天长啸:

“杀!”

他的气息似火山喷发,导致一道道裂岸穿空的狂暴气流,似爆炸般宣泄狂冲向四面八方。

“锵锵锵——”

风云激荡,沉重的金铁剑鸣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题。

萧景翊化作一道绝世剑光杀向刘苍山。

张武与释菩提飞退,立在两岸边,一前一后将战场夹在中间,免得老老刘跑掉。

释菩提眉目低垂,隔岸说道:

“师弟,你假冒我四处搞事情,还带走不灭天王,闹得姜家族长找上少林,对我好一番痛骂,此事你打算如何了?”

“你是师兄,长兄如父,包容师弟的过错不是应该的吗?”

张武隔岸回道:

“要不你喊我师兄,我来包容你?”

“……”释菩提:“师兄我包容你,不是让你假冒我,拿我来背黑锅!”

张武心不在焉说道:

“佛都说过吃亏是福,师兄你忘了吗?”

河面上水雾汹涌,朦胧到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劈山断江般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黄龙河击断。

张武能感应到刘苍山的气息在极速跌落。

而萧景翊的气息和精神状态却十分稳定。

“这厮果然得到了萧家老祖的传功。”

张武嘀咕一声,暗暗思索待会要不要痛下杀手!

这萧景翊不过四十多岁,把刘苍山杀得招架不住,还能有所保留,有机会成为无上宗师,将来必定会威胁到自己。

“噗——”

河面上爆出大团血雾,看似在缓缓弥漫散开,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张武激射而来。

他面无表情,身影一闪,留在原地的虚影被打成筛子,将身后的山石穿透。

而浑身是血的刘苍山,则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准备突出重围。

张武傲立在山丘上,丝毫没有堵住缺口的打算,只是冷淡提醒道:

“大皇子,你再不拿出全力,人可就跑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和刘青最多算个人恩怨,而你们两家,却要决定一国的兴衰,跟我耍心眼,看看谁吃亏。

萧景翊面若寒霜,手中长剑一震,发出轰鸣爆响,令空气都变得粘稠赤红起来。

刘苍山一急,用力爆吼道:

“尘儿你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嗯?”

萧景翊浑身一震。

张武和释菩提也是看向四周,实则早已知道萧景尘来了,只是不清楚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祖挨杀。

张武一直没动,便是防着这厮偷袭。

而这一刻,怕刘苍山逃走的萧景翊,全身功力终于似江河决堤爆发。

一道赤红粗壮的剑芒划破漆黑夜空,犹如血色闪电劈落下来。

刘苍山自知死劫难逃,不管愿不愿意,唯一的出路都只剩下把萧景翊拼成重伤,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线生机。

“轰——”

他的身躯熊熊燃烧起来,血焰照亮天际,一股毁天灭地的精神力量洞穿虚空,令萧景翊“噗”的一声口喷鲜血。

在剑芒将刘苍山头颅击爆的同时,萧景翊也从空中坠下狠狠砸向地面。

张武平静看着这一切,满意说道:

“从此刻开始,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第150章 有怨报怨

刘苍山狗急跳墙的一招精神攻击,几乎要了萧景翊半条命。

大宗师可以将精神力量透发出去,宛如一道惊天裂空的闪电劈落下来,割裂心灵。

老老刘没那么好杀,死前拉个垫背的不难。

大宗师之间也少有完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弄不死你,我用命换你一条腿,你敢不敢换?

张武和释菩提没有轻易参战,只堵不攻,便是怕把刘苍山惹急了。

意气之争要不得,苟住小命才是王道。

“恭喜大皇子斩杀大敌。”

张武走下山丘,笑着拱手走向萧景翊。

释菩提也是如此,双手合十道:

“大皇子神功盖世,当为无上宗师之下第一人。”

萧景翊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溢血,只能用长剑撑着身躯,面色冷淡问道:

“你们这是准备趁人之危吗?”

“当然不是。”

张武摇头说道:

“我们只是想保护大皇子你,免得你被你家老四偷袭杀死。”

“……”萧景翊无语,我谢谢你全家的好意!

张武看了远处一眼,平静问道:

“大皇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站起来,我们三个继续合作,由你担任主攻,歼灭大敌,二是我们两个离开后,你被你四弟追杀。”

“作何选择,全看你自己。”

总之,我是个工具人,不出工,也不出力,拿死了你比我更想灭刘家。

“四弟,出来一见吧。”

萧景翊朝远处山后喊了一声。

一位英姿神武的金袍少年走出,身材高大,面相天生稚嫩,长着娃娃脸,双眼中四个瞳孔,像是有光芒在流转,令人无法直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萧景尘的双手如玉般白皙,比女人的还要修长漂亮,看上去本该赏心悦目。

可他双手的第六根手指上,却像被大火烧过一般,皮肤如肉瘤,还布满伤愈后的刀割痕迹。

手指根部更有着触目惊心的割痕,仿佛要将整根手指完全切下来。

张武和释菩提对视一眼,全都看向萧景翊。

不需多问都清楚这四皇子从小自虐自残,性格已经扭曲,在皇室遭受着非人的待遇,以至于让他怨天怨地,想切掉手指。

他变成这样,萧景翊这个当大哥的难辞其咎。

不过张武比较疑惑,这厮怎么敢出来的?

难道他不怕被杀?

“大哥,许久不见。”

萧景尘缓步向前,仿佛在回忆着小时候的日子,满脸唏嘘。

萧景翊面色平静问道:

“四弟,我们商量一下如何?”

“怎么个商量法?”

“自古以来,最符合天理的并非父死子继,而是兄终弟及,让你二哥当完这一任皇帝,你来继位如何?”

老四步子一顿,明显有些心动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隆庆帝的儿子,但从小在萧氏皇族长大,观念上自然认为自己是萧家人,归属感也在大坤王朝。

能当大坤的皇帝,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让曾经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全都臣服在脚下,远比建立新王朝更有成就感。

“此法不错,我同意了。”

萧景尘爽快答应,仿佛一下子摒弃前嫌,要兄弟相爱。

张武和释菩提、萧景翊都是一愣。

就在他们愣神的一刹那间,老四拎起刘苍山的无头尸体转身便逃。

就在眨眼的时间内,刘苍山的尸体肉眼可见的干瘪起来,一身血肉都似乎被吸干了。

而萧景尘的气息则是猛涨,连跑路速度都骤然提升了一分。

“这厮……”

张武面色一凝。

怪不得这家伙只看戏,见死不救。

出来救人,身陷局中,二打三属于劣势,有死亡残废的风险。

不如等老祖宗你死了,我刚好吸干你一身功力。

而且你重创萧景翊,我本来打不过他,这一下却可以翻转局势,让我占据上风。

“此子凶恶。”

释菩提眉毛一抖,连自家定海神针般的大宗师都能牺牲,心肠已不是一般的狠毒。

老和尚扭头看向张武说道:

“师弟,我们要不要出手净化人间,送他去往生极乐?”

“追不得。”

张武稍作沉思道:

“他还有后手,不可轻举妄动。”

顿了顿,张武看着萧景翊说道:

“大皇子,刚刚你是有机会出手的,非要讲道理,看来你萧氏皇族的衰落已成定局。”

“……”萧景翊面无表情。

我已受了重伤,再动手必死无疑,打死自己,弄伤老四,最后给你们俩捡便宜?

张武说道:

“七年前,你与刘苍山在天牢顶上一战,我张武的身份暴露,你没有以小人之心对我出手,算是饶了我一命,今日我也饶你一次,恩怨两清。”

萧景翊沉默。

格局大一点,胸怀宽广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

张武突然话锋一转说道:

“我那便宜师傅呼图龙,算是间接死在你手里的,你们还借着封他为天王的由头,赏赐过我两颗练气丹,想害我,这么多年,你们也一直给马六吃练气丹,这些账都要算一算。”

“你想如何?”

萧景翊面色冰冷。

逼急了,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能拼死剁你一条腿。

张武伸手说道:

“魔灵丹的解药拿来。”

萧景翊一怔,只是要解药?

当下从怀里掏出一颗黑金色药丸丢过去。

张武接过,拿在手里打量片刻,确定是魔灵丹的解药才说道:

“一颗不够。”

“……”萧景翊:“这解药世上只有三颗,我家老祖宗年事太高,精力不济,也只炼出这三颗。”

“三颗我都要!”

张武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扭头朝释菩提说道:

“我想师兄你也是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阿弥陀佛,解药归你,药方归佛。”和尚说道。

“……”张武。

“……”萧景翊面色难看。

这魔灵丹是萧家掌控天下的终极利器,今日若是给出去,老祖宗二百年的心血全都白费。

可若是不给……能不给吗?

萧景翊掏出另外两颗魔灵丹丢向张武,又把药方给了释菩提。

然而某些家伙人心不古,面带怀疑说道:

“我不信只有三颗,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第151章 你先动手

“你在做梦。”

萧景翊脸色铁青,手中长剑嗡鸣,仿佛可以感受到主人的暗怒。

张武睨了他一眼,朝释菩提说道:

“师兄,不如我们联手做掉他,萧家没有大宗师撑腰,想不被灭掉,唯一的办法便是忍辱负重,请你入主皇宫,你的梦想应该是成佛做主吧,有一国之气运加身,这可是个好机会。”

萧景翊面色一变,猛然扭头看向释菩提。

少林这一代的大宗师,乃是千年来最雄心勃勃的一位。

不但打破门规,让释伏魔入朝为官,还研究练气丹的解药,如今更是亲自参与天下纷争,堕入红尘。

释菩提站队萧家,若无所图,岂会如此好心?

此刻刘苍山死,自己重伤,虽是张武的算计,但也是这老和尚一手推动。

“师弟休得胡言!”

释菩提一声金刚猛喝,声如天雷,震得竹林里鸟雀乱飞。

而后细若游丝传音道:

“除非你先动手。”

“……”

张武面孔抽搐,你丫真是个贼秃驴。

萧景翊再次变色,一甩长剑,身若游龙暴退出十丈远,如临大敌。

张武的表情已经透露出老和尚心动。

这两人沆瀣一气,真真假假,全凭一念,很可能上一秒心平气和,下一秒便暗中达成默契对你痛下杀手。

“如果你们想被老四捡便宜的话,尽管来便是。”

萧景翊冷喝,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与身后的巨峰阴影融为一体,使自身气势无限拔高,仿佛要化为天刀,斩灭众生。

老和尚与张武对视一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张武则是笑着说道:

“大皇子,你果然深藏不露,我看你刚刚杀刘苍山,最多只用出五分力。”

“你四弟能吸收他祖宗的血肉功力,你们修炼得都是皇室功法,想来你也可以,只是可能你还没有完全消化掉。”

“还有你萧家老祖神秘了那么多年,纵然熬不住岁月,也必定留有诸多后手。”

萧景翊面色一凝,惊觉自己上当,被试出了虚实。

“鬼一样的东西!”

心里暗骂一声,他这皇族护道者,竟也升起入江湖历练的心思。

身为皇室子弟,还被立为太子,他从小便身份高贵,万人追捧。

除去在官场上,萧景翊没经历过太多的江湖险些。

一身实力大多闭关修炼而来,全靠天赋。

在心智、阅历、江湖经验上面,他无法与眼前两个老奸巨猾之辈相比。

战力强大固然重要,但与人争雄,只要你没有绝对力量碾压对方,便需要比智谋,比谁心眼多,比谁手段狠。

这些东西,只有战力方面,萧景翊有五成把握拿捏这两个光头。

余下的……他仿佛只能吃灰。

不由得,萧景翊攥紧了拳头。

这时张武面色一正说道:

“大皇子,刚刚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不过我有件事情,咱们得讨论一下,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萧景翊不回话,免得再露出根脚。

张武盯着对方直说道:

“影卫有五王,你皇室眼线颇多,是否清楚这火王是谁?”

萧景翊怔了怔,缓缓摇头。

张武满是你不老实的神情说道:

“如果你承认自己是火王,以后只要你不找我的麻烦,我对你退避三舍。”

“什么火王,我确实不认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在找此人。”

萧景翊说道:

“我家老祖宗坐化,世上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甘泉宫也被我布置了风水法阵,谁都进不去,但这才不出几日,刘青便敢动手,刘苍山也敢跑出来招摇,他们必定知晓我家老祖坐化的事情,我怀疑,就是这个从未出现过的火王,把消息透露给刘青的。”

张武蹙起眉头,不爽的睨了对方一眼:

“这火王都潜伏到了你们皇室内部,你还没有发觉,你这皇室护道者怎么当的?”

萧景翊面色一冷: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多管闲事多吃屁。”

“我借你吉言,争取让你多吃屁。”张武反口相讥。

“……”萧景翊面色涨红。

张武不再斗嘴,心里有些失望。

呼图豹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孩子表面玩世不恭,做事却很认真,也很有原则。

他既然在纸条上提起火王,还把这家伙列在萧景尘之后,说明这火王比老四藏得更深,甚至有可能刘青都在他算计之中。

“看来只能回去抓刘青了。”

张武心里嘀咕一声,抬头说道:

“走吧,一起回永昌城,看看刘青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阿弥陀佛。”

释菩提双手合十唱号,与张武并排而行。

萧景翊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十丈距离,避免二人联手袭杀他。

……

永昌郡守府,自从萧景尘离开后,众人便焦急等待着大宗师之战的结果。

只有刘青短暂离开又回来,面色阴晴不定,像是去见了什么人。

但时间并不长,只有半炷香。

回来后先是下令将迷晕的木王抬走治疗,而后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冰冷说道:

“你们两个金牌密探虽钓鱼成功了,但你们俩也是弃子,钓出了吾儿,也没见马六和张武来救你们。”

“老刘你想多了,我们俩根本没想活着离开。”

呼图豹笑得有些神秘,看了看身旁昏迷的程狗说道:

“狗哥二十岁官至提牢主事,意气风发,两三年攒了十几万两银子,结果被刑部员外郎拉去赌坊,一夜输得精光,家人都断绝了关系。”

“遭此大变,若不是张武收留他,给他机会重回天牢,又教他神功,此刻的程狗会在哪?”

“流落街头成了乞丐,还是早已饿死,尸体丢在荒野间,被野狼野狗咬得面目全非?”

顿了顿,呼图豹又说起自己。

“至于我,张武对我的恩情没有程狗那么大,但也是因为他,我才能当上瀚海帮的帮主,几乎一统京城地下江湖,而后又被马六看重,见识到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对于我这个出身低微到极致的臭虫来讲,已是此生无憾了。”

刘青静静听完说道:

“既然你们俩没想活,那我更不能让你们死。”

阿豹一愕。

“为何?”

“杀你们俩,不过图一时之快,如果高祖父遭遇不测,便可以用你们俩来威胁张武,我到想看看,他救还是不救。”

“……”

呼图豹愣住,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王里根的事情,他早已看过镇抚司密档,以死报恩,提前自杀,不让张武为难。

那么,自己也要这样做吗?

答案当然是——没必要!

呼图豹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笑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

“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你在说什么?”

刘青眉头大皱,心生不妙。

第152章 大势已去

“我在说,你这郡守府应该没大宗师了吧?”

呼图豹笑着看了看四周,很想诙谐两句,越是危险,他便越激动。

刘青眉心拧成一团,心中不安。

不过这里有老祖宗布置的风水格局,只要不被破,自己便没有性命之忧。

纵使老祖宗死了,只要萧景尘能回来,依靠地利,还有其他底牌,足以抵挡张武和萧景翊。

但呼图豹却摇头说道:

“你不该让四皇子离开的,否则你还有胜算。”

“谁赢谁输,还为之过早。”

刘青冷笑起来。

可他话音还未落下,便见呼图豹双眸明亮起来,两只耳朵竖起,不停耸动着。

“你听!”

“呜呜呜——”

苍茫雄浑的号角声由远及近,听方位像是从城外高山上传来,横扫整座永昌城。

这号角声在远处时只觉低沉,待到靠近,才能感觉到一种猛烈如雷霆的声势,拥有狮子吼般的狂暴力量,在人间大地上激烈回荡着,仿佛可以令天地共振。

刘青所在的大殿,坐落在郡守府西边,西方有庚金白虎,主兵家杀伐之气。

而在大殿门前不远处,有一座池塘,里面养着成群的锦鲤,风儿一吹,水波荡漾,很有意境。

金水激荡,此乃绝佳的风水格局。

金可兵强马壮,水可厚德载物,互相激荡,风水相融,自会天下安定。

只要坐在这大殿中,家国天下,尽在掌中。

除此之外,从高空俯瞰,郡守府里的建筑呈现太极八卦形态,仿若迷宫,蕴含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刘苍山一生的成就,都在这院子里。

而随着低沉炸雷般的号角声吹来,池塘里的水骤然沸腾起来,像煮开的沸水在汹涌,鱼群受惊,疯狂跳跃,不断砸在池塘边。

风水一动,人心惶惶,刘苍山布置的格局也惶惶。

在摧枯拉朽的号角声之下。

“轰隆——”

呼图豹之前住的屋子轰然倒塌。

八卦之中的死门一破,立时化为凶煞格局。

整个郡守府里刮起一阵妖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吹得人睁不开眼。

就算刘青是盖世枭雄,他也不可能什么都懂,尤其涉及到风水天人之道,更是超出他理解的范畴。

被妖风一吹,什么都看不清,他心里也不由慌乱起来,只能隐约间听到头骨爆炸的声音。

在剑尊和戟霸动手的时候,外面一片混乱,释伏魔便已伪装成禁军混入队伍中。

号角声一响,他犹如凶龙出匝,魁伟霸道的雄躯似炮弹般前冲,撞得残肢断臂抛向空中,生生犁出一条路径冲入郡守府。

只要没有大宗师在,府中的风水格局被破坏,他便可以横行无阻。

普天之下,超一流高手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不过他的任务不是杀刘青,只是击毙大殿门口的几个黑衣影卫,负责把人救出来。

老刘没那么好杀,动他最容易出幺蛾子,谁也不清楚这家伙还有没有后手。

而在城外一座山峰上,孙刚孙千户居高临下俯瞰永昌城,吞下一颗暴血丹激发潜能,疯狂鼓荡自身雄厚内力,拼命吹动着五米长的巨大号角。

直至双目充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力竭到几乎要断气才停下。

号角一停,夜空中黑云散开,高高的明月悬在天上,光辉撒落,大地凄凉。

一片狼藉的永昌郡守府恢复了平静,可哪里还有呼图豹和程狗的身影?

刘青面色铁青,甚至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风水格局被破,此地已不安全。

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去皇宫。

但他还未动身,赶回来的萧景尘从天而降,将大殿外的青砖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

老四拧眉环视四周,一潭死水的池塘让他面色微凝,扭头面无表情看向自己亲爹说道:

“你连这点家业都守不住?”

刘青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面色沉重问道:

“老祖宗呢?”

“死了。”

萧景尘淡淡回道。

刘青变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最后希望询问:

“老祖宗是否拼死了萧景翊?”

“只是重伤。”

“那你为何不击杀萧景翊?”

刘青不怒自威,眉心拧成一团。

萧景尘睨了自己亲爹一眼,冷淡说道:

“张武与释菩提都在,杀掉他我也回不来。”

刘青身心俱疲,少了一位大宗师,刘家大势已去。

“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还是小觑了张武,没将他引入府来杀掉,反而让他去了城外,翻转局势。”

望着面前充满陌生感的儿子,刘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不过我们也不算失败。”

“嗯?”

萧景尘直视向自己的便宜亲爹。

刘青说道:

“以你的手段,必定已吸取了老祖宗的功力,萧景翊重伤,接下来你只需追杀他,我们依旧有胜算。”

“不是我们。”

萧景尘突然摇头反驳。

刘青蹙眉:“不是我们,那是谁?”

“是我!”

萧景尘冷笑道:

“你知道这一局,我们败在哪里吗?”

不理自己便宜亲爹发青的脸色,老四诛心说道:

“败在你自己太弱,虽有智谋,却手无缚鸡之力,对局势不但没有任何帮助,还需要我来保护你。”

萧景尘缓步走向自己亲爹说道:

“若没有你这个废物拖累,大宗师来去自如,横行无阻,根本用不着守家,老祖宗只需潜伏至京城,萧景翊岂能有机会来永昌城?”

“若不是你自以为是,给母亲写信,觉得可以用假信除掉李嵩山,从而引起隆庆帝的怀疑,他岂会对我下手?”

萧景尘缓步逼迫过来,面色冷漠说道:

“前面这些也都算了,你还派人将我从皇宫接出来,导致我多年的隐忍功亏一篑,错失皇位,都怪你这个废物!”

“你想干什么?”

刘青腰杆坐得笔直,出声冷喝。

“干什么?”

萧景尘狞笑道:

“你个冒牌货,也敢与我叽叽喳喳?”

“砰——”

刘青头颅炸开,被一巴掌扇得血雾与碎骨四溅,只有一张残破的人皮面具缓缓飘落。

第153章 人生导师

一掌打爆假刘青,萧景尘没有丝毫停留,高大身影快似鬼魅飚风,眨眼飞掠出郡守府,直往皇宫而去。

此地风水格局被破坏,已不能久留,一旦被张武他们三个包围,有死无生。

至于府邸里的影卫,还有街上的禁军和门客,萧景尘看都不看一眼。

这十年,大家都在熬,都在成长,他也不例外,早已给自己安排好无比舒适的退路,并培养出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手下。

影卫虽发展了很多年,兵强马壮,但用不顺手的刀,不如不用,免得伤了自己。

毕竟自己那便宜老爹还在世上,想挖他的墙角,难度不小。

萧景尘前脚离开,张武他们也追至郡守府。

释伏魔一番冲杀,禁军和诸多门客群龙无首,已乱成一团。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猛喝一声,犹如晴天霹雳,浑身衣袍都滚滚鼓荡开来,令整个长街骤然寂静。

大宗师之威,人数无用。

众多将士门客静静看着三人走进郡守府,而后轰逃四散。

在迈进府门的那一瞬,张武顿在原地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默默落后一点,将释菩提护在身前。

“你这厮……”

老和尚顿觉无语。

张武笑着做出个请的手势说道:

“你是师兄,你先请。”

“多谢师弟相让。”

释菩提迅速默念静心咒,心绪波澜不惊。

但他也没有冒然进府,而是在门口打量一番说道:

“这郡守府已化作凶煞恶局,西南方向死门大开,院中池塘死水一滩,又有月光西坠,照射西方杀伐之地,便是超一流高手进去,也会心智紊乱,恶疾缠身。”

“还请师兄想个法破掉此局,咱们进去看看刘青死了没有。”

张武说着,斜睨一眼站在远处的萧景翊,直把这家伙弄得如临大敌。

这一路上,他本来是跟在后面的,远远吊着。

张武存心逗他,悄悄撒了一包毒粉,随风往后一吹,弄得萧景翊好生狼狈。

面色通红,眼里直冒绿光,费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住毒性。

修成大宗师,全身毛孔封闭,锁住自身精气不泄,便可成就“琉璃金身”,可以化解世上很多毒药。

但其他大宗师研制出来的毒药除外。

医武不分家,毒也同理。

张武能搞出练气丹的解药,在毒道上自然有可取之处。

他放毒没有留手,直接便是冲着放倒萧景翊去的。

主要想扒开他衣服看看,搜刮一下他身上的东西。

哪怕只是几颗丹药,几粒解毒药物,都是智慧的结晶,可以给你带来很多灵感,帮助你炼出比武灵丹更高级的药物。

修炼要博取众家之长,一个人的灵感和潜能有限,闭门造车要不得。

但张武小看了萧景翊。

这家伙得传萧家老祖两百年的炼丹经验,本身又天赋异禀,吞下一粒丹药,又运功半晌,竟化解了毒性。

不过他不敢再跟后面……

一路上与张武保持并行,又拉开不小的距离,还时刻注意着风向,避免再次中招。

“人生路上,都是导师,如今我也有资格给别人上课了。”

张武心里嘀咕一声,有些想笑。

不知不觉,自己也成长到了这一步。

可下一瞬,他便心中一凛。

只见释菩提大袖一挥,轰隆一道狂暴气劲扫出,将池塘炸出个豁口。

池水带着死鱼汩汩涌出,整个院子里的风水恶煞也骤然一泻,寒意化作暖风,所过之处,竟有春暖花开之势。

“师兄好手段!”

张武鼓掌惊叹。

把池塘打开个豁口,看着简单,却有改天换地之力。

毕竟风水之道,感应微妙,失之毫厘,差之万里。

张武斜睨老和尚光溜溜的后脑勺一眼,怀疑这厮已进入无上宗师之境。

“阿弥陀佛。”

释菩提仿佛感应到了某人的想法,回身说道:

“师弟你才是好手段,以号角声破风气,以房屋倒塌破水气,自己都没有出手,便轻而易举坏掉刘苍山十年的布局,我看你已进入无上宗师之境。”

“师兄你说笑了,此事不是我做的。”张武摇头说道。

释菩提一愣,迷惑问:

“这郡守府的破局之法,不是你告诉马六的?”

“当然不是,我和六叔一直没有联系。”

张武也疑惑起来:

“我还以为是六叔找你请教的破局之法,毕竟世上有绝对把握破刘苍山之局的,也只有师兄你了。”

“不是我。”

释菩提眉目低垂说道:

“老僧从未与马六见过面,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张武皱起眉头,与释菩提一同扭头看向萧景翊。

只见这厮耳朵立着,正偷听两人谈话,见人家看过来,面不改色说道:

“马六很早便找我请教过破解之法,那时老祖宗还在世。”

“原来如此。”

张武松了口气,对释菩提伸手说道:

“师兄,请。”

“……”

老和尚眼睛一瞪,“好你个鸡贼玩意”七个字几乎要脱眼而出。

府门口诡异安静了一下。

张武摸了摸鼻梁,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具尸体,当滑板踩在脚下,后脚用力一蹬地面,踩得青砖炸裂,人也如离弦之箭冲向大殿门前。

就在即将怼在台阶上时,他用力一踩尸体尾部,使其脑袋翘起,一个飞跃跨过台阶和门槛,顺利滑至刘青的无头尸体身边。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释菩提。

“……”萧景翊服了,眼界大开。

张武往地上一看,眉心顿时拧成一团。

“替身?”

释菩提和萧景翊飞身而至,也是眉头大皱。

张武稍一沉思,离开大殿跃上殿顶,这里也是永昌城的制高点之一。

双目似看非看,发动精神感应,霎时间眼帘中浮现出无数光点。

然而由于高手人数太多,上万禁军和七千门客,四散到永昌城各地,一时间竟有种红尘纷乱之感,感应不到刘青的存在。

第154章 薄情寡义

“师兄,这世上除去你少林的无上静心咒,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隔绝精神感应?”

大殿顶上,张武心灵搏击时空,想要寻找刘青的真身,免得放虎归山。

可一番感应下来,全无收获。

释菩提也是立在殿顶上俯瞰四方,沉思说道:

“我等修炼精神,虽有种种神异,却不是万能,许多风水奇异之地,天人阻绝,风气与水气不流通,逆转人体气场,便可以消除我等的精神感应。”

“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布置出这种风水格局?”

张武蹙眉问道,至少他自己就布置不出来。

释菩提摇头说道:

“不需要多高的修为,许多阵道高人都可做到,毕竟术业有专攻,他们穷尽毕生之力专研风水,鬼神,占卜这些东西,功力不高,只有一二流的水平,但对阵道的见解,便连老僧我也经常自愧不如。”

顿了顿,释菩提说道:

“至于师弟你,成长太快,除去心眼长进迅速,其他方面的底蕴并不深厚,还需静下心来好好钻研才是。”

“……”张武。

可算让你找到机会损我了。

不过老和尚说得却是事实。

会炼丹,不一定打起来就厉害,会布置风水法阵,不一定修为就高。

很可能那位萧家老祖也是这样。

有人一辈子只专研一种风水格局,刚好可以用来屏蔽精神感应,你还真比不上人家。

只能说你实力高了以后,高屋建瓴,学这些东西比较容易,谈起来都能讲几句,但远远达不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想了想,张武说道:

“走,我们去这大殿底下的密室看看,刘苍山必定留了不少好东西。”

“师弟(师兄)先请。”

两人同时做出请的手势。

“……”张武。

“……”释菩提。

两人都是一尬,往四周一看,萧景翊不知所踪,当下顾不得谁先走,一同往大殿后面扑去。

密室的机关门已经打开,张武暴力将门拆下来,免得进去以后,被困在里面瓮中捉鳖。

下进密室里,古色古香,满屋古籍,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但三人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书籍上,而是密室尽头的地洞。

萧景翊面色深沉说道:

“看来刘青见势不对,换了替身,已从这里逃走。”

“很正常,他不可能把自己摆在明面上等死。”

张武严肃看着地洞,悄悄用身体挡住案桌上半盖着的琉璃盏,把手伸到身后抓了一把丹药。

屋子里的香味皆源于这琉璃盏,里面药物必定是刘苍山研制出来的灵丹。

“师弟说得有理。”

释菩提单手合十赞过一声,与张武并肩站着,手往后摸,突然面色一僵。

而后用力一掐某人的手指。

张武脸面登时涨成猪肝色,但手里的丹药却一颗不落,只给释菩提留了两三颗。

做事要留有余地,好处不可一人吃尽。

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萧景翊疑惑回头看向两人,张武连忙说道:

“大皇子,要不你下地道看看,能杀刘青最好,今日放走他,来日后患无穷。”

萧景翊颔首说道:

“我刚刚朝里面吼了一声,这地道通向西南方向,大约有三里长,只需去地面看看便清楚出口在哪了。”

“西南,三里长?”

张武怔住。

拐二家里的地道,不正是这个方向吗?

“刘青这厮果然狡诈。”

张武忍不住嘀咕一声。

雷天刀在家里挖地道,还挖到郡守府下面,刘苍山就在这密室里住,大宗师六感敏锐,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必定是刘青出的主意,故作不知,留这么一条谁都想不到的退路。

……

一炷香前,刘青从地道爬入拐二家里,在昏迷醒来后的木王护持下,准备趁着兵荒马乱,逃离永昌城。

反正这永昌国已玩烂,不要也罢。

影卫早些年便将蛮族上上下下渗透,只需退守南方,他日便可卷土重来。

然而。

他才准备出门跑路,便见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内的雄壮身影,戴着黑铁面罩,立在门前,挡住了月光。

“主公,多年不见,你老了。”

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又雄厚,让刘青骤然变色。

难以置信之余,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一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火王,你赢了。”

刘青心灰意冷,斑白的两鬓尽显沧桑。

“我确实赢了。”

黑袍人缓缓说道:

“但代价是惨重的,舍弃了我的忠义。”

“忠义?”

刘青突然冷笑出来:

“你天生便是个冷血之人,杀尽与你朝夕相处的上百位死士,又经过十多次残酷的淘汰,兄弟相残,背信弃义,你全都做到,才脱颖而出当上影卫的火王,我早该料到你会背叛才对。”

“我从未想过背叛你。”

黑袍人摇头说道。

刘青面色愈发不屑。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火王找过来,可不是护送你的,而是要你命!

黑袍人沉默。

半晌才冷漠问道:

“我给你去过多少信,透露给你多少秘密,让你无往不利,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有那么难吗?”

刘青无动于衷,只是越发确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你是我刘家培养的影卫死士,你的任务是潜伏到大坤王朝内部获取各种情报,协助我刘家崛起,但你后来走歪了,有失控的迹象,我自然要杀掉让你分心的人,帮你走回正道。”

“好一个自私自利的主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若真让你坐了天下,岂能有我等的活路?”

黑袍人冷漠如冰。

刘青不再搭话,只是扭头问道:

“火王背叛我,不稀奇,你又为何叛我?”

黑袍人能追过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你身边有鬼。

木王平静说道:

“你太过薄情寡义,令人心寒,我还是觉得火王比你够义气,跟着他,我至少不会某一天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活着,不过分吧?”

“不过分。”

刘青点头问道:

“看在我是你们主公的份上,可否给我个体面的死法?”

“请主公上路!”

“噗——”

刘青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火王带着木王离开,只有余音在残破的屋子里回荡:

“你想权倾天下我支持,甚至帮你夺了大坤江山也无妨。”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动我儿!”

第155章 忽悠掩护

火王离开拐二家不久,张武他们便赶到了。

尽管有三位大宗师,但三人还是站得很远,伫立在高墙上,观察了许久才靠近。

刘青的心机不可小觑,凡人的力量也有可能斩神。

这座院子,自从张武与雷天刀斗法过后,便未修葺。

院子地面坍塌下去,锋利的尖刺破土而出,屋顶被砸出大洞,几乎成了废墟。

“这里有消除精神感应的风水格局。”

张武蹙起眉头,只觉空气沉闷,周围没有一点风声,仿佛进入封闭的空间里。

打量院子两眼,他一指弹出,砰一声将院子西南角的八卦小镜子击飞,顿时一股清爽的夜风吹来,令人身上很舒服。

三人跃上屋顶,透过大洞看去,顿时愣住。

“刘青被人杀了?”

不只张武有些不敢相信,释菩提和萧景翊也是难掩吃惊。

“可能还是替身。”

萧景翊一跃而下,皱着眉头拎起刘青头颅,在其脸上抠了一阵,却无人皮面具。

而后运转内力,食指往刘青脑门上一抠,轻易碾碎头骨,抠出个血洞。

习武之人,即便没修过硬气功,长年累月锻炼下来,骨头密度也比普通人高得多。

若是武道高手假扮,摸一摸骨便知真假。

张武跃下,从怀里掏出银丝手套,在刘青的无头尸体上检查起来,蹙眉说道:

“看他倒下的方位,还有头颅滚落的位置,死前应该正对着门。”

看了看凳子上的屁股印,在上面摸了一把灰尘,张武眉头蹙得更紧。

“刘青来到这里后,没有直接离开,还坐了凳子,应该与门前的人对过话,而后被一刀削掉脑袋,说明他认识这个人,至少不是完全陌生,否则他在逃命,必定第一时间离开,哪有心思讲废话。”

“会不会是老四?”

萧景翊拧眉问道。

释菩提说道:

“不是四皇子,他一直在皇宫里等我们,想要凭那座祭坛灭杀我等。”

张武点头赞同,沉吟片刻,心里已有了答案。

能把刘青堵在这里,预判到他下一步动作的人,世上可没几个。

但这院子里屏蔽精神感应的风水格局是谁布置的?

必定不是刘青。

他不可能待在这院子里等着三个大宗师来杀他,小命要紧,至少得出了城,待在提前布置下风水格局的某个地方,才能安心下来。

这格局不是刘青弄的,那便只能是杀他之人弄的。

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屏蔽精神感应?

“怕大宗师们追过来,洞察到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武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突然有些心烦意乱,只能摇头驱散杂念说道:

“杀死刘青的人,应该是木王。”

“何以见得?”萧景翊不解。

想了想,张武编造道:

“我们在郡守府没看到他,这里也没有他的身影,他去哪了?”

萧景翊一怔,显然没想到这茬。

张武解答道:

“木王统领整个影卫,刘苍山死掉,刘青大势已去,只留一个萧景尘也是独木难支,只要木王干掉老刘,便可以夺下影卫的控制权,一举翻身做主公。”

“好像……有些道理。”

萧景翊似信非信。

释菩提则是流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张武看了看门说道:

“站在门外的肯定是木王,刘青要走,总得让人出去探探路吧,这风水格局也是木王布置的,他杀刘青需要时间,屏蔽我们的精神感应,才能避免我们追过来,免得将他一块弄死。”

“是这个理。”

萧景翊颔首赞同。

张武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便撞上释菩提意味深长的眼神。

心里一突,面不改色说道:

“师兄,经此一朝,刘家灭掉,我看少林又可续一百年传承。”

“借师弟你吉言,少林必定长盛不衰。”

老和尚面带微笑,对某人的表态很满意。

张武面带警告的睨了释菩提一眼说道:

“走吧,我们去皇宫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祭坛,敢让萧景尘产生一打三的雄心。”

“你们俩去吧,我身受重伤,还是不去了。”

萧景翊咳着血,白衣胜雪的金丝白袍上,也沾染着血迹。

张武和释菩提对视一眼说道:

“既然大皇子你不愿意去,那我们俩也不去了,不如大家各自回家,把这永昌城让给老四?”

老和尚帮腔说道:

“大皇子,我们俩一走,你受了重伤,没有帮手,千万小心四皇子。”

萧景翊黑了脸。

三人之所以走在一块没散开,实在是凑拢班子,互相利用。

张武和释菩提走掉,萧景翊便需要独自面对老四的追杀。

到现在他们来没走,只因大家有共同的目标,都想解决掉老四,但又不想出力……

冷哼一声,萧景翊带头离开屋子,朝皇宫走去。

张武二人对视一眼,在后面嘀嘀咕咕起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张武又掏出三颗灵丹,算是堵上了老和尚的嘴。

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尤其一个一百多岁的老怪物。

……

三人来到皇宫高墙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照耀大地,驱散黑夜的阴霾。

跳上三丈高的宫墙,一眼望去,三人同时倒吸凉气。

无边无际的尸体横贯在大地上,浓郁的血腥气扑天而起,在皇宫低空中形成乌云。

三十丈方圆的巨石祭坛以鲜血浇筑,上面矗立着一座黑色宫殿,在殿顶上有一个小炮台,插着一柄三丈长的血色利剑,直指大坤皇宫方向。

不过剑尖已被劈断,殿顶上有许多蛮族高手的尸体,都是姜不灭杀的。

张武给他下的命令,便是让他想办法破掉祭坛。

要面对萧景尘,姜不灭自然不愿意,但好在老四离开去过郡守府,给了他出手的机会。

剑尖一破,丢了底牌,萧景尘赶回皇宫也得开溜。

“这八面高墙,以八卦形态封闭皇宫,积聚所有民夫壮丁的怨气鲜血。”

释菩提心惊肉跳说道:

“此阵不可破,哪怕有一面高墙倒塌,尸瘟之气泄露,立时天下大疫,死者千万!”

“即便高墙不破,瘟气也会逐渐上升飘散出去,不出一月,这永昌城,只怕也要变成死城。”

张武从衣角扯下一片布,当口罩捂住口鼻,也是眉心拧紧,朝萧景翊问道:

“你家老祖宗,应该清楚这座祭坛的危害吧,还没有建成时,为什么不阻拦?”

第156章 全靠脑补

“我家老祖宗有心无力。”

萧景翊面色难看说道:

“他真实年龄已有二百二十岁,十年前便已无法行走,只能靠丹药续命,这些年全凭一份神秘感威慑天下,只靠我一人来破阵,必中陷阱,与送死无异。”

“你家老祖修成无上宗师了吧?”

张武疑惑询问道:

“不会增加寿元吗?”

“不会。”

萧景翊摇头说道:

“人体之极限便是二百岁,少战斗,少受伤,多养生,可再多活十年,我家老祖已是够逆天的,一生从未与人打斗过,也未修炼任何杀伐之术,只顾参禅悟道,炼丹修仙,才又多活了十年。”

“……那你们萧家是怎么坐上江山的?”张武不解。

萧景翊斜睨某人一眼,没有回答。

释菩提出声说道:

“我的境界在这里,实打实的无上宗师,至于战力怎么样……”

“全靠你脑补?”

张武接茬补充,有些瞠目结舌。

释菩提颔首,脸色有些不自然。

显然,他也是自行脑补,被萧家老祖吓住的人之一。

实在是人家太神秘,活的年龄太久远,你纵使有雷霆手段,也不敢去触人家的霉头。

在武道高手们的潜意识里,境界高,实力自然便高,这是相辅相成的。

但世上也有很多走偏门的,搞修身养性是一把好手,内圣外王,炼精化气,境界高的吓人,可若是让他站起来与人拼杀,除非境界差距足够大,不然便相当于秀才遇到兵。

“萧家老祖,六啊!”

张武不由发出惊叹。

不怕你徒有虚表,就怕你活得不够久,不够神秘。

萧景翊看着两人说道:

“这祭坛建起来之前,我倒是很想通知你们俩,奈何你们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胆小如鼠绝不暴露自己,能指望得上吗?”

“最终还是我家老祖主动承受了诅咒,为天下苍生顾,没有躲出皇宫。”

“不然这里的恶煞无处发泄,尸瘟之气会更恐怖,死的百姓将十倍增长。”

张武与释菩提对视一眼,没有反驳,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萧景翊问道:

“而今如何是好?”

“烧!以火攻之!”

张武话音落下,远方地平线上,在朝阳光辉的映照下,一群高大的身影走来,每一个人身上都染着一层金色的光彩。

马六、释伏魔、程狗、孙刚等等……都是熟人。

“六叔。”

张武笑着朝远方摆了摆手,用眼神逐个给大家打了招呼,心里倍感温暖。

在跃下高墙的一瞬间,他用袖子在自己脸上一扫,恢复张武的真容,但不再是少年郎模样。

而是青年人形象,目光深邃,气质温润如玉,很有饱读诗书的感觉,只是大光头有些扎眼。

马六上来熟络的锤了张武胸口一拳,唏嘘说道:

“六七年不见,小武你长大了。”

“六叔你也有白发了。”

张武眼眶有些发热,打量着马六,心里满是感慨。

超一流高手,寿命与普通人差不多,高寿者能活八十岁。

而常年战斗,一身是伤不懂调理的那种,六十岁便会寿尽,而且大多是突然暴毙而亡,潜能透支过度,会把自己打死。

只有成为大宗师,生命层次才能得到跃迁。

马六见萧景翊也在,面色一肃,一撩袍子,准备跪地参拜。

但还没等他跪下去,萧景翊便已消失。

他是皇室的护道者,必须保持神秘感,对同级的大宗师无所谓,但对外人却不能露面。

这天下是景皓帝在当家,你一个已死的前太子,再现世间,成了大宗师,还弄得天下皆知,必定惹得朝局动荡,会影响到皇帝的权威。

练武的好好修炼,当皇帝的好好管理天下,各司其职,萧氏皇族才能稳如泰山。

张武一把扶住马六,不让他跪下去。

“六叔,人走了。”

顿了顿,张武吩咐道:

“赶紧封城吧,不然瘟疫会扩散出去,还得找火油,准备火烧皇宫,再将城里的武道高手们组织起来,让他们运送土石,烧完皇宫后将尸体全部埋掉。”

“好!”

马六应一声,正事要紧,转身去吩咐跟来的镇抚司高手们。

瘟疫虽然可怕,但侵害得大多是身体素质比较弱的百姓,武道高手们身强体壮,抵抗力也强,自然不太怕。

张武扭头看向释伏魔。

七六年不见,这群故人里面,变化最大的便是他。

气质变得深沉了许多,如渊似海,想来也是天牢里的黑暗,对他的性格造成了影响。

“阿弥陀佛,释伏魔见过师叔祖。”

张武如今与释菩提同辈,辈分自然比释伏魔高一大截,老和尚就在不远处,小和尚自然不敢放肆。

张武笑着问道:

“在天牢当差的感觉如何?”

“好极了。”

释伏魔双手合十说道:

“普渡众生罪恶,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为佛贴金的便让他们广积福德资粮,在大家的一起努力下,我如今已是提牢主事。”

“你还真准备体验一把参政的瘾?”

张武扭头看了释菩提一眼。

提牢主事,八品官,已是正牌的朝廷官员,远远超出让释伏魔入天牢历练的目标,他若再往上爬,那可便是和尚入仕,所图甚大了。

老和尚参与王朝争霸之事,帮助萧氏皇族站稳脚跟,让少林成为大坤的国教,不是难事。

还让释伏魔往上爬……野心深不可测。

不过,当官也是需要天赋的,处理政务的能力,大局观等等,缺一不可,释伏魔不太是这块料。

张武正思索着,释伏魔突然把钵盂伸过来说道:

“师叔祖,我听闻你炼出了灵丹,初次见面,长辈总该赏赐晚辈点什么,不论多少缘,都是个心意。”

“……你这厮,脸皮更厚了。”

张武嘀咕一声,嘴角抽了抽说道:

“你那份,我已给你祖师了,千万记得跟他要。”

“……”释伏魔,我是他教的,让我从他手里抠东西,你不如把灵丹直接丢茅坑里算了。

张武扫视后方的众人,突然蹙起眉头问道:

“呼图豹怎么不在?”

第157章 阿豹失忆

见张武问起阿豹,释伏魔说道:

“我把他从郡守府救出来后,人便昏迷了,不管怎么喊都不醒,吃药也无用。”

“嗯?”

张武眉头大皱。

呼图豹是除去刘青之外,唯一知道火王秘密的人。

他必定发现了蛛丝马迹,才会在纸条里提醒自己。

刘青前脚死,呼图豹也出事,事情实在太巧合。

张武想了想说道:

“走,我们去看看他。”

释伏魔点头,在前带路说:

“你这大宗师若都喊不醒他,我看他这辈子都得在床上度过。”

“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武笃定说完,看了看四周,六叔已去布置消灭瘟疫的事情。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张武来到一家客栈,这是镇抚司在永昌城里的秘密据点之一。

不得不说六叔搞情报的能力实在出众,能把永昌城渗透得千疮百孔,着实有点不像狱卒出身的人。

马六看着张武长大,张武同样也看着六叔变成镇抚司指挥使,并且还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如今细细回想,六叔在能力,心智,苟王等方面,都是屹立在人世之巅的存在。

尤其在大局观上,在指挥与布局方面,张武望尘莫及。

这些都不是天牢狱卒该拥有的能力。

人的见识有限,潜力更有上限,很多事情努力无用,祖上没有四世三公,没有数代为官的长辈,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人,就算入仕当了官,他为官的天赋也不会太高。

除非像张武这样,有无尽寿元在身,活活把你逼到这份上,只要不想死就得变成苟帝。

六叔没有父母长辈潜移默化告诉他这些,全靠自悟,能与刘青这等出自世家,背后站着大宗师的盖世枭雄争锋,实在超出常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只需记住一点——

六叔绝不会伤害你。

便足够了。

房间里,呼图豹平躺在床上,呼吸声很平稳,只是脸色有些发黑。

张武把手搭在阿豹手腕上,号脉半晌,沉吟道:

“没什么毛病,只是有些体虚肾弱,按理说不该醒不来才对。”

顿了顿,张武看向释菩提说道:

“师兄,你来看看?”

呼图龙出自少林,金刚不坏神功便是释菩提教的,阿豹是他徒孙,这层关系比较起来,老和尚与呼图豹更亲近。

“阿弥陀佛。”

释菩提唱号一声,也是把起脉来,诊断的与张武如出一辙,但他的见识更为广博,眉目低垂询问道:

“呼图豹在郡守府时,居住在哪里?”

旁边的程狗平静说:

“应该在西南方向,为破坏府里的风水格局,他故意把房子弄塌了。”

老和尚点头应同:

“这便对了,呼图豹住在郡守府八卦阵的死门上,风水挡煞,一住多日,对他的精神造成了影响。”

“那该如何是好?”

“你们都先出去,由我与师弟来帮他治疗。”

众人退出房间,只留张武和释菩提。

老和尚面色严肃劝道:

“师弟,以你的神通想问呼图豹什么,应该不难,只是老僧得劝你一句,人活得太聪明不是好事,把人根底挖尽,也就断了缘分,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真心爱护你的人,十世的功德福报都不够,理当珍惜。”

杀死刘青的凶手是谁,能瞒过萧景翊,却瞒不过老和尚。

张武有八千个心眼,他至少有七千九百个。

稍微犹豫片刻,张武叹息一声说道:

“师兄,你来出手吧。”

“你能想开最好。”

释菩提坐在床边,并指一点呼图豹的眉心,一股莫名的精神力量在房间里激荡开来。

“醒来!”

老和尚一声猛喝,犹如闪电劈落在房间里,让呼图豹骤然惊坐而起,吓得浑身都在发颤。

回过神,阿豹茫然看着四周的环境,盯着张武和老和尚愣愣问道:

“你们是谁?”

“你失忆了,我是你师祖释菩提。”

老和尚指着张武说道:

“他是师叔祖张武,你叫呼图豹。”

“呼图豹?”

阿豹不满说道:

“这名字谁给我起的,怎么这么差劲,我应该叫呼图猛龙神威大肌霸才对。”

“……”张武。

“……”老和尚。

呼图豹自顾自举起右臂,用力握拳,臭屁的展现起自己的肱二头肌,而后把手伸到下面掏了掏,眼前一亮,仿佛对自己的家伙很满意。

人有千面,本性难移,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没那么容易消除。

张武面孔抽搐,传音问道:

“师兄,你把他弄失忆的,还是他自己本便已失忆?”

“他本就已失忆。”

老和尚请求道:

“让我把他带回少林调教一段时间吧,此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虽顽劣了一些,却可与伏魔相配,一正一邪,共壮我少林神威。”

张武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道:

“此事你还需问问六叔才行。”

“善!”

老和尚点头答应。

……

由于刘青的死亡,他手下的官吏、将士、门客,全都失去了主心骨,溃散得不成气候。

把城门一关,马六用两天时间,杀掉一批,拉拢一批,承诺降者不杀,大家都是大坤的子民,何必刀兵相见,很快便组织起五千人的武道高手队伍。

找来火油,不敢破坏宫墙,只能架着高高的云梯把火油全部倒进去。

一把大火足足烧了七天,黑烟滚滚,笼罩天地。

但病疫还是扩散了出去,城里的百姓大范围死亡,街上比抓壮丁的时候还要萧条,永昌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可以预见,未来三年,整个大坤都将笼罩在瘟疫的阴云之中,尸骸以百万计。

张武算不得什么正派人物,但萧景尘造下的这份孽,还是让他第二次找到释菩提说道:

“师兄,要不我们去干掉老四吧。”

老和尚面色沉重说道:

“这四皇子已在蛮族立住脚跟,还布置下风水格局,可以消除精神感应。”

“即便我们找到人,只凭你我二人也很难堵死他。”

“除非你修成无上宗师,可以真正的精神驾驭物质,心灵契合天地,以无上手段压死他。”

张武听得直摇头,对某人念念不忘说道:

“我若是无上宗师,早去打萧景翊的闷棍了,必定要扒他衣服看看才甘心。”

“你这厮……”

老和尚面色怪异起来。

第158章 送别罗锅

景皓十年,春,天下大疫。

辉煌一时的永昌国,在皇帝刘青被杀后,彻底崩溃。

各地官吏跑的跑,逃的逃,被“乱民”打死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

可以说,刘青治下的官吏,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便成了一种罪过。

在这片处处剥削的土壤上,诞生不出清廉官吏。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出去,偌大的江山,没有你一片生存之地。

内部的瓦解,让大坤王朝的南征大军收复疆土变得轻而易举。

十五万人,分成十拨,分别开赴各郡,所过之处百姓毫不抵抗,反而欢欣鼓舞,城门大开,夹道相迎。

山贼土匪听到大坤又回来了,纷纷下山,准备回归当良民,等着官府分田分地。

能吃饱饭,能安居乐业,谁愿意整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本来愁云惨淡的民间氛围,陡然一变,仿佛每一个百姓都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然而朝廷派出官员来永昌国接收地方,安抚流民,清查田地,是个漫长的过程,少说也要两三年才能出成果。

乱世没那么容易终结,这天下依旧很乱,百姓依旧很苦。

而在永昌城里,经过三个月努力,偌大的皇宫终于被填平,变成一座高高的土山,这几日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马六是大忙人,自然没时间在这里主持狗屁倒灶的事情,没待几天便被景皓帝召回京了。

张武已把魔灵丹的解药给了六叔,至于吃没吃,便不清楚了。

释伏魔也回京去了,有官职在身,他又伪装着“赵鲲鹏”的身份,不好消失太久。

张武本也是打算回京的,但为了避免皇宫高墙里再出幺蛾子,他还是多待了些时日,等完工后,布置下风水格局再离开。

释菩提准备带着呼图豹回少林清修,把金刚不坏神功亲自传给阿豹,让他当少林的第二位护道者。

临走前惹得姜不风的双胞胎妹妹,姜家的明珠,发誓要少林好看……

在郡守府她一直清楚呼图豹的真实身份,却没有猜穿,不得不说爱情能令人神魂颠倒。

如今少林要带走她的情郎,出家当和尚,小姑娘自然认为呼图豹中了老和尚的妖法。

犹如当年的法海,强行拆散白娘子与许仙,还将白蛇镇压在雷峰塔下……

这般凄美的爱情故事,直惹得呼图豹佛心不稳。

跟小姑娘在房间里待了七天七夜,出来时顶着两个黑眼圈,两腿发软,扶墙走路,总算把人搞定了。

孰轻孰重,阿豹还是分得清的。

他一个乞丐出身的泥腿子,拿什么配姜家的公主?

不混出点成就,没有少林当靠山,姜家族长能把你千刀万剐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六叔手下留情,在斩杀刘青九族的时候,放了姜家一码。

尽管这样做,很容易斩草不除根,留下后患。

但六叔相信,呼图豹能收拾好姜家。

这种传承八百年的大世家,若能为己用,威力无穷。

况且还有姜不灭在,这位不灭天王,已是张武的人,六叔自然要网开一面。

在送别呼图豹之前,张武忍不住问道:

“那姜姑娘怎么同意你去少林的?”

呼图豹指着自己裤腰带下的玩意,面色得意,把舌头伸出来做个妖娆舔抵的动作说道:

“当然是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

“……”

张武面孔抽搐,无语说道:

“讲正经的。”

阿豹面色一正说道:

“我让她怀了我的孩子。”

张武惊愕。

“那她更不应该放你走才对,毕竟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我承诺学成归来后便娶她。”

呼图豹悄悄看了站远处的老和尚一眼,嘿嘿凑上来说道:

“我去少林挣聘礼。”

“听说江湖中的钱财与势力,世家占一斗,少林独占九斗。”

阿豹露出一丝贪色说道:

“反正和尚们又不怎么花钱,他们为佛贴金,我专拆佛金,等捞够了便下山,总比打家劫舍当土匪好混吧?”

远处眉目低垂的释菩提,突然面色一凝,连忙念起静心咒。

张武笑着称赞道:

“你能有这份觉悟,将来只要不被老和尚,还有你伏魔师叔打死,必定富可敌国,财势超越姜家。”

“师叔祖说话就是好听。”

呼图豹眉开眼笑,又胡吹瞎侃了几句,摆手告别,跟着老和尚离去。

两人的身影笼罩在落日余辉下,别有一番意境。

目送二人走远,张武失笑摇了摇头,朝身旁的不灭天王问道:

“阿豹的事情,你家族长怎么说?”

姜不灭说道:

“上个月给我来了信,下令叫我打断他的腿。”

“……”张武:“那咱俩的事情,你们族长又怎么说?”

族中培养的超一流强者被别人收服,以后要跟着人家混,姜家若无意见可就怪了。

但姜不灭却面色怪异说道:

“族长没有生气,反而让我以后好好跟着你混。”

“额?”

张武错愕问道:

“为何?”

“你是大宗师。”姜不灭理所应当说道。

“……”张武。

跟着大宗师混,给大宗师当追随者,不丢人。

有这层关系在,相当于姜家也间接靠上了大宗师,以后更加稳如泰山。

“世家大族的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张武摇头叹息一声吩咐道:

“我这儿暂时也没什么事,你先护送你家明珠回家吧,这永昌城里的百姓几乎快被疫病弄死绝了,一介女流,又没有练过武,早些离开的好。”

姜不灭点头领命离去。

张武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最终只留下天牢的老兄弟程狗。

“狗儿你有什么打算?”

程狗茫然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走走看看吧,过两年江湖生涯,然后去蛮族当密探,总得有人盯着点四皇子。”

张武点头,叹息一声拍了拍程狗的肩膀,两人一起回了客栈。

周围这群兄弟,都是老光棍,混江湖脑袋别在裤腰上,娶妻生子是奢望。

当然,没走的还有退休的前镇抚司指挥使,孙千户,孙德海,孙刚。

他本便是永昌人,孙德海这个名字是他的江湖诨号,来源于半刀砍翻,形容他“以德(刀)服人,大德似海”,混久了名声在外,便被称呼为孙德海。

实则他真名就叫孙刚。

影卫没查到他,也是完全没想到皇室会放他一马,太过超乎常理。

如今的永昌城缺粮缺物资,酒楼都揭不开锅,第二日一早,张武正准备和程狗喝稀粥,便见孙刚匆匆赶来。

现在大家的身份都已揭开,孙刚也是直喊道:

“武哥儿,驼背罗锅快不行了。”

“出什么事了?”

程狗比张武更急,他这个病痨鬼,在牢里与驼背罗锅关系最好,自然也是最关心罗锅。

张武皱眉问道:

“疫疾?”

孙刚点头,叹息说道:

“几天前罗锅便开始上吐下泻,发烫咳嗽,他自己不以为意,我看出端倪,想劝他治疗,他不肯,刚刚已昏迷了。”

不要说瘟疫这种大病,在古代偶感风寒都是要命的事情。

看病抓药属于奢侈消费,九成百姓靠硬顶,很多人一病不起,被小小的感冒夺去性命。

有时候甚至照顾他的家人也会被感染,最终全家躺死。

古代最有用的孝道,便是在床前照顾感染风寒的长辈,不怕传染,不怕得病,相当于把命豁出去,自然人人称赞。

而驼背罗锅虽是镇抚司总旗,但他没有练过武,大疫之下,抵抗力不比普通百姓强多少。

镇抚司的职位升迁,很少与武力有关,除非你是执法队。

密探们只需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贡献多了便会升起来。

“走,去看看。”

张武起身,三人一块朝驼背罗锅家里赶去。

一间土屋院子,墙上爬着些篱笆,天气刚刚转暖一些,屋子里还是很冷。

驼背罗锅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脑袋打着哆嗦,面色如土,已是病入膏肓。

听到有人来,罗锅睁开疲惫无神的眼睛,张武已变成拐二的模样,程狗也戴上病痨鬼的人皮面具。

一眼扫过,罗锅勉强笑了笑说道:

“你们来了。”

“不要说话,好好休息。”

张武抓起罗锅的手腕,准备号脉,可对方却把手收了回去,摇头说道:

“拐哥,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但我苦了一辈子,活够了,风寒虽有些难受,但也总算是好死。”

“你这……”

张武眉心拧起,回头看向孙刚和程狗,询问二人的意思。

驼背罗锅对两人缓缓摇着头,死志坚定说道:

“我也快四十岁了,比不上长寿的,比下却有余,这辈子能当一回镇抚司密探,见识一下大人物们的波澜诡谲,不枉此生。”

程狗蹲在炕边抓着罗锅的手劝道:

“只要你好起来,还可以继续当密探,我们一起去渗透蛮族。”

“还是算了吧。”

驼背罗锅自嘲说道:

“病痨,我跟你讲实话,影卫实在是没抓到我,不然我若暴露,你早死了。”

“……”程狗。

张武与孙刚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罗锅说道:

“不瞒你,我若是落到影卫手里,不用上刑我便什么都招了,外人不了解,但我清楚自己有多么的贪生怕死,在加入镇抚司之前,我在街上看见差役打人,鞭鞭见血,都觉得很害怕,好几天睡不着,轮到我自己,我不觉得我骨头有多硬。”

这一下,整得程狗都不知该怎么劝了。

张武不解问道:

“既然你害怕,怎么还会想到当密探?”

“我说我只是单纯为了寻刺激,拐哥你信吗?”

“……”张武面孔抽搐。

驼背罗锅面无血色,猛然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说道:

“我从小在永昌城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百里外,京城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只有在梦里才能想到。”

“这一辈子下来,如同猪羊,连棚圈都出不去,有一个机会当密探,过一过不同寻常百姓的生活,死掉也值了。”

“毕竟,人这一辈子,太无趣。”

张武三人尽皆沉默。

他们三个都算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财富、权势,普通百姓无法企及的东西,他们全都见过。

然而世上九成九的百姓,都被困在一城之地,一郡之地,被官府当成劳力,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努力劳作,努力当差,勤勤恳恳才勉强可活。

睁眼看太阳升起,闭眼看太阳落下,生活一层不变,没有惊喜,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生活一眼望到头,稍微有一点新鲜的东西,自然飞蛾扑火,先体验了再说,管他后果如何。

人不是圣人,没那么高的觉悟。

张武沉默片刻,也不准备再劝了,只是询问道:

“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我们还能帮你做点什么?”

驼背罗锅想了想,虚弱无比问道:

“拐哥,孙哥,上层权贵是什么样子的?”

孙刚沉声回答:

“在吃食上,与咱们在牢里没什么区别,也吃白米,一顿吃几个菜,穿衣服要比咱们光鲜一些,穿丝绸锦袍,住的话,住豪宅大院,出行坐马车,再便是花钱阔气一些,巴结的人多一些,也仅此而已。”

驼背罗锅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微微抬手指了指柜子,程狗打开取出包袱,大约有一千两银子。

“这些都是我当密探攒的俸禄,以前不敢花,怕暴露,如今却是不怕了。”

罗锅无力说道:

“权贵的事情,我不敢想,但听说一些有钱的富户,大善人,会开棚施粥,接济百姓,今日我也花钱阔气一回。”

顿了顿,罗锅越发无力,气若游丝说道:

“病痨……麻烦你帮我跑一趟……看看这些银子能买多少米,给城里还活着的百姓,送口粥吧。”

“好。”

程狗沉重点头。

当密探这些年,在牢里那些年,他早已见惯了生死,能死得全尸,完成心愿,已是上辈子积了功德。

张武给驼背罗锅度去一丝内力,离开房间吩咐道:

“我们分头行动,程狗你去买米煮粥,孙哥你去准备棺木和下葬的一应事物,我去准备丝绸裹尸布,车驾等等。”

“好。”

三人各自行动。

张武恢复真容,径直赶向郡守府。

刘青被灭门,整个郡守府直接封闭,贴了封条,不过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在。

张武翻墙而入,翻箱倒柜,找了两身华丽的丝绸服饰,又寻到一辆豪华宝车,扛着跳出郡守府。

门外有将士巡逻,见到是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反倒主动牵来骏马,用来拉车。

等张武回到驼背罗锅家里的时候,程狗和孙刚也差不多回来了。

忙碌一番,煮好粥,把丝绸服饰给罗锅穿上,再将他背至车上坐靠着,三人开始沿街施粥。

张武牵着马车。

程狗推着板车,上面放着大缸,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粥。

孙刚扯开嗓门喊着“大善人施粥了。”

可惜开门者甚少,瘟疫蔓延三月,病死者十之有九。

偶尔有百姓开门取粥,都会让张武他们感到生命的希望。

这些幸存者也对驼背罗锅感恩戴德,有几人还行了叩拜之礼。

行至半路时,驼背罗锅缓缓闭上眼,面带微笑,与世长辞。

第159章 朝廷封赏

施完粥,将驼背罗锅装入棺木拉出城,张武观山看水,寻一块风水宝地,拿着铲子开始和孙刚一起挖坑。

经历太多勾心斗角,不需他动手,程狗主动检查起尸体。

确定没有人皮面具,又检查全身上下,摸骨,诊脉……一番操作,最后朝张武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三人合力将棺材放入坑中,堆出个坟头,削一块岩石当墓碑,刻上名字,烧了些纸,这才回城。

至死,罗锅都不知道,他胸口那一刀……其实是程狗砍的。

也多亏了狗子的刀够锋利,没生锈,不然一刀破伤风,早让罗锅见了祖宗。

回到城里,把宝车还回去,张武在客栈里等了几日,皇宫终于完工。

只凭八面高墙,很难承载皇宫里土山的重量,干脆连宫墙也埋进去,一块形成一座山丘,可以看到八面墙破土而出。

张武想了想,决定布置一个八门金锁至阳格局,破此地瘟毒煞气。

风水之道,看着玄奥,说破了一文不值。

他先让城中的武道高手们,去打造六十四根金属铜柱。

而后在山丘最高处挖一个小天池,方便积蓄雨水。

十日后,他将六十四根金属铜柱,立在八面墙里头,间隔放置铜镜,对准天空,又可以照到金属铜柱上。

最后将一根巨大超过三丈长的金属桩,打入天池中央,犹如定海神针,直插地狱,只在外面露出一截。

此格局一成,阳光照射下来,铜镜将光明反射到山顶上,立时阳气滚滚,宛如烈焰滚坟头,任何邪祟煞气都将被驱除一空。

过段时间春夏交汇,有金属柱引雷,整座山丘都会遭雷劈,蚊虫不生,雷火炼坟,直至万物因雷而初生,让山上变得草木茂盛,生机勃勃,将死亡绝地化为仙山。

“真是神仙手段。”

程狗和孙刚发出惊叹,心悦诚服。

普通人没感觉,武道高手身心敏锐,只觉山丘四周瘟闷之气大减,春风浩荡,令人身心舒坦。

“都是些小术,不值一提。”

张武摇头说道:

“天人之道,风水之道,太过难懂,我如今也只是初窥门径,往后的修行任重而道远。”

顿了顿,张武扭头叮嘱道:

“老孙你得看紧这山丘,免得有人破坏格局,直至山上花草丛生,遮挡住铜镜的光芒才算完。至于天池里的水,长期被净化,喝了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你可以取用。”

“我明白。”

孙刚郑重点头答应,而后笑着拱手说道:

“恭喜武哥儿,贺喜武哥儿。”

张武错愕,不明所以。

孙刚说道:

“陛下前几日下了旨,镇抚司指挥使马六,执行斩首行动,诛杀叛贼刘青,功在社稷,利在天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并加封太子少保,官居一品。”

言下之意,你跟马六的关系,众人皆知,人称镇抚司太子爷,马六无子,将来这爵位,可不就得落在你身上?

张武心里微微变色,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六叔领旨了吗?”

孙刚疑惑,不解说道:

“陛下贵为至尊,金口玉言,诏书一发,臣子岂有不接旨的道理?”

张武沉默。

镇抚司指挥使,已经是大权在握,皇权特许,再往上升,万千荣宠加于一身,张武只能想到两个字——

“捧杀。”

按照常理,六叔弄死刘青之后,便该识趣的辞官隐退。

甚至都不该回京城,直接假死,换个身份脱离官场,免得被景皓帝卸磨杀驴。

尽管由于自己的关系,大宗师横空出世,朝廷必不敢动六叔,但身为臣子要知进退。

而朝廷不能动六叔,那便只能封赏。

但张武觉得,以六叔的聪明,当懂分寸,这封圣旨不能接。

接了便是皇帝的眼中钉,大臣们的肉中刺,风头太盛。

你一个镇抚司指挥使,掌握着无数大臣的秘密,让你活着,满朝文武寝食难安。

功高盖主,智谋旷世,凭一己之力弄死刘青,皇帝更难安。

这景皓帝可不是善茬子,连自己亲弟弟都能毒死,修理你一个外人,岂会心软?

“六叔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怎么会突然糊涂起来?”

张武心里怀着迷惑,心一动,人便坐不住了,当下抱拳告别道:

“这永昌城之事已毕,我准备启程回京,老孙你以后要保重,狗儿你也是。”

“我送你出城。”

孙刚牵来一匹汗血宝马,和程狗一起将张武送出城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才叹息一声扭头问道:

“你觉得马六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狗摇头,表示不知。

不在背后评论别人的长短,尤其对你很重视的上司,乃是做人的基本素质。

孙刚有感而发说道:

“我初见马六时,只觉他深谙小人物的保命之道,但最多也就当个百户,没野心,明哲保身,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后来经过长期接触,发现他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很低调,办事能力却非常强,圆滑而又进退自如,能与每一位同僚保持恰当的距离,和睦的关系,既讲义气,又会来事,包括我也很器重他。”

“再后来,我隐退,他当了指挥使,竟能与刘青斗得不分胜负,我想不只是我难以置信,陛下也不敢相信他有这份能力。”

顿了顿,孙刚忧心忡忡说道:

“而今马六大势已成,镇抚司上下皆唯他的命令是从,只知老六,不知皇帝,背后还站着大宗师,更与少林关系密切。”

“他若有野心……”

孙刚凝重说道:

“只怕其祸,比刘青更甚!”

程狗沉默以对。

一是因为孙刚讲的话,确实是事实。

二是因为他对朝廷没什么忠诚感,什么只知老六,不知皇帝,全都与他无关。

马六若起事,只要张武支持,他程狗便是冲锋陷阵的大将!

而孙刚能当指挥使,绰号半刀砍翻,不喜欢动脑子,但不代表他脑子笨。

张武能想到马六不该接圣旨,同样当过指挥使的老孙,又岂能想不到这茬?

事情做得过分了,超出臣子该有的度,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天崩地裂。

“多灾之年。”

第160章 老六贼六

夕阳西下,高大京城横亘在地平线上,城墙绵延出十里远,雄伟而古老,有破云之势。

一个身穿劲装的汉子,骑着骏马疾驰在官道上,身形挺拔,英姿雄武,落日余辉将其侧脸染成金色,颇有纵马江湖,豪侠潇洒的气概。

“吁——”

一拉缰绳,马蹄扬起的沙尘落下,张武背着黑色大包袱,静静伫立在城外打量了片刻,心里感慨颇多。

身为穿越者,自己对这个时代,对大坤王朝,没有什么归属感。

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座城,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在外漂泊七年,今日王者归来,再也不用畏手畏脚,怕狼怕虎。

感慨了一阵,张武牵着马朝城门口走去,有守城将士例行盘问。

递上身份名碟和提前准备好的路引,守城小卒打开一看,登时瞪圆双眼,惊骇后退数步,捂住口鼻失声道:

“你是永昌城来的?”

此言一出,本来在城门前排队入城的百姓,全都惊慌躲避,如同见到瘟神。

张武心里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沉着脸问道:

“永昌城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有令,永昌郡来的行商、探亲者、走访者等等,与公事无关,一律不许入京城!”

城门校尉走出来,面色严肃喝道:

“另有六部联合公文,身有疾病者,疑似携带瘟毒之气者,全部押赴疾疠所隔离,不服管理者拉至城外乱坟岗,填埋!”

张武愕然无语。

景皓帝这诏令,显然只是针对平民,有公事在身的依旧畅行无阻。

不论在哪里,不论这场大疫多凶残,路边有多少白骨,都对权贵们影响甚微。

张武摘下身后的大包袱,把人们吓得又是一退,守城将士们也是如临大敌。

他自顾自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一阵,实在不好当着众人面解开包袱,显露家当。

“你想干什么?”

城门校尉变色,正欲招手,命众人将这厮捉拿,却见张武掏出自己的七品官印,使其质问声戛然而止,面色凝固。

片刻后,校尉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您是镇抚司的?”

张武淡淡点头说道:

“放心,我身强体壮,没病。”

“大人您身姿雄伟,怎么可能有病?”

城门校尉献上一丝讨好,摆手示意众人让开,亲自护送张武入了城。

大疫对方方面面都有影响,七年前的京城繁华至极,如今虽有叫卖声,却不似之前那般热闹,路上的行人也明显稀疏,民生有些凋敝。

找到一个马舍,将这匹汗血宝马寄存,张武一路马走向城东自家祖宅。

穿过略显阴冷的长巷,墙角青砖上布满青苔,抬头望去,老宅依旧。

门锁的钥匙他早丢了,一跃上邻居的屋顶……不对,应该说自家的屋顶,因为老宅的左右和后面,都被程狗买下来送给了某人。

这么久无人居住打理,左邻右舍的自家屋子早已破败不堪,院子里杂草丛生,残垣断壁,与自家祖宅干净爽利的青砖地面,修葺一新的屋子,崭新的屋门,形成鲜明对比。

张武习惯性检查有没有陷阱,隔空一掌打向地面,气劲一崩,灰尘四起,确定院子里正常才一跃而下。

屋门没有上锁,只是搭着门栓,戴上银丝手套,推门而入。

屋子如新,人如故。

桌上依旧放着展叔的那封信。

景皓三年九月初一,唐展至。

景皓四年……景皓九年……

这七年间,唐展每个月都来老宅,把屋子里扫得一尘不染。

张武看着信,心情复杂,但又倍感温暖。

展叔能坚持这么些年,很显然,他早已猜到自己没死。

王里根在医馆里的尸体,能骗过别人,却骗不过御医世家的唐展。

可就算清楚你没死,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唐展这般程度?

虽然只是每个月来扫扫院子,但这份心意与挂念,万金亦难买。

要知道,父母死,也不过守孝三年而已。

三年后你只会偶尔缅怀一下,除去清明时节,例行上坟,平时去看望父母的,又能有几人?

父母亲人都尚且如此,唐展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做到这份上,当得起“朋友”二字。

张武一声长叹,心里感动之下,有感而发:

“当保唐家,百年不衰!”

胡思乱想一通,乘着天色还没黑,出门去买了些米面等生活必备之物。

又跳到旁院破屋子里,抓来一只骨瘦如柴的老鼠,准备平时用来试毒。

大宗师并非无敌,很多毒药都可要你命,小心一些不会错。

这段时间张武了解到,刘青虽死,但影卫并没有解散,依旧有秩序的运行着。

仿佛有一只幕后黑手在操控着刘家影卫,接手了刘青遗留下来的势力。

心里怀着诸多疑惑,张武径直朝镇抚司驻地走去。

在永昌城,六叔很忙,一直没有单独谈话的时间,而今回京,很多事情,张武都得问个明白。

等他远远看到镇抚司府衙的时候,一道雄壮身影,已在府门外等候。

镇抚司的眼线遍布京城,大宗师入京,重要性比肩天崩地裂,马六自然第一时间知道。

“回来了。”

六叔身穿紫红丝绸华服,腰间束着三寸宽的金纹带,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比当年天牢里的蒋天河,更像领袖人物。

张武点头应道:

“我们走走吧,看看夜景。”

“好。”

马六笑着点头回应,望着张武日渐成熟的面容,心中忍不住一声叹。

二十年过去,这孩子总算成了参天大树。

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不多了。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迎着柔和的晚风,夜空中星光点点,恍然间已有好多年没这样一起走过。

张武关心问道:

“六叔,魔灵丹的解药你吃了吗?”

按照他的估计,六叔必定已吃了,解除对萧氏皇族的忠诚感,才会一朝觉醒,超出臣子的分寸,当这镇国公。

然而,马六掏出一把练气丹说道:

“这些年皇室赏的练气丹,叔一颗都没吃。”

“???”

张武懵逼。

第161章 夺他江山

望着马六手里的练气丹,有两颗已经发霉变质,张武整个人都是懵的。

即便他再聪明,心眼再多,也完全没料到六叔凶猛如斯。

张武记得很早的时候,在铁柱酒楼,便提醒过六叔,要注意皇室的练气丹,吃多了没好处。

那时候六叔还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皇帝赏的东西,不能不吃,演得简直像是要精忠报国。

况且镇抚司很危险,练气丹可以增加功力,保命要紧。

此刻拿出一把练气丹,着实让张武脑子有些不够用。

“不吃练气丹,六叔你这些年吃的是什么,我看你功力确实增长不少。”

“自然是少林的独家秘药大还丹,不仅可以疗治一切内外伤,还可增加三年功力。”

马六笑着解释道:

“在你入天牢当狱卒之前,叔我便已在牢里待了好些年,刑死的武道高手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似你从呼图龙手里要到洗髓经秘方的奇遇,叔我也有不少。”

顿了顿,马六负手说道:

“当然,这大还丹也同样出自你那便宜师父呼图龙,入狱要换囚服,他这种少林超一流高手兜里的东西,六叔我岂能不掏?”

“……”

张武面孔抽搐,当狱卒那些年,自己也没少掏犯人兜里的东西。

马六接着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没吃过练气丹,隆庆帝赏你的那两颗,六叔我全吃了。”

“这……”

张武脸皮一阵发烫。

当年自己很不厚道,明明怀疑这练气丹有问题,还给六叔吃了。

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内疚,马六展开手劝道:

“小武你不必自责,即便不吃你那两颗,我也得从手里挑两颗吃掉,隆庆帝没那么好糊弄,景皓帝更不是好相与的,骗他们不容易。”

马六叹息说道:

“忠诚这种东西,发乎于心,很难演得出来,不吃这练气丹,细微之处容易露破绽,皇帝要你去死,只要稍微半点犹豫,立即便会引起怀疑。”

张武点头表示赞同。

就好似自己每次转换身份,都要念几次“我是麻五”,“我是劳九”,以免人家喊你真名,下意识应了,暴露自己。

人心很难改变,生活习气也难扭转,当皇帝的全是智慧近妖之辈,整日与大臣虚与委蛇,勾心斗角,你演没演,是不是真心,人家很容易分辨。

想了想,张武问道:

“那六叔你又是怎么瞒过萧家老祖的?”

“我从未见过他,也没有进过甘泉宫,不需要瞒。”

马六摇头说道:

“至于大皇子萧景翊,我第一次见他时已是超一流,差距不大,而且你六叔我也隐藏了一些实力。”

“……只是一些?”

张武满脸不信。

马六洒脱说道:

“好吧,不瞒你了,其实你还没进天牢之前,六叔我便已是超一流,天牢里的奇遇难以想象,你能弄到洗髓经秘方,六叔我自然也会挖坟、夺宝、抢秘籍。”

“……”张武。

六叔你真他娘的六死了!

本以为我张武便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呼图龙在牢里,别人打不出洗髓经秘方,只有我能,如今再看,只怕是六叔故意将打宝的机会留给了你。

否则凭他的心机,收拾呼图龙很难吗?

你这才穿越的小屁孩,都能把秘方套出来,难道马六的手段比你差?

想到这些,张武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谬之感,仿佛自己的人生,在被一只看得见的黑手恶意操纵。

尽管,这个人是六叔……

可张武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自己努力成长起来,与别人安排你成长起来,完全是两个概念。

对自信心的打击无法估量。

甚至会让你道心不稳,怀疑人生。

张武不敢相信的问道:

“六叔,别告诉我,大禹步也是你故意留给我的?”

马六秒懂,笑着摇头说:

“那是你自己的奇遇,还要多亏你这大禹步,六叔我才能修成超一流巅峰。”

“只是超一流巅峰吗?”

张武呢喃着,暗暗发动心灵感应,精神搏击时空,查探起六叔的身心情况。

这样做,刨根问底,把人隐藏实力挖尽,很失分寸,很坏交情。

但此刻的六叔实在太神秘,仿佛浑身都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的秘密。

半晌之后,张武面色阴晴不定。

六叔没有说谎。

他确实只是超一流巅峰。

而且由于这些年的战斗和厮杀,长期劳碌,不懂养生,他体内暗伤很多,以至于完全无望踏入大宗师之境。

人的潜力有限,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六叔在官场,在江湖,都走到了极限,他的天赋不在修炼上,能修成超一流巅峰,纯粹靠神功,靠丹药,靠机缘成就的。

只凭他自身的天赋,一流巅峰便算走到头了。

按照张武的估计,即便有自己帮助六叔调理身体,修复暗伤,再给他吃武灵丹,他最多也只能再活十五年。

届时就算是无上宗师出手,也不可能把六叔从阎王手里拉回来。

越是修炼天人之道,张武越是懂得,人的命,天注定,气数一尽,神仙难逆。

六叔这辈子也是杀人无数,手上沾满鲜血,这些都是损寿命的。

杀人见血会让你夜不能寐,休息不好,透支精神,长期以往自然短命。

除非你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反而把杀人当作乐趣,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心境强大到这般程度,那你也算得道成仙了。

可是,张武做不到,豪情仗义的马六更做不到。

他再参与朝政事务,再当这个镇抚司指挥使,整日耗费精力,不懂修身养性,死得会非常快。

见张武沉默不言,马六询问道:

“走得好好的,怎么不说话了?”

这一路上,他已把手里的练气丹,全部握成粉末,随着夜风撒落,飘散而去。

“六叔,你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张武苦闷问道:

“既然你也是吃过练气丹的,对萧氏皇族应该有不少好感,怎么会想到领旨当这个镇国公,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马六叹息问道: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马六颔首,缓缓说道:

“叔想夺了他大坤江山。”

第162章 不为皇权

张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六叔会讲出这般野心勃勃的话。

在他印象中,六叔除去喜欢逛花楼,玩娼妓,体验江湖豪情,没什么大志向。

当年蛮族攻打京城,有一个上位的机会,六叔让给柳正钧,让老柳当了提牢主事,可见他不是贪恋官位之人。

而今突然变了性格,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六叔被别人替了。

二是他有必须夺取大坤江山的理由和动机,不然死不瞑目。

张武可以确定,眼前之人是真的六叔无疑。

以他的心灵修为,想找谁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人就站在眼前,又发动精神检查过对方,不会错。

张武蹙起眉头问道:

“六叔,夺下大坤江山……莫非你想当皇帝?”

“不想。”

马六果断摇头说道:

“当皇帝是个苦差事,整日家国天下,算来算去,高处不胜寒,连个可以交心信任的朋友都没有,这般孤家寡人,不是你六叔的追求。”

“那你这……”

张武疑惑不解。

马六笑笑,面色有些神秘,不再解释,反而问道:

“小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武想了想说道:

“安心修炼,该吃便吃,该喝便喝,没钱了便回天牢想法子搞钱,没灵丹了……”

顿了顿,张武突然有些讲不下去。

修炼需要资源,千年灵药,很多昂贵药材,有钱也买不到,都是大势力垄断的。

比如炼制武灵丹所需的千年灵药,若不是释菩提拿出少林的底蕴,给你几十株用来炼丹,只凭你一个人去大山里采集药物,给你几百年时间也未必能收集齐全。

吃完了这批武灵丹,怎么办?

去皇宫里抢千年灵药,还是打劫世家大族?

偷抢总不是长久之计,传出去坏了名声,天下皆敌。

若是个普通大宗师,无法无天,其实也没什么,反正你们弄不死我,然而张武可是长生者,惹得天下瞩目,将自己暴露在世人面前,迟早有一天会泄露长生的秘密。

人活在世上,总有轨迹可寻。

只要你吃饭,喝水,有人际交往,要赚钱生活,总能查到你的马脚。

麻五、劳九、马安……一连串身份,都被人家猜穿,大势力想找一个人很容易。

尤其你是大宗师,想要修炼,想要实力长进,必须有千年灵药。

只要把握住这一点,你便无处藏身。

马六看出了张武的疑虑,摇头感慨说道:

“正所谓穷文富武,武道高手都是用钱,用资源堆积起来的,没有谁能坐在深山里,不用灵药,不修神功,只凭自己便修到天下无敌。”

“若真如此,那别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六叔拍了拍张武的肩膀,用心劝道:

“人活着,便需要争,皇帝争天下,诸侯争疆土,大夫争权利,百姓也得争衣食。”

“小武你如今是大宗师,有君临天下之资,在武力方面把世人甩下一大截,这是喜事。”

“可你若只凭自己获取修炼资源,迟早会被后来者超越,甚至你炼不出灵丹,养不住身体,境界都会消退。”

这话,让张武无言以对。

他也明白了六叔的良苦用心。

夺江山,夺的不是皇位,而是萧氏皇族的权势和资源。

六叔只会做个曹操式的人物,挟天子以令诸侯,暗中把控权柄。

但下一瞬,马六突然问道:

“小武你有没有幻想过当皇帝?”

张武愣住,心情忍不住的复杂起来。

六叔自己不当皇帝,但他想让你当皇帝……

只要他权倾天下,架空景皓帝,满朝文武都是自己人,让你当皇帝没有什么难度。

只需找个由头,说你是隆庆帝在民间的私生子便可。

至于证据……

自然是——滴血认亲。

张武早已实验过,自己的血液能与王里根,与老三萧景敖的相融,说明你与萧氏皇族的血型相同。

同样的实验,王里根替死之后,六叔应该也做过。

再加上你大宗师的实力,足以镇压天下,只需问一句谁赞同,谁反对,把反对的世家灭掉几个,保管朝堂上无人敢吱声。

晚风吹拂着长街,过了半晌,张武才怔怔回道:

“没想过。”

“那你心里想不想当皇帝?”马六接着问道。

张武坚定摇头:

“不想,当皇帝太累。”

“唉……”

马六叹息一声,尽管心里早有所料,可还是有些失望。

你不想当皇帝,那我夺下萧氏的江山,又有什么意义?

唯一的作用,也只剩下在有限的余生里,帮你多积攒些家底,多弄些修炼资源,把你的修行之路铺远一些罢了。

当然,马六没有忘记自己往上爬的初衷,更没有丢掉忧国忧民之心。

“小武,有时间去看看你蒋叔吧,他已是第二次入狱了。”

“蒋叔?”

张武怔了怔。

蒋叔,蒋天河,天牢里的圣人,一心当清官,想着变革朝廷。

马六点头说道:

“他提出新政,想刷新吏治,改革田亩制度,让利于民,结果触怒满朝文武,遭到集体弹劾,皇帝顶不住压力,罢免他刑部尚书的职位,下令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张武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蒋圣人还真走到了这一步,当下问道:

“六叔你当这镇国公,应该也是想给他护道吧?”

“不错,他蒋天河既有变革之心,敢为八千里山河,亿万黎民争利,我马六又岂会弱他半筹?”

六叔仰望星空,杀意激荡道:

“他蒋天河动不了的人,我来动!”

“他杀不灭的权贵,我来杀!”

“为了辉煌盛世,太平天下,便让权贵的血浸染我身!”

望着眼前身姿魁伟,浑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信念与霸气的六叔,张武恍然间觉得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一年六叔从南方回来,认识了蒋天河。

那一夜,自己与他走在街上,六叔也是这般气猛志锐,仿佛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有一种以身殉道的悲壮。

第163章 心头疑惑

夜渐渐深了,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张武和马六又绕回到了镇抚司门前。

六叔已不在原先的老院子里住,如今也很少再进皇宫,君臣关系讳莫如深,干脆就住在镇抚司后院。

朝廷封了镇国公,除去各种赏赐,提升待遇,还给六叔腾出一座国公府。

马六摇头说道:

“我是不会去住的,仆从下人皆是皇帝赏赐,撵走他们,景皓帝不高兴,不撵他们,全天被监视,远不如我这镇抚司住得舒服。”

张武点头表示支持。

马六掏出一块镶金腰牌说道:

“你好歹也是大宗师,再当小小的七品总旗,容易惹人笑话,这是镇抚使的身份腰牌,位在千户之上,指挥使之下,多少也能让你做事方便一些。”

张武没有犹豫,接过腰牌收下

自己大宗师的身份,只有金字塔顶尖的那批人知道,普通权贵,宵小之辈,无从听闻你的故事。

你实力再高,人家不知你来历,动手杀人之前,远不如世俗权势有威慑力。

又寒暄几句,张武递给六叔一把武灵丹,互相告别,迎着夜风朝家里走去。

他很想问问六叔,刘青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火王与你有没有关系。

影卫怎么还存在,没有被镇抚司剿灭。

最后还有——

你!

马六!

是不是我爹!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在天牢里时便百般照顾你,教导你,连洗髓经秘方都让给你来打。

皇室赏他的练气丹不吃,你给的两颗,他全无怀疑直接吃了,除去替亲儿子试毒,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而且当年六叔离开天牢,去镇抚司当百户,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体验江湖豪情?

那时你已被刘青盯上,杨苍也跑到家里暗杀你。

只怕六叔也是为了保护你,才努力往上爬。

只有他的官位足够高,那时还没有成气候的刘青,才会有所忌惮,不敢下黑手。

而今六叔又要夺大坤江山,询问你有没有当皇帝的意愿。

今晚你若来一句想当,哪怕天翻地覆,六叔也必定会杀尽一切敌,踏平天下,把你送上帝位。

除了亲爹,血缘关系,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对你这般无私奉献!

但这些疑惑,张武始终都开不了口。

有些事情,人家愿意讲,自然会告诉你。

如今六叔没说,你问出来,把人家的秘密刨干净,即便真是亲爹,也会产生隔阂。

想到这些年的种种,六叔的关爱,张武心头一阵庆幸,自己总算有情有义,没有犯下大错而后悔莫及。

这些年,自己的成长轨迹,一直被六叔牵扯着,做事不够潇洒,被人情羁绊,不像个长生者。

而今,这一切,全部释怀。

所有为六叔做的努力,也全部值得。

只因——他是我爹啊!

人心很复杂,唯有血脉亲情的付出不求回报,六叔如此,自己也一样。

“有爹了,那我是不是应该改名叫……马武?”

某人心里抽了抽,突然怔在原地。

“麻五?马武?”

“缘分……”

“果然妙不可言。”

张武惊叹着,心情愉悦,吃下一颗武灵丹,回家倒头便睡。

……

转眼春暖花开,天气渐热。

回京的日子本该很悠闲,但张武闲不住。

他用永昌城天牢里打来的十万两银票,买了邻居的邻居,左左右右,后面的后面,连起来十五个院子。

只要价格高,不心疼钱,邻居们很乐意拿你当冤大头,去换地段更优渥的新宅。

当然,人心贪婪,也不乏漫天要价的。

张武不想墨迹,穿上飞鱼服,按住腰间绣春刀,只在巷子里走了一圈……众人乖乖搬走。

一番折腾,花掉八万两。

他把买来的宅子连成一片,院墙全部放倒,连通自家祖宅,有整个足球场那么大。

有长生的优势,必定要利用起来。

好歹种下些药材,弄一片药田,等个千八百年,一边种,一边用,形成良性循环,即便不入世俗,也可以自给自足。

张武也想过去野外种药材,可你生活在城里,又不能每天盯着,别搞了好些年,遇上雷天刀这种人,一锅给你端了……

还是种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心,只要你自己不出事,便没人能动你药田。

忙碌小半个月,把土地弄平整,张武看着平坦一马平川的田地,一根杂草都没有,心情很舒畅。

正欲回屋休息片刻,突然院门被推开,露出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你是……武哥儿?”

唐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望着巨大似田野的院子,脑子有些不够用。

“展叔!”

张武爽朗大笑着迎接,张开双臂与对方抱了抱。

将近十年没见,唐展也显出了老态,眼角有皱纹,发根白了些许,面容坚毅,看上去老成持重。

“你真是武哥儿?”

唐展有些激动,上下打量着张武,难以置信。

“当然是我。”

某人提起当年旧事说道:

“还记得咱们那天去春风楼吃饭吗,我向展叔你打听毒药的事情,事后我们带着姑娘去铁柱酒楼住了一晚……展叔你神威无敌,折腾了整夜。”

这一下,唐展再无怀疑,高兴说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死,凭你的机灵,怎么可能突然被人弄死在医馆?”

“嗨[hài],当时在天牢里得罪了不少人,有个江湖悍匪找我麻烦,没注意被他迷晕了,我有官位在身,他又不敢凭白将我掠走,怕官府追查,便弄了个替身在医馆里。”

张武把当年六叔教的那套说辞讲了出来。

唐展点头,不置可否,只是关心问道: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以后大隐隐于市,在院子里养养花,种种草,我们也能多聚聚。”

张武抱拳真诚感谢道:

“这些年多谢展叔你帮我打理宅子,不然我这祖宅早塌了。”

唐展摆手浑不在意道:

“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能回来便好,叔这些年谁都不惦记,就是挂念你,我武哥儿若是莫名其妙没了,那真是老天瞎了眼。”

第164章 我的仁慈

“展叔,能不能帮我买些百年药材,还有比较肥沃的药土?”

张武指着自家的田地询问道。

普通的耕地没那么大养分,很难种活百年药物。

唐展看得直摇头说道:

“弄药材和药土自然没问题,只是武哥儿你很难养活它们,珍奇药材的生长环境非常苛刻,气候、地域、土壤,各方面都有严格要求,要么得在寒雪之地,要么四季如春,我们京城夏天热死,冬天冷死,温差太大,实在不适合种药。”

见张武不死心,唐展只得劝道:

“药材和土壤你放心,叔帮你弄,不过最近四处疫病,百业凋敝,行商都歇了脚,天南海北的药物运到京城来,怎么也得一年时间,你先去叔那唐氏医馆弄些普通药物,种着试试,研究一下药性和生长环境,免得弄来百年药材,直接种死。”

“成。”

张武爽快答应,拿出一万五千两银票塞给对方。

交情归交情,该给的钱不能少。

唐展没有推辞,兜起银票提醒道:

“你开辟出这么大一片地,邻居都拆了,必定引人注意,京城的治安你也清楚,只怕会有贼寇大盗经常光顾,还需多注意一些。”

“叔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张武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

只需布置个风水格局便可,世上能偷自己家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唐展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这十年干什么去了,只是说道:

“我准备去天牢看看蒋大人,你去吗?”

“同去。”

多年不回天牢,张武也想看看牢里的变化。

路上唐展说道:

“蒋大人这些年积极整顿吏治,已是初见成效,朝野上下为之一清,贪官污吏都收敛了许多,可惜他又要搞什么摊丁入地,废除人头税,把这钱摊到田地里,有田的多交,没田的不交,得罪的权贵实在太多,我看他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张武摇头说道:

“六叔封了镇国公,蒋天河死不了。”

“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唐展叹息说道:

“那些被惹怒的官吏们,想弹劾蒋大人,竟都找不到什么理由,查到他家里,这些年竟还在租房住,家中清贫得不像个二品大员,入京十年,半两银子都未贪过,陛下治他的罪,还是安了个不孝的罪名,父母亡故,竟不回家中守孝,这才下了大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武无话可说,只能替蒋天河辩解一句。

唐展说道:

“我此番去天牢,便是帮蒋大人检查一下身体,免得有人暗下毒手。”

张武点头。

两人闲聊着,缓缓步入天牢大院。

故地重游,熟悉的环境,一成不变的灶房、班房,张武感慨良多。

唐展如今已是镇抚司的首席药师,与宫中太医一个级别,来天牢探监自然无人敢拦。

穿过两道安全门,走进昏暗的大狱,刑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入耳,显然狱卒们正对囚犯大刑伺候。

牢头见张武感兴趣,主动说道:

“大人,受刑的犯人是瀚海帮的帮众,因坏了规矩,强辱民女,被送入牢里受刑。”

“这倒挺稀奇。”

张武饶有兴趣问道:

“江湖帮派不都有帮规吗,帮众犯事应该内部处置才对,怎么还劳烦你们这些狱卒施刑?”

“大人您有所不知,世道在进步,如今朝廷规定,动私刑也是犯法的,江湖门派也不例外。”

牢头面带崇敬说道:

“自从赵鲲鹏赵大人当了提牢主事后,京城大小帮派都不许私设刑堂,帮众犯事,也不必报官,直接送入牢里,按律法惩治,我们这些狱卒的地位也是大大提升,比赵提牢来之前舒坦一百倍。”

张武怔了怔,不得不赞一声,释伏魔真他娘是个人才。

掌管住刑罚,打普通囚犯的银子,剥削牢里犯人,哪里有打江湖帮派的银子来得爽?

而且也不用担心冤狱,不犯事的不会送过来。

若有帮派私自包庇,动私刑,释伏魔这个天王可不是吃素的。

各大帮派,每年不知要给天牢上贡多少银子,这为佛贴金,真是贴到天上去了。

官监一号狱。

蒋天河盘坐在床铺上,腰杆挺得笔直,静静闭目打坐。

见有人来,并不睁眼。

实在是这段时间来牢里给他施压,劝他放弃变革的人太多,有世家权贵,有昔日的同僚亲友,烦不胜烦。

直至张武开口说道:

“蒋大人,多年不见,你还是风采依旧。”

“你还活着?”

蒋天河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张武理所应当说道:

“大人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

“……”蒋天河:“你还是如当年一般巧言能辩,讲话都要压人一头。”

“没办法,习惯了。”

牢门开着,唐展熟络的进门帮蒋天河检查起来,号脉,问诊,非常细心。

张武问道:

“蒋大人,你觉得你这变法能成功吗?”

“能不能成,不在我,而在于陛下的决心。”

“那若是陛下决心不坚呢?”

“有死而已。”

蒋天河平静说道:

“陛下非昏君,想要大坤王朝长盛不衰,必须改革税制,不然二十年前险些灭国的事情还会再度发生,而今南方初定,世家大族受创,正是实施摊丁入亩的好时机,我想不出多久,陛下便会重新启用我。”

“祝你成功。”

张武拱手说道,对蒋天河并不看好。

他不知道,景皓帝,活不了多久!

萧景尘建的祭坛诅咒,正对甘泉宫方向,而甘泉宫又在皇宫里,作为皇帝,即便有萧家老祖挡灾,景皓帝也不可能完全无恙。

六叔想让你当皇帝,有一个前提,那便是萧景皓挂掉,才有你上位的机会。

但景皓帝比六叔年轻多了,六叔是熬不过人家的。

杀君弑主,以六叔的忠义,还吃了两颗练气丹,绝不会干。

只能是景皓帝的身体出了状况,六叔已经察觉,才有了改天换地的心思。

萧景皓一死,老大重伤,老四岂能放过这么好的夺位之机?

“狗咬狗,一嘴毛。”

“我和老和尚放你们俩一命。”

“不同归于尽,实在对不起我的仁慈。”

第165章 引蛇出洞

景皓十二年,春去秋来。

张武的生活平平淡淡,种种花,养养草,五千两银子,只要不奢侈消费,足够一个普通人花很久。

大疫不过三载,在时间的冲刷下,疾疠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民间终于恢复生机,百业待兴,城门口也不再限制百姓出入。

瘟疫过后,朝廷统计,死亡人口四百余万,白骨蔽平原,民众死绝的空城有一百多座,人口锐减比当年蛮族入侵还可怕。

便连景皓帝都染过疫病,弄得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如今虽已治愈,身体却是日渐消瘦,落下病根,隔三差五抱恙。

宫中太医轮番上阵,全都束手无策。

伏魔天王亦被请入宫中为皇帝诊断,若能治愈,修庙十座,为佛贴金百万两。

但经过一番问诊,释伏魔对皇帝的病症也讲不出缘由。

即便他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也是没有能力医治的。

离开皇宫时,伏魔天王堂堂魁伟男子,少林下一代护道者,竟哭得撕心裂肺,仰天嚎涕“愧对我佛”,看得宫中禁卫目瞪口呆。

不出几日便有文坛大德著书立说,称赞伏魔天王忠义无双,以陛下为佛,因不能治愈皇帝而愧疚大哭,当为世间大教之楷模。

民间说书人亦是跟风,改编出各种大光头行侠仗义的故事,使得伏魔天王名扬天下。

以前他的名声只在江湖和朝堂上响亮,民间百姓无从知晓他这号人,毕竟释伏魔没做过什么太出名的事情。

而今一下子万民敬仰,天下皆知,成了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热门人物。

在刑部坐班的“赵鲲鹏”听闻此事,足足呆滞了一个时辰。

不出半月便接到吏部公文,莫名其妙官升三级,从八品提牢主事,一跃变成刑部的五品员外郎。

世上知道真相的,张武算一个。

面孔抽搐不已说道:

“你丫哪是心疼皇帝,摆明了舍不得那一百万两银子。”

“阿弥陀佛。”

院子药田里,释伏魔恢复和尚真容,帮着浇水,放下桶双手合十说道:

“张施主你休想污蔑本僧,我明明就是为了皇帝。”

张武失笑,把种一茬死一茬的普通药材挖出来丢掉,称赞道:

“天牢果然没有白待,十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忍住说真话的表达欲,你可以成佛了。”

释伏魔不置可否,从井里打了水,夏季燥热,忍不住用手捞水喝了一口,登时愣神说道:

“你这水有些不对。”

“很甜吧?”

张武把一株从南方移栽过来的高大橘子树,埋入黑土地深坑中,满意说道:

“我这井里的水,都是我一次次跳井,勘探地脉,打通地下河流,从白龙山引下来的山泉水,这两年什么都没干,光修建这条井道了。”

种橘子树,可以把橘子晾干,弄成一味很重要的药物“陈皮”。

正所谓一两陈皮一两金,百年陈皮赛黄金,现代只有在拍卖会上才能买到百年陈皮。

至于千年陈皮,只要没腐烂,保存得当,那是神药。

释伏魔拎着桶过来,把橘子树浇了,望着种满药物的几块田,愣愣说道:

“你不会真想打造个灵药园吧?”

“是有这个打算。”张武点头。

释伏魔连连摇头吐槽道:

“你又不能长生不死,也不开宗立派,不搞传承,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张武一怔,面色如常说:

“修炼需要灵药,能自己准备最好不过,养花种草还能修身养性,说不准哪天我突然开悟,真成了佛。”

“我看你是白费力。”

释伏魔再去井边打水,好心劝道:

“萧家老祖那样的无上宗师,从不打斗,也只能活二百多年,我们的寿命,相对于植物,千年灵药,不过昙花一现,你现在搞得好,将来都得给别人做嫁衣。”

“以后谁知道呢,先种了再说吧。”

张武打着马虎眼,勤劳栽种各种百年药物。

经过这两年研究,还有唐展送来的药物属性书籍,他已对这些药了然于胸。

改变温度、气候,对他来讲没什么难度,只不过每一块药田,都得精心布置一个小的风水格局。

喜阳的,喜阴的,分别处理,搭棚子,摆铜镜,挖水池,各种手段。

这院子也被他布置了风水法阵,鬼打墙,恶煞阵,地狱葬龙格局,比刘苍山布置的郡守府更凶恶。

即便萧景尘亲临,没有一年时间也破不开。

两人忙碌一阵,已是夕阳西下,释伏魔心里憋着事,终于在迟疑中开口问道:

“你最近关注朝政局势了吗?”

张武摇头:“没怎么关注。”

释伏魔叹息说道:

“最近镇抚司不知怎么了,校尉们在街面上作威作福,为祸百姓,密探们监察天下,胡乱上报,执法队的缇骑们烂用权利,许多大臣都被抓入昭狱,勒索巨额财物,能走出来的十不足一。”

见张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释伏魔沉声说道:

“官吏之间有风声,称镇国公马六权势滔天,比当年的三大阁老还要猖獗,更有人秘密上奏弹劾马六,称他有不轨之心。”

“哦?”张武蹙眉问道:“皇帝怎么说?”

“萧景皓没有表态,只说马六忠君爱国,绝不会行谋反之事。”

释伏魔忧心忡忡说道:

“你再不劝劝你六叔,让他管一管镇抚司,照此下去,我看你们叔侄俩迟早要起祸端。”

张武不以为意笑道:

“你想多了,我六叔义薄云天,心系天下,能起什么祸端?”

释伏魔严肃到眉心拧成一团说道:

“这天下姓萧,莫非你们叔侄俩想与萧家的老大老二磕一下?”

“磕是必须磕的,不磕一次,怎么知道谁是大小王?”

“什么大小王?”

释伏魔疑惑,听不懂张武在说什么,只是无奈劝道:

“这天下才太平没多久,就不能让大家安心几年吗?”

张武依旧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背负双手,目视南方,高深莫测问道:

“你说。”

“有什么办法能把老四这条毒蛇……”

“引出来弄死呢?”

第166章 请狼入室

景皓十三年春,镇抚司大杀特杀。

连诛吏部尚书满门,工部侍郎三族,七品以上官吏二十余位,牵连死者近五百余人。

以至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弹劾镇国公。

景皓帝抱病多日不上朝,对镇抚司之事不闻不问。

镇国公马六称皇帝有圣君之德,天下无为,必得大治。

这般赤裸裸的夺权谋政,在士人眼里马六已是乱臣贼子,名声败尽,人人得而诛之。

早已出狱的蒋天河官复原职,大肆推行摊丁入亩之策,满朝文武无人敢反对,只因马六站在其身后,怕被屠刀溅一脸血。

有精明的朝堂大佬都看出了端倪。

马六这是在与景皓帝唱双簧。

一个白脸,一个黑脸,中间夹着蒋天河。

马六愿意当恶人,为变法护道,景皓帝自然求之不得,让出一些权势也无妨。

蒋天河指派自己的心腹王子恒等人,开赴各郡,督查摊丁入亩之事,而张武也在家,炼起了自己的仙丹。

“砰——”

一声巨响,丹炉炸开,整个院子都颤了一下,屋檐簌簌落灰,窗口黑烟滚滚,张武灰头土脸走出偏屋,好不狼狈。

自从半年前,姜家识趣的上贡五株千年灵药,六叔也依靠权势,掏空太医署的库房,又搜刮天下,弄来各种稀奇药物之后,张武便闲不住了。

想要实力长进,第一步便是把你的武灵丹,提炼到更具营养,更有药效。

毕竟实力高了,便需要摄入更多的能量,不然你得整天饿肚子,或者一次吃好几颗武灵丹,才能保证体能。

少林有金刚丹,萧家有皇灵丹,刘苍山也有他自己炼的丹药,张武在郡守府密室里偷了不少,还给释菩提分了几颗。

金刚丹和皇灵丹,他早永昌城时,便从老和尚和萧景翊身上弄到了,无非便是资源互换,我用武灵丹换你们的。

几种丹药互相参悟,取长补短,只要千年灵药足够,张武迟早会炼出高级武灵丹。

只是这个过程……

不炸炉几百次,没有几十年时间的钻研,你真当你是命运之子,搞什么都能一次成功?

“妈的,晦气!”

嘴里呸呸吐了两口黑沫子,张武掐指算起了吉凶宜忌。

长年累月的失败,也让他像当年的雷天刀一般,整日看黄历,看吉凶,把自身的不如意,归咎于虚无缥缈的鬼神信仰之上。

运气这个东西,实在玄奥,只有鬼才知道。

“最近几日果然不适合炼丹。”

算了一番,张武暗暗摇头。

到井边打一盆水,洗了一把脸,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净,换上干净的长袍,他回到主屋里,开始提笔记录起炼丹心得。

不多时,写腻歪了,便拿起旁边的竹简,用刻刀刻起自己的回忆录。

在天牢里那些日子,教会张武太多东西,他总结为《牢里史》。

庞黑虎、老汤、郭天旭,威武将军……都是有意思的人,写下来,闲着无聊看看,也是挺怀念的。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内。

面容瘦削的景皓帝卧病在床,盖着厚厚的被褥,眉宇之间不怒自威,与当年隆庆帝有八分相似。

大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白衣术士在为景皓帝把脉。

“咳咳咳……”

萧景皓猛烈咳嗽了一阵,面色阴郁问道:

“大哥,我还能活多久?”

萧景翊沉重说道:

“有老祖宗留下来的灵丹续命,只要你求生之念够强烈,还可再撑五年。”

他自己也是面色略显苍白,刘苍山拼死一击带来的精神创伤,没那么容易恢复,甚至可能留下暗伤,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再有寸进。

景皓帝流露出一丝坚毅之色,呢喃道:

“五年吗,足够了。”

萧景翊皱起眉头问道:

“二弟你想干什么?”

“先灭马六,再杀张武,弄死老四,给大哥你留一个太平江山。”

“你……”

萧景翊吃惊,面色复杂起来。

景皓帝说道:

“你给了张武魔灵丹的解药,马六必定已吃过,他看似在与我演戏,为变法护道,但又何尝不是觊觎皇位,以阳谋之术夺权,想要将我架空?”

“不能吧。”

萧景翊摇头说道:

“马六不是贪恋权势之辈,他也没那么大的雄心当皇帝。”

“他不想,但‘萧景武’可就未必了。”

“什么萧景武?”

萧景翊被这个名字搞得有些懵。

景皓帝面带杀意说道:

“大哥你有所不知,最近民间突然传出一阵风声,说父皇在民间还有一位私生子,名叫萧景武,乃是我萧氏皇族的第五位皇子。”

“……”

萧景翊呆了呆,脑海里闪过某个人,面色一变。

“你是说张武?”

“不错!”

景皓帝颔首道:

“此子低调而强势,常年转换身份,谁都摸不透他的根底,此子究竟有没有野心,在他展露出来之前,我们谁都不清楚。”

顿了顿,萧景皓问道:

“大哥你与他接触过,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翊想了想说:

“此子很寡淡,在天牢待了多年,早已磨灭热血,不似雄心壮志之辈。”

景皓帝缓缓摇头,脸色阴郁说道:

“即便这张武与马六都没有篡位之心,但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做皇帝呢?”

萧景翊眉头大皱。

“你是说,他们俩是父子?”

“若不是父子,以马六见谁都防一手,从不与人交心的性格,怎么会对张武视如己出,甘于奉献?”

“……”

萧景翊无言以对,但内心还是有些不相信,过了好半晌才问道:

“二弟你查到我皇室的内奸了吗,究竟是谁泄露了老祖宗坐化的事情?”

“马六!”

景皓帝无比笃定回道。

萧景翊眉心拧得更深,不信说道:

“甘泉宫有我布置的风水格局,非大宗师亲临不可入,马六绝对闯不进去,他怎么可能知道老祖坐化?”

“大哥你是否忘了,老祖宗常年炼丹,太医署每个月都要给甘泉宫送一批药物,多少年来从未中断,而甘泉宫隔三差五飘出药香,满院芬芳。”

景皓帝说道:

“直至老祖宗坐化,太医署不再送药,院子里也没有了香味,而你也秘密离开京城去了南方,将刘苍山堵在永昌城,免得他跑来暗杀我,只要据此推敲,以马六的聪明,不难猜出老祖已死。”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父子俩?”

“我已秘密联系了老四,不如先将不安定因素铲除,我们兄弟之间再诀胜负。”

景皓帝掷地有声,雄心勃勃。

然而萧景翊当面没说什么,心里却直摇头。

与老四合作,与虎谋皮,你未必是他对手。

除张武父子,更是危险万分,简直刀尖上跳舞。

但还不待萧景翊多想,太极宫外突然有禁军大喝:

“报——”

“什么事?”

萧景皓从床上坐起,声音威严。

禁军头领在门外焦急汇报道:

“启禀陛下,镇国公手下千户,与二皇子在街上相遇,因不给对方让路而起冲突,二皇子……遇害了!”

“什么?”

饶是景皓帝心机深沉,喜怒不显,此刻也是勃然变色。

他有六个儿子,最小的才出生没几个月。

当年被隆庆帝扶上位,他有子嗣功不可没。

兄弟四个,老大和老三都没有孩子,老四还是外人的种,想要萧氏皇族传承下去,这皇位怎么也得落到他头上。

其中最受他宠爱的便是老二。

打小聪慧,面容俊朗,善于体察民情,有仁君之风。

可惜不是皇后所生,不然早立成太子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气血攻心之下。

“噗——”

一口猩血从萧景皓口中喷出,染红了床被,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

“二弟!”

萧景翊大急,不顾自身伤势,连忙运转功力给老二疗伤,再喂下一颗灵丹。

半个时辰后,萧景皓终于缓过一口气,双目充满血丝,恨怒不可遏呢喃着:

“马六,马六……”

萧景翊想劝,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即便再傻,他也清楚,马六不可能指使手下的千户当街杀害皇子。

那父子俩都是一个德性,闷棍打在暗处,当面杀人不是他们的作风。

可老二正在气头上,你这大哥的,总不好胳膊肘子往外拐,替外人说话。

景皓帝咬牙切齿呢喃了一阵,渐渐的心头怒火平息下来,声如寒冰说道:

“老四!必定是老四在作祟!”

“你能想明白便好。”

萧景翊点头赞同说道:

“看来老四已秘密潜入京城,表面与你联合,暗中挑唆矛盾,等着我们与张武父子两败俱伤。”

“大哥你可有钳制他的方法?”

“没有。”

萧景翊叹息说道:

“大宗师来去无踪,只凭我一个人防不住他,并且我们不能把他惹急了,否则老四恶向胆边生,乱杀起来,只怕我萧氏皇族都得绝后。”

景皓帝脸上闪过一个狞色,咬牙说道:

“实在不行,请少林大宗师,入主皇宫!”

第167章 走为上计

二皇子当街被杀,震惊朝野,便连马六都被弄得措手不及。

只能第一时间将手下千户抓捕归案。

就在当夜,还未审讯出结果,这位千户便莫名暴毙。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陷入诡异的平静,仿若暴风雨将临。

皇子被杀,必定要问责。

然而镇国公权倾朝野,如日中天,身后又有大宗师撑腰。

皇室一旦动他,便是天雷撞地火,弄不好江山都要被颠覆。

在紧张的气氛中,马六趁夜来到老宅药园,与张武商量对策。

不过六叔不是走正门来的。

而是从井里钻上来的。

以他的智谋,岂能算不到千户杀皇子是老四所为,想挑起纷争。

面对大宗师,镇抚司都不安全,上街暴露自己更是找死。

自从雷天刀开创跳井逃命法,仿佛给老六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出门在外不走正道,全变成水娃。

张武点燃油灯,挂在屋檐下,将院子照亮,明知故问道:

“不是六叔你下令杀了景皓帝的儿子吗?”

“当然不是。”

马六把丝绸华服拧干,穿在身上运转内力,热气蒸腾,不多时便蒸干了水渍。

“你六叔的名声虽已臭了,但还没傻到去动皇子激化矛盾。”

张武点头,沉吟道:

“老四敢来京城,胆子不小,看来六叔你的计策起作用了,皇位对他有着莫大的诱惑力,可以让他驱除从小到大被人们鄙视的阴影,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感。”

“不过……”

张武睨了老六一眼,狐疑问道:

“前些日子释伏魔过来,告诉我民间在流传萧景武的传说,不会是六叔你传出去的吧?”

“不是我。”

马六摇头说道:

“你不愿意当皇帝,夺了大坤江山又能怎么样,还不如帮你多弄点灵药,让你提高实力,安安稳稳过好后半生来得实在。”

“成吧,不是六叔你,那便应该是萧景尘干的。”

张武蹙眉说道:

“他算定你想谋朝篡位,把我扶上去,所以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其心可诛!”

马六微微颔首应道:

“此子着实毒辣,即便景皓帝清楚我是冤枉的,但他儿子的死与镇抚司脱不开关系,有了这层芥蒂和恨意在,我们与萧氏皇族便再难真心合作,无法联合灭他萧景尘。”

“这些终究只是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

张武轻轻一跃,跳上屋顶,衣袂翻飞,背负双手傲视京城。

他双目一闭,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无数光点,恍恍惚惚,颠倒迷离,犹如成群的鬼神在人间游荡。

整个京城的高手,实力强弱,谁在走动,全都逃脱不出他的精神感应。

霎时间,张武发现一处异常。

在城南一片区域里,隐隐约约蛰伏着一道明亮的光点。

那光点炽烈如火,带着一种扭曲、仇恨、邪魔般的味道。

就在张武感应到对方的一瞬间,那团光点凭空消失不见,反应极为迅速,令张武怅然若失,皱眉嘀咕道:

“跑得真够快。”

“四皇子果然有后手。”

突然一道沧桑声音传来,老和尚推开院门走进来,让马六愣住。

张武丝毫不诧异,只是平静说道:

“师兄,看来我们的钓鱼计划,又失败了。”

来者自然是释菩提。

张武回京,老和尚就跟在后面,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巷子对面,化身为王大爷。

回少林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

之所以这样做,无他,抱团取暖,怕被逐个击破。

萧景尘的谜团实在太多了。

他怎么会想到建造祭坛,咒死萧家老祖?

这种方法张武想不到,释菩提也想不到。

就算想到了,两人也没有实力设计出咒死无上宗师的风水格局。

那萧景尘是怎么做到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家老祖稍微一催发魔功,刘苍山都得惊慌跑路,人家一辈子没动过手不假,但只凭无上宗师的精神力量,也足以碾死你。

萧景尘还凭借血祭之法,强行成为大宗师。

这更是诡异。

少林出过无上宗师,所以有方法让每一代护道者成为大宗师。

萧景尘一个光棍,既无师承,也无人引路带领他修行,他何德何能有此底蕴,有此方法?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说明,此子背后站着大人物。

有无上宗师指点过萧景尘,甚至已经收他为徒。

而今张武已能够精神驾驭物质,没见过无上宗师,所以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迈入了那个境界。

以他如今的实力,碾压才成大宗师不久的萧景尘,理当摧枯拉朽。

即便老四布置风水格局,张武精神搏击时空,也照样该感应到才对。

想要消除他的精神感应,只靠萧景尘自己是做不到的,必需有无上宗师赐予的手段。

张武有感而发道:

“这萧家兄弟,真没有一个简单货色。”

老和尚叹息应道:

“天下之大,大坤之外还有乾坤,蛮族往南还有海外,无上宗师亦不敢宇内称尊,想来也是萧景尘待在蛮族的那些年,去海外历练过,被大人物看重,收为了弟子。”

释菩提羡慕道:

“重瞳,六指,简直天之骄子,若不是此子野心勃勃,心性极差,老僧我都想收他做弟子。”

张武有些发愁说道:

“如今我们动不得这厮,如何是好?”

早在永昌城的时候,他和老和尚便料定萧景尘没那么好杀,不然早下狠手了,哪能让老四活蹦乱跳到现在?

萧景翊也一样,看着重伤……你若真当他重伤,死的必定是你。

老和尚想了想,也是有些无法。

只有六叔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

“遁!”

“遁?”

张武和释菩提都是一愣。

马六双目炯炯有神说道:

“景皓帝活不了多久,他一死,皇位空缺,老四必定和萧家掐起来,我们只要躲得远远的,任他千般算计,万般谋划,都与我们无关。”

顿了顿,六叔洒脱说道:

“反正这镇国公我也不稀罕,去他娘的,老子不当了,我们出去游玩几年再回来,熬死他景皓帝!”

张武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乐上眉梢。

这一路走来,自己似乎忘了自身最大的优势。

何必与人在这里蝇营狗苟?

比寿命,我让你萧家兄弟八百条街!

第168章 捞钱打劫

景皓十三年夏。

二皇子被当街杀害。

次月,敢怒不敢言的文武大臣集体弹劾镇国公马六,要求皇帝严惩此奸臣。

景皓帝推脱不过,下旨免去马六镇抚使指挥使之位。

但圣旨到了镇国公府,无人接旨。

又到了镇抚司,马六也不在。

最后找遍整个京城,愣是找不到事主。

镇国公莫名失踪……这便是大臣们敢上奏弹劾他的原因。

一时间流言四起。

“镇国公害怕陛下为二皇子报仇,畏罪潜逃。”

“马六已被景皓帝秘密处决,下圣旨只是在装样子。”

“我看是被哪个江湖侠士杀了,为民除害。”

除此之外还有更滑稽的。

“马六爱上了民间女子,抛弃权势,二人私奔离开京城,隐居去了。”

宣旨的老太监没法交差,最后想到了伏魔天王。

这位与马六向来亲近,让释伏魔代传圣旨也无妨。

但奇怪得是,伏魔天王也莫名失踪。

刑部员外郎赵鲲鹏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一夜之间许多人都凭空消失。

景皓帝听闻此事,脸色发青,病情又重了几分。

想算计人,总得找到下手目标。

他早已想好法子,让马六死在老四手里,使得张武死磕萧景尘,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而今连人都找不到,景皓帝被气得想吐血。

转眼到了景皓十四年。

当年老三萧景敖掌控着二十万边军,他死后由冠军侯接掌。

这么多年过来,冠军侯早已老迈不堪,在他卸任之际,边军突然哗变,传出消息四皇叔萧景尘未死,当今天子乃是通过陷害四皇叔,杀害三皇叔,从而获得的皇位。

并且老四还公布了景皓帝毒害自家三弟的所有细节。

如何通过御厨下毒,如何让当时的指挥使韩江川参与进来,景皓帝又是如何的伪善。

大雪天亲自为老三抬棺送行,不是出于毒害兄弟的愧疚,而是怕老三未死,必须送一程。

这番消息,直让天下哗然。

景皓帝的仁慈形象大受影响,风言风语笼罩着整个大坤。

在老四咄咄逼人之下,景皓帝只得下旨,为佛贴金二百万两,请少林祖师释菩提入京。

再不想办法制约老四,这大坤江山真得被搞残。

相比之下,请虎拒狼的危险性要小得多。

大不了封少林为国教,封释菩提为帝师,这样大坤至少不会被颠覆。

十日后圣旨到达少林,小祖师呼图豹出面,回复自家祖师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为佛贴金的钱可以先放下,圣旨他可以代接,若自家祖师回来,必定让他第一时间入京。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拿不准。

当然,陛下若是着急的话,也可以去寻少林另一位祖师张武,他是释菩提的师弟,佛法通玄,功参造化,请他入主皇宫,必定可以解决皇帝的难题。

消息传回太极宫,景皓帝面黑如炭,气得大发雷霆。

如今老四已把朝廷搞得焦头烂额,我再把萧景武请进皇宫来……这岂不把皇位拱手让人?

然而更让景皓帝吐血得是……请不来大宗师,二百万两银票肯定要带回来。

结果一毛没剩。

去少林的队伍半夜遇贼,上千禁军都没护住兜里揣银票的老太监,睡了一觉,银票莫名少了一半。

某些人不全偷,怕把萧氏皇族惹毛。

但见面分一半是必须的。

至于事情是谁干的,属实是贼撞上了鬼。

荒山野岭,戴着黑头套,身穿夜行衣的呼图豹,察觉身后异样,骤然回头喝道:

“兄弟,你跟了我一路,究竟想如何?”

“你这厮好大的胆,竟连朝廷特使的银票都敢截,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身形魁梧高大的汉子负手立在山头上,只用黑布蒙着脸,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

呼图豹心头一凛。

超一流高手!

“兄弟,既然你也是为钱而来,何必盯着我,凭你的功力,去偷那老太监的银票,岂不手到擒来?”

“放屁!”

魁梧汉子爆粗口骂道:

“老子布置多日,早已混入禁军队伍中,今晚便准备下手,却被你抢先一步劫了道,如今那老太监已有防备,再想弄他的银票岂能容易?”

“原来如此。”

呼图豹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晚顺利得一塌糊涂,不少禁军都昏昏欲睡,那老太监也是个高手,自己摸到他身边毫无所觉,看来都被下了药。

“既然是兄弟你先看上的‘棒槌’,我城南盗圣也不占你便宜,不如我们重新比过一场,你若赢了,能让我心服口服,这一百万两银票你尽管拿走,若是你输了,还请不要再纠缠。”

“怎么个比试法?”

魁梧汉子眉头一挑,双手背负在身后,悄悄捏着一炷点燃的香,随夜风朝呼图豹的方向飘去。

阿豹想了想说道:

“我们再回去偷那老太监的银票,不需偷多少,免得惹急了朝廷,谁再拿到任意一张银票,便算谁赢。”

“此法……也可以。”

魁梧汉子沉吟片刻说道:

“不过你需要先把银票给我一半,这样才显得公平。”

“兄弟,你想多了……”

呼图豹的话音还没落下,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让他踉跄站立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魁梧汉子把香碾灭,面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常规操作,闲庭信步朝阿豹走去。

不过他并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三米外,从腰后取出绳钩,精准甩出,勾住呼图豹的胸扣子。

但他正准备拉绳钩时,倏然一股气劲罩脸。

原来是躺着的阿豹装晕,右手暗暗隔空一吸,修炼了一辈子的绝学擒龙手使出,想将魁梧汉子的面罩吸下来,看看他是谁。

然而汉子的心眼何其多?

身影一闪,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气劲刮过,残影在虚化中消失。

而汉子已在阿豹出手的一刹那,将他怀里的银票钩飞出来一把,撒得满天都是。

“我阿弥他姥姥的佛!”

早已当和尚,剃成光头的阿豹怒了,你这是在偷我的老婆本,打劫佛祖的缘分,简直罪无可赦!

第169章 不当舔狗

恼怒下的呼图豹运转功力,仿佛变成了一只浑身散发煞气的洪水猛兽。

身材陡然拔高一截,手臂肌肉虬结,皮肤古铜,体内发出炸雷般的筋骨轰鸣声。

这些年,他远离女人,戒了色,把精力放在修炼上。

最近又加入少林,两大神功同修,吃增加功力的大还丹像吃豆子一样,已步入超一流境界。

“昂吼——”

阿豹狂吼一声,魁伟荒狂的身影朝汉子扑杀过来,一拳轰出,强烈气劲使得空气出现波纹,卷得山坡上枯叶尘沙漫天飞。

可对面的汉子却不躲不闪,只是淡然摘下面罩,露出自己的真容。

呼图豹双眸一缩,拳头硬生生停在对方脸前三寸,打不下去。

“帮主……”

他最近已找回许多记忆,昔日的人和事也想起了大部分。

而来者,自然是雷天刀,昔日瀚海帮的帮主。

自从呼图豹被马六带走,成为镇抚司金牌密探之后,帮主之位,便由当初的蛇堂堂主王杉继位,凭着镇抚司和伏魔天王的关系,一统京城各大帮派。

雷天刀对阿豹有提携之恩,知遇之恩,十五岁便让他当了豹堂的堂主,这一拳呼图豹下不去手。

在永昌城,阿豹装成姜不风,认出老雷好一顿调侃,而今坦诚相见,他却拘谨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呼图豹见过帮主!”

老雷不领情,用力跺脚一抖,将身上的胭脂粉味震散,面无表情问道:

“既然你认我,可还记得我瀚海帮的帮规?”

阿豹面色凄苦,鼻子耸动嗅了嗅,确定是老雷才说道:

“自然记得。”

“那你说说,脱离帮派,背弃兄弟,要受什么刑罚?”

“三……三刀六洞。”

呼图豹有些结巴,心虚不已。

混帮派的,拜师父的,都要讲个江湖规矩,三姓家奴人人唾弃,背叛师门千夫所指。

镇抚司不算帮派组织,尚且可以不追究,但你剃度加入少林,不打招呼,另投他门,不忠不义。

“咣当——”

一柄锋利的短刀被老雷扔在地上,令呼图豹浑身一哆嗦。

雷天刀平静问道: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来?”

“……”

呼图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恳求道:

“帮主,这一百万两银票,咱平分,能不能免去这一遭?”

老雷摇头。

“钱是钱,忠义是忠义,不可混为一谈。”

“若这天底下谁有钱,谁便可以买到仁义,买到忠孝,刘青的永昌国不会昙花一现。”

“公道自在人心,你叛出瀚海帮,昔日兄弟看不起你,江湖人也会鄙视你,这一遭不论如何都是不能免去的。”

阿豹颤抖着拿起短刀,狠狠咬着牙,锋利的刃口令他心头发怵,可还是一狠心,用力朝自己大腿捅去。

“噗——”

血沫子随着拔出的短刀溅出来,腿上已是一个通透的血洞。

呼图豹疼得额头青筋暴突,浑身发抖,但还是又捅了自己两刀,没有丝毫的手软,痛哼声听得雷天刀都眼皮颤了颤。

“可以了。”

老雷欣慰说道:

“以后再遇到瀚海帮的兄弟们,你可以理直气壮面对。”

呼图豹心中无怨,只是撒了金疮药,撕下一片衣角包扎自己的伤口,关心问道:

“帮主,你准备回瀚海帮吗?”

雷天刀叹息一声说道:

“我准备离开。”

“离开?”呼图豹一愣,“离开哪?”

“自然是离开大坤,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雷天刀眺望远方,去意已定,实在是有张武的地方,他待不下去了。

武灵丹,太上头。

让他每每想到张武,都会不自觉产生一种“舔狗”的心态,总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心里才能好受。

导致他不顾自身安危,悄悄潜入京城,想去干掉萧景尘,为张武击毙大敌。

这种发自内心的“被慑服”,让雷天刀很不爽。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身体,就仿佛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的程度,明知道飞蛾扑火,还要往上冲。

雷天刀清楚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唯一的办法便是远走他乡,离那家伙远远的。

呼图豹怔了半晌,强撑着瘸腿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问道:

“帮主,以后若想联络你,怎么找你?”

“不必联系我,有张武在的地方,我不会回来的。”

老雷态度坚决,忽然面色一变,双手发功一吸,将撒落在地上的银票全部纳入手中,身影连闪,只剩一道道残影连接到山坡尽头。

他前脚一走,释伏魔顶着个大光头从远处走来,满面诧异道:

“阿豹?”

“师叔,你这是……”

呼图豹也是大感意外,瘸着腿一跳一跳朝对方紧走两步。

释伏魔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宝相庄严说道:

“师叔我在路上碰到个太监,昏迷不醒,救了他一救,顺便打了个佛缘。”

“……”

呼图豹面孔抽搐,脑门冒汗。

二百万两,我偷一波便算了,你还又偷一波……欺人太甚,一毛都没给人家留,只怕朝廷要发飙灭佛。

……

数日之后,一座依山傍水的大山里,环境优美,鸟语花香,张武正与释菩提栽种灵药,布置鬼打墙等风水格局。

出来游玩,自然也不能闲着,弄他几百处药园,过个上千年,遍地都是自己的底蕴,哪还用再为修炼资源发愁?

马六在旁边打下手,给药物浇水,虽然跟着张武他们,但一直没有与外界断了联系,每隔两天都会有迅鹰落下,给他送情报。

朝廷被打劫二百万两银子,不用想都清楚是谁干的。

呼图豹钻钱眼里,释伏魔更是打缘之王,除去他们俩没谁这么胆大包天。

“阿弥陀佛。”

弟子惹出大祸,老和尚不但不恼怒,反而眉开眼笑。

张武无语问道:

“师兄,你又不在少林,惹急了人家,难道不怕萧景翊杀上门去?”

“他不敢。”

释菩提乐呵呵摇头。

张武意味深长看了老和尚一眼,以后打死我都不上少林。

这时六叔说道:

“呼图豹说雷天刀准备离开大坤,去世外之地看看。”

“哦?”

张武有些意外,但老雷离开又在情理之中。

“让他去外面探探路也好。”

第170章 后事棺木

岁月匆匆,时间不会因谁而停顿。

转眼两年已过。

春起,天下大旱,禾苗尽枯。

到了夏至,又起时疫,还有蝗灾肆虐。

老天似乎有意磨砺大坤百姓,让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不能有一丝喘息之机。

摊丁入亩之策推广成功,成效不俗,底层百姓才安定两年,便又迎来毁灭性天灾。

大量灾民弃耕逃亡,还有萧景尘四处煽风点火,边军叛乱,各郡自立 ,江山风雨飘摇,崩溃之兆已现。

而在京城,镇国公马六依然不知所踪,镇抚司从千户到下面的校尉,同心协力,不服调动,将新任指挥使架空。

景皓帝闻之大怒,下令将副指挥使严寂抓起来,进行审判。

他是马六的铁杆属下,亦是镇抚司情报的负责人,马六离开后,镇抚司上下唯严寂的命令是从。

然……圣旨还未下达,严寂已不知所踪。

并将下面的五大千户,诸多百户带走,将镇抚司的骨干力量掏之一空。

这些人大多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朝廷很难通过家人要挟他们。

景皓帝气得目眦欲裂,有一种众叛亲离之感,大砸一通后,只得下令废除镇府司。

隆庆年间创建的这个部门,为王朝稳定发挥了无比重要的作用,为大坤培养出数以万计的武道高手,经历二十年,终于落下帷幕。

百官为之振奋,悬在头上的利剑没了,满朝文武皆赞景皓帝英明。

而抱负得以施展的蒋天河,摊丁入亩得罪了无数的权贵,背后没有镇抚司撑腰,也是第一时间辞官。

景皓帝不准,并派人严加看管。

想拿捏马六,蒋天河也算一条路子。

结果不出几日,蒋大人也莫名消失,只留有书信一封,说要离开大坤,去追求长生之道。

萧景翊亲自出马,发动精神感应,都没有把人追回来,着实令众人惊悚。

……

十荒山,地势巍峨,峡谷之间有溪潭,深邃而幽静。

张武三人已在山里待了四个多月,在溪水岸边开辟出大片药田,种满喜爱阴凉的各色灵药。

这已是张武的第十九处秘密基地,也是最大的一处,下了很多功夫。

走访名山大川有收获,他也摘到两株千年灵药,视若珍宝,舍不得拿来炼药,干脆带土拔出,挪个地方继续种。

植物也是互相影响的,有灵药的地方,相对来说植被茂盛,其他药物也长得好。

这三年多游历下来,马六的两鬓已日渐斑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些许。

尽管有张武和老和尚为他调理身体,又常年服用武灵丹,依旧难掩岁月的侵蚀。

六叔没下地里帮忙,而是在药田边缘挖起了大坑,弄出个长方形的坑洞,又削木为板,像是要搭屋子。

“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劳累半晌,马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有些燥热难耐,用大树叶子扇着风,坐在阴凉处的石头上喘粗气。

张武在药田里忙碌着,也是抬头看了天上一眼,烈日当空,晃得人眼晕。

“我们在河边,深山里,都热得闷气,只怕外面已是大旱连天了,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阿弥陀佛。”

老和尚应了一声,回忆道:

“隆庆三年,也发生过一场大旱,九江俱干,四海之田龟裂,两年未见一场雨,遍地皆是流民,导致大坤人口减半,有些郡县死亡人数达八成以上,比前几年的瘟疫也不逞多让。”

“这日子没法活了。”

张武直摇头,也是坐在背阴处太阳晒不到的地方休息起来。

古代所谓的“大唐盛世,康乾盛世,”其实不是过老天爷给面子,在他们统治期间,没发生过太大的灾情而已。

不然庄稼受灾,颗粒无收,没钱交税,人们活不下去,便会将仇恨转嫁到权贵们头上,减少压迫以求生存,百姓必定揭竿而起,社会动荡,哪来什么盛世?

暗暗摇了摇头,张武四处望去,遍地奇花异草,茁壮成长,药田四周的风水格局也已布置好,总算可以换阵地了。

当下说道:

“山里待这么久,都快成野人了,要不咱们明日出去逛逛?”

“善。”

释菩提双手合十点头,也是不喜欢在深山里待。

这地方堪称鸟不拉屎。

若不是环境还算可以,也有灵丹撑着,不用为食物而发愁,待久了脑子都得退化。

这几年,他的面容也同样苍老了一些,眉须花白,毕竟已是一百四十岁的人。

马六来不及休息,连忙开工,扭头说道:

“今天赶工,明日我应该便差不多了。”

“六叔你这是……”

张武蹙起眉头,上前去帮忙,发现这些木板非常厚,超过十厘米,可不像用来搭屋子的。

马六笑着说道:

“你六叔也老大不小了,该准备后事了,趁着这十荒山是个风水宝地,挖个墓,打一副棺材,哪天六叔若是不行了,你便把叔埋在山里,也算是入土为安。”

张武骤然僵住,呆呆看着六叔头上的白发,心生悲意,只觉手里的木板重若千钧,让他使劲浑身力气都很难抬起。

马六很洒脱,用木楔子将两块木板钉起来,轻声安慰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咱爷俩这一路走来,互相扶持,患难与共,已胜过父子,不必悲伤,不要难过。”

顿了顿,马六把石锤递向张武说道:

“来帮六叔一把,争取今晚弄完这副棺。”

张武木然接过石锤,失魂落魄般抡起锤子。

老和尚也在旁边拿起一块木板,闭上一只眼看了看平整度,指甲如刀,将不平处削平,并在木板表面雕琢起来。

许是年岁太大,见惯了生死,心境再难起波动,他反倒很坦然。

夕阳西下,大山里渐渐暗了下来,清澈的流水声在耳边划过,晚风习习。

一副崭新的金丝楠木棺材放在墓边,厚重而又坚硬,色泽橙黄,表面雕刻着龙凤瑞兽,栩栩如生,像是要扑面而出。

将棺盖抬起,放在棺口上面比划了一下大小,刚好合适,马六满意点头。

第171章 人力逆天

张武三人离开巍峨的十荒山,一路朝附近的晋阳城走去。

山里住了多日,蚊虫叮咬,环境原始,难免灰头土脸,总得找个地方休沐一番。

路上人迹罕至,烈日似乎要将大地烤化,偶尔可以见到曝尸荒野的灾民,想逃到大山里找食物,半路上便饿死了。

经过几个村庄,也全都变成了无人的死村落。

直至走上官道才见着人烟。

每一个逃荒的灾民都面色如土,驼背前行,神色麻木,不少人带着病气,时日无多。

偶尔也能遇到世家权贵的车队,几百位彪形壮汉护着粮车,但凡有哪个百姓敢多看一眼,立时抽刀恐吓。

三人往前行了十里,道路慢慢难行起来,逃荒的灾民越来越密集,形成庞大队伍,与他们所去的晋阳城相反而行。

越是走到后面的流民,面色越不堪,树根、兽皮、虫蝇,什么都吃,身子摇摇晃晃,不少人倒下后便没了声息。

“这些人要去哪?”

张武站在路边,衣服多日没洗,沾满灰土,但与这些饥民相比,却光鲜得泾渭分明。

马六皱眉说道:

“看这些灾民的方向,应该是要南下,南方多水,有几条大河,总不至于渴死人。”

“这么个干旱法,只怕洛水也是深不盈尺,那几条大河也得竭涸。”

老和尚面色凝重说道:

“晋阳城就在几十里外,必定已成了空城,这些流民一过,什么都不会剩下。”

马六缓缓点头应道:

“这场大旱殃及三十多郡,饿殍载道,人相食已是常态,即便大坤王朝最鼎盛的年代,也未必能度过这一关,而今内忧外患,我们都没给萧氏皇族添乱,躲得远远的,朝廷八成还是顶不住这场灾难,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张武蹙着眉头说道:

“看这队伍,应该有近七八万人。”

在他眼里,这些灾民全都印堂发黑,死气缠身。

老天再不下雨,这七八万人不等赶到南方,便会成为累累白骨,横尸路边。

面对天灾,人类实在太过渺小。

老和尚面色疾苦说道:

“大灾大难,人命如草芥,相比之下,人祸着实不算什么。”

马六颔首应同,抬头看着令人昏昏沉沉的烈日,叹息道:

“这鬼天气,若是我等有神明之力,可以呼风唤雨便好了。”

张武一怔,福至心灵,指着远方的两座山岳说道:

“师兄你看,那两座山中间,应该是峡谷吧?”

老和尚点头。

“官道在两山之间穿过,那里已算是深山莽林了,路边有不少树木,应该够这些灾民啃一阵子。”

张武双眸闪烁精光问道:

“师兄,要不我们玩一把大的,试试呼风唤雨?”

“哦?”

释菩提眼神明亮起来。

“你的大禹步我钻研过,练至极处,脚踏九宫八卦,可以牵动天地大势,若以自身为风水阵眼,引起大山感应,确有几率呼风唤雨。”

“不妨我们一试?”

“善!”

老和尚声音洪亮,气势高昂。

“不过此时烈日高照,人力不能逆天,还需等到天黑,云气升腾,才可行云布雨。”

……

是夜,明月高悬,依旧燥热。

峡谷间的官道上,吃过树皮树叶的灾民们胡乱躺了一地,分不清是尸体还是活人。

即便亲人死了,家眷也只是悲伤,哭不出来。

多日的暴晒早已抽干他们体内的水分,嘴唇干裂,面色苍白如丧尸。

渐渐的夜深了,山中多了些湿气,夜空中也飘起云朵,掩映着圆圆的月亮。

峡谷左右两侧的千丈山岳上,孤峰绝骛,云雾缭绕,张武与释菩提各站一山,大风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像是要乘风破空而去。

待到月上中天,两人在山顶上同时练起拳法,龙吟虎啸之声连绵不绝,一道道气劲似雷鸣震荡,推动云雾向峡谷中心飘去。

待到云气汇聚,张武高大雄武的身躯自山顶俯冲而下,施展大禹步,似天尊神人踏罡步斗,庞大声势引得大山里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宛若天空中雷声阵阵。

山川影响着气候,似秦岭山脉分割南北。

而人可以影响山川,只需力量足够,便可牵动风云大气。

张武飞奔在峡谷中,似狂猛巨神长啸连连,引得群山有感,纷纷回应。

他的啸声冲霄而上,与回荡在群山中的轰隆声激烈碰撞,导致空中云气激荡,不多时便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轰咔——”

大雨倾盆而下,雨帘如幕,笼罩了峡谷。

无数的流民难以置信站起,呆呆仰望着天空,双手接住身前的雨水,喝够了,发狂般在雨中狂欢起来。

许多麻木的眼神,有了光彩。

许多绝望的灾民,一边张口对着天空痛饮,一边痛哭流涕。

更多的人则跪在地上,奋力磕头。

“我们活了。”

“苍天有眼。”

张武重新爬上大山一侧,叉腰喘着粗气。

望着下方的大雨,忍不住畅快大笑,豪情万丈,心头郁气尽去。

修炼这么多年,总算他爷爷的有了些神仙手段。

第172章 修炼目标

景皓十六年,大旱依旧。

直至年末,南方突然连下数月大雨,气候恶劣,地震频发,从全国大旱转变为北方旱死,南方涝死。

在极端暴雨之下,河流决堤,洪灾过境,淹没数十郡之地,辽阔地平线上一片汪洋。

“如此灾害,千古未有,任何一个王朝都不可能扛过。”

老和尚给出评价,悲悯天人。

少林传承千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释菩提自己也活了漫长岁月,仍然为这场灭世灾害感到惊悚。

张武三人一路走,一路在名山大川里开辟药园,留下诸多底蕴和后手。

张武完全不怕释菩提掏他药田。

老和尚最多还能活个几十年,这么短的时间,这些药物变不成千年灵药,采之无用。

等老和尚一死,凭少林那些后辈,拿什么破开张武布置的风水格局?

就这样风餐露宿,游历天下,他们去过大坤最西边,见到异域风情,又南下至儋耳城,四周大海环绕,一望无际。

酒楼房间里,张武洗了个澡,正对着铜镜用刮刀剃胡须。

他的容貌早已定格在少年阶段,不会长胡子。

但为了不露破绽,他早先只能贴假胡须。

而今可以精神驾驭物质,剃了光头,只需催动血肉便可一夜之间生出长发,长胡须自然是小菜一碟。

长生是他的终极秘密,为了不露馅,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尤其脸上。

他如今已四十岁,步入中年阶段,眼角应该有皱纹,皮肤也不该像年轻人那般紧致。

这些都需要内气上脸,细致入微的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收缩脸上的肌肉,形成皱纹,再把皮肤吹涨起来,看上去比较松弛,可以显出年龄感。

即便张武对此早已驾轻就熟,还是检查过一遍又一遍,才会出门见人。

六叔和老和尚都是智慧近妖的存在,一点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们,小心谨慎方得万年船。

忙碌一番,张武推门而出,从二楼往大厅里看去。

儋耳城太过偏僻,人也不多,大中午只有稀稀疏疏两三桌客人。

马六就在隔壁,张武没多想,一边推门一边喊“六叔”。

结果一开门,便见老六正慌乱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叠起来揣怀里,颇有做贼心虚的意思。

张武怔了怔,装作不以为意问道:

“六叔,朝廷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

马六摇头,起身相迎。

望着六叔苍老的面容,张武心里一声叹。

岁月无情,六叔头上的白发越多了,气血衰败,脚力经常跟不上,功力也渐渐退化。

年初,老四萧景尘带着二十万边军横扫天下,直朝京城杀去。

所过之处,受灾的各郡全无抵抗之力,大坤的社会秩序也全盘崩溃,京城犹如一座孤岛伫立在大海中,只等萧景尘打过去,一决胜负。

按照张武估计,景皓帝中了祭坛诅咒,没有多久可活,五年便是他的极限。

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早该传出他驾崩的消息,可直至现在都没有音讯。

张武的想法很简单,自己躲得远远的,让景皓帝憋屈至死,一身智谋全无用武之地。

等萧景翊和老四打得两败俱伤,自己和老和尚便回京灭了他们俩,扫平大患。

此乃生存之道,绝不容任何心慈手软。

萧家这三兄弟全是当皇帝的料,帝王之道有一条基本准则,那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不杀他们,等他们坐稳了江山,必定挥屠刀杀你。

要么臣服,要么去死。

没有第三条路。

张武向来喜欢掌握主动权,绝不容许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后知后觉。

“六叔,要不我们往回走吧,躲在京城外面,不参与他们的斗争,萧家兄弟不论谁活,最终赢得都是我们。”

“再等两日吧,叔派人出海打探消息,应该快回来了。”

马六拍了拍张武肩膀,揽着他走出房间,准备去大厅里吃饭。

海外究竟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无上宗师,这些关乎萧景尘的实力和底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张武无奈,只得点头同意。

把老和尚也叫出来,三人吃了些素斋,青菜,聊起修炼的事情。

交流一番心得,张武询问道:

“师兄,你我如今也算走到了人世之巅,非无上宗师不能奈何你我,但我感觉无上宗师之境并不是修行的尽头,再往上,是否还有境界?”

“自然是有的。”

释菩提说道:

“我辈修士,人体有限,至多活二百来岁,但人心无限,据我少林那位无上宗师的手书记载,他自己便探究到了更高的层次,只是年老体衰,没有迈进去而已。”

张武虚心请教道:

“那个境界叫什么?”

老和尚双手合十,面色崇敬说:

“我佛门认为此境界证得了罗汉果位,称之为罗汉境,而不信佛者,则称之为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张武呢喃自语,思索着这四个字的含义。

自己可以呼风唤雨,已算是有了些神仙手段。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仙法神通,更做不到大手一挥,让天空凭白的刮风下雨。

说白了只是人影响环境,通过长啸引起大山感应,讲穿了一文不值。

至于修仙的金丹、元婴之类……这个世界的修炼之道,绝没有那么邪乎。

想了想,张武又问道:

“陆地神仙之上,还有境界吗?”

老和尚颔首道:

“应该有,但我也不清楚是何境界,不过据我少林开宗祖师讲,修炼的终极目标,不外乎两样。”

“哪两样?”

“堪破生死之谜,长生不死,以及破碎虚空,飞升离去。”

第173章 火王开劫

“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都全,能专注一样,有所成就,已是不易。”

老和尚有感而发说道:

“似萧家老祖那般,只练气修丹,不习杀伐之术,走得便是求长生的道路,而我们修炼武道,追求降魔手段,自然是以破碎虚空为目标。”

张武虔诚请教道:

“那我们应该如何迈入陆地神仙之境?”

“据老僧猜测,必定要脱离红尘世俗,使得身心清净才行。”

老和尚讲解道:

“若人心还停留在勾心斗角之中,心里满是红尘杂念,身心不纯粹,六根不清净,必定不能证得罗汉果位,又如何能称神仙?”

“有道理。”

张武点头,满脸惋惜说道:

“可惜师兄你年龄太大,满脑子心眼,又气血衰败,没机会打破虚空了。”

“……”

释菩提脸色一黑,差点被这话呛死。

张武的嘴太损,这天实在聊不下去。

不过转眼两人已交流整天,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夜里到天亮,一发不可收拾。

练气、星象、风水、国运……无话不谈。

马六起初还能插几句嘴,慢慢的跟不上两人节奏,听得似懂非懂,精力不济,干脆回屋睡大觉。

而随着老和尚闭嘴,清晨的温暖光辉,正好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光明满屋,恰似万物初生,张武心满意足。

这六年下来,释菩提的智慧已被他掏得差不多,少林的各种秘密也被他掌握。

老和尚代师收徒,潜心教导,当真是说到做到。

张武自然也不吝啬,将自己炼丹的各种心得告诉对方,便连不灭金身,也一并传授。

三大护体神功在手,加上少林的底蕴,还有自己的智慧,或许老和尚有机会更进一步。

武道之路,危险重重,练茬一口气都能要人命,张武不喜欢打没把握的仗,老和尚走在前面开路,总比赌上自己的命好得多。

吞下一颗武灵丹,静静调理身心片刻,驱浊气,清血管,排除体内杂质,张武再睁开眼睛,气质宁静而出尘,开口问道:

“师兄,你觉得景皓帝死了没有?”

“不清楚。”

释菩提摇头,服了些清水,吃下两颗果子,也是闭目调养起身心。

张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只觉这厮有些不对劲。

景皓帝死没死,老和尚应该比自己更清楚。

皇宫里布置有消除精神感应的风水格局,张武无法穿透,但老和尚必定有感。

人老成精,道行自然高深,人家一百四十多年的功力,不是你一朝一夕可以追上的。

当然,精神伟岸,不代表打起来厉害,正所谓拳怕少壮,张武气血旺盛,身负三大护体神功,又有大禹步,心眼也有八千个,世上没谁能阴他,这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但比精神感应,比心灵力量,张武自觉不是老和尚的对手。

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

张武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酒楼门被推开,有个身穿飞鱼服的汉子闯进来,皮肤被暴晒得黢黑,满身的海水味。

“你是……严寂?”

张武愣了愣,险些没认出来。

景皓帝裁撤镇抚司,严寂带着一帮人跑路,另起炉灶,创建了江湖组织黑龙台。

他们有诸多贪官污吏的证据档案,手里控制着大量官员,这两年搞得风生水起,已是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小的见过武爷。”

严寂抱拳行礼,一丝不苟。

“严兄客气了。”

张武起身还礼。

马六闻声走出房间,从楼梯下来问道:

“海外的情况怎么样?”

严寂拱手恭敬说道:

“回大人,与我们隔海相望的是葵魔宗,他们实行宗门控国制度,世家王朝要屈居于宗门之下,一宗之主高于皇权,可以决定皇帝的任免和生死。”

“竟然是这样?”

马六眉头大皱。

宗门压倒皇权,那便说明海外武力至上,武道文明比大坤昌盛得不是一点半点,以至于皇权都无法约束宗门。

张武睨了释菩提一眼。

这不正是少林的终极目标吗?

宗门掌管国家,让自己地盘上形成一个个诸侯国,谁不尊佛,我便灭谁。

严寂继续汇报道:

“这葵魔宗属于魔道大教,非常邪恶,门人弟子数十万,几位长老皆是无上宗师境,他们管理的疆域也比大坤宽广很多倍。”

顿了顿,严寂沉声说道:

“经过我的调查走访,买通一位葵魔宗的高层,该宗某位长老确实收过一名重瞳六指的年轻人为弟子,带在身边教导过三年,不过若想得其真传,必须达到条件才行。”

“什么条件?”马六凝重问道。

严寂肃立回答:

“一,四十岁之前成为大宗师。”

“二,夺取大坤王朝,成为国主,将大坤纳入葵魔宗的版图,君权神授。”

“三……”

严寂迟疑了一下才说:

“击败一位同样四十岁前成为大宗师的天骄,带回葵魔宗,要活的,用来试毒。”

马六变了脸色。

老和尚骤然眯起双目,锋芒毕露。

张武面色冰冷。

整个大坤,四十岁以下成大宗师的,除去老四,只有自己和萧景翊。

萧景尘绝不会放过他大哥,必定下死手,不留活口,不然皇位坐不稳。

那么能带回葵魔宗的天骄,便只剩下自己了。

试毒,生不如死。

身体的痛苦不算什么,就怕把你弄成怪物,人不人,鬼不鬼,像妖怪一样。

那种对心理的摧残,非人类的折磨,足以令任何人精神崩溃。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张武双目闪烁寒芒,杀意沸腾,扭头说道:

“六叔,我们回京吧,不管景皓帝死没死,都先把萧景尘弄死再说。”

“好,我去收拾一下行礼。”

马六果断点头,上楼回屋,关上门。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收拾家当,而是提笔疾书,将海外的情况写下来,开了窗户,一吹口哨,立时有迅鹰落下来。

将纸条塞进鹰脚的传讯桶里,将鹰放飞,马六才收拾行李。

背上包袱,出门前六叔脸上闪过一丝悲凉,唉声叹气道:

“火王,你这是何必呢。”

第174章 巅峰对决

就在张武他们回京的途中,京城已被萧景尘带领边军攻陷。

唯有皇宫稳如泰山,被大军团团包围,却无人敢擅闯。

边军都是些热血之士,保家卫国。

他们想给三皇子萧景敖报仇,找毒害他的凶手讨个说法,所以跟着萧景尘一路杀了回来。

但他们终究是大坤的子民,这座皇宫屹立世间三百余年,在百姓心里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边军不愿强攻。

而萧景尘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家老祖在皇宫里居住二百年,天知道里面布置着何等恐怖的风水法阵。

只怕自己那葵魔宗的师父,无上宗师亲临,都要心惊肉跳。

不过,想破皇宫也简单,断水断粮,再往里面放毒烟,困毙他们便是。

皇宫里不只有萧景翊,还有一大帮妃子、太监、宫女,以及萧景皓的几个皇子。

一月前,景皓帝便已驾崩,让自己大哥萧景翊继位。

然而登基仪式并未举行,皇位虚悬,天下无主,萧景翊说什么都不坐龙椅。

是否继位,如今已没有意义。

大坤完了。

天灾导致人口绝迹,治下百姓十不足一,皇帝不修德政,才会天降大灾,古人迷信,不会再拥戴大坤,民心尽失之下,必有王者兴起,改朝换代。

况且还有萧景尘虎视眈眈,过不了他这一关,继位当皇帝不过昙花一现,徒惹人笑。

此刻整个皇宫被绿森森的毒烟笼罩,满地尸体,空气沉闷寂静犹如死城,已没有活人。

仅有的几个幸存者,萧景皓的几个皇子,都藏在甘泉宫内。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萧景翊将身心状态调整至巅峰,缓缓起身。

他白衣如雪,气质出尘,连长靴都纤尘不染,背负长剑,仅是几个闪身便来到高高的宫墙上,负手睥睨八方。

“大哥,你终于出来了。”

萧景尘傲立于移动的瞭望塔上,与宫墙齐高,肩扛大戟,眸光如四道利剑,仿佛要将人洞穿。

“大哥,你曾答应过我,等二哥死了,兄终弟及,将皇位传给我,莫非你要食言吗?”

“传给你这个孽种?”

萧景翊平静说道:

“你并非我萧氏皇族的血脉,而是那逆贼刘青的近亲之子,还修炼嗜血魔功,一看便是拜入了葵魔宗,想染指我大坤江山。”

皇宫外一片哗然,边军将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们追随了这么久的四皇子,竟不是皇族正统?

那大伙跟着他,岂不是助纣为虐,拨正反乱?

萧景尘脸色难看,这是他一生的痛。

从小到大所遭遇的冷眼,被人视为妖孽,全因他长得不像隆庆帝,不似萧家血脉。

但凡他与兄弟三个有几分相似,重瞳,六指,那是圣人在世,谁敢小觑?

眼见军心不稳,还妄想着当皇帝的老四怒斥道:

“你一派胡言,休想污蔑我!当年父皇在朝堂上举行过滴血认亲,早已证明我的身份。”

“滴血认亲?”

萧景翊失笑出声道:

“不妨我们现在做个试验,随意挑一百位边军将士出列,让他们往盆里滴血,你信不信,血液相融者,少说二三十人。”

萧景尘面色一变。

边军们越发躁动,非议声四起。

有眼疾手快者,摘下头顶的战盔,打开水囊往里倒满水,当场滴血做起试验。

眼见局面要失控,萧景尘恼羞成怒。

虽然这些边军对他造不成威胁,但只要被证明不是皇室血脉,他再想得到众人的认可继位当皇帝,难如登天!

“轰——”

萧景尘抡动黑色大戟,气血滔天,一道狂霸的巨大半月戟刃横扫而出,将下方做试验的十多位边军将士撕裂,血雾爆开,残肢断臂横飞。

“退!”

边军将领们很理智,大宗师不是人数可以战胜的,众将士乌泱泱后退,不再参与这场纷争。

不多时,皇宫外安静下来,只留下对峙的兄弟俩。

萧景翊劝道:

“老四,你现在知途迷返还来得及,那葵魔宗乃是邪魔外道,残忍不守秩序,肆意杀虐众生,而我萧家出自正道大教,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让你继位当皇帝也无妨。”

“弃暗投明?”

萧景尘讥讽大笑道:

“所谓的邪不压正,都是狗屁,什么伸张正义,更是放毒!”

“魔灵丹是你萧家炼的吧,如此邪恶的药物也敢称正道?”

“你萧家祖师表面上修生养性,暗中参悟旷世魔功,打着正道的旗号,背地里以丹药奴役人心,在这跟我装正义,你也配?”

被如此嘲讽,萧景翊面不改色。

若非萧家背后的大教已经衰落,葵魔宗绝不敢有染指大坤的心思。

说白了,实力不够强,才是原罪。

而今,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战扫平乾坤。

只要摧枯拉朽屠掉老四,受伤不太重,就算张武和老和尚回京,也照样拿自己没办法。

而萧景尘,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过来一战!”

萧景尘手里如山般沉重的大戟,仿佛染过万人血,拥有着吞噬人心的魔力,直指宫墙上的白衣身影。

萧景翊摇头,气定神闲说道:

“我就在这里,有种的你过来。”

萧景尘冷漠开口:

“连出来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龟缩在皇宫里,废物!”

萧景翊不为所动,只是负手立在宫墙上淡淡说道:

“你不是废物,为何不敢过来杀我?”

老四不再说话,只是目光犀利死死盯着对方,浑身恐怖绝伦的功力运转,不断提升气势。

他眼里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萧景翊一人,对方每一根毛发的动静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而老大也是一样,双目似电,当仁不让直视老四,精神力量铺天盖地而出,犹如一座山岳朝对方镇压而去。

“呼——”

一阵恶风平地而起,卷积着滚滚尘土,吹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杀!”

两声啸动山河的大吼,穿金裂石崩云。

兄弟二人同时扑杀向对方。

……

两里外的天牢顶上,一尊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雄壮身影,戴着黑铁面具,静静注视远方的大战,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第175章 叔爱如山

张武不清楚萧景翊兄弟俩正进行终极对决,他还在回京的路上。

儋耳城在大坤最南部,北上回京城需要跨越几千里路程,途中还要经过被淹没的洪灾区域,行进速度非常慢。

若只有张武自己,他开足脚力狂奔,足以胜过千里马,两三日便可以赶回去。

但六叔老迈,总不好丢下他跑路。

三人驾着木筏,驶过洪水区域,顺手救了几个幸存者,天黑前终于来到庐陵郡。

这里是南北分界线,山脉连绵,多高山大川,成功将洪水阻挡在外。

马不停蹄的赶路,连续跨越两座大山,马六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忍不住说道:

“前面便是庐陵郡城,要不我们住一晚吧。”

“阿弥陀佛,老僧随意。”

释菩提气定神闲,精神十足,丝毫不觉疲倦。

张武很想连夜赶路,怕错过击杀萧景尘的机会,但六叔累成这个样子,他只能无奈应道:

“那我们便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

马六长出一口气说道:

“我已派人潜入皇宫,查探景皓帝的虚实,不会错过弄死萧家兄弟的时机。”

张武点头,又走出数里,三人终于进了庐陵郡城。

张武七八年前来开医馆时,城里还很繁华,如今大街上已没什么人,空旷而又寂静,只有呼呼的北风刮着,沙土飞扬。

来到城中心最大的酒楼,才终于感觉到人气。

平民百姓几乎死绝,活下来的都是权贵,一个个丝绸锦袍,觥筹交错,死多少百姓都与他们无关。

“你们听说了吗,四皇子已将京城包围,我看皇位要易主。”

“你这消息都落伍了,京城已被攻破,只剩下皇宫还在固守。”

“景皓帝这回算是栽了,三皇子那么的重情重义,还被他毒死,真是恶毒至极,天理难容。”

“谁说不是呢。”

权贵们议论着京城的事情,听得张武眉头大皱,不由看了马六的背影一眼。

这些情况……六叔从未跟他讲过。

只说萧景尘还在围困京城。

要说六叔不清楚京城的情况,那绝对是在放屁。

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张武低头沉思起来。

整日奔波,三人都没心思吃饭,开了三间上房,直接回屋休息。

张武洗漱一番,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古人日落而息,他也沾染上这种习惯,晚上睡得很早。

但这个夜晚,他莫名烦躁。

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对他来讲很不可思议。

精神驾驭物质,能够操控气血,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让自己一秒入睡,大脑陷入休息状态,更是没有任何难度。

可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脑海里不断回想这两天老和尚和六叔的不对劲之处。

首先是释菩提。

他必定知道景皓帝死没死,却不愿意告诉自己,这很奇怪。

如果萧景皓没死,那便说明萧氏皇族还有后手,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反正两人穿一条裤子,有共同的敌人,老和尚应该讲出来才对。

那么,如果萧景皓已死……

老和尚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怕我回京城太早,被萧景尘兄弟俩围攻?”

“还是……”

“老和尚有自己的算计?”

想不出头绪,张武摇了摇头,不再思考这件事。

脑海里浮现出六叔的模样,他面色渐渐凝重。

六叔今天的怪异之处有点多。

超一流高手,即便再老迈,功力再退化,有武灵丹吃着,还有两个大宗师为他调理身体,总不至于整日气喘吁吁。

况且六叔是个要强的人,依照他的性格,就算再累,也不会开口服软,总要求休息。

经常这样,颇有点故意拖延时间的意思。

这点和释菩提很像。

景皓帝没死,你便不着急回京城,大家慢慢悠悠赶路便是。

还有,今天六叔身上的气味,突然有些怪异起来。

像是衣服上沾了一些驴粪,有些难闻。

张武本以为他会洗掉,毕竟没有人不爱干净,所以没有出声提醒。

但六叔都好像没闻到驴粪味一样,任由身上臭味弥漫,也不洗一下,像是在故意遮掩自身的气味,免得被狗鼻子闻出来。

还有他的头发,整日奔波劳累,应该越发的杂乱苍白,但张武心思很细,发现六叔的白发,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

尽管疑点有些多,但因为他是马六,又朝夕相处,张武从未产生过怀疑。

此刻疑心一起,他心里炸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像是想到了什么,骤然从床上惊坐而起。

来不及穿外套,他的高大身躯轰然撞穿屋门,一脚踹开隔壁马六的房间,迎面撞上六叔心虚的眼神。

“小武你怎么了?”

“你不是六叔!”

张武语出惊人,身影一闪,马六只觉眼前一花,视线模糊了一下,便被高高举起。

“你究竟是谁?”

张武怒喝,正欲痛下杀手,突然耳边传来一声“阿弥陀佛”,犹如当头喝棒,令他从愤怒中惊醒。

老和尚面色严肃说道:

“师弟,将他放下来吧,不要殃及无辜。”

张武死死盯着“马六”,发动精神力量检查对方,越发确定此人不是六叔。

“噗通——”

老六重重摔在地上,龇牙咧嘴站起来,唉声叹气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马六。”

张武一指点出,正中对方谭中穴,遏住气门,假马六的面容立时出现变化。

“你是……”

“木王?”

张武惊诧,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刘青被杀后,木王莫名失踪。

刘家影卫这些年一直存在,没有被剿灭,镇抚司也没有和他们再开仗,现在终于解开疑惑。

如今木王能假扮六叔,说明他已被六叔收服,影卫也成了六叔手下的势力。

张武沉声问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装六叔的?”

“昨晚你与老和尚论道,半夜里,趁着你们不注意,马六便让我伪装成了他。”

“那六叔去了哪里?”

张武心急如焚,心神前所未有的慌乱。

木王神情落寞,摇头叹息道:

“他秘密回京了。”

“什么?”

张武面色大变,来不及再多问哪怕一句,发疯一般冲出酒楼,拼命朝京城方向狂奔,透支自己的生命力也在所不惜。

第176章 天骄落幕

皇宫外。

遮天蔽日的烟尘笼罩着大地,尘雾中传出兵器交击的剧烈碰撞声,重剑嗡鸣巨颤,大戟横空力劈,力量之刚猛狂霸,直让空气轰隆轰隆炸响个不停。

大宗师之战,没有几百招分不出胜负。

萧景翊兄弟俩已大战了一个时辰。

“铛!!——”

一声爆天震响,萧景翊狼狈的白衣身躯巨震,被从滚滚烟雾中暴力砸出,巨戟气劲紧随其后爆射而来,速度比飞退的萧景翊更快,使他心里产生一种落地之前便会被撕裂的错觉。

空中无处借力,生死之间可以催发人的潜能。

“昂吼!——”

威严深沉的龙吟声,犹如一道惊雷从萧景翊体内冲击扩散而出。

大宗师五脏六腑有金刚之力,连重若铅巩的金属丹药都可以消化,气走五脏,萧景翊骤然一口气流喷射而出,宛如飞剑激荡,长达三尺,铛一声将扑面而至的巨戟气劲击溃。

平安落地,他还没来得及喘气,突然眼前一黑。

那是一块磨盘大石,藏在巨戟气劲之后横飞而来,使他的视线完全被遮住。

这一刻,萧景翊不仅眼帘里失去了老四的踪影,精神感应中的老四也凭空消失,磨盘大石就像是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笼罩。

几乎是本能,萧景翊一剑挥出,剑气彪射,将磨盘大石轰裂。

而萧景尘高大雄武的身躯也暴露出来,手中大戟携带万钧之力狠狠劈落,当场将萧景翊手中长剑砸飞,使他虎口崩裂,右手几乎废掉。

若不是身子让了一下,他脑袋和身躯都得被砸成烂泥。

不过,这一下他故意借力横飞出去,老四追不上来,总算用重伤换来了喘息之机。

骤然间,萧景翊身上腾升起一种滔天霸道的气势,浑身气息沸腾,使得老四面色大变。

他身上有奇石,可以放射出一种物质,扭曲生命磁场,只需将外壳震碎,便相当于带着屏蔽精神感应的风水格局在身上,出其不意偷袭,足以杀死任何大宗师。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再次被人锁定精神,只觉视线模糊,像是刹那间得了老花眼,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双眼出了问题,而是无上宗师境界的爆发,突破奇石,对自己的心灵造成了影响,屏蔽了自己的感观。

这一刻,萧景翊似盖世魔王觉醒,面容冷漠,一拳挥出,电闪雷鸣,风云龙虎,无数种场景在老四脑海中划过,而后他便横飞了出去,腹部被轰出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全无反抗之力。

“你……”

“果然有萧家老祖留下的后手。”

萧景尘整个嵌入宫墙中,捂着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重伤之下战意消退,只想跑路。

此刻的萧景翊已不是大宗师,而是萧家老祖重生,无上宗师横空出世,你拿什么对抗?

要杀,也得等他耗尽精神力量才行。

这种无上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跑,萧景翊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只是视线消失,在他精神感应中也消失了。

你有奇石,我有无上宗师境界。

倏然间,萧景尘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对方出掌的动作很缓慢,犹如蜗牛上树,却让他觉得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座百丈巨岳的五指山镇压过来。

那种感觉太真实,恐怖的心理压力令他发出尖叫,浑身毛孔都在霸道气劲的摧残下支离破碎,瞬间化成血人。

“砰——”

萧景尘身上的奇石骤然炸开,一股血红色的毒雾爆射而出,伴着一种灼烧心灵的力量,使萧景翊感觉天旋地转,内气一窒,大手停在空中打不下去。

老四明知萧家有后手,还敢来对攻,岂会没有杀手锏?

这奇石是他葵魔宗的师父所赐,无上宗师的钻研成果,此时爆发出来,让萧景翊的精神仿佛架在火上炙烤般痛苦。

“噗——”

萧景翊横飞了出去,被老四一拳轰得胸膛炸开个大洞,血糜肉沫残留在他横飞过的地方,形成一条血雾丝带。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老四的身影已消失无踪,狼狈而逃。

大战至此,双方早已耗尽气血,疲惫不堪,都是强弩之末。

再打下去,同归于尽是唯一的下场。

而今两人尽皆受了致命重伤,身心都遭到重创,不必再打,只需比拼谁的生命力强大,谁能不死,便算赢了。

强撑着伤残之躯,境界消退的萧景翊摇摇晃晃站起来,胸膛淌血,四肢软如面条,踉跄朝皇宫走去。

宫里的绿气毒烟对他形同虚设,打开甘泉宫门,萧景翊愣了一下。

皇宫里的人基本死绝,只有老二的几个皇子活着。

他们是萧家的嫡系血脉,即便大坤被推翻,只要这几个孩子不死,便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此刻只有太子还在。

萧景翊皱眉问道:

“你三弟,四弟,五弟呢?”

太子一脸忧色回答:

“我让他们先从密道跑了,免得萧景尘有强大手段,杀进宫来。”

萧景翊点头,叹息说:

“你做得不错,若不是老祖宗留下手段,让我短暂获得无上宗师的力量,这一回只怕要横死宫外。”

“大伯你活着,我们萧家便有撑天柱,这一下算是稳了。”

太子从桌上拿起金疮药,准备给自己大伯上药。

“我自己来。”

萧景翊抬手阻止,打开桌子抽屉,一堆瓶瓶罐罐,翻找起老祖宗配置的疗伤奇药,足以让他熬死老四。

“嗯?药呢?”

突然。

“噗——”

萧景翊胸膛炸开血花,被锋利匕刀从背后捅了个对穿,刀尖自胸膛没出。

突来的变故和疼痛,让他呆在原地,过了两秒才难以置信道:

“你……”

“大皇子,一路走好。”

太子的声音变了一个人,沧桑而低沉,说完匕刀狠狠一剜,将萧景翊丹田搅得爆碎。

并且剧毒入体,让萧景翊连一丝还手的力气都提不起。

在丹田破碎与散功剧毒的双重入侵下,他全身功力尽废,再无任何崛起的可能。

假太子将一张相貌普通至极的人皮面具,用血凝胶沾在萧景翊脸上,若要撕掉,只会连他整张脸也撕下来,而后躬身长拜道:

“从此世上再无大皇子,也无萧景翊此人,还请珍重。”

脱掉太子的衣服,穿上宽大黑袍,戴上黑铁面罩,马六朝萧景尘逃走的方向追去。

第177章 虎落平阳

“轰隆——”

高天之上电闪雷鸣,又重又厚的乌云笼罩着京城,风雨欲来。

呼呼的恶风扑打着窗户,城南一栋民房的土炕上,萧景尘面色惨白,早已失去围困皇宫时的意气风发。

他必须快点处理伤口,甚至都没有精力跑得更远,再拖下去,他会流血过多而死。

吞下一颗丹药补充体能。

将自己的双手洗干净,小心翼翼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不用线缝合,只是两手捏住伤口,萧景尘闭目盘膝打坐起来。

他虽是靠外力突破的大宗师,却吸收过刘苍山的血肉功力,这六七年来又突飞猛进,已探究到一些精神驾驭物质的手段。

随着他心神下沉,不断催动自身血管,腹部破裂的伤口疯狂蠕动,鲜血肉眼可见的结痂。

只需半个时辰,他便可以令伤势恢复如初。

不过,这种愈合能力,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和精神,他本就已元气大伤,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但大宗师只要不被洞穿心脏,不被打爆脑袋,很难死掉。

这一战很值得,萧景尘有绝对信心比老大活得命长。

萧家老祖已死,不过留些丹药罢了,而他只要逃回葵魔宗,便有无上宗师亲自疗伤,足够熬死老大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划破天空,狂风吹得纸窗扑啦啦作响,屋子里的气氛很紧张。

突然,萧景尘猛地睁开双目,冰冷而又威严。

他从小便异于常人,精神敏锐,六感通神,几乎到了预知福祸的地步。

一股浓烈的杀气,正在袭来。

“真当我虎落平阳,可以任意拿捏?”

就算伤势再重,他也不会允许一个蝼蚁般的宵小,来捋自己的虎须。

萧景尘抬头看去。

“轰隆——”

一道磅礴剑气轰塌屋顶,凌厉无匹的黑剑从天而降,令空气似水纹般向四周荡漾,当头刺向他的顶门穴。

“找死!”

老四重瞳闪烁凶芒。

仅是抬手朝上屈指一弹,恐怖绝伦的气劲便减缓了黑剑刺下的力道,犹如提前演练好的一般,剑尖刚好刺入他双指之间,被他并指夹住。

这不是巧合,而是绝对的碾压,宛如大人戏耍孩童。

但还不待萧景尘反击,袭杀而来的黑袍人突然弃剑,在翻身离去的同时,宽大黑袍里掉下来一堆东西。

铺天盖地的各色药瓶从天淹没萧景尘的视线,让他变了脸色。

这黑袍人根本没想用剑杀他,只是虚晃一枪,确定他在屋里,试探一下他的伤势,顺便阴他一手。

萧景尘反应很快,身躯似闪电利箭般窜出,但依然没有脱离爆炸范围。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伴着五颜六色的毒雾浓烟冲霄而上,房屋犹如被导弹击中,轰然倒塌,方圆百米皆有震感。

萧景尘被炸飞了出来,周身三尺气墙被破,皮肤沾满五颜六色的毒粉,面目全非,浑身溃烂,犹如异形怪物受伤,需要半跪着单臂支撑身体才不会倒下。

时代在发展,人们对毒药的研究也在进步,相比十年前,如今镇抚司研制出的各种毒药,威力翻了几倍,已能威胁到大宗师。

“这样都炸不死?”

黑袍人蹙眉,倍感棘手,但下手丝毫不慢,又是一轮药瓶轰炸上去。

“你找死!”

萧景尘神色冰冷,身上的肌肉筋络宛若一条条巨蟒缠绕,内气一震,周身一圈气浪炸开,将体表毒粉震散,雄壮身躯伴着凌厉气势扑杀而出。

“来得好!”

黑袍人一声暴喝,转身便走。

但他低估了顶尖大宗师的实力。

一股毁灭性的精神力量将他锁定,人未至,黑袍人便听到自己骨头在嘎嘣作响,接着排山倒海的掌力狂轰而至,令他横飞出去,彻底失去知觉。

只一招,黑袍人被便轰成了肉泥。

但萧景尘也真正到达极限,双目充血,气喘如牛,腹部伤口再次崩裂,眼看着肠子又要流出来。

正欲盘坐在地疗伤,他的面色骤然凝住。

不知何时,三十丈外的民房屋顶上,又出现一尊黑袍人,戴着面罩,负手傲立,身后是裹挟着闪电的漆黑乌云,气象惊天。

“马六?”

“火王?”

“木王?”

萧景尘一连念出三个名字,猜测对方身份。

但黑袍人并不回话,只是看着远处被轰杀的黑袍人尸体,笼罩在面罩下的神情,充满悲戚。

“不管你是谁,今日一并了结!”

萧景尘面色狰狞狂喝一声,强提一口气,体内残余的最后一点功力似火山爆发。

砰——

大地爆颤,他雄壮的身躯似游龙般扑杀而至,右拳化作天神巨锤狠狠砸下,使空气挤压得浓稠起来。

黑袍人面带死志,不躲不闪,鼓荡一身雄厚内力,凄厉霸绝对轰出一拳。

“铛——”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炸出金铁交击之音。

黑袍人一声闷哼,右臂爆碎,双目瞬间暗淡下去,脸色也是殷红如血,身躯骨骼在咔嚓声中砸入身后民房,被倒塌的墙壁淹没。

萧景尘一口鲜血喷出,眼神同样暗淡下来,险些软倒在地。

但求生的欲望,让他明白必须将黑袍人击杀,看着对方死掉才能放心。

身影一闪,追击上去,半招过后,一具被气劲炸得千疮百孔的尸体,被他拎了出来。

摘掉对方脸上的黑铁面罩,萧景尘僵住。

不是他所想的那三个人之一,而是戟霸!

剑尊与戟霸形影不离,用黑剑刺杀他的另一个黑衣人,必定是剑尊。

这两人没有胆量对他下手,绝对是抛出来的诱饵,用来消耗他的体力。

真正的黑袍人,依旧藏在暗处。

“想用他们消耗我?”

萧景尘冷笑一声,运转魔功,瞬间将戟霸的一身血肉功力吸干,又把剑尊也吸成干尸。

气血入体,他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起来,气息也恢复了几分,拎着自己流出来的肠子,飞奔而逃。

百丈外,藏在屋檐后面注视惨烈大战的马六,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像是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这厮果然没那么好杀。”

六叔悍然出门去追萧景尘。

第178章 父爱如山

京城雄伟古老的城墙横亘在地平线上,空中黑云压城,雷霆阵阵。

城墙瞭望塔最高处,萧景尘盘膝而坐,捂着腹部伤口,催动血肉,静静疗伤。

豆大的雨点落下,被阻隔于周身三尺之外,衣物不湿。

在他脚下,边境将领的尸体堆积如山,全都呈现干瘪状态,一身血肉全被吸干。

揭穿身份,不是萧家血脉,这些人不再认可他,反过来还想围攻他,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刚好这些将领都是武道高手,气血旺盛,可以当养料。

吃一堑长一智,萧景尘没有再找民房藏身,而是占据制高点,视野开阔,避免再被人阴。

明枪总比暗箭好防。

他本可以继续跑,相信黑袍人的脚力比不上他。

但终究受了致命伤,吸再多人的血肉功力,也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过来,失血过多照样得死,必须先治好腹部的伤势,才不至于被活活耗死。

但他的想法,不可能如愿。

城墙上有高大黑影一闪而过,残影连成一片,在雨幕的掩护下,一颗颗黑色弹丸发出破空呼啸,朝萧景尘飚射而去。

“终于耐不住了吗?”

老四骤然睁眼,神情冷漠,雄躯向上一跃,犹如大鹏展翅,腾云驾雾,融入了裂空的闪电之中。

在升空的过程中,他十指连弹,一道道磅礴霸道的气劲激射而出,似剑气横空,将对方笼罩。

“轰轰轰——”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霹雳爆炸,将萧景尘刚刚所坐的地方淹没。

整个城头都在剧烈震动,碎石泥星,干尸残骸,被炸得四处飞溅,比天空中的闪电雷声还要响亮。

远处的高大黑影身上亦炸开血花,却面不改色扣动扳机。

“嗖——”

一支千年寒铁所铸的破甲弩箭划破雨帘,预判了萧景尘跃起的动作,等他滞留在空中时,毒箭已扑面而至。

城头制高点也有坏处,高处不胜寒,四周犹如悬崖峭壁,遇袭没地方躲,人的本能都是往空中跃。

等萧景尘反应过来时,箭矢已至鼻尖,把他惊得汗毛倒竖。

从来都是他压制别人,预判别人的动作,此刻空中无处借力,那锋利泛绿光的螺旋箭头,让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他唯一能做的,本能反应的,脑袋偏了一下。

“噗——”

血光乍现。

萧景尘脸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直至蔓延到左耳,整只耳朵被射烂,血雾弥漫,笼罩了他的左脸。

剧烈疼痛令老四一声闷哼,身体极速坠落。

但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

“轰隆——”

延迟爆炸的黑色弹丸,在轰鸣震天的火光中将他炸飞,狠狠摔下十多丈高的城墙。

“砰——”

萧景尘沉重的身躯犹如炮弹坠地,嵌入碎裂的青砖之中。

两条腿血肉模糊,伤可见骨,双脚扭曲不成人形,白骨森森,惨烈无比。

这也就是他的血肉骨骼足够坚韧,不然双腿都会被炸掉,彻底残废。

不过,只要落了地,就算行动不便,他也是无敌的。

可雨幕中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马六。”

萧景尘用力一拍地面将自己震出,横移一丈,背靠厚重的城墙,盘坐在地上扫视四周。

不需多想,能在智谋和心眼上压制他的人,世上数不出三个。

这般技术流手段,各种预判,除马六舍我其谁?

大宗师很厉害,绝对碾压超一流,这是世所共知的事情。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别人处处占据先机,你只有挨揍的份儿,别说超一流,哪怕仅是个二流,只要你摸不到人家,只要人家脑子够好使,也能阴死你。

武力强大固然重要,但空有武力,不过莽夫。

智慧是上天赋予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善用头脑,蝼蚁也可屠死巨龙。

大雨滂沱,苍茫的烟水笼罩着大地,找不到马六的身影,萧景尘干脆闭上眼睛,四周的一切顿时明亮起来。

百丈外,一团光点正围绕着他,呈半圆形不断移动。

萧景尘很想扑杀上去,将对方击杀。

但他清楚,真这样做,你便中计了。

马六手里必定有暴血丹之类的药物,你重伤垂死,双脚难以站立,对方凭借大禹步,再激发潜能,你还真追不上。

而马六没有再次出手,只让你当惊弓之鸟,不能安心疗伤,便是想活活耗死你。

这一刻,萧景尘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难过与绝望。

隐约间,尽管他内心不相信,却不得不承认,面对马六,这一遭,你重伤成这样,很难活下去。

“世上没有人能杀我!”

萧景尘面容狰狞扭曲,强行驱散心中阴霾,不断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刚刚马六身上也爆出了一大团血花,必定也受了重伤。

如今只看谁的骨头硬,谁的意志坚定,面对危机谁更冷静!

这一刻,萧景尘展现出强大的心理素质,被六叔虎视眈眈,他反倒心平气和闭目疗伤起来。

而在远处雨幕中,马六抬头看了看天色,呢喃道:

“不能再等了。”

以张武的聪明,必定已发现木王是假的。

这孩子善于隐藏实力,平时能拿出七分力,便已是他的极限,若是全力狂奔,一日便可到达京城。

六叔脱下染血的黑袍,露出苍苍的白发,满是皱纹的面容。

从黑袍上撕下两块布,将贯通胸膛和右肩的伤口包扎一下,六叔面色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早便想好独自面对萧景尘兄弟二人。

找了释菩提,让老和尚帮忙隐瞒景皓帝之死,不要告诉张武。

又喊来木王,代替自己拖住这孩子。

甚至去大坤最南边的儋耳城,也是故意为之。

人这一生,年轻时为娶妻生子而活,中年时为钱财权势而活,年老了为子女而活,总要为孩子做些什么,对得起父亲二字,死时才能笑着离开。

拿出一把暴血丹,面无表情吞下,抽出腰后的千年寒铁匕刀,用坚韧的黑布缠在手上,以免脱手崩飞。

狂风卷着暴雨倾泻而下,将马六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踏——”

“踏!踏——”

六叔步履稳健,反手握着匕刀朝萧景尘走去。

每走出一步,身上的气势都会凝厚一分。

随着暴血丹消化,他浑身内力好似山洪暴发,血液与内劲所过之处,骨骼发出金属颤鸣般的爆响,直至身躯拔高三寸,筋肉暴突,双目充满血丝,内力亦化作滔天巨浪才罢休。

“来了!”

萧景尘猛然睁开重瞳,眼里燃烧着充满杀意的火焰。

他缓缓站了起来,双脚似枯骨撑在地上,精神紧绷,死死盯着雨幕中走来的那尊魁伟身影。

一头白发似长蛇般狂舞,雨水混杂着胸膛的血,将衣袍浸染得鲜红。

当双方视线交锁的那一刻,马六的气势也攀升到巅峰,在内力宛若火山喷发即将失控的瞬间,狂霸之躯骤然从雨帘中扑杀出来。

“锵——”

一道由毁灭性气劲构成的十米长的恐怖刀气,横亘划破天际,朝老四怒斩而出。

“找死!”

萧景尘狞笑出声。

不玩阴的,当面对攻,你以为你是神?

“轰——”

他骨骼似大龙翻腾,一股凶猛气劲将四周雨水荡开,在刀气即将劈落之际,身躯如荒龙旋身躲开,再出现时已至马六头顶。

“给我死!”

萧景尘一身狂喝,天碑巨掌压下,一股魔山盖顶般的惊人力量层层挤压着水浪,仿佛可以劈山断江。

马六肌体欲裂,承受着万钧重量般的压力,匕刀反手朝上一削,体内火药桶般的恐怖内力疯狂倾泻而出。

“锵——”

黑色刀气撕裂雨幕天穹,让萧景尘彻底变了脸色。

这一掌打下去……

马六死。

你也死!

对方不躲不闪,挥刀对砍。

同归于尽的打法!

萧景尘不想死,翻身在空中使出个金刚铁板桥,堪堪躲过刀气,几乎是贴着脸盖和胸脯划过去的。

待到翻至远处落地时,他才惊觉自己长发被消掉一截,本就凄惨的伤势伴着凌乱发丝,将他显得状若疯魔。

而马六就像个没有感情,不知道疼痛的怪物,双脚一蹬,带着惨烈气息再次扑杀上来。

连翻大战,腹部的伤口接连崩裂,萧景尘真的油尽灯枯了,精神萎靡,头痛欲裂,连半点内力都提不起。

他与人打斗,习惯保持距离,用气劲隔空杀人。

但如今只能依靠拳脚的力量与马六对抗。

求生的本能让他好似回光返照,体内一股强盛气势飙升爆发。

“吼!”

一股狂暴到可以将人生生撕碎的力量,从萧景尘右拳中轰出。

“铛——”

匕刀劈在拳上竟然发出金属对撞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一缕血光从萧景尘拳头上绽放,刀锋差点将他手指骨切下来。

不过马六前冲的力量瞬间被阻挡,巨大的反震力令他承受不住,若不是有黑布缠着刀柄,匕刀已经脱手飞出。

但发麻剧痛的右臂,已然让他无力再挥刀,此刻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

“死!”

萧景尘怒吼,左拳对着马六胸口狠狠砸来。

而六叔也同样挥动左拳,体内滔天巨浪般的力量轰出。

“噗——”

两人同时命中对方胸膛,衣物被撕扯得粉碎,力道太过猛烈穿体而出,人却站在原地,齐齐口喷鲜血,溅了对方一脸。

“六叔!”

张武心急如焚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

但杀到狂暴的两人已什么都顾不上。

“呃啊——!!!”

萧景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重瞳充血像是要炸开,骨血淋淋的右拳狠狠砸出。

马六像是没有听到张武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发指,已预判到老四会出右拳,脑袋一躲,自己宛若金刚铁打般的左拳上勾暴击。

“咔嚓!!!”

“啊——”

萧景尘下巴炸开的骨裂声,伴着他最后愤怒而惊慌的惨叫,整张脸盖骤然爆碎,身体腾空呈抛物线被轰飞出去,在空中残留下大团血雾与碎骨。

这一瞬间,天地像是安静了。

瓢泼大雨淹没了萧景尘的身躯,只是四肢抽搐几下,便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马六如同一杆标枪立在原地,嘴角的血,胸口的血,吃过暴血丹后遗症全身毛孔溢出的血,将他身下的泥土浸染到通红。

“六叔!——”

张武目眦欲裂。

“咳咳咳——”

马六嘴里涌出血迹,却微笑说道:

“小武,看到了吗,叔单杀了大宗师。”

“我看到了,看到了。”

张武眼眶通红,右手贴着六叔后背,将内力疯狂灌入他体内。

还好还好,六叔福大命大,伤势虽重,却不至于太要命,只是透支生命力,寿元大减。

见张武慌张,马六安慰道:

“不要慌,叔没事,不过一个小小的重瞳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我知道,叔你骨头很硬,萧景尘不够资格。”

张武心不在焉附和着,给六叔喂下一瓶武灵丹药液,不必咀嚼,直接消化。

还有强于大还丹十倍药力的还丹液。

释菩提那搜刮来的少林疗伤圣药玲珑丸。

这几年游走名山大川,某个秘密洞府里悄悄找到的龙血丹,释菩提都不知道有这东西。

内服一连用了近十种药物,掏光了张武所有的秘密底牌,他才再拿出自己秘制的外用金疮药粉,往六叔身上的伤口狂撒。

只是药粉不够,九转断续膏,朱睛冰蟾止血油,通犀地龙贴……

江湖高手们只要得到其中一种,都几乎可以多活一条命,但在张武这里……

此刻他真的急了,不然世人永远只能看到他的冰山一角。

马六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变成了惊愕,见张武还在掏药物,他面孔抽搐之余,脸上露出了无比的欣慰。

即便哪天自己死了,凭小武隐藏的这亿部分底蕴,世上也没人能奈何他。

一番治疗,见六叔不再咳血,伤势也稳定下来,面色红润,张武才长出一口气。

雷声渐小,雨终于停了。

张武扭头看了萧景尘的尸体一眼,走上前将其头颅狠狠砍下,以防这厮气运之子的命格发作,没有死透。

而后背起六叔朝自家老宅走去。

第179章 六叔的信

转眼春去秋来,落叶簌簌。

轰轰烈烈的大坤王朝,治世三百余年,于景皓末年彻底崩溃。

皇帝驾崩,无人继承皇位。

整个皇宫变成了世上最恐怖的地方,毒烟绿雾数月不散,宫女太监死绝,大臣亦全亡,无人敢靠近。

隆庆帝雄才大略,引蛮族入侵,也只是给大坤续了二十多年国运。

不过,这些都与张武没什么关系。

他如今只想陪伴六叔,陪自己父亲走最后一程。

自那一战过后,张武用尽了所有疗伤药物,但马六的身体依旧在恶化。

六叔的敌人不是疾病与伤势。

而是,岁月……

像一把尖刀,每天都会在六叔身上划一下,让他白发苍苍,整张脸饱经风霜,掉光了牙齿,走路步履蹒跚。

从前的六叔英姿雄武,身材高大,而今他眼窝微微下陷,笑起来慈祥如老爷爷。

一大早,天还未亮,六叔便穿好衣服,一身整洁的狱服。

这些年他当了镇国公,位极人臣,他也没有忘本,狱服一直留着。

而今背有些驼了,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有当年牢头的威严感。

“小武,走吧,我们去天牢看看。”

“六叔,就别去了吧,这两天京城兵荒马乱,大街上不安全,咱还是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吧。”

张武有些不情愿的从炕上爬起来。

六叔已经闹了好几天,说要去天牢,他一直拖着不想去。

马六摇了摇张武的胳膊,像极了老迈的父亲在恳求儿子:

“你就当陪叔故地重游,去看看成长的地方,了却一下心愿,好不好?”

“唉……”

张武心里有些发酸,这一天总会到来,躲不过的,只好跟着穿上狱服,答应道:

“那我们就去看一眼。”

“好。”

马六眉开眼笑。

两人相随走出长巷,张武小心搀着六叔的胳膊,以免他走路不稳。

街上没什么人,秋风呼呼刮着,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

马六看着路边自己吃过饭的酒楼,铺子,茶摊,满是感怀。

又绕道城南,在铁柱酒楼门前伫立了片刻,没有打扰,与张武静静离去。

每逢大难,天牢都会封闭,等打完了仗再开。

而今不知司狱不给力,还是犯人太凶猛,狱卒们没顶住,让跑光了,天牢大门洞开,成了空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走进天牢大院,四周一片寂静,库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物资都被人搬光了。

马六叹息摇了摇头。

“叔若还是牢头,说什么也不能让天牢变成这副鬼样子。”

张武万分肯定地说道:

“有六叔你在,这天牢稳如泰山。”

过了两道安全门,走进大狱之中,通道里的油灯早灭了,里面一片漆黑。

但不论张武还是马六,就算眼睛瞎了,也会像回家一般,清楚这里的一切。

走进刑房,马六怀念的摸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四方桌,又看了看刑架,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当年做这牢头,叔没少冤杀好人,如今想想,没有放他们一条生路,都是遗憾。”

张武也叹息道:

“人活着,没有谁能随心所欲,能对得起良心就算不错了。”

马六点了点头,在张武的搀扶下,开始最后一次巡牢。

他当狱卒这么多年,每一间狱房,几乎都有他结交过的朋友。

每路过一间,马六都会停下片刻,仿佛昔日故人重现在牢里。

杂犯区,重刑区,官监……

“我们回吧。”

了却心愿,马六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

……

回到家中,六叔清理起自己的身体,把脸洗干净,剪指甲,刮胡须,再将满头白发梳理一番,整理得一丝不苟。

取来寿衣寿鞋,坦然穿上。

是夜。

吹了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张武手颤抖着,给六叔把被子压好边,然后紧挨着六叔睡下。

似乎感受到他了的悲意,马六安慰道:

“小武,不要难过,人总有这么一天。”

张武抿着嘴唇,拿出用自己鲜血炼制的灵丹,像往常一样抱着希望说道:

“六叔,你今天又忘吃药了。”

“人老了,吃什么都不管用的。”

马六一声叹息,但还是听话的让张武把药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但。

毫无作用。

不一会,马六起了鼾声,但没有完全睡着,声音模糊呢喃着说道:

“萧家两兄弟一死一废,以后小武你便安全多了……”

“叔终究是心软。”

“侍奉了萧家一辈子,不能放下忠义之心,饶了那萧景翊一命。”

张武用力握住六叔宽大的手掌,眼眶早已泛红。

马六的鼾声越来越响,声音细若游丝:

“小武,叔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马六的眼睛缓缓闭上,呢喃道:

“夜深了,睡吧,明天还得起来浇花。”

“好。”

张武再也绷不住,眼角有泪。

这一夜,六叔睡得很安详。

次日一早,张武没有通知任何人,默默抱起六叔的尸体朝京城外走去。

那背影,孤单落寞,诉不尽的凄凉。

释菩提早有预感般站在街上等候,面色悲苦,心里不是滋味。

可怜天下父母心,人老了,总想为子女做点什么。

在自己还能动,还有能力的时候,为他们扫平一些障碍,铺一点路,才算死得其所,对得起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马六这一生也算轰轰烈烈。

一身飞鱼服威震天下,镇国公位极人臣,还斗倒刘青这等盖世枭雄,亦为蒋天河这样的清官护道。

到了晚年,他依旧不允许自己躺平。

连杀两位大宗师,为自己的孩子铲平大敌,还全身而退,已是不枉此生。

“砰——”

释菩提被撞了一下,他挡了张武的路,被撞得半边身子发麻,却只能一声苦笑。

差点害死马六,张武没有对他发飙,已是很开恩,很理智了。

不过,这层芥蒂,却是落下了,以后很难解开。

就这样,张武一路走出京城,穿过村庄,越过山脉,终于来到十荒山。

山中有峡谷,谷中有诡异,普通人到了这里会迷失方向,觉得此地阴冷似地狱,连灵魂都会发寒,根本不敢再往前走。

张武穿过自己布置的风水格局,眼前豁然开朗。

满地灵药,蝴蝶飞舞,小溪潺潺而流,犹如一片世外桃源。

药田旁边有土丘,六叔亲手挖的坟,地里有他自己打造的棺木,一边还有丧葬用的纸等等。

张武红着眼眶,跃入坟坑中,用一只手搬开棺盖,登时一怔。

棺中堆满各种各样的千年灵药,最上面有一封信,还有千年寒铁打造的令牌。

把信和令牌拿出来,将六叔放入棺中,张武才撕开信封看起来。

“小武,爹不能再陪你了。”

只第一句,张武便忍不住一酸,眼中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自责,这一辈子,爹亏欠你太多,就让爹尽一点父亲的责任吧。”

顿了顿,距离下一行字迹的间隙有些大。

“如你所想的一样,爹是火王,刘青派去卧底朝廷的密探。”

“爹本以为狱卒平静的生活会持续下去,牢里打打钱,从官犯嘴里套些消息传给影卫,隔三差五逛窑子开开荤。”

“……直至遇到你娘。”

“她是春风楼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追求者无数,但还是被你爹拿下。”

“不过,一夜之欢后,爹便没有再理她。”

“死士没有资格娶妻,只会被刘家拿去当把柄,与她走得近,反而会害了她。”

“直至十个月后,你娘身患重病,拖着最后一口气,夜里悄悄来找爹,将一个襁褓婴儿留下,那便是你。”

“爹是火王,刘家的死士,孩子对爹来讲太奢侈,会让我们父子俩一起下地狱。”

“刚好那时刑狱二杰之一,爹的好友,你那酒鬼父亲的媳妇难产,一尸两命,他伤心过度之下昏迷,差点没醒来,爹悄悄将那个死胎处理掉,把你送给了他,骗他你便是他的儿子。”

“转眼过去十五年,本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好,当个狱卒挺不错,至少不用受苦,也没有性命之忧。”

“谁想我的孩子,太有出息。”

看到这里,张武可以想象到六叔的感慨和自豪,还有说不出的担心。

呲了一下鼻子,张武接着看下去。

“我想小武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牢里那么多狱卒,刘青偏偏找你买死三品侍郎。”

“他是见你我走得亲近,觉得爹有些失控,才想杀你,试探爹对他的忠诚。”

“爹自然不能让他如愿。”

“之后他又多次害你,爹一直忍着,并且写过很多信让他放过你,但刘青觉得你威胁太大,始终不肯让步。”

“小武你是爹的命根,除非爹死了,不然谁都不能动你!”

“哪怕他是爹的主公。”

“永昌城一战,便是爹忍无可忍之下,联合木王,杀的他。”

张武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而信件后面的字迹,明显要比前面的浓一些。

应该是那天自己推门而入,撞到六叔正在写信,让他惊慌收起来,后面又补的内容。

“小武,棺木里都是从刘家搜出来的千年灵药,方便你日后修炼之用。”

“还有寒铁令牌,可以号令影卫和黑龙台,一人之力再强,也难与大势力抗衡,掌控一方势力很有必要。”

最后几行字迹,写得有些乱,字里行间满是不舍:

“小武,不瞒你,爹很怕死,还想再多活几十年,看着你成婚,看着你生儿育女。”

“可是不行。”

“爹真的老了,坚持不住了。”

“爹走后,你在世上便没有了亲人,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的儿,保重。”

第180章 为父守孝

收起信,张武悲恸万分,难以自抑。

他没有动棺木里的那些千年灵药,若没有这些东西,他会搜尽天下,抢尽各大世家,也要给六叔弄来最好的陪葬品。

默默把棺盖移回,摆正位置,用木楔子钉上。

站在坑边,亲手一下一下将土推入坑中,穿越以来,张武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这么沉重,重到他每推一把土,都仿佛要抽尽全身力气。

埋葬六叔,从此自己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再没有依靠。

世上也不会再有人无私的关爱你,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承担。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让他趴在墓上,想要依偎在父亲身边。

七日后。

唐展,释伏魔,呼图豹,程狗,严寂,木王等六叔生前的诸多好友,全部到达十荒山。

张武披麻戴孝,解除风水格局,将众人迎至坟前,燃香烧纸,祭奠六叔。

众人纷纷安慰:

“武哥儿,挺住。”

“阿弥陀佛,师叔祖,让我念一段超度经吧。”

“武哥,节哀。”

众人唉声叹气,尽皆情绪低落,没想到马六会突传噩耗,就这么走了。

祭奠完,程狗问道:

“武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守孝。”

张武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唉。”

众人一声叹息,程狗接着说道:

“如今大坤已彻底崩溃,天下大乱,群龙无首,各地世家大族都蠢蠢欲动。”

顿了顿,程狗无视众人,直说道:

“六叔生前希望武哥你能当皇帝,只要你点个头,程狗便是你手里的一把刀,开疆拓土,平定世家,谁反对武哥你,我便杀他全家。”

此言一出,坟前安静了一下。

众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色。

望着两鬓发白,已显出一丝老态的程狗,着实想不到他会为张武做到这种程度。

呼图豹也说道:

“武哥,我虽在少林,但与姜家的联系没有断,姜不灭昨日已给我来信,让我询问你是否有争天下的意愿,只需你振臂一呼,姜家便会拥你为王,出钱出力招兵买马,举族上下供你差遣。”

张武木然,只是默默跪在地上烧着纸。

这时唐展开口道:

“武哥儿,前几年韩山已亡故,不过他孙子韩江,如今已是清流党的魁首,景皓帝驾崩后他找我询问过你的踪迹,多有拥戴你之意。”

“还有蒋天河蒋大人,他离开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若无意皇位,或无法成就无上宗师之位,可以去大坤往东的清虚宗找他。”

大家都生活在大坤之内,像是一方封闭的世界,对海外的事情鲜有耳闻,这清虚宗一听便是个很强的宗门。

木王一直没有开口,他与众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是表态道:

“少主,干吧,你少说也能活二百岁,开辟一方王朝,当一朝太祖,什么时候做够了皇帝,传位下去便是。”

“是这个理。”

众人纷纷附和。

唯一没有出声的,也只有释伏魔了。

和尚脸色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武当皇帝,那便没少林什么事了。

萧氏皇族虽霸道,但皇帝不是大宗师,得礼让少林三分。

若让张武坐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少林也必定要臣服在他脚下,双方很有可能反目成仇。

好在张武摇头沙哑说道:

“不必了,我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守孝完再说吧。”

众人互看一眼,尽皆沉默下来。

人死不能复生,出于朋友,应该劝张武看开些。

但马六才死七日,实在不是劝的时候。

父母死,至少守孝三年。

尽管众人不知张武和马六本就是父子,但张武有孝心,你总不能劝他抛下马六去争天下吧?

这般不孝不义,道德有问题,张武若真这么做,那众人可就得思量一下他当皇帝以后怎么对待自己了。

众人又劝了几句,张武不应,大伙也只得告别离开。

重新布置好风水法阵,回到墓前,张武静静守坟

……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睹物思人,张武日渐瘦削。

转眼一年过去,没有人来打扰。

他身上的武灵丹也差不多吃光,仅剩两颗。

直至第二个年头,呼图豹带来消息。

大旱与水灾消退,天下渐稳,各大世家都在扶持代言人争地盘。

他也离开少林,娶姜家明珠为妻……并且,姜家有意扶持他争夺天下。

一个乞丐出身的小痞子,终是成了龙。

又一年,还是呼图豹探望。

海外葵魔宗的弟子首次进入大坤,四处残害百姓。

少林祖师释菩提出山,一月连杀葵魔宗二十位弟子,孤身坐镇儋耳城,独对葵魔宗。

次月释伏魔来访,请张武出山。

葵魔宗长老,萧景尘的师父,亲自出手与老和尚一战,虽然败退了,但老和尚也受了重伤。

张武盘坐在坟前,三年未满,没有离开的意思。

世事无常,这一年,唐展突然离世,享年六十四岁,世上关心张武的再少一人。

展叔走得离奇,超出张武预料。

他只能拜托呼图豹照顾唐家后人。

就这样,日月如梭,吃完武灵丹,张武便吃地里的药物充饥。

直至第四个年头。

他终于走出十荒山,决定离开这片伤心地,去看看外界的世界。

第181章 出山出山

时光飞逝。

在跨海的大船上,张武化身“马武”,认识了一对师徒。

师父名叫陈鸿岳,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士,来自大教长生宗。

但他却是葵魔宗主的侄子,说是要回魔宗继承家业……

还说双方一见如故,要张武当他追随者。

并许诺执法堂主之位,位高权重,方便帮他整顿宗纪。

面对这种吹牛皮的家伙,张武口头答应,诓了这厮长生宗看家法门《长生诀》的三分之一,还有十株千年灵药,五十颗太极丹,撒丫子跑路。

双方还不熟悉,便要收你当小弟的家伙,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数日之后。

“嗖——”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口气跑出上千里,来到葵魔宗一处无名大山之中,才缓了口气。

张武停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

挠屁股。

“真他娘痒啊。”

他龇牙咧嘴,双手伸进裤衩里,用力挠了一阵,才好受一些。

那陈老道也是个老阴批,张武百般防范,还是中了对方痒痒毒,防不胜防。

江湖之大,能人异士无数,不可小觑任何人。

缓步走进大山,林木繁茂,山势巍峨,寻一片风水宝地,张武开始研究起太极丹。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

“砰——”

山洞里一声巨响,锅炉的碎片横飞,黑烟滚滚冲出,把洞口上方的峭壁都熏黑了。

“呸呸!”

张武成了黑煤人,从洞里跑出来,猛吐了两口黑沫子,狼狈不堪。

“为了吃饱饭,真他娘苦逼。”

抱怨过一声,张武突然眉开眼笑,掌心里出现一颗龙眼大小的火红色丹药,犹如火焰在跳动,看上去非常神奇。

他终于成功把太极丹化掉,去除其中的杂质,消除人为留下的不好成分,与武灵丹和千年灵药融合,炼制出了更高级的丹药。

“咕咚。”

张武一口咽下。

随着药力一点点化入四肢百骸,血肉被滋养,他全身毛孔都在舒张,身心通透,竟产生一种离地飞升的错觉,飘飘欲仙,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澎湃。

直至七日之后,张武睁开双目,只觉精神饱满,浑身充满力量,像重生一般生机勃勃。

“出山!”

心里畅快一声叫,收起六十颗新武灵丹,朝大山外走去。

不过,他没有忘记留后手。

在山洞里藏了两颗,又在某地藏了三颗,还在某地藏了几颗……

剩下五十颗带在身上,足够吃一段时间。

天谷城。

张武收敛气质,漫步城中,听着热情的叫卖声,感受着身边一道道鲜活的气息,心情很舒坦。

他不喜欢独居,更不喜欢藏在大山里当野人。

人是群居动物,观察世间百态,感悟生命的可贵,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生活才会有乐趣。

见他样貌不俗,有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路边老伯招手喊道:

“客官,买把扇子吧。”

“没钱。”

张武回答得很果断,双手一摊,直把老伯噎得说不出话来。

某人确实没钱,口袋空空如也,如果兜里没有武灵丹,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在城里打探了两日,张武对葵魔宗总算有所了解。

这家宗门并没有严寂说的那么可怕。

地盘确实比大坤宽广很多,但所谓的十万弟子,并不都在山上修炼。

如果把大坤当成宗门,所有的官吏都算宗门弟子,加起来也足有十万人。

葵魔宗没有内阁六部,下辖的小国也没有太多官府部门,一个国家,可能只有几十座城池。

每一座城池,都由一位城主来治理,都是葵魔宗的弟子,而国主则是长老们的子嗣。

数以万计的城池和小国,形成了宗门控国的格局。

比如这天谷城。

城主大人一言而决,对城里所有的百姓都有生杀予夺之权,除非葵魔宗派人下来收拾他,否则无人能治。

两个月后,张武变了容貌,腰圆背阔,面容粗犷,魁梧身躯背着一把黑铁打造的尺刀,犹如骁勇刀客出世,气势迫人。

而他已来到葵魔宗山脚下。

“吁——”

张武用力一拉缰绳,座下良驹狂嘶一声,马首昂起,急停在几位镇守山门的弟子面前。

阳光照射在他坚毅狂野的侧脸上,一人之威势,竟奔腾出上百人的气势。

几个弟子一看是他,立即齐齐恭敬抱拳道:

“见过孟师兄。”

“嗯。”

张武矫健翻身下马,端着架子淡淡应过一声,一丢缰绳,立时有弟子接着,对他满面讨好。

第182章 在下北斗

此刻的某人已不是张武,而是孟北斗。

天谷城的城主,超一流顶尖高手,一手寂灭降龙刀法用得出神入化,曾斩杀过同级的超一流强者,战绩彪炳,名动八方。

张武敢取而代之,用孟北斗的皮回葵魔宗,主要是这厮的性格很寡。

不近人情,铁面无私,没有朋友,没有太过亲近的人,回归宗门也不怕被认出来。

这厮下山当了三年天谷城主,一直在闭关,每年只出关一次,什么话都不讲,什么事情也不管,只拎着刀去抢各大家族的库房,蛮横无理,搜刮灵药。

搜完接着闭关。

第二年继续抢……

天谷城的权贵们怨声载道,但碍于孟北斗的实力和凶威,敢怒不敢言。

最终大伙想了个法子,众筹二十万两银子,贿赂给葵魔宗某位长老的弟子,要求把孟北斗调走。

于是在这个月底,练功走火入魔的老孟,被张武捡了身份腰牌,学了他一身功法,回宗述职。

张武还没来得及上山,几个守门弟子便羡慕拍马屁道:

“恭喜孟师兄,贺喜孟师兄,您这回要发达了。”

“什么意思?”

张武蹙起眉头,用虎目扫视几人。

“师兄您不知道?”

有个弟子明知故问,正欲解释,便见高耸入云的石阶走下来一位红袍中年人,手里拿着圣旨一般的文书,居高临下睥睨张武,高声喝问道:

“下面可是孟北斗?”

葵魔宗的弟子有等级之分,长老一级穿紫金色,核心弟子穿朱红色,内门弟子穿青袍,普通弟子穿灰袍。

孟北斗实力高强,内门弟子之一,但也不敢在核心弟子面前放肆,当下抱拳,嗓音沉厚回道:

“弟子正是孟北斗。”

“很好!宣大长老之命,天谷城主孟北斗,即日起调入执法堂,担任执法弟子。”

“执法堂?”

张武眉头大皱,险些不想上山,转身跑路……

他这些年的饭不是白吃的,在天牢也没少与帮派弟子打交道。

每个江湖门派都有执法堂,大一些的下面还挂着刑堂,不经官府,私自对帮众动刑。

这些执法堂的弟子看着神气,权力不小,但大多不得好死。

无他,得罪的人太多!

杀这个,罚那个,虽然你是在维护宗规,但人家可不会这么认为,很多人把怨愤记在你头上。

就在张武犹豫要不要回去换个身份,再来葵魔宗偷功法,偷灵药的时候,红袍中年人皮笑肉不笑说道:

“孟北斗,走吧,我送你去执法堂报到。”

“那个……”

张武为难了一下说:

“我在山下还有些东西没拿,可否容我去取一下?”

“先报道完再取,你们堂主正等着呢。”

红袍中年人冷淡说完,大袖一甩,以精神将某人锁定,转身朝山上走去。

张武稍一犹豫,跟了上去。

不过却暗暗运转功力,见势不对,随时发动大禹步跑路。

葵魔宗深处他不敢去,必定有无上宗师守护,他的安全底线在半山腰,也就是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再往上,撂挑子跑路。

大不了四处劫掠灵药,横行天下,咱也当一回江洋大盗,岂不快哉?

还好,往上走了二百石阶,视野开阔起来,山腰上出现一个巨大平台,一座座宫殿式建筑林立,其中便有执法堂。

进入执法殿中,与官府衙门没什么区别,迎面便是审讯犯人的大堂,威严肃穆,两侧摆着各种刑具。

来到后衙,有不少弟子正在办公,整理档案,查看检举信,轻重缓急逐个处理,非常忙碌。

堂主李风渊大马金刀坐在梨木宝椅上,用纯金打造的烟杆,“读读”抽着旱烟,四周乌烟瘴气,掩映着他脸上的黑痣,还有痣上长着的那根毛。

红袍中年人躬身抱拳道:

“见过李师兄。”

张武也跟着行礼,喊了一声见过堂主。

李风渊眯眼抽了一口烟,笑着回道:

“唐师弟客气了。”

而后视线落在张武身上,和颜悦色说道:

“小孟你福气不小,竟有唐槐师弟亲自护送,看来本堂主得好好安排你。”

“全凭堂主大人做主。”

张武不卑不亢,躬身立于一旁。

简单寒暄两句,唐槐深深看了张武一眼,转身离去。

第183章 山洞大狱

大殿里安静下来,李风渊用手捻着黑痣上的毛,抽了几口烟说道:

“咱们执法堂不养闲懒弟子,必须有用武之处才可留下,你在打人,杀人,缉捕,破案,调解纠纷等方面,可有擅长之处?”

“……”

你这活儿还整的挺花。

张武心里暗暗腹诽一句,恭敬问道:

“不知咱们执法堂可有刑狱?弟子对用刑稍有见解。”

“哦?”

李风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没有再多问,只是起身说道:

“你跟我来,我们刚好缺一名执法刑手,你可以试试。”

“弟子遵命。”

张武跟着对方朝后山走去。

半路上老李问道:

“你与唐槐师弟很熟吗?”

张武照实回答:

“不熟,今天是初次见面。”

李风渊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只是啧啧两声,意味莫名,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张武六感全开,感应着四周的情况,不多时便跟着对方来到一座山洞外面。

洞口有精钢打造的铁门,每一根栏杆都有碗口那么粗,不像是关人的,而是囚禁洪荒猛兽。

站在门外,洞里的血腥气与腐烂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当了半辈子狱卒的张武,却像是故地重游,满满的熟悉感。

不必多问,他也清楚这是挖空山体而造的大狱,关押一些罪孽深重的弟子。

“他姥姥的熊……兜兜转转,又回家了。”

……

李风渊一到,山洞大狱里立时有弟子开门迎接。

“弟子王当见过堂主大人。”

李风渊抽着旱烟,淡淡点头介绍道:

“这是孟北斗,以后由他来担任执法刑手,你带他熟悉一下。”

“弟子遵命。”

王当恭敬行礼,用眼角余光打量张武一眼,心惊这厮的体魄之余,做个请的手势说道:

“孟师兄,里面请。”

“多谢。”

张武郑重抱拳还礼,心知与地头蛇打好关系的重要性,在李风渊的注视下,跟着王当走进山洞。

这大狱很宽敞,过道都有三丈宽,像马路一样,每一间狱房也有上百平米,非常开阔,足够囚犯们在里面练功。

王当问道:

“孟师兄,你对咱们执法堂的刑手了解吗?”

“不了解。”

张武老实摇头说道:

“我才从山下回来,很少在宗门里修炼,只清楚咱们有执法弟子,并未听闻过刑手之事。”

王当露出了然神色说道:

“那便难怪了,不然以师兄你的实力和前程,怎么会当这劳什子刑手。”

张武愣了愣问道:

“刑手不是管理大狱的狱卒吗?应该不磕碜吧?”

“当然不是!”

王当脸上闪过一丝怪异之色说道:

“刑手,自然是专门对囚犯用刑的人员,不负责看管犯人,也不是狱卒,就像刽子手,只负责斩首死刑犯,其他一概不管。”

张武怔住。

只觉这事挺新鲜。

分工细致,术业有专攻,大狱里的弟子各司其职,不用扯皮推诿。

以前在天牢里,遇到需要上刑的犯人,都是六叔和自己先上,然后狱卒们轮流上。

尤其屈打成招的,谁都不准跑,不然在牢里混不下去。

如今却是不用麻烦了,有锅自己扛,但打钱也方便。

很显然,这王当才是管理大狱的狱卒,负责看押犯事的弟子,送饭、打扫、收监、清点牢狱等等。

在大狱里转了一圈,两人离开山洞,王当指着洞口不远处的钢铁刑室说道:

“孟师兄,那便是你办公的地方,平时很悠闲,一般情况不会麻烦你,小打小闹我们自己会办好,只有需要用大刑惩戒弟子的时候,才需要你出马。”

“我懂了。”

张武点头,对这份工作很满意,专业对口,总算没有埋没自己一身的刑讯本领。

就这样,他在葵魔宗安顿下来。

执法弟子的待遇很不错,杂院一座,管住,弟子食堂,管吃。

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一颗灵丹,一百两银子的俸禄。

当然,这灵丹只是普通药物,药效连武灵丹的百分之一都没有,只能稍微改变弟子们的体质,作用不大。

不过在享受待遇的同时,弟子们也需要完成宗门指派的任务,不然会被关禁闭,抽鞭子,事态严重的需要大刑伺候。

第184章 小觑技艺

刑室里。

冰冷寒铁打造的巨大刑架上,用粗壮铁索绑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须发戟张,浑身的雄健肌肉,把破烂衣袍撑得隆起弧度,看上去极度彪悍。

六名黑袍执法队的弟子静静伫立在一旁,王当和他的顶头领导司狱也偷偷跑过来掀帘看戏,想见识一下这位新刑手的能耐。

执法堂有非常成熟的规章制度,对弟子用刑,得有堂主李风渊的批示文书,他会详细告诉你惩罚弟子到什么程度。

他怎么判,你便怎么用刑。

而且在上刑之前,要念给受刑的弟子听,以示判罚公正。

当然,如果你有意见的话……保留。

打死你也得受着。

黑袍执法队长一抖文书,冷漠念道:

“内门弟子高龙,奉命前往金鸡城收取贡赋,因言语冲突打死城主,强辱其女,还将上贡给宗门的东西洗劫一空,好在被执法队及时追回。”

顿了顿,执法队长一个眼色,旁边的队员一盆冰水浇下去,将陷入昏迷状态的高龙泼醒,又继续念道:

“现执法堂判罚如下,着弟子高龙,宫刑,插针,黥面,禁闭五年。”

“呜呜呜——”

嘴里塞着布的魁梧汉子骤然瞪圆双眼,在刑架上剧烈挣扎起来,震得索链咣咣作响。

张武不为所动,化身冷面刑手,锵锵打磨着鳄鱼剪。

黑袍执法队长将文书放在桌上,以为某人不敢动手,在装腔作势拖延时间,淡淡提醒道:

“孟师弟,这是你第一个任务,速速动手吧。”

张武颔首,拿起鳄鱼剪,拽下犯人裤子,咔嚓一剪。

“啊——”

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呜咽声,伴着一股血花溅在地上。

众人还没来得及心惊这厮如此果断,张武已用十根针刺入高龙指甲缝隙间,又用银针沾了墨水,出手如电,在犯人脸上刺起图案。

等众人回过神的时候,高龙脸上已浮现一个模糊的“罪”字。

这一手行云流水的操作,不要说王当,便连执法队长都有点心惊肉跳。

当然这还不算完。

犯人裤子下面剧烈的疼痛,还有十指连心的痛苦,已让他晕了过去。

张武将十根针拔出来,给他下面撒了点金疮药,用白布细心的把伤口包扎一圈,免得犯人失血过多而死。

你可以小觑我这个人,但不能小觑我的手艺。

既然文书上不让他死,那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阎王让你到五更,你便不能伤口发炎,三更给我死了!

从始至终,张武面不改色,仿佛在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门外的王当咽了咽口水,悄悄放下帘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执法队长忍不住鼓掌称赞道:

“孟师弟果然非同凡响,之前的刑手全是酒囊饭袋,给你提鞋都不配。”

张武不回话,只是抱拳回礼,静静立在一旁。

执法队长喝道:

“司狱!”

“弟子在。”

王当的顶头上司连忙进入刑室候命。

执法队长吩咐道:

“将犯人押至大狱,好生看管,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弟子遵命。”

司狱一挥手,王当他们全部冲进来,解开索链,将人架走,执法队的弟子也相随离去。

第185章 刑赏册子

目视众人离开,张武面无表情,总算明白执法堂的刑手,为何最长的执刑记录只有两年半了。

刑手这种活儿,吃力不讨好。

收拾犯人时很爽,人家岂能不报复?

就如这高龙,监禁五年出来,不找你麻烦绝对是信了佛。

“这李风渊和那红袍中年人唐槐,果然不安好心。”

张武心里暗暗发冷。

据王当说,李风渊主管执法堂三十余年,刑手便是他单独划分出来的职业,专门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弟子。

谁让老子不高兴,我便调你去当刑手。

敢不听我的命令,我打死你。

听我的命令当刑手,出狱的犯人也会打死你。

横竖都是个死。

但明知必死,执法堂还有不少上进无门的弟子,主动要求当刑手,隔三差五换人。

张武来到靠墙的四方桌前,拿起《刑赏册》翻阅起来。

【编号一:黄赫轩,清虚宗核心弟子,大宗师,于天谷城被我宗俘获,能从其嘴里套出《清虚道经》,但不伤其性命者,赏葵魔丹百颗】

【编号二:宇文尊……】

【编号……】

张武一路看下去,这刑赏册完全便是个“大饼!”

大到小命都交代了,脑子里还在妄想着飞黄腾达的故事。

这册上的强者都被镇压在山洞大狱深处,普通弟子没法接任务,执法堂的大狱也不对外开放。

能接近他们的,只有狱卒和自己这个刑手。

说白了,这册子只是给人们看的,宣扬宗门的实力,不是让你完成任务的。

但世上之人,大多认不清自己的实力和能耐,总是抱有幻想,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就连张武自己,也是这样想……

这刑手不能白当,总得有点好处才能让人乖乖留下来送死。

“孟师兄。”

张武正胡思乱想着,王当已把犯人收监,掀帘而入,见他在看悬赏册,连忙劝道:

“师兄你可得稳住了,之前的刑手,十个有九个死在悬赏册上。”

“那剩下那一个呢?”

“还没来得及对刑赏册上的人用刑,便被报复死了。”

“……”

张武面孔抽搐,你这是在诅咒我呢吧?

见他脸色不好,王当尬笑道:

“孟师兄你别多想,凭你的刑讯手段,肯定能多活几日。”

张武一脸黑线,很想一拳把这家伙砸死,当下黑着脸问道:

“我看这悬赏册前几位都是大宗师,我们葵魔宗不是有无上宗师吗,长老们还撬不开这些人的嘴?”

“当然撬不开。”

王当在狱中见过大场面,摇头说道:

“这些人落在我们葵魔宗手里,早都不想活了,一个个心智坚定,视死如归,无上宗师想用精神力量控制他们,必须在瞬间完成,不然这些人宁愿自杀,也不会让我们得逞。”

顿了顿,王当指着第一页说道:

“比如这清虚宗的黄赫轩,我们便不能妄动,只要他死了,清虚宗便会与我们开战,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宗门血拼起来毁天灭地,所以只能把他关起来,当大爷伺候,等什么时候我们的大宗师也被清虚宗抓走,便可以互换俘虏。”

“有道理。”

张武赞同点头,这黄赫轩在手里,便是一张底牌。

清虚宗不敢放肆,怕自家大宗师被杀害,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对葵魔宗让步,好处多多。

至于这黑龙门的门主,手里握着秘方,也是不能乱动,不然把人弄死了,损失惨重。

不过,除去这些硬骨头,刑赏册后面还有专门给刑手发派的任务,只是一直没人能完成,拖延到现在。

【编号四十:魏光,来历不明,超一流巅峰,煽动叛乱,击杀城主,拷问出其功法降龙摔碑手,上报宗门,赏葵魔丹百颗】

见孟北斗盯着这条悬赏看,王当终于没有再劝。

都是超一流高手,孟师兄自己还有击杀超一流的战绩,说什么也得碰一碰才甘心。

不过他还是善意提醒道:

“孟师兄,你初来乍到,可能对狱中的情况不熟悉,但凡能通过饥饿、打骂等轻松手段解决的犯人,我们都已拿下,剩下的都是硬汉子,你得想想办法才行。”

“我明白。”

张武郑重点头,与王当一起离开刑室,朝大狱走去。

山洞里阴森潮湿,霉味极重,只这股湿气便足以让普通人患病关节炎,整日在疼痛中度过,非武道高手不可抗。

第186章 狗屁刑手

四十号狱。

关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饿得奄奄一息,满身鞭痕,被抽烂的长衫沾满血迹,脸有烙伤,静静躺在低矮木板床上休息。

张武发动心灵,稍微一感应,便清楚这魏光的虚弱都是假象。

超一流巅峰高手生命力强大,把五脏六腑锤炼得犹如金刚,可以轻易碾碎石头,将身体能量藏于皮膜之下,看着精瘦,爆发起来可以锤死大象。

这大狱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好对犯人下手,张武朝王当问道:

“我可以把他提到刑室吗?”

“当然可以,只要上了刑赏册,便在刑手的管辖范围内,你可以随意提审,不过……”

王当脸上显出一丝为难之色。

张武皱眉问道:

“不过什么?”

“不过孟师兄你需要自己将犯人提走,我们帮不上你。”

王当耸了耸肩,把钥匙过来,示意你自己整。

张武无语。

往周围的其他狱房一看,只要是本宗弟子,基本都生龙活虎,一个个把坐牢当成闭关修炼,潜心钻研武学。

宗门关他们禁闭,不是要废掉他们,也没有限制他们的功力。

每天的饭菜,每月的俸禄,这些犯事的弟子该领还领,吃得好,睡得香,闭关几年,实力必定突飞猛进。

而面对这些凶残之辈,狱卒很危险,刑手更危险!

张武没看见高龙,否则路过对方的狱房,他可以确定这厮会隔空轰出一拳,把自己脑袋打爆。

“这狗屁刑手,十死无生。”

张武暗骂一声。

如果不是有这刑赏册在,可以打钱!打钱!打钱!

他今晚便下山跑路。

尽管手里拿着狱房的钥匙,可看着狱中的魏光,张武有些发愁。

这厮虽不像本宗弟子那样生龙活虎,却也是深藏不露。

你冒然开门提审他,只怕人家会一拳把你脑袋打爆。

如今你是孟北斗,只是个超一流,不能展现大宗师的实力,不然会惹人怀疑。

要把魏光从狱房里押至刑室,难度不小。

此刻你身上只有武灵丹,什么毒药都没有,狱卒也不帮忙,总不能赤手空拳开了门跟魏光干吧?

没有把握的事情,张武不会做。

在王当错愕的眼神中,他放下狱房钥匙,转身便走。

回到刑室,张武思索半晌,自己身上没什么钱,也没有药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短时间内配不出毒药。

与其下山“打药”,倒不如回家一趟,把自己的家当拿过来。

执法弟子每年都有三个月假期,可以回家探亲,闭关修行,下山历练什么的,张武直接告假,便下了山。

一个半月后,他跨越大海,回归祖地,来到十荒山。

看着六叔的墓,张武忍不住一声叹。

把四周的杂草拔干净,烧了些纸,上了几炷香,他忍不住感慨起来。

“人生总是充满遗憾。”

“或许也只有这样,才值得怀念。”

自己拥有无尽的寿元,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事情都会慢慢遗忘。

直到几千年以后,见什么都悲不起来,也笑不出来,那时候能想起的,恐怕也只有昔日那些深可见骨的记忆。

陪了六叔两天,张武又来到京城。

呼图豹在姜家和少林的扶持下,已经自立为王,定国号大乾,麾下军队所向披靡,用不了几年便可扫平天下。

推开自家祖宅的门,一眼望去,药田芬芳,生机勃勃。

进了屋,张武一怔。

桌上摆着十来个盒子,里面都放着千年灵药,屋子里还堆放着大量珍稀药材。

还有两封信,严寂和木王留的。

张武告诉过他们如何突破院子的风水格局,方便进来打理药田。

屋子里的灵药都是黑龙台和影卫搜集的,每年都会送来。

同时两大组织也在向海外拓展势力,已往葵魔宗安插了几个密探,并询问如何才能联系到主公你。

张武挥笔写下“孟北斗”三个字,又传下诸多神功与秘方,提升两大组织的实力。

再开炉炼丹,把药材用尽,炼出二百颗新鲜的武灵丹,这才背上自己的大黑包袱,准备打道回葵魔宗。

一出家门,他便看见巷子里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

第187章 日常操作

“武哥,带我走吧。”

几年不见,程狗越发老迈,整张脸饱经风霜,眼角与额头布满皱纹,背也有些驼了。

张武看着有些心酸,温润如玉笑着应一声:

“好。”

程狗眉开眼笑。

他这一生,前半辈子在天牢打钱,升官,吃喝玩乐,什么都享受过。

后来遭逢大变,张武救了他。

这后半辈子,他也只活一个张武。

兄弟两人勾肩搭背,都背着黑色大包袱,在金色夕阳的映照下离开京城。

一个半月后,葵魔宗山脚下。

张武换回孟北斗的模样,穿着执法堂的黑衣,带着程狗朝山上走去。

守山门的弟子不敢拦。

因为山上很多出自大家族的师兄,也都有仆人和管家,在山上照顾他们生活。

把程狗安置在宗门分配的杂院里,执法堂不是谁都能去的,张武系上三寸宽的大腰带,外面套上宽大黑袍,朝执法堂后山走去。

“孟师兄,你回来了。”

王当见刑室有动静,从山洞里出来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知难而退,不想当刑手,叛出宗门逃走了。”

“你想多了。”

张武斜睨对方一眼问道:

“魏光还在吧?”

“当然在。”

王当点头。

两人相随进入黑暗阴森的大狱。

三个月过去,四十号狱里的魏光依旧奄奄一息……

一口气吊着,仿佛能吊一辈子,熬走几代人。

张武颇有些无语。

“王师弟,这厮究竟犯了什么事,煽动叛乱,他好像没那个实力吧?”

“他当然没有。”

王当撇嘴说道:

“前几年我们葵魔宗北部闹旱灾,饿殍千里,人们活不下去,这厮带人冲击城池,把城里的权贵们灭了十多户,抢了粮食分给百姓,还把出来阻拦的城主也杀死,这不就是叛乱吗?”

有胆匪类!

张武认真打量起这魏光。

权贵不在乎百姓生死,只知道囤积居奇,这魏光开仓放粮,救人无数,也算功德无量。

这等人物,超一流巅峰实力,若生在大坤,必定是个盖世豪侠,万众敬仰。

可惜在葵魔宗地头上,超一流掀不起浪花。

反倒像猪羊一般被抓入大狱,故意留一条命,给门下弟子练手。

张武扭头问道:

“若他交出降龙摔碑手,皈依我宗,能否活命?”

王当摇头:

“不交还能苟活,交了必死!”

葵魔宗的弟子没那么好杀,尤其一方城主,那都是内门弟子才能担任,没把这魏光千刀万剐,实在是他还有点价值。

张武点头,后退一丈,保持距离,半蹲下身子摸向腰间,善意提醒道:

“还请师弟退后,我要动手了。”

王当精神一震,在通道里后退数十丈,很想看看这位孟师兄有什么神通。

周围十多个狱房的犯人,也都一同看过来,各个神色玩味,有几位的眼神就像在看将死之人表演。

死在魏光手上的刑手,少说也有四五个。

大伙都清楚这厮的手段,表面虚弱,实则猛如虎,你若真当他可欺,定被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张武出手了。

“嗖——”

一个碧绿小药瓶被丢入狱中,砰一声炸开绿色毒烟,迅速将魏光覆盖。

见这厮周身形成三尺气墙,毒烟不能侵,张武又往腰间一摸,掷出第二个红色小药瓶。

此瓶弥漫腐雾,专克护体内气。

这一下,狱中的魏光变了脸色,只觉肌体剧痛无比。

此刻狱房内已是毒烟浓雾弥漫,红绿相间,目不能视。

张武将第三个黑色药瓶掷出,直直的向魏光砸去,而对方也清楚这药瓶的厉害,使出一股巧劲,想要将瓶子捏在手里,不要炸开。

但就在药瓶入手之时,只听张武轻喝一声“爆!”

“砰——”

魏光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木板床上,被药粉溅了一脸。

张武笑着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昂首站起来,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王当目瞪口呆。

他刚刚看得很清楚,孟师兄的宽大黑袍里,腰间挂着密密麻麻的小药瓶,各种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直至魏光倒下,王当才呆滞问道:

“孟师兄,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

张武背负双手傲立说道:

“日常操作而已。”

第188章 不吐不快

刑室。

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刑架,被张武擦拭得干干净净。

积在地面缝隙凹槽中的血渍和污泥,也被抠出来,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被绑在刑架上的魏光幽幽醒来,只觉浑身皮肤火辣辣的疼,全身多处灼伤,都是沾了腐雾的地方。

仇人在眼前,他虎目瞪圆,凶相毕露,丝毫不掩饰自己凌厉的杀机。

张武正吃着美味佳肴,四菜一汤,执法堂弟子的待遇相当不错。

只是一如既往的,墙角笼子里有只老鼠……

见魏光醒了,张武舀一碗汤,无视对方杀人的目光,用勺子喂至嘴边劝道:

“魏大侠,喝点吧,饿坏了身子,待到筋膜下的营养消耗光,你可就真的奄奄一息了。”

“狗东西!”

魏光目欲食人,咬牙切齿,磨牙的声音很渗人。

张武端着碗后退一步,保持一些距离,平静提醒道:

“魏兄,如果你想咬下一颗牙齿,口吐飞剑击杀我,劝你还是省省力。”

魏光呼吸一窒,面色凝住。

本来他想用舌头把后槽牙顶下来当暗器,这一下却不得不松开,可牙齿已经松动,牙龈出血……平白折了一颗牙齿,还流了满嘴的血。

明知对方已有防备,但他心里憋闷。

这一口,不吐不快!

“噗!”

魏光五脏轰鸣,将口中鲜血狠狠喷出。

“铛——”

金铁交击之音响彻刑室,震耳欲聋。

不知何时,本来端着碗的张武,身前出现一块四方钢板,将他上半身完全挡在后面。

这口鲜血竟有子弹般的威力,凝成血剑,将钢板击打出一个明显的凹痕。

吐出这一口,魏光的气息也萎靡下来,元气大伤……心里越发憋屈。

张武右手放下钢板,左手依旧端着碗,笑着说道:

“魏大侠你这是何必呢,我并没有对你用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你谈谈心而已。”

我谈你祖奶!

有把人绑在刑架上谈心的吗?

魏光正欲开口骂人,一团破布像是提前预判到他会张嘴,恰好塞进他口中,堵住他的声音。

“魏大侠,骂人有辱斯文,做人还是有点素质比较好。”

“……”

魏光双眼瞪大,气血上涌,郁闷窝囊得几乎要发狂。

张武没再搭理他,自顾自的吃起菜来,吧唧吧唧作响。

一个人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凭白浪费口舌。

吃饱了,张武离开刑室,在执法堂后山闲逛起来,心情很不错。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普通的拳脚功夫,搬运气血,锻炼招式什么的,已是下乘。

他需要修炼自己的心灵,感应日月星空,山河运转,随时随地调和自己与天地自然的关系,犹如佛陀开悟,神仙证道,天人一体。

后山光秃秃一片,堆积着不少巨石,杂草从石缝中挤出来,很荒凉。

张武稍做思考,把碍事的石头搬走,将几块巨石垒起,摆成一个微笑的雪人模样,后山的荒凉之气顿时尽去,多出一丝温暖与滑稽。

风水之道,他已是功参造化,看似随意摆弄几块石头,却可以改天换地,拨弄周围气场。

再回到刑室,魏光已经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眉目低垂,养精蓄锐。

张武确实没想过对他上刑,除去执法堂送来必须动刑的弟子,他也不会对《刑赏册》上的任何人用刑。

肉身之罚,对他来讲太低级,也太没有技术含量。

观人间百态,万丈红尘,与人相交,与人斗智,磨砺自身,使得心灵越来越锐利,这才是他当刑手的意义。

在大坤,除去老和尚,已没什么人能与他斗,没有竞争便没有长进。

而今面对大狱里这些硬骨头,还有葵魔宗的老奸巨猾,足以让他的境界突飞猛进,窥见更高的层次。

“魏大侠,喝口粥吧。”

张武再次端起碗,心平气和劝说起来。

魏光沉默,理都不理。

第189章 宝贵财富

张武平静说道:

“大侠你不顾自身安危,劫富济贫,开仓救民,孟北斗甚是佩服,如今你身陷大狱,脱身不得,在下也无力救你,只能将你弄到刑室来,让你多吃几日好饭,养足了精神再回去,免得被奸人所害。”

魏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依旧不用饭。

直至张武自己吃了几口,又拎起墙角的老鼠,把碗里的粥撒了些,老鼠吃了没事,这厮才慢慢张开嘴。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孟北斗。”

“你也是冲我降龙摔碑手来的吧?”

魏光面色冰冷说道:

“别以为你给我吃一顿饭,便可以学到我神功。”

张武摇头说道:

“我若说不是冲神功来的,只怕大侠你也不信,不过我与旁人不同的是,我比较敬佩英雄豪杰。”

“咱们俩同为超一流,若让我面对葵魔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很难有勇气像大侠你这样舍己为人。”

“强行出头我不敢,但搭把手,赞一声好,还是能做到的。”

魏光抬起了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之人。

他可以确定,这孟北斗所讲确实是肺腑之言。

但恍然间,他还从这厮脸上看到两个字——

“刁滑!”

说不上狡诈,但心眼多,行事刁钻是肯定,否则在刚刚的交锋中,断然不可能连续压制自己。

不过,仅仅两句恭维,便想学我神功,不够!

……

武道高手饭量惊人,魏光胡吃海喝一通,很不客气,将整桶的米饭和粥吃了个精光。

张武不急于拿下他,连续半月好肉好菜待着,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期间有黑袍执法队押人过来上刑,李风渊的文书上只有两个字“疼死。”

魏光在旁边亲眼看着张武用刑,并向他讲解阎君十三招。

受刑的弟子同样是超一流,连第六招都没抗住,便被痛苦折磨致死。

魏光看张武的眼神变了。

执法队和狱卒们也毛了。

王当等狱卒自成团体,沆瀣一气,打了钱从来没有张武的份儿。

虽然他们还没做出让张武背黑锅的事情,比如遇到有背景的弟子,需要抽鞭子,故意把张武喊过来让他用刑,当冤大头。

但这是迟早的事情!

用刑,不管轻重,都是刑手的事情。

只不过王当他们想打钱,抽鞭子之类的轻刑不喊张武,给犯人屁股上垫一层厚棉,卖人情,捞好处。

人不狠,站不稳,想长期当这个刑手打功法,打秘方,非要拿出阎王手段才行。

信任不是一两天可以建立的,张武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有事没事与魏光聊两句,听这厮吹一吹他行侠仗义的故事,全当排忧解闷。

慢慢的张武习惯了当刑手的生活。

吃饭,睡觉,上刑,修炼,执法堂后山与世无争,暂时没出现危及到他的争端。

这一日,张武回到宗门分配的杂院里。

偌大的院子摆满各种颜色的小药瓶,至少有上千个。

侧屋里程狗正忙碌着,把毒粉往一个个小瓶子里灌,这活儿非常细致,稍微撒出来一点便会有大麻烦。

“你这是……”

张武望着屋子里贴满标签的上百个瓷罐子,有些眼花缭乱和吃惊。

“武哥你回来了。”

程狗用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把拇指大的黑色小瓶子封了口,才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黑龙台药师们最新的研制成果,各种奇思妙想的毒药,还有升级版的药瓶,威力比武哥你现在用的强几倍,强如大宗师,稍有不慎中招了也得死。”

“……”

张武惊愕,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

牛批!

众生的智慧是无限的,大势力的恐怖更非个人之力所能对抗。

即便你再惊才绝艳,天赋再高,给了张武自己,没有几十年时间,也不可能研制出这么多毒药。

就算研制出来,光是制造这些毒药的材料,给你一百年都搜集不够。

而别人集结成千上百个药师,其中不乏超一流高手,又有几万人四处打药采药,累死你也赶不上人家。

“我的六叔啊。”

张武心里一声叹息,黑龙台和影卫都是六叔给自己留下来的宝贵财富,比什么神功秘籍都珍贵。

源源不断的千年灵药,眼前各种划时代的毒物产品,掌握了这些东西,只要脑子够好使,平民百姓也能干掉超一流。

第190章 来头不小

程狗拿出一本册子,里面记载着各种毒药的特征,颜色,功效。

张武蹲在地上,开始对着瓷瓶逐个研究起来。

程狗边忙边闲聊道:

“武哥,我听说最近葵魔宗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

“我听隔壁杂院的弟子议论,前些日子葵魔宗主出关,不顾长老和各堂堂主的反对,执意让他侄子陈鸿岳当副宗主,代他掌管宗门事务,听说这陈鸿岳不是葵魔宗的弟子,一个外人想要接手这么庞大的宗门,恐怕会不得安生。”

“陈老道还真是葵魔宗主的侄子?”

张武错愕,下意识挠了挠屁股。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老道鸡贼得连自己都差点放倒,对付一些诡计多端之辈应当是足够了。

他把葵魔宗这摊水搅得越浑,才越方便自己火中取栗捞好处。

突然。

“砰砰砰——”

院外有人敲门。

张武和程狗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他们俩在葵魔宗没有熟人,也没有朋友。

这门,不开!

遇到陌生人上门,人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安静下来,装不在家。

况且院子里摆满药瓶,开门容易暴露,不方便给外人看见。

门外之人敲了一阵子,只得无奈喊道:

“在下孔凡,孟师兄是否在家?”

说老道,老道的弟子便找上门了。

“嘘——”

张武给程狗使个眼色,示意不必理会。

而今他化身孟北斗,只想安安静静苟着,什么权力斗争都与他无关。

拿了老道五十颗太极丹,十多株千年灵药,最多也只够张武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暗中帮一把。

让张武替死,代老道走上前台,整顿宗纪,想都别想。

孔凡见自报了名头,还是无人回应,只得一甩袖子,黑着脸离去。

……

两日后,张武拎着食盒回到刑室。

刑架上的魏光立时叫嚣起来:

“这两日你死哪去了,饿死老子了。”

这些日子,魏大侠的胃口已被养刁,不满足于喝粥吃菜,还得配上美酒。

若不是葵魔宗的女弟子不好惹,山下的胭脂俗粉又不能随便上山,说不得还想整点花活儿。

喝最烈的酒,睡最多的女人,几乎是每一个江湖豪侠的通病和心愿。

前些日子得知孟北斗还是个初哥,魏光满面不屑,只差骂一声你那拉拉胯玩意快剁了吧,留着有什么用,不如去练自宫法门。

张武放下食盒,熟练地把粗壮索链解开,将魏光从刑架上放下来。

魏大侠不由分说,打开食盒便干饭,用脏兮兮的手抓着吃。

张武掏出酒壶,给对方倒了一杯,酒香浓醇。

“我每个月的俸禄,全都给你买酒了,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将就着喝吧。”

魏光喉咙耸动,把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滋味让他浑身舒爽。

“痛快!”

张武接着给对方满上,疑惑问道:

“狱中打你主意的不少,王当他们没给你送过好酒吗?”

“当然送过。”

魏光冷声一声说道:

“你以为谁的酒我都喝吗?”

“我魏光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自持身份,蝇营狗苟的酒不喝,贪官污吏的酒不喝,心术不正的酒不喝。”

“总之老子看不顺眼的,你把我满嘴牙齿敲掉,这一杯酒,我也保管你灌不下去!”

“够种!”

张武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把酒给对方满上。

第191章 生存之道

一顿饭下来,魏光喝得红光满面,有些微醺问道:

“我观你还不到四十岁吧?”

张武点头回道:

“三十有七。”

真实的孟北斗,便是这个年龄。

易容术,缩骨功,往年老装容易,想要变年轻非常难,只有戴上人皮面具,才能遮掩住脸上细微的皱纹和岁月痕迹。

好在张武本就年轻,只要不让他装几岁的小屁孩,基本没有问题。

“岁月不饶人,年轻就是好哇。”

魏光叹一声,面色忽然严肃问道:

“若再加一门神功,你是否有把握修成大宗师?”

张武平静说道:

“没有你这门神功,我也有十足的把握。”

“……”魏光。

过了半晌才自觉没面子,嗤之以鼻问道:

“你哪里来的自信?”

张武不解释,只是稍微运转一丝功力,浑身皮肤骤然变成古铜色,筋肉暴突,躯体拔高一截,变得魁梧霸道,好似钢浇铁铸,骇人气息扑面而至。

“这是金刚不坏神功。”

话罢张武气息一变,躯体依旧高大魁伟,体内像是承载着闪电霹雳般的力量,只是气息弥漫出来,便令魏光心脏麻痹,如遭雷击。

“这是伏魔金身。”

张武指甲如蝉翼震动,在自己手背皮肤上一割,出现一道血痕,几乎肉眼可见的结痂恢复。

魏光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呢喃道:

“不灭金身?”

三大护体神功在手,他的降龙摔碑手……弱爆了!

“你有这三大护体神功在手,只需练至大成,形成自己的独门功法,修成大宗师不难,为何还贪我的降龙摔碑手?”

魏光满脸不解,被这厮弄得有些迷茫。

张武平淡说道:

“谁会嫌自己的本钱多?”

“……”

魏光呆住。

久久无语。

张武理所应当说道:

“出来混,最重要的便是藏底牌,你只会一种神功,和你会一百种,但只拿出来一种用,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种神功,别人摸透了你的底子,便可以想办法针对你。”

“只有将万家武学融于一身,但永远只露冰山一角,才是生存之道。”

“……”

魏光痴呆,半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惊色,嘀咕道:

“也就是说,你拿出的三大神功,也只是你的冰山一角?”

张武摇头,坦诚说道:

“这是我的全部,只有对你这种大侠,我才会毫无保留。”

护体神功是毫无保留的,但修为境界吗……没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拿捏你,断然不敢如此显摆。

魏光也是毫不客气吐槽道:

“我信你才有鬼!”

嘴里这样说,魏大侠心里忍不住的惊悚起来。

获得一种神功,已是奇遇非凡,万中无一。

获得三种神功,那简直是奇遇之王,非大教子弟不可能有这种机缘。

而三种功法全是护体神功之中的顶级法门,成套路的修炼,这丫简直是气运之子。

葵魔宗这种大教,传承两千年,也没凑齐这孟北斗修炼的三大护体神功。

“此子来历恐怖!”

魏光心里有些发怵。

不过很快便释然了。

你来历再大,不也照样贪图我的神功?

反正我也逃不出这葵魔宗,左右都死定了,那还怕你干什么?

第192章 量变质变

“这降龙摔碑手我是不会教给你的。”

魏光坚定说道:

“教了你神功,被掏空利用价值,我便死定了。”

顿了顿,魏大侠似乎觉得贪生怕死有些丢脸,强行为自己辩解道:

“留着这条命,我要寻个向往正义,嫉恶如仇,对我胃口的弟子,再传我这一身衣钵。”

张武听得直摇头,缓缓说道:

“既然你想有利用价值,也想活着,何不多动动脑筋,化被动为主动,想办法脱离困境。”

魏光一愕。

怔怔问道:

“你有法子?”

“我当然有。”

张武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双臂搭在扶手上说道: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从我这三大神功里面,选一门,用你的降龙摔碑手来换,这样你的底牌便会增加,等哪天别人对你用刑,你顶不住交出摔碑手,结果还有一门神功傍身,抛出来,总能再多活一些时日。”

魏光无言以对。

张武继续说道:

“二是我坐在这里,你行个拜师礼,我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免费传你一门神功,但你要欠我一个人情。”

魏光变了脸色。

老子没让你磕头拜师便不错了,你反倒打起我的主意?

忒不是人子!

况且你以为老子真是毫无江湖经验的小白?

魏大侠双臂抱胸冷笑道:

“你这点功力想忽悠我还差得远,我只有这一种神功当本钱,即便你用一百种来换,只要我交出摔碑手,对你来讲便没有了价值,我岂能活命?”

“你还挺清醒。”

张武笑了出来。

“那你不妨选择第二种,今日跪下是为了他日崛起,面子不能当饭吃,磕几个头,白得一门神功,岂不快哉?”

“……”

魏光的脸耷拉了下来。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跪天跪地跪父母,岂能跪你个比我还年轻的毛头小子?

可是……

自己已至超一流巅峰,再得一门神功,修成大宗师便有了希望。

当然,也只是有希望。

成就大宗师,必须先弄到高级灵丹,长期服用,改善体质,使得肉身清净,再参悟天人之道,把心灵精神修炼到一定程度才可晋升,简直地狱级难度。

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想了想,魏光决绝说道:

“磕头你就不要想了,我最多与你互换神功。”

不交肯定死,惹毛了人家不要神功,直接刑死你。

交了赌人品,赌这孟北斗心眼不坏,会放你一条生路。

其实从一开始,魏光便别无选择,小命握在人家手里,只有第二条路。

至少这小子整日好吃好喝待自己,对一个饿了很久的将死之人,死前能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再者,这小子看着也比较顺眼,整日“魏大侠……魏大侠……”恭维着。

牢里那么多人打自己主意,拍马屁的不少,但从没谁真诚的喊过一句大侠。

不然,这神功,老子早交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所坚持的理念,侠义之心,得到别人的认可,这是高于利益和生命的事情。

其实张武今日不讲这些,只要再坚持几日,魏光也会传他降龙摔碑手,而后慷慨赴死。

魏大侠不求衣钵传人像他一样舍己为民,能够做到心中敬仰,关键时刻拉一把,已是不错了。

张武不再讲废话,将三大神功中唯一不需要配合秘方,也是恢复能力最强的不灭金身,娓娓道来,言传身教。

“此功共有十五式……”

魏光学得很认真,好吃好喝两个月,他的身体已完全修养回来,甚至还微微发福。

两日之后,魏大侠亦将降龙摔碑手传下。

此功威力无穷,堪称掌法之中的第一神功。

练至大成,意境入神,出手带有大宗师天人合一的精神压迫,往往一掌打出,便会使人产生幻觉,似五指天碑镇压而下,人力不可挡。

“金刚不坏加防御,伏魔金身加攻击麻痹,不灭金身加生命回复,大禹步加闪现移速,如今还差个加暴击的……”

张武体会着降龙摔碑手的拳意,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所学。

“待到把功法弄全了,便开始叠加神功。”

“身法类的,别人练一门,我练一百门,量变引起质变,打不过还能跑。”

“攻击类的,别人只玩摔碑手……我有无尽寿元,先叠加一千倍神功再说。”

第193章 平凡人生

魏光被张武送回了山洞大狱。

临走前张武拿出五颗最新炼制的武灵丹,魏光不疑有他,全部一口吞下,藏于五脏之中,足够他一年不吃饭。

武灵丹很香……

但张武做事向来喜欢稳妥。

饭里没少加料,最后一点黑泥团子放在送行酒里,也给魏光吸溜了。

以智慧降服魏大侠,那是为了磨砺己身,但弄到神功后,该有的保险不能少。

从始至终,张武都没想过卸磨杀驴。

魏光有大用,将来也会成为自己的底牌之一。

传他一门护体神功,与自己修炼的功法一样,气息近似,身材一致,那作用可多了去了。

不过,即便张武把他送回去,魏光的危险也没有解除。

王当迫不及待跑来刑室问道:

“孟师兄,怎么样,弄到降龙摔碑手了?”

弄到了,魏光也就该死了。

在葵魔宗,神功可以换千年灵药,换葵魔丹,换大宗师的指点。

弟子完成一定数量的宗门任务,也可以学习神功。

张武摇头说道:

“都怪我无能,平白耗了几个月,以为可以感化这魏光,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没能打出神功。”

“……”

王当嘴角抽搐,却不疑有他。

除去不敢把魏光折磨至死,能用的方法他早都用过了。

我不行,你自然也不行,没有谁会承认自己不如别人,这叫自尊心。

除非张武把降龙摔碑手拿出来,否则就算他说自己打出了神功,王当也是不信的,只当他吹牛。

大家都不行,这一下王师弟心里平衡了,反倒安慰起张武。

“孟师兄,不要气馁,你能在魏光手里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这厮可是个阴人,在你这里享受了那么久,一回狱房又装死,那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随时会断气,也不知道他想诈谁。”

王当嗤笑出声,都是老熟人,还演个什么劲。

张武不由莞尔。

他若不装死,生龙活虎在那练功,你们这些狱卒岂能不收拾他?

犯人就该有犯人的样子,一如既往的虚弱无力,你表现得比狱卒还有力,超出了犯人该有的分寸,自讨苦吃。

“都是人情世故。”

张武心里嘀咕一声,心血来潮请教道:

“王师弟,我回葵魔宗也时间不短了,但同门师兄却不认识几个,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讲讲?”

“小事一桩。”

王当昂起了脑袋,与张武一起坐下,两人就着饭菜,推杯换盏聊起来。

不论走到任何地方,只要到了新环境,都得把周围名声在外的人记住,弄清楚他们的来历,相貌特征,修什么功法,有什么特点。

哪怕第一次见面,你也知道对方是谁。

这是生存之道,也是混江湖的基本技能。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眼力的人最容易死。

当刑手尤其如此,不能惹的人物,下手就得轻点,不知好歹给刑死了,人家爸爸岂能不杀你?

这一顿酒喝到下午,说起来依附于大教之下还是很轻松的。

不用为生计发愁,生活也悠闲,大多数弟子处于躺平状态,神功难求,武学难练,八成看天赋,两成看运气,努力的作用很小。

除非你能狠下心突破常规,往黑了发展,四处杀人夺宝抢功法,才能突飞猛进。

若只是按部就班修炼,除非天上掉馅饼,否则断难有成就。

通俗易懂来讲便是——

人无横财不富。

王当有些喝多了,酒劲上脸红扑扑,垂头丧气说道:

“孟师兄,不瞒你说,我这个狱卒是花重金买的,当时也是看了刑赏册,觉得自命不凡,不就是折磨人,把功法套出来吗,小菜一碟,可真来到狱中,完全不是那回事。”

张武没搭话,把酒给对方满上,当起了合格的听客。

王当说道:

“执法堂有规矩,在狱中打功法可以,但不能把人弄死,让宗门少了神功和好处,要用命抵……守着这座金山,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知道那种无力吗?”

“……”

张武不知该怎么劝。

世上九成九都是王当这种普通人,没有太多的心眼,也没有太大的波澜曲折,高不成低不就,机会在眼前也无能为力,一辈子就这么走完了。

第194章 国有国法

王当唉声叹气道:

“再不出成果,满三年之期,恐怕我便要被赶下山了。”

“赶下山?”

张武蹙眉问道:

“下山去哪?”

“发配边境,做苦役守城,或者去荒野之地守药园,人迹罕至,整日与草药为伍。”王当说。

张武不解问道:

“守药园应该很不错吧,至少不必为药物发愁。”

“师兄你想多了。”

王当苦笑道:

“一般每一个药园里,只培育一种灵药,而且都是有数的,据说咱们葵魔宗有八百个药园,分布各地,也只有这么多药园,才能供养如此多的高手,有的药园在极北苦寒之地,有的在火山口上,那已不是去受苦了,而是要命。”

“孟师兄。”

王当拉着张武的手,眼眶泛红恳求道:

“救救我。”

“???”

张武惊愕。

咱俩虽认识大半年了,但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当下装出痛心疾首地模样说道:

“不是师兄不想救你,实在是师兄也无能为力。”

“我不信。”

王当突然笃定而又哀怨说道:

“师兄你没有打出降龙摔碑手,表面看着合情合理,但我感觉……其实你已经得手了,教教我成不?”

“……”

合着你这是打感情牌下套等我呢?

人心是复杂的,既不愿意相信别人比自己强,但又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得了好处。

张武无语说道:

“王师弟,你着实是喝多了,大家都是人,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又没比你多颗脑袋,你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你真没打出降龙摔碑手?”

王当满面怀疑,只差直说把你脑壳敲开来看看我才相信。

张武翻个白眼,懒得再解释。

就在这时,黑袍执法队押人来到刑室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皆穿红袍,核心弟子。

男的张武见过。

将他领进宗门的红袍中年人,唐槐。

女子身穿火红长袍,身材性感惹火,貌美绝色,有沉鱼落雁之资。

但此女的嘴唇非常薄,以面相来看,这种女人比较刻薄,很不好相处。

据王当讲,核心弟子里面,女性不多。

相貌绝佳,身材火辣,但唇薄者,仅有一人,名叫杨霜。

在葵魔宗,一般杂役弟子都是一流高手,内门弟子超一流,核心弟子大宗师,但也有例外。

比如长老的弟子,不管实力如何,哪怕只是个二流,也算核心弟子。

这杨霜便是超一流,出自葵魔宗内部赫赫有名的杨家,大族嫡系子弟。

不过杨家后代已凋零,这一代只有杨霜一个孩子,连个男的都没有,几乎断了血脉。

就在张武暗暗思索之际,黑袍执法队的两名弟子,已将犯事之人绑在冰冷刑架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上鲜血淋淋,布满鞭痕,显然已动过私刑。

其中一位黑袍弟子睨了张武一眼,冷淡吩咐道:

“孟师弟,人已给你绑好了,拿出你的阎君十三招,留一口气便成。”

张武蹙眉,瞥了犯事的弟子一眼。

人已昏迷,身材精瘦,面相儒雅,虽被打得很狼狈,但看其气质也是个风度翩翩之辈,实力在超一流巅峰,离大宗师都不远。

张武仔细思索着对方的来历,却没什么头绪。

旁边的王当也看了犯人一眼,闪过一丝畏怯之色,低着头,朝众人抱拳行个礼,沿着墙根悄悄开溜,不想趟这浑水。

张武心里瞬间有了决定。

这儒雅弟子绝非籍籍无名之辈,若是公事也就算了,私下滥用重刑,你最好别让人家活着出去……

张武客气说道:

“师兄,我可否看看此人的卷宗?”

黑袍弟子面色一沉,冷声说道:

“此人犯有重罪,莫非孟师弟你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

张武义正言辞说道:

“国有国法,宗有宗规,李堂主怎么判的,我便怎么用刑,我等位卑身贱,还是按规矩办事比较好。”

第195章 刚正不阿

黑袍弟子面色铁青。

他没有资格命令张武。

执法堂李风渊最大,执法队长次之,其余弟子全部平等,没有从属关系。

这黑袍弟子声音冷酷如冰说道:

“堂主不在,否则定会下发文书,此子前往金鸡山药田收取灵药,却监守自盗,私吞千年灵芝十株,追求杨师姐多年,得不到便心生歹意,妄图非礼,这等人渣,难道不该惩罚吗?”

“应该惩罚。”

张武点头,指了指墙角的各种刑具说道:

“工具都在这里,没有文书,我不能出手,还请师兄自己动手。”

“你……”

这黑袍弟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冷哼道:

“不识好歹!”

从始至终,唐槐都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而杨霜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唐槐,爱慕之意扑面而出。

事情简单明了,三角恋。

同时涉及肮脏交易。

若这儒雅弟子真的意图非礼杨霜,直接杀掉便是,或者押入大狱听候发落,弄到刑室来干什么?

大刑伺候,不直接刑死,还非要留一口气,要说不贪图人家的灵药和功法,只怕说不过去。

不过这些都是杨霜的事情,唐槐也跑过来掺和,张武都不用多想,便清楚是冲自己来的。

他自认从未得罪过这唐槐。

但此人的针对之意非常明显。

一个核心弟子,亲自到山门下接人,把自己送到执法堂来。

无非便是给堂主李风渊施压,让老李把自己安排“死”。

而李风渊不可能为你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人物,去得罪一位大宗师,于是安排你当刑手,想让你自生自灭。

可这都快一年了,你还活蹦乱跳,唐槐自然得来关照一下。

顺便借着这件事,把你收拾了。

张武暗暗嘀咕道:

“看来天谷城那些权贵,不止花了二十万两,而是直接花大价钱买死孟北斗。”

说起这孟北斗本尊,张武忍不住咬牙切齿。

跨越大海来到葵魔宗地头上,人生地不熟,第一件事当然是发动精神感应,寻找探路者雷天刀。

天谷城主孟北斗便是老雷的新身份。

这家伙也是奇遇不凡,弄到一门《寂灭降龙刀法》神功,还有两样身法类神功,牛逼哄哄,先混入葵魔宗,又当了城主。

江湖传说他斩杀过一位超一流强者,名动四海,实则不过是老雷的冰山一角。

在大坤,超一流高手太少,老雷身怀巨才,无处施展。

来葵魔宗地头上可算放了羊,龙归大海,暗中阴死的超一流高手少说也有五位,得到的高级灵丹上百颗,好处不计其数。

这还不够,每年蛮横搜刮天谷城各族的灵药,把本钱积攒得比某人还要厚。

张武找上门时,差点被老雷给阴死。

城主府里的陷阱,暗刀,风水格局,布置着四十多重,简直比天罗地网还恐怖,就等人来送死。

若不是张武喊了一声“老子是张武”,自暴身份,激发老雷的舔狗之心,下意识的不能伤害“爱人”,没再出阴招,转身跑了,张武说不准会阴沟翻船,死在城主府。

借了人家身份,自然也要承担因果。

“娘的,以前都是我惹祸,雷天刀背黑锅,如今风水轮流转,真他爷爷的报应不爽!”

张武心里胡思乱想着,而刑室的气氛则是死寂凝固得可怕。

突然。

“啪——”

一道穿金裂石的破空红鞭,狠狠抽在儒雅弟子身上,令其浑身一颤,胸膛皮开肉绽,露出肋骨,接着鞭势不减,凶残如毒蛇般往张武脸上舔来。

他早有预料似的低头一避,往后一退,拉开距离。

杨霜冷若寒霜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没控制住力道。”

嘴上这样说,手下毫不留情又是一鞭。

看似在抽打儒雅弟子,鞭尖却始终瞄着张武。

不论在哪里,弱肉强食都是真理,核心弟子“误杀”一个小小的刑手,无非也就是闭门思过一阵子。

若再不讲理,给死人安一个“意图非礼”的罪名,倒打一耙,她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得身败名裂。

张武故作狼狈,连连躲闪。

一旦还手,面对的可就是唐槐这个大宗师了,张武还不想暴露身份。

一时间刑室里鞭气撕空暴卷,爆鸣声如一连串炸雷轰然扩散出刑室,在执法堂后山回荡。

直至。

“放肆!”

李风渊的冷喝声宛若晴天霹雳,令杨霜一声闷哼,嘴角溢血。

“这里是执法堂,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见过堂主!”

张武慌忙跑至李风渊身旁,像是找到靠山般赶紧拱手行礼,精神却留在杨霜和唐槐身上。

“这因果算是结下了。”

张武心里发狠道:

“动了这俩家伙,牵扯出族中长辈,长辈又牵扯到族长,族长又拉出该族老祖,再到无上宗师……”

“为了以防万一,看来得先下手为强,想办法把这些人全干掉。”

第196章 忍辱负重

在葵魔宗,李风渊乃是当之无愧的长老之下第一人,威望和实力冠绝同代,足以支撑他维护宗纪,掌管大教的执法权柄。

放在天庭,那便是司法天神级别的存在。

执法堂在他眼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们私下蝇营狗苟我不管,但在我地头上杀人闹事,放肆!

一股凶猛激荡的恐怖气息在弥漫,李风渊怒发飞扬,精神气势铺天盖地而出,化作狂霸无俦的龙卷刀风,在锵锵声中向杨霜席去。

“师兄息怒。”

唐槐往前一步,顿觉整个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毁灭性的龙卷风暴,不断席卷他的心神,令他难以招架。

不过,就在精神风暴即将轰击在他身上时,骤然消失无踪。

杨霜眼里闪过浓烈的惧意,恶狠狠瞪了张武一眼,连忙躲至唐槐身后。

“李师兄,打扰了。”

唐槐什么都不解释,只是面色平淡,拱手行了一礼,兀自离去。

李风渊没有拦,只是面色发青。

张武看得有些惊讶。

什么叫无法无天,不把众人在眼里?

唐槐这便是。

李风渊不在,他不把执法堂放在眼里,很正常。

如今堂主来了,照样不放在眼里。

宗门势力,远比朝廷黑暗得多。

朝廷有王法,不论你的官有多大,明面上都不敢胡来,当街冤杀了百姓,总得大狱里走一趟,离开众人的视线,再想办法脱身洗罪。

但在葵魔宗,只要有山头,只要有师父,宗规宗纪形同虚设,执法堂能约束的也只有内门弟子,核心弟子一个都动不得。

李风渊脸色很难看,读读抽着旱烟,等到唐槐离开后,看都不看张武一眼,径直离去。

那两个为虎作伥的黑袍执法弟子,也缩着脑袋赶紧开溜。

张武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思索着如何打闷棍的问题,缓步回到刑室。

他不喜欢当面硬刚,暴露自己的实力。

他只喜欢让人背后中八十刀,死于自杀。

这回多亏了“孟北斗”是内门弟子,又名声在外,不能轻易戕害,若是换个杂役弟子,唐槐根本不用亲临,随便放句话,碾死你比蚂蚁还容易。

刑室。

儒雅弟子已被鞭子抽得半死不活,救治他一下,让他活着去找杨霜的麻烦,张武很乐见其成。

将人从刑架上放下来,躺在草席上,往伤口撒些金疮药,又喂了点水,人终于缓过气来,虚弱感谢道:

“梁文柏多谢师兄。”

张武摇头说道:

“都是同门,都受迫害,梁兄客气了。”

梁文柏,内门弟子里的领军人物,大名鼎鼎,而且是众所周知的痴情种,号称葵魔宗第一深情,很多女弟子为他疯狂,但他从不多看一眼,只迷一人。

张武帮对方清理着伤口,疑惑问道:

“我观梁兄你气质不凡,修养不俗,应该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才对……”

“我是被冤枉的。”

梁文柏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

“我爱慕杨霜师姐多年,她修炼需要千年灵芝,我便主动请缨去看守药园,帮她偷灵药,谁想她为了不让唐槐误会,拿走灵药,还污蔑我意图非礼她,以此撇清关系,更向我索要神功,想屈打成招。”

“……”张武。

舔狗不得好死啊!

马上便成大宗师的人物,混到这份儿上,也是让人开眼了。

张武无语询问道:

“梁兄,我听闻你很早便喜欢杨霜了,据说她对你也不排斥,那你是如何做到二十多年都没把人追到手的?”

“……”

梁文柏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只得悻悻说道:

“都怪我自己不争气……”

张武忍不住打断这厮:

“我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梁兄你实在太老实,女人是不能追捧的,要狠狠打压她,欺负她,她才会记住你,慢慢的由恨生爱,你若真有一点豁出去的勇气,非礼了她,一次不行便两次,你们俩早已生米煮成熟饭。”

梁文柏呆滞。

而后面色涨红。

常年的正人君子思维,让他对张武这些话不敢苟同,但又不好当面反驳,只能憋红脸说道:

“多谢师兄指教。”

“指教谈不上,都是些御女心得。”

张武投去怜悯的眼神说道:

“正所谓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见到了要么躲开,要么杀掉吃虎肉,似梁兄你这样舔老虎屁股二十多年的壮士,我愿意称你一声英雄。”

张武由衷的竖起大拇指。

梁文柏脸皮涨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地自容之余,心里对杨霜的恨意越发强烈。

但他心里也很奇怪。

“孟师兄,我有此遭遇,完全自讨不吃,不知你又是怎么得罪的杨师姐?”

“我没有得罪过你的梦中情人。”

张武把对方搀扶着靠坐在墙边说道:

“只是那唐槐看我不顺眼,想除掉我罢了。”

梁文柏瞠目结舌。

你一个小小的刑手,被只手遮天的长老亲传弟子,这般针对,不知道是你的殊荣,还是应该为你喝彩。

不过,虽然只是初次见面,梁文柏对这位孟师兄却是相当佩服。

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宁愿得罪唐槐,也不对自己滥用私刑,这般人品,着实可敬。

一时间,这两对难兄难弟,都有些同情起对方的遭遇。

张武问道:

“梁兄,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梁文柏咬牙切齿,低头看着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势,疼得滋了一口凉气,发狠说道: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好样的!”

张武竖起大拇指,又给对方伤口上撒了些金疮药粉。

“不过,梁兄你只是内门弟子,想动那杨霜,只怕不容易。”

不说还好,一提这茬,梁文柏的血性立时一弱,眼神也暗淡下来。

杨家虽衰落,但在葵魔宗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后更有唐槐罩着,想动她,千难万难。

这时张武说道:

“我有一计,不知梁兄愿不愿意听。”

梁文柏怔怔看着张武问道:

“什么计?”

“你忍辱负重,回去继续给她当舔狗……以待天时!”

第197章 预知福祸

梁文柏“非礼”杨霜的事情,在葵魔宗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梁师兄在宗门里风评极好,不论男女弟子,都不相信他这个风度翩翩的儒雅之士,会做出非礼她人之举。

更何况是爱慕了二十多年的对象,简直捧在手里怕化掉,又怎么舍得伤害她?

宗门里丢了十株千年灵芝,总要有个说法。

出乎意料的是,梁文柏没有往杨霜身上推,而是主动承担此事,答应尽快赔上这十株灵药。

执法堂也是讲人情的,李风渊知道梁文柏被冤枉,便没有因为偷灵药责罚他。

接着没出两个月,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养好伤的梁师兄,竟然又回到了杨霜身边,鞍前马后,誓死不渝。

什么叫做爱情?

这便是了。

哪怕你把我千刀万剐,要吃我的肉,我也绝不皱眉头,只要不死,坚决舔到底!

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宗门杂院里,张武盘点自己的家当,不由皱起眉头。

控制人心的黑泥团子,已经彻底消耗完。

新炼制的武灵丹,由于药材缺失,也成了纯粹的灵药,不再带有影响人心的效果。

以前炼制的武灵丹,最后几颗也都给魏光吃了。

想要炼出新的“舔狗”药丸,必须用到一味千年灵药——蚀心草。

当时在庐陵郡研制练气丹时,千年灵药都是释菩提给的,没怎么为药材发愁。

而今张武知会了黑龙台和影卫,却一直没有蚀心草的消息。

这一味药极度罕见,只能生长在野外,药园里培育不出来,乃是控制他人必用的药物。

同时随着实力提升,张武也不再满足黑泥团子的药效。

控制超一流高手,在他看来已是有些多余,基本等于浪费灵药。

控制大宗师,才是他此刻的目标。

只要研制成功,山洞大狱便是他的后花园。

什么刑赏册,什么啃不动的骨头,全让你们变成“雷天刀”。

届时各种神功,各种秘方,各教传承,通通扫光,全都变成咱的底牌。

“武哥,吃饭了。”

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程狗拎着食盒掀帘而入。

岁月不饶人,狗子越发老迈了,白发苍苍,蓬乱似杂草,皱纹让他的脸和手像树皮一样粗糙,身躯佝偻着,衰老得不成样子。

即便有张武帮他调理身体,百病不侵,但当提牢时放纵过度,又当密探经受最严格的训练,身上遍布暗伤,不知修身养性,早已透支了寿命。

张武的精神异常敏锐,程狗已没有多久可活了。

送走六叔后,他以为自己的心已坚硬如铁,但见到程狗这副颤巍巍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伤感。

“狗儿,我们回大坤吧,你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以后怎么也得魂归故乡,入土而安。”

对老人来讲,生死之事没什么忌讳不可谈的,安排好后事,不要死后狼狈不堪,比什么都重要。

程狗连连摇头。

“我在京城没什么留恋的,武哥你在哪,我便在哪,等我不行了,武哥你便找个深山把我埋了,以后记得有个兄弟叫程狗便好。”

“我记得。”

张武用力点头,心里有些发酸。

“狗儿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

“没了。”

程狗把饭菜摆好,四菜一汤,还有整桶米饭,伺候着张武说道:

“前些年,爹娘也都去了,人老了,没有什么矛盾解不开,我也给他们养老送终了,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能和武哥你在一块,已经满足了。”

说着,程狗从墙角拎出老鼠,把每个菜都夹一些放笼子里,汤也不例外。

等待老鼠吃过后没事,才拿出银筷子放在张武面前。

自从开始吃武灵丹后,张武便很少吃饭,只是偶尔吃些蔬菜和果子。

不过大教的饭菜很讲究,这四菜一汤都是用药材炒的,相当于药膳,他每天都会吃一些。

但今天的饭菜不知怎么回事,张武突然看着有些恶心。

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精神驾驭物质,心灵搏击时空,头脑精神已达到非人的境界,任何感觉都不会空穴来风。

按照释菩提的说法,他少林那位无上宗师先祖,离陆地神仙只有一步之遥,便有这样的能力,真正做到六感通神,若有突如其来的杀机,冥冥之中便会有感应。

这种神仙人物,能做到很大程度的预知祸福,对自己不好的事情,身体和心灵都会有所反应。

用老鼠试毒,可以规避很多常规的毒药,但并非万能。

见张武对饭菜蹙起眉头,程狗问道:

“武哥儿,这顿饭不合胃口吗?”

“有些不对劲,先别吃。”

张武端起一盘鱼香肉丝,仔细打量着里面的调料,又认真闻了一会气味,最后将菜抓一把在手中,闭上眼睛,用心感应起来。

“当归、荨麻、罂粟、黄精、曼陀罗花……”

突然,张武猛地睁开眼睛,双目似电,念出了他心心念念的一味药。

“蚀心草?”

天底下,若论对蚀心草的了解,张武不敢说自己最强,但他对此药的气味和药性,简直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几乎是神农尝百草,亲自品尝过不少蚀心草的根茎和叶子,才研制出控制超一流高手的药物。

而今这些药材整合在一起,很容易想到江湖中的一种恐怖丹药——

蚀心丹!

张武说道:

“把这些菜倒掉吧。”

“好。”

程狗不问为什么,对张武的决定无条件信任,将饭菜尽数倒入垃圾桶。

“武哥,我听外面的弟子们议论,你不愿意趋炎附势,帮杨霜虐待梁文柏,所以她用鞭子抽了你?”

这件事,张武是受益者,最近在葵魔宗的名声很响亮。

正直无私,不畏权贵的形象一下子就竖立起来,谈起他每一个弟子都要叫声好。

毕竟一个小小的刑手,为了心中那份正义,硬抗核心弟子之威,整个葵魔宗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张武平静说道:

“无妨,等个机会,连她带唐槐,一块办了。”

程狗点头,默默把桌子擦干净,转身去院子里洗手时,浑浊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

………………

过几天要书名测试了,需要起五个新的书名,求兄弟们帮忙想想啊。

好多书友说现在这个书名太拉稀,有啥好的书名请大家留个言,如果书名测试过了,就会改成新的书名。

第198章 翻垃圾桶

葵魔宗山顶,云雾缭绕,掩映着连绵成片的宫阙,从下往上看,像是天上的殿宇降临在人间。

宗门大殿里。

老道陈鸿岳盘坐在蒲团上静静修道,身前的案桌上只摆着几封书信,都是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政务,挥笔便可批完。

葵魔宗统治的地域很广大,子民亿万,城池无数,宗主的权力远胜于世俗王朝的皇帝。

相对应的,政务也应该很多,奏章应当批不完才对。

可惜,老道当了副宗主,却是空有其名,没有实权。

处理宗门事务的权力,都把持在四大长老手里,其中以大长老为最。

不论核心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亦或是山下的那些城主们,汇报事务,都是直接给四大长老,或者各堂的堂主。

什么副宗主,什么陈老道,大伙完全不清楚你是哪根葱。

陈老道清楚自己的处境,很想打开局面,但心急无用,必须沉下气,一步一步来。

要想成大事,必须找个得力干将,当你手里的刀,用来披荆斩棘。

本想用那马武,可惜这厮不当人子,骗走千年灵药和太极丹,一下子销声匿迹,也不知躲哪个犄角旮旯里参悟长生之道去了。

陈老道把宗门里的弟子看了一遍。

没派系的,出身清白的,为人正直能扛事的,又在执法堂的,方便整顿宗纪,只有一个孟北斗。

“师父。”

孔凡从门外姗姗走来,压低声音兴奋说道:

“事情成了!”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陈老道绷着脸训斥一声,六感全开,确定四周没有耳目,才沉声问道:

“蚀心丹下到饭里了?”

“嗯,我去灶堂绕了一圈,每个食盒上都有标签,写明这是哪个内门弟子的饭,我把蚀心丹碾成粉末,全给下了进去,眼看着那孟北斗的家仆拎走的。”

偷偷下毒害别人,乃是不道德的行为,但做坏事的快感,最容易令人心潮澎湃。

孔凡忍不住的激动说道:

“只要那孟北斗吃了菜,以后生杀予夺,全凭师父你做主,看他还敢不给我开门!”

对于上次吃闭门羹的事情,孔凡耿耿于怀。

明明看见你回杂院了,敲死不开门,给脸不要,那便只好先礼后兵。

陈老道叹息说道:

“为师无能,以副掌教之尊,竟需要给一个内门弟子下毒药,实在有辱身份,为老不尊。”

孔凡无语。

我们这一路走来,师父你什么德性,我早已摸清。

玩阴招,也就只有那马武略胜你一筹,你这是典型的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不过,作为徒弟,该配合师父演出的时候,断然不可掉链子,不然去哪学习神功?

孔凡识趣说道:

“师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将来是要继承葵魔宗大统的人,这些烂活儿便让徒儿来做吧。”

“你能有此觉悟,为师没有白疼你。”

陈老道满意地点头,小声吩咐道:

“没有亲眼看着那孟北斗把饭吃下去,为师心中不安,你且再跑一趟,趁着那家仆不在的时候,翻墙进去,看看垃圾桶里的剩饭多不多。”

“翻垃圾桶?”

孔凡额头挂满黑线,只觉被自己师父背刺了一手,早知道就不该搭话。

不过为了以后在孟北斗面前耀武扬威,找回面子,他还是勉强点头应道:

“我这便去查探。”

“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陈老道叮嘱一声,目送孔凡离去,拿起桌上的《嗜血魔功》翻阅起来。

此功乃是葵魔宗的立足之本,大教的核心功法,端是恐怖绝伦。

一旦小成,便可吸收他人的功力血肉为己用,只要血食足够,超一流初期,五年便可成就大宗师。

练至巅峰,只要一直吸,还可突破人体极限,延长寿命。

相传葵魔宗的开宗祖师,便是凭此魔功,活至二百八十岁才寿尽。

当这副宗主,虽不能掌权,但葵魔宗的功法可以任意翻阅,二十余种神功随便你学。

若无这点好处,陈老道早撂挑子跑路了。

“说起来,那马武参悟长生诀的前三分之一,火候应该差不多了,没有后面的功法,阻断长生之道,不能延年益寿,必定难受至极,应该也快来找我了。”

陈鸿岳眯眼呢喃道:

“前有孟北斗,后有马武,双重保险,再加我的后手,收拾大长老他们,应该有九成把握。”

……

杂院里。

张武去刑室当值后,程狗忙碌起来。

柜子里放着两架黑龙台研制的最先进的寒铁强弩,他取出一架擦拭起来。

又拿出箭筒,里面放着三十根黑色箭矢,箭头形状不一,有破甲箭,有爆炸箭,有穿云箭……

展开三寸宽的巨大腰带,把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小药瓶挂在上面。

还有十多种药物,疗伤的,解毒的,暴血丹,化尸粉等等。

以及削铁如泥的弯刀,藏于袖中的短刀,掷出即炸的黑色丹丸,袖箭、口里箭、银丝手套,金丝甲套装……

把这些装备,包在一个黑色包袱里,程狗背着径直朝山下走去。

他前脚离开,孔凡便从巷子拐角处露出头,疑惑嘀咕道:

“这厮背个大包袱干什么?”

稍做思考,想不通,孔凡便不再想,他的目标是孟北斗,不至于太过关注一个家仆。

此时是下午时分,核心弟子们要么去当值,要么去演武堂修炼,几乎不会在家呆着,巷子里的一座座杂院格外安静。

孔凡做贼心虚,缩着脖子走在墙根下,悄悄潜伏至张武所在的九十八号杂院外。

跟着老道行走江湖多年,最基本的翻墙常识还是有的。

孔凡站在墙下,双腿微屈,轻轻往上一跃,用双手挂在墙上,探出个脑袋打量起来,并未直接翻入院中。

院子很宽广,没有杂草,中间位置放着个大水缸,青石板地面被扫得很干净,院门角落搭着个三角木棚,里面放着扫帚铲子等杂物,还有装垃圾的木桶。

以孔凡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桶里的桶壁上沾着些米粒,还有菜渣,里面究竟有多少菜,是不是全部倒掉了,刚好看不见。

“这院子应该问题不大。”

孔凡用力一扒墙,翻身而入。

“啊——”

凄厉至极而又极力压抑的声音响彻杂院,生怕惊了巷子里的邻居们。

第199章 这是地狱

“该死!”

孔凡目眦欲裂。

看着脚下被自己踩塌的两块青石板里的尖锐铁刺,散发着冷森森的金属光泽,扎得自己脚底板血流如注,他忍不住面孔扭曲,疼得哀嚎起来。

还好,他在老道的教导下修炼过护体神功,在跃下前已将内力注入脚底,一是方便施展轻功,二是防着暗器。

不然他的脚底会被彻底扎穿,铁刺从脚背上冒出来,直接废了双脚。

痛哼过后,孔凡第一时间吞下一颗解毒丹,求生欲非常强烈,天知道铁刺上有没有抹着剧毒。

强提一口气,狠心一咬牙,他忍着疼用力一跃,飞上高墙,脚不能站,干脆就坐在墙上打量起院子。

“这孟北斗不是正直人物吗,怎么这院子比江洋大盗还土匪?”

龇牙咧嘴扯下两片衣角,孔凡抱着自己的双脚检查一通,确定没毒,这才撒了金疮药,用布把脚包起来。

没有完成任务,把自己弄得伤成这样,不搞清楚孟北斗是否吃了蚀心丹,他没脸回去见师父,实在太丢脸。

扫视院子一圈,孔凡没有再轻举妄动跳下去,而是将内力运于右手,施展大力金刚掌,手臂肌肉隆起发力,从墙头暴力抠下一把碎石渣,对准脚下的一块块青石地板激射而出。

“砰砰砰——”

地板的碎裂声很清脆,看着厚实,实则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木板一般,力气大些便碎。

孔凡黑了脸。

整个墙下都是陷阱,围着墙根挖空了一圈,埋着密密麻麻的锋利铁刺,令人不寒而栗。

这也就是自己有所准备,给其余人掉坑里,但凡双脚站不住,往下一倒,直接刺死。

又抠下一把碎石渣,朝远处的青砖打去,没有再塌陷,都很厚实,孔凡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墙上猛力一蹬,纵身一跃,落在一丈外的地板上。

安全!

但是……

“嘶——”

脚底伤口钻心的疼痛令他浑身冒冷汗,额头青筋暴突,险些踉跄一屁股坐地上。

一股殷红的鲜血,迅速将脚底绷带染红。

孔凡狠狠咬着牙,一拐一拐,坚持朝三角木棚下走去。

他走过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是刚刚用碎石子试探过的,确定没有陷阱。

但突然,手掌心里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令他双手忍不住的瘙痒,抠起自己掌心,接着瘙痒变成麻木,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火辣辣的疼痛窜上他心间。

“啊——”

凄惨压抑的痛叫声再次回荡在杂院里。

孔凡惊恐注视自己双手肉眼可见的变黑发青,一浪一浪的火辣辣痛感冲击着他的神经,直至双手青筋狰狞,犹如鬼爪。

“墙头的砖石有剧毒?”

孔凡害怕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惧意充斥于他心间。

若是这双手烂掉,他将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从此以后别说什么神功了,没有手,连吃饭都困难。

“咔嘣——”

他用力一咬藏于后槽牙下的丹药,咕咚一声咽下。

这是师父给的救命金丹,让他藏在口中,不到性命攸关之时不可咬碎。

陈老道行走江湖多少年,各种手段早已熟络于心,嘴里常年藏解药,不过是基本操作。

毕竟出门在外,吃饭喝水总要接触各种事物,人心险恶,你不能分辨谁是忠奸,那就只能想办法多留一手。

这丹药乃是长生宗的无上宗师所炼,药效可以解除世上九成九的毒物,有立竿见影之功效。

孔凡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向双臂流去,手上的黑青迅速消退,掌心也变得暖洋洋,便连双脚的疼痛感都减弱了。

这一下,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算看出来了,这院子是个龙潭虎穴,处处杀招,脑子有病才拿自己的小命来试探人家的陷阱。

忽然,孔凡灵机一动,一拍自己的脑门,露出懊恼之色。

“我抠一块青砖,掷出去将那木桶砸烂,里面的饭菜漏出来,孟北斗吃没吃,岂不是一目了然?”

暗骂自己一声蠢货,孔凡学精了,再撕下一片衣角,把个长衫扯成了乞丐服,用布包住自己的右手,免得中毒。

然后才五指如箕,大力凶猛,深深插入青石地板中,自脚底抠下半块青砖。

但下一瞬,孔凡的双眸骤然收缩。

被他破坏的青石地板下,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与土壤的颜色明显有差别,一暴露出来,立时冒起丝丝缕缕的黑烟。

孔凡大骇,连忙闭气之余,纵身想跳上高墙离开。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气息似乎提不起来了,浑身内力都在流失,气血乱窜起来。

“噗通——”

孔凡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两眼上翻,浑身不停抽搐,嘴角的白沫不要命似的往外溢。

砖下埋毒粉,不是张武干的,而是程狗。

武道高手力量强大,来探你这院子,根本用不着亲自跑进来,在院外一跺脚,整个院子都会塌陷下去,什么陷阱都得露馅。

院子塌了,立时会升腾起大片尘埃,掩盖着这黑烟扩散向四周,神仙也得给我中招。

孔凡没那么大胆子在内门弟子的居住区搞事,挖开青砖,纯属他没脑子,自讨苦吃。

不过他体内残留的金丹药力还在,无上宗师神通广大,不多时孔凡便恢复知觉,不再抽搐。

半趴在地上,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用力甩了甩头,望着这片杂院,孔凡迷茫了。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受过多大的伤害,有多么惜命,才会把自己家布置成这个样子。

这不是贼窝,这是地狱!

不过,都已经到这一步,砖都在手里了,不丢出去看看怎么能甘心?

孔凡不相信还有人会在垃圾桶里做手脚。

就算做了,自己离这么远,远程攻击,他必定伤不到自己的。

“嗖——砰!!”

垃圾木桶应声而裂,被砸得向后移飞出去,里面的白米和菜渣流了一地,但孔凡已经看不见。

在木桶碎裂的瞬间,他破坏了院子里的风水格局,忽地发觉整个杂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宫,上百位姿色动人,完美无瑕的妃子,将他团团包围,场面香艳至极。

没过一会,将包袱放下山的程狗回来了,一开院门,登时露出惊愕之色。

只见孔凡正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嘴里发出浓重的喘息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并且动作幅度还在不断加快的……对着地板用力。

发出“砰砰砰”的巨响。

第200章 升龙八步

张武被程狗喊回了家,看着被捅出个大洞的厚实青砖地板,忍不住错愕。

孔凡已发狂透支,晕死过去,裤裆被磨出个窟窿,血肉模糊。

人是意识驱动的生命,梦中作怪,现实中也会有反应,梦里御百女,现实中很可能精竭而亡。

陈鸿岳来葵魔宗的时间不长,而且不怎么在外走动,认识他的人不多,知道孔凡的就更少了,只有张武算是少数认识他们师徒的人。

不过,此刻他是孟北斗,必须装作不认识,还得做出符合陌生人的反应。

“吊起来。”

张武给程狗使个眼色,让把人吊在屋檐下,不能轻易放走。

江湖中有不成文的规定,私闯民宅,入侵他人住所,一律按盗匪处理,生死不论。

“这孔凡无端闯进来,必定是陈老道授意,他想干什么?”

张武抚着下巴,暗暗揣摩起来。

联想到今天中午,饭里突然出现的蚀心丹,孔凡下午便来探,心里已有了答案。

本以为这蚀心丹是唐槐或者杨霜下的,正想收拾他们俩,又冒出个陈老道。

“这厮也是个不择手段的货色。”

不问是非,连面都没见过,直接下蚀心丹,可见这厮的心已黑到了一定程度,道德底线几近于无,比自己这个黑暗环境成长起来的狱卒还低。

关上院门,从院中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用力泼在吊起来的孔凡脸上,冷水顺着胸膛往下流,穿过血淋淋的裤裆……

“啊——”

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直冲云霄,孔凡用力挣扎起来,犹如鲤鱼在岸上疯狂打挺,却挣脱不得。

直至痛苦哀嚎了半晌,剧痛才缓解下来,让孔凡看清了面前之人。

张武负手而立,高大魁梧的身躯带有极强压迫感,冷声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的院子?”

孔凡欲哭无泪说道:

“在下核心弟子孔凡,还请师兄……”

“没听过。”

话还未说完,张武冰冷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直让孔凡面孔抽搐。

师父当了副宗主,他这个徒弟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核心弟子,穿着一身红袍耀武扬威。

然而弟子们连陈老道都不认识,更别说你个突然冒出来的籍籍无名之辈。

张武淡淡说道:

“交代你的来意,否则休怪我无情。”

旁边程狗手里出现一柄千年寒铁短刀,刀柄一转,无数刀芒的残影以不同速度旋转着,像是成千上万只黑色魔鬼蝴蝶在他手里飞舞,场景诡异莫名,嘶嘶嘶的破空声直让孔凡毛骨悚然。

狗哥老了,但当年练就的千刀万剐之术,把人活剖成个枯骨架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眼见这家仆要动手,孔凡大急,果断出卖陈老道喊道:

“是我师父陈鸿岳让我来的,他给你饭里下了蚀心丹,让我来看看你吃了没有。”

“副掌教?”

张武很配合的面色一变,脸上阴晴不定起来,仿佛在纠结要不要得罪这么大的人物。

孔凡大松一口气,却也不敢小人得志装犊子,免得人家豁出去硬收拾你。

故作犹豫了半晌,张武冷哼一声说道:

“即便他是副掌教,也不能为非作歹,我孟北斗自认没有得罪过他,你师父却想害我性命,奴役于我,此事必定要讨个说法。”

张武从怀里掏出银丝手套,戴上后搜起了孔凡的身。

在这小子胸前掏了一顿,成功找到一把太极丹,一本小册子,还有几包打家劫舍必备的毒药和解药。

“真他娘的丑。”

张武斜睨这厮裆下一眼,屈指一弹,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凄惨哀嚎。

不过他还是很仁道的让程狗给这厮包扎了一下,免得真成了太监,结下死仇。

拿起小册子一看,张武心里暗乐。

“升龙八步?”

葵魔宗的顶级身法,像大禹步一样超出神功的范畴,据说能够以步伐沟通天地,修炼心灵精神,只需修此一门功法,便可成就大宗师。

张武不得不惊叹,这陈老道对他徒弟还真够可以的……反正葵魔宗的功法不要钱,用来不心疼,当然拣好的给徒弟练。

孔凡哭丧着脸哀求道:

“孟师兄,能放我下来了吧?”

东西都被你搜走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是这么想的。

但张武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冷笑道:

“你擅闯我院子,这些不过是战利品而已,至于你师父意图害我的事情,还得另算,在他来赎你之前,就先吊着吧。”

张武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研究起升龙八步。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日落山头,徒弟久久不归,陈老道心神不宁,只得亲自下了山顶,朝内门弟子的居住区走来。

一身紫色銹金华服穿在身上,将他衬托得贵不可言,一路上被弟子们注视,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直至来到九十八号院外,他才驻足打量起来。

围着高墙绕了一圈,看着墙头被暴力抠下的一截缺口,陈老道稍一思索,从袖兜里掏出蚕丝手套戴上。

又运转功力,游走全身,在体外形成三尺气墙。

最后用力深吸一口气,憋于腹中,不呼不吸,免得吸了毒气中招,这才罢休。

葵魔宗想杀他的人不少,防人之心不可无,任何一点疏忽大意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做好准备,他才高声喝道:

“小凡你在吗?”

“师父救我!”

孔凡凄声大叫着,用力挣扎起来。

院门应声而开,陈老道面色一凝。

院子里的布置一览无余,抬眼扫去。

墙根下埋着密集的尖锐铁刺,徒弟包着绷带的双脚,烂了的裤裆,青砖地板上的大洞,洞里残留的血渍,让陈老道忍不住面孔抽搐。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的形成一幅曰穿地板的画面……

第201章 我憋死他

“孟北斗,你有些过分了吧?”

陈老道直呼其名,面色有些难看。

徒弟被折腾成这样,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面子,当师父的脸面也跟着丢尽了。

万一今日之事被宣扬出去,谁谁谁的弟子入室盗窃不成,竟兽性大发,曰穿了地板……陈鸿岳脸皮忍不住又一次抽搐。

张武从凳子上站起,施施然将升龙八步揣怀里,这才转身对陈老道行礼,故作疑惑问道:

“不知副掌教因何而来?”

陈鸿岳冷哼道:

“你明知故问!”

张武不卑不亢答道:

“弟子实在不知,还请副掌教言明。”

“这孔凡是我弟子,你将他修理成这副模样,是否太不将我放在眼里?”

陈老道冷眼相对。

“原来是您的弟子。”

张武恍然大悟,神情越发恭敬,躬身拱手问道:

“既然是副掌教您的弟子,他为何擅闯民宅,不请自来,莫非是受您的指使,以掌教之尊,想谋害我一个小小的内门弟子?”

陈老道气息一窒,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此事终究是你理亏,就算把四大长老全部喊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也得讲个理字。

更何况巷子里已聚集了不少弟子,在远处探头探脑,左邻右舍也被惊动,都悄悄扒着墙根在偷听,你今天不讲理,坏名声传开,以后如何能服众?

本来陈老道还准备谈不成便直接动武,我一个大宗师,镇压你这超一流,岂不手到擒来?

武道世界,实力为尊,说什么都是假的。

即便你占尽道理,我直接给你喂一颗蚀心丹下去,不管你有什么道理,都得变成我说的才是真理!

但众人闻风而来,让他动武的心思也熄灭了。

不过他江湖经验老辣,做事相当果断,当下放弃自己徒弟质问道:

“孽徒,谁让你偷偷私闯人家院子的?”

“???”

孔凡懵逼,双目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满面不敢置信说道:

“师父你……”

“孽徒,你给我住嘴!”

陈老道大喝,毫不留情打断自己徒弟,绷着脸训斥道:

“事实具在,岂还有你狡辩的余地?”

“说!”

“是不是你仰慕孟北斗的正人君子风范,才翻墙进来,想把自己修炼的神功送给他,用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敬意?”

“……”

孔凡迷茫了,只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不过他的反应也不慢,心知自己师父在强词夺理,连忙点头如捣蒜应道:

“就是这样!”

说完扭头看向张武,梗着脖子说道:

“孟师兄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从未对你有过歹意,本来我上次过来敲门,便是想给你送神功的,谁知道你不开门,执法堂也不好去,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悄悄上门把神功放下便离开,谁想被你当成贼偷,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

张武额头挂满黑线。

若不是你早已经招供,我还真差点信了你们师徒俩的鬼话。

“副掌教,你自己讲的这些话,你信吗?”

“我当然信!”

陈老道问心无愧点头,恬不知耻的境界已然上天。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张武不想再多说什么,对方终究是副掌教,即便没有实权,也不是你一个内门弟子可以作对的,但就这样把孔凡放走,无上宗师来了也不好使!

张武说道:

“既然是来给我送神功的,院子里为何没有神功,副掌教您想自圆其说,还需把事情做圆满才行。”

“你……”

孔凡瞪眼,正欲开口,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柄刃口雪亮的短刀,已然架在他要害之上,令他裆下一凉,汗毛倒竖,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陈老道面无表情睨了程狗一眼,但还未收回目光,便见孟北斗挡在他和程狗之间,隔开了他的视线,而且表情同样冷漠。

这世上,能让张武在乎的人不多,程狗算一个。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脑海里已进行无数次演算。

如果双方翻脸,他大概有九成九的把握,两秒内干掉陈老道,在葵魔宗的无上宗师们到来之前,带着程狗逃走。

剩下那零点一分的把握,主要看对方有没有陆地神仙赐予的手段。

如果有的话,先跑掉,避其锋芒,再回来反杀他,除非他还有陆地神仙赐予的底牌,不然便是十成把握。

从出道至今,从在天牢当狱卒开始,除去六叔杀萧家兄弟俩,燃命狂奔至京城的那一次,张武从未使出过全力。

他深深明白自己是个长生者,有无尽的寿元,若是被人知道了,必定遭天下强者追杀,在那些大势力的情报网络之下,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唯有多藏拙,多保留九十九分实力,才能在危机来临时安然度过。

陈老道冷哼一声,心里非常不爽,但他也懂得隐忍,当面没必要与一个小小的家仆多计较,说出去太没有格局,自降身份。

“此乃无天劫剑,正是我徒儿要给你的神功,他忘了带。”

陈鸿岳从袖兜里取出一张古老羊皮卷,抬手掷向孟北斗。

“嗖——”

破空声袭来,张武接了,却令陈老道眸子一凝,面孔抽搐。

银丝手套!

人家没有用手接触羊皮卷。

你暗中抹在卷上的毒药,彻底废了。

在来之前,陈老道便已预料到孔凡被俘虏的局面,也算计到想救人必定会出血。

刚刚故意把话题往神功上引,便是想用羊皮卷阴对方一手……

没有人可以拒绝神功,就算这孟北斗真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神功在面前,也必定挡不住诱惑。

“这厮怎会如此狡诈?”

“可恶!”

“与那马武都有一拼。”

陈老道面黑如炭,心都在滴血,只觉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无天劫剑可不是葵魔宗的功法,而是他长生宗的神功,开宗祖师所创,陆地神仙修炼过的法门。

张武很识货,诧异于这陈老道为了徒弟,如此舍得下血本之余,给程狗使个眼色,示意把人放了。

孔凡踉跄着回到自己师父身边,灰心丧气。

陈老道什么都不说,转身便走。

出了门,在看客们的注视下离开巷子,回到宗门大殿,他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孔凡哭丧着脸说道:

“师父,他先掏走了我的升龙八步,你又给他无天劫剑,岂不全都便宜了这厮?”

“想占为师父的便宜,哪有那么容易?”

陈老道冷笑说道:

“想要把无天劫剑练至大成,必须以长生诀的内力为基础,就算把功法给他,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发挥不出威力。”

老道咬牙发狠道:

“我憋死他!”

第202章 反手出卖

陈鸿岳离开后,张武又恢复了刑手生活。

平时修身养性,参悟天人之道。

偶尔去山洞大狱里转悠,看看魏光,瞅瞅其他犯事的师兄,有些看着顺眼的也能聊两句。

在山下,他是无恶不作的孟北斗,强抢世家大族的灵药,被人家花钱买命。

但在山上,他要立个正直铁面的人设,方便将来升官发财,克承大统。

刑赏册上的神功和秘方很香,但又怎么比得上整个葵魔宗来得香?

有大教当底蕴,发动资源堆积你,才好窥见那陆地神仙之境界。

山上不好练功,声势大了容易暴露实力,惊扰无上宗师。

张武便让程狗在山下乡间买了个小院,四周一片空旷,没有邻居,两里以外才是官道,唯有一座院子坐落在田间。

暗中布置一个风水格局,将院子与外界隔绝开来,使得声势传不出去,张武才静心修炼起来。

三大护体神功,他早已全部练至大成,并且三功归一,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随着他运转功力,鼓荡气血,全身逐渐发出钢铁轰鸣般的恐怖声响,肌肉筋骨好似金属在剧烈摩擦一般缓缓膨胀,皮肤也随之转变为青金色。

慢慢的,盘坐在地上的张武手臂粗壮如巨象,拳头比砂锅还要大,那神魔般的雄躯简直像一尊青铜战神降世。

“轰——”

一股狂猛无俦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练功室墙壁地面猛烈一震,屋顶簌簌落灰。

张武骤然睁开双目,纵身立在宽阔的屋内修炼起掌法。

“降龙摔碑手——巨神撕空!”

一声暴喝之下,他双手告涌出霸道炽烈的无匹掌劲,两臂状若擎天,裹挟着裂岸穿空般的浓稠掌力,双手朝天一撕!

“轰隆隆——”

撕空暴卷的气劲,仿佛可以将天地撕裂,竟将空气向两侧挤压出一层层水纹般的气浪,排山倒海的轰击向四周墙壁,但又举重若轻,看着声势浩大,墙壁只是乱颤,不倒塌。

降龙摔碑手有十招,与金刚不坏的练法差不多,都是通过动作招式来引导内气,强化功力。

只不过此功注重手上功夫,在攻伐方面比护体功法强得多。

以张武如今的修为,高屋建瓴,再修炼这些神功,什么五年小成,十二年大成,都是扯淡。

一法通则万法通,有强大眼界和雄厚内力做基础,他不过半年便已将此功练至大成。

时间主要浪费在熟悉招式上面,通过一次次的勤奋打拳,重复动作,将这门神功练成本能反应,战斗起来才能不假思索的发挥最大威力。

将降龙摔碑手打了一遍,又练了一趟升龙八步,张武散去功力,盘坐在地,拿出古老羊皮卷研究起来。

陈老道是个老阴批,他给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掉以轻心,这厮离开后,张武通过检查,便发现这羊皮卷上有剧毒。

不过任何的毒药,都有时效,都经不住风吹日晒。

放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月,羊皮卷上的金色图案淡了,毒药也挥发了。

这无天劫剑,张武也已修炼半年之久。

此功与六脉神剑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胜一筹。

手中无剑,可以将内力从十根手指上催发出去,形成破空劫剑,十分恐怖。

手中有剑,可以将内力灌入剑中,以剑道勾动天地大势,以长生诀粉碎万物。

练至大成,还可以将精神力量融入劫剑之中,以大劫斩人心,专破无上宗师的心灵精神。

可惜,张武修炼这么久,始终不能全其功。

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气息阻塞,练不下去。

但凡大教的功法,都有独到之处,这无天劫剑非要长生诀的内功才可发挥威力,不然只是普通神功。

可惜张武只会三分之一。

仔细梳理一番自身所学,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里,将飞舞的尘埃显得格外清晰,透光窗户形成的光斑,刚好照射在张武脸上。

他微微眯起双目,将光明摄入瞳孔之中,竟有一种吸收日光精华的既视感。

与六叔,老和尚,一块游历大坤的那几年,除去种药田,张武也没有闲着。

大坤境内走了一遍,那片大地上的武道高手古墓,传说中的什么仙人秘境,他几乎都掘了一遍。

得到的功法和药方有很多,无上宗师的遗迹都有。

这日月炼神的无上法门,便是某位即将陆地神仙的大佬,留下的传承,张武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

能只暴露一分功力,绝不暴露两分。

即便六叔不死,他离开大坤也是必然的,那片地上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他长进。

别人求长生,你已经长生,剩下的目标只有破碎虚空。

唯有真正的天下无敌,即便与全世界所有的强者为敌,也能以一人之力镇压所有,到那个时候,张武才能安心的体验人生。

如今,一切都还太早。

执法堂不点卯,但弟子们都会自觉去当值,免得落下话柄。

张武也起身准备回宗。

但刚刚修炼时动静有点大,他敏锐察觉到隔壁偏屋有异响。

开了门,有一块地板被震移位,张武看着坑中黑色包袱里的装备,沉默了许久。

程狗说他已没什么心愿,但张武觉得,他还有心愿未了。

悄悄将地板移回原位,严丝合缝,挡住包袱,锁上门,张武离开。

在刑室待了一会,确定今天应该不用动刑,他才径直出了执法堂,走向不远处的藏宝堂。

弟子们兑换功法,领取灵丹和俸禄什么的,都在这里。

张武直接掏出古老羊皮卷,放在桌上问道:

“长生宗的看家功法无天劫剑,值多少千年灵药?”

“???”

值守的核心弟子懵逼。

自从副掌教去孟北斗的院子里,赎回孔凡之后,孟师兄在宗门里的名声越发响亮。

这位弟子只说一句师兄稍等,赶紧去请堂主大人。

张武打量着恢宏大气的藏宝堂,想到陈鸿岳,心里冷笑不已。

你个杂毛老道,想用这羊皮卷阴你武爷,我不但练了上面的功法,还把你的看家功法反手卖掉,老子气死你!

第203章 薅死羊毛

藏宝堂主是个富态商人形象,唇上两撇八字胡,双手十指戴着十颗鸽蛋大的宝石戒指,五颜六色,贵气逼人。

这厮表面人畜无害,却是葵魔宗的财神爷,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等人物,心早黑了,人性黑暗之处与天牢狱卒有的一拼。

戴上雪白的蚕丝手套,汤守财拿起羊皮卷打量半晌,确定上面的无天劫剑是真的,这才放下询问道:

“不知小孟你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

张武平静说道:

“副掌教给的。”

汤守财颔首,对陈老道赎徒弟的事情早有耳闻。

收了这长生宗的看家神功,必定会惹得陈鸿岳不愉快,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道:

“此功可换三十株千年灵药,并且这些灵药你可以自行挑选,只要库房里有,你可以带走。”

“多谢堂主。”

张武客气的抱拳道谢,对这个价码还算满意,当下询问道:

“不知库房可有蚀心草?”

“蚀心草?”

汤守财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显然很清楚此药的功效,但并未多问,只是摇头说道:

“此草稀缺,有钱也买不到。”

“成吧。”

张武点了点头,一连说出三十种药物,都是很常规的千年灵药。

他不会傻到把炼制黑泥团子的药物爆出来。

你已经问了蚀心草,再要曼陀罗花之类的迷惑性灵药,人家岂能猜不出你想干什么?

至于宗门炼制的葵魔丹,就算白给,张武都不会吃那玩意。

把三十个盒子收好,装了一个大包袱,见他要走,汤守财突然说道:

“库房里没有蚀心草,不过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江湖中有人采摘到了此药,我可以把消息透露给你,但需要用三株千年灵药来换。”

张武一怔,没给灵药,果断掏出一本小册子,把孟北斗本身修炼的神功《寂灭降龙刀法》拿了出来。

此功原本是雷天刀弄来的,与降龙摔碑手差不多,号称刀道第一神功,张武早已练得出神入化。

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样样都有涉猎,不论对方使什么兵器,你都无比了解,才好克敌制胜。

汤守财错愕于某人把本命功法拿出来的同时,也是非常爽快说道:

“此功可换五株千年灵药,附带送你蚀心草的消息。”

“可以。”

张武拿了灵药,把耳朵凑上,听对方嘀咕一阵才离开藏宝堂。

他前脚一走,消息很快传入陈老道耳中。

宗门大殿里暴躁如雷的怒骂直冲云霄,还伴着叮里咣啷的砸东西声音,直把孔凡给吓成了鸵鸟,生怕师父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半晌过后。

“师父,难道就这样便宜他了吗?”

“等个机会,为师亲自出手,定要把蚀心丹给他喂下去。”

陈老道冷哼一声,心里憋闷得不行,被气得够呛。

先有马武,后有孟北斗,把他坑惨了,简直是流年不利,点背到极致。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孟北斗,会不会就是马武?”

他行走江湖多年,在修炼方面的天赋说不上有多厉害,但在心眼方面,普天之下能让他吃亏的人物,陈老道自认没几个。

那马武坑了自己的灵药和太极丹,还有三分之一的长生诀,只要这厮稍微有点良心,都明白因果二字。

毕竟他当时信誓旦旦答应要给自己卖命,话已经说出来,若不想办法偿还因果,心念不通,一直亏欠着别人,很容易落下心魔。

修炼心灵精神,最忌讳道心不圆满。

照此推测,马武必定会想办法潜入葵魔宗,不愿意当刀,也会关键时刻暗中帮自己一把。

而孟北斗回宗当刑手的时间,正是马武消失之后,虽然间隔的时间有些长,一年多,但这事实在有点巧合。

“就让我来找一找他在哪里。”

心里呢喃一声,陈老道盘膝而坐,想着马武的样子和气息,心灵搏击时空,进行冥冥之中的感应。

世人都以为他是大宗师,连孔凡也一样,实则他十年前便已悄悄踏入无上宗师之境界,却故意压制修为装犊子,平时只露两分力,扮猪吃老虎。

若没有这般实力,打死他都不会来葵魔宗。

苟道第一要诀,没有九成把握,绝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但半晌之后,陈老道满面严肃的睁开了眼睛。

马武就像是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他竟半点感应不到对方的位置。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人死了。

二是马武修炼有敛息术、静心术之类的高级法门。

三是他处在特殊的风水格局之中,能够屏蔽精神感应。

“这厮果然狡猾。”

陈老道心里嘀咕一阵,继续平心静气,感应起孟北斗的状况。

一刻钟后,他忍不住面孔抽搐起来。

孟北斗也同样感应不到。

“这个家伙……”

他已有八分把握孟北斗便是马武。

霎时间,陈老道憋在心里的气消散了。

在同一个人身上连续吃亏,虽然有些丢脸,但总比在两个人身上吃亏强得多……

而且这马武能来葵魔宗,说明此子还是有道德,有良心的,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说明自己给他的好处,提前的投资,没有打水漂。

不过,陈老道做事向来求稳,只凭猜测是不够的,必须确定孟北斗便是马武,他心里才能放心。

马武修炼过长生诀,又有无天劫剑,只要与他动手,在气机牵引之下,便可感应到他的长生诀内力。

……

是夜,月黑风高。

陈老道一袭夜行衣,收敛气息,悄悄潜伏至内门弟子居住区。

直至来到九十八号院外,飞身一跃上九十七号的屋顶,居高临下观察起孟北斗院子里的动静,准备伺机动手。

但只看过一眼,他便险些从屋顶摔下来。

宽阔的院子里,摆满了羊皮卷,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十张,每一张上面都用金色朱砂写着无天劫剑的法门,字迹很新……正在晾干。

陈鸿岳面黑如炭,道心有些崩溃了。

第204章 长生全诀

“端是不当人子!”

陈老道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

长生宗的无上神功,竟被当街上的大白菜一样复刻,这孟北斗简直可恶透顶。

修炼武道,最忌讳向别人透露自己的功法。

任何法门,被他人研究透了,便会想到针对你的方法。

道不可轻传。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把一身衣钵传给弟子,也就相当于把命交在了徒弟手上,他若想杀你,非常容易。

若是把无天劫剑搞得人尽皆知,不只会废掉长生宗的这门功法,也会废掉你陈老道的一张底牌。

“你最好是马武!”

陈鸿岳心头暗怒。

这孟北斗所作之事已超出他的底线,如果不是马武,今晚便摘了这厮脑袋插花盆里。

但若是马武……

这厮大概率是无上宗师。

那便……再议。

“陈掌教,屋顶危险,摔下去容易骨折,你还是小心些吧。”

突然,苍老的调侃声音从背后传来,让陈鸿岳打了个冷颤的同时,骤然回身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黑衣老者站在了九十五号院屋顶,可他浑然不知,完全没有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霎时间,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冲脑门,陈老道汗流浃背。

刚刚此人若是暗中偷袭,十死无生!

你的任何手段,都必须“用”出来,才能抵抗对方。

哪怕你有一亿张底牌,还没拿出来人便已经死了,万事皆休!

“此人是谁,怎会如此恐怖?”

陈鸿岳心中惊悚不已,下意识觉得对方是马武,但想想又不应该。

那马武心眼很多,展现出来的实力却不怎么样。

第一次在溪潭深谷见面时,竟被自己追着跑回了风水格局里,多有丢脸之处。

在跨海来葵魔宗的路上,也是不显山不露水,通过诓骗才弄走自己的千年灵药和五十颗太极丹。

如果他真有这黑衣老者的实力,何必攻于心计,委屈求全?

直接强势镇压,快意恩仇,岂不快哉。

想了想,陈老道试探着传音问道:

“马武?”

“什么马武?”

黑衣老者遮挡在黑布下的面色不愉说道:

“老夫有自己的姓名,你若眼瞎,老夫可帮你抠出来治治。”

陈鸿岳心中一凛,抱拳问道:

“不知前辈为何擅闯我葵魔宗?”

黑衣老者不回答,只是声音苍老说道:

“陈道长你有些过分了吧?”

“吾徒孟北斗,可是从未招惹过你,你先用蚀心丹害他不成,今夜又想杀人泄愤,着实有些不讲道义。”

黑衣老者背负双手,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魔力,仿佛与身后的无尽星空合为了一体,声音也像是从天外传来:

“你与我徒儿缘分纠缠,害他在先,本就亏欠于他,刚刚老夫又饶你一命,以德报怨,你欠他更多,我徒儿用你的无天劫剑谋取一些福利和好处,陈掌教你应该没意见吧?”

陈鸿岳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妄动。

这黑衣老者给他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人在五丈外,可自己的六感却像失聪了一样,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

武道高手气血旺盛,呼吸猛烈,可以影响周身气场,站在那里便是天地的中心,今晚还有风,陈鸿岳却捕捉不到风刮在对方身上的动静。

这很可怖。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无上宗师的心灵感应全开,闭上眼睛专注精神,想要将对方锁定。

但下一瞬间,他毛骨悚然。

在他闭眼的一瞬间,黑衣老者在他感知中彻底消失了,五丈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方明明就站在原地。

他可以确定对方没有移动过,一直在屋顶站着。

人在眼前,你却完全察觉不到,一旦对方脱离你的视线,想杀你岂不是砍瓜切菜?

这老者若行刺杀之举,无上宗师根本挡不住。

整个葵魔宗,恐怕只有陆地神仙的宗主,自己那大伯,可以预知福祸,提前心生感应,才能躲避袭杀。

“此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凭此神通,当可横行天下,堪称暗夜之王,刺客之王,毁灭之王!”

这样一想,陈老道的心气立马弱下来。

心里盘算了一番,如果自己爆发长啸,惊动众人,在大伯降临之前,能否从这黑衣老者手里活下来……

答案是——

九死一生。

陈老道心里的歪念彻底熄火了。

别人实力高强,可以失误一千次,而你只要失误一次,小命便会呜呼。

他不敢赌。

只得低头抱拳说道:

“无天劫剑,任凭前辈处置,在下有眼无珠,实在不晓得孟北斗是您弟子,之前得罪之处,还请前辈宽恕。”

黑衣老者很满意他的态度,颔首传音问道:

“你能炼制蚀心丹,手里应该有蚀心草吧?”

“蚀心草?”

陈老道惊愕了一下,老实摇头说道:

“此草稀缺,在下也只得到过一株,这些年早已用完。”

黑衣老者有些失望,沉声说道:

“你长生宗的长生诀,我徒儿仰慕已久,心心念念想着此功,不知陈掌教是否愿意成全他的一片向道之心?”

陈鸿岳愕然,抬头盯着对方,再次怀疑这厮便是马武。

但这个想法,他打心里很难接受。

你藏得深,人家比你藏得还深,那岂不是显得你很菜?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不给长生诀,你小子休想全身而退,没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陈老道恭敬说道:

“还请前辈将孟北斗喊出来,在下愿将长生诀全篇传授。”

“我徒儿睡了,老夫可以代传。”

“……”

陈鸿岳面孔抽搐。

你他娘直说你想学我长生诀就得了,还非得推到徒弟身上,当婊子立牌坊的功夫与我都有一拼。

收徒弟还是有好处的,背黑锅专用户。

想了想,陈老道不见兔子不撒鹰说道:

“长生诀之事全凭前辈做主,不过前辈可否留个姓名,在下总不好凭白将本宗功法透露出去。”

“老夫劳九。”

“劳九?”

陈老道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个名字,却摸不着头绪,各大教也没有这号人物,只当对方报了个假名。

有什么样的徒弟,便有什么样的师父,对方比你更奸猾更强大,还是老实一点好。

陈老道无奈说道:

“长生诀共有上中下三篇,前辈且听好。”

“夫受气之于天地,和之于阴阳……”

通篇共有万字,字字珠玑,玄奥无比,完美阐释了天地自然的奥秘,把黑衣老者听得如痴如醉。

期间陈老道故意放慢速度,想要拖到天亮,等待援手,黑衣老者只是杀机一发,便令陈老道如坠冰窖,不敢再有异心。

“观夫修炼形气,养和心灵……”

念完之后,他起身便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道:

“还请前辈口下留情,不要再将长生诀四处传授。”

“这是自然。”

黑衣老者点头应道:

“这长生诀我若修不成,他日遇到你的亲朋故旧,后人子嗣,老夫定十倍将此功传授。”

陈老道身子一颤,额头冒了冷汗,万幸自己没再耍心眼。

长生宗家大业大,你也不是孤家寡人,若遇到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在明,人家在暗,修理你很容易。

“前辈放心便是。”

余音还在黑衣老者耳边回荡,陈鸿岳已化成一道残影没入黑夜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黑衣老者没有耽搁,如同暗夜幽灵,径直下山。

他前脚一走,陈老道去而复返,又出现在九十八号院外。

孟北斗究竟是不是马武,与这黑衣老者又是什么关系,他非弄清楚不可,这关乎到他掌控葵魔宗的大计。

此时天边已泛出一缕鱼肚白,院子里都是陷阱,陈老道不走寻常路,正欲从后墙击穿墙壁,看一看这孟北斗的真假,突然这厮掀帘从屋里走了出来。

“谁?”

一声低喝过后,陈鸿岳好似惊弓之鸟,撒丫子便跑。

他看得很清楚,孟北斗无疑。

而同样去而复返,藏在暗中的黑衣老者,目视这家伙远去,又跟了一段,确定陈老道已离开,才闭上眼睛,精神驾驭物质,满头白发尽被新生的黑发取代,转身回了九十八号杂院。

尽管得到了完整的长生诀,张武还是万分心疼道:

“该死的,就这样暴露了一张底牌。”

“武哥。”

程狗摘下孟北斗的人皮面具和头套,拿出火折子点燃火盆,准备一把火将东西烧掉。

张武也手指如蝉翼,轻轻一削,将白发齐根削断,只留黑发,又把白发烧了,免得留下痕迹。

本来他不准备装劳九,也懒得与陈老道较长短,安安稳稳苟着打我的功法便是。

但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

人家已经找上门来,要掀桌子对你下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只能接招。

要么继续装犊子,被人家拿捏。

要么拿出压制对方的实力,令陈老道不敢妄动。

张武果断选择后者。

这老道不是个易与之辈,阴招不断……

某人挠了挠屁股才接着想道,你不拿出实力,镇压住他的气焰,这家伙非得拿捏住你才会善罢甘休。

如今略施小计,晾他陈鸿岳以后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招。

当然,张武想弄到长生诀,不只是为了自己。

“狗儿,这长生诀有延寿之效,你要好好修炼。”

“武哥,我不行的。”

程狗苦笑着,老态龙钟说道:

“我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清楚,最多再活个一年半载,最近已是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时常精力不济,再学这长生诀,用尽脑力,身体反而衰败得更快。”

说着,程狗伸出自己颤巍巍的右手,抚摸起左手干巴褶皱的皮肤,一点水分都没有,犹如枯树皮。

又捋了一下头发,手中立时多出一绺枯败的白发,如同杂草。

刚刚假扮孟北斗,已是强提了精神,幸亏陈老道走得快,不然非得露馅不可。

张武沉默。

半晌后问道:

“过几日我需要出个远门,去白帝山找蚀心草,狗儿你跟我一起去吗?”

程狗摇头叹息:

“武哥你去吧,白帝山远在五千里之外,你带上我,一年都未必能回来。”

“那我早去早回。”

张武拍了拍程狗的肩膀,没有勉强。

一夜过去,院子里的羊皮卷都晾干得差不多了,张武全部收起来,装了个大黑包袱,背着朝执法堂走去。

王当最近愁眉苦脸,大狱里那么多犯人,他愣是没有打出一部神功,见张武来当值,早早等在刑室门口哀求道:

“孟师兄,你肯定弄到降龙摔碑手了,不然你怎么会把本命刀法卖给藏宝堂,你就教教我摔碑手吧。”

张武无语,你丫消息倒是很灵通。

但老子教了你,你拿去换灵丹灵药,我他娘的自己不会换吗?

仿佛看出穿了他的想法,王当连忙说道:

“摔碑手换来的好处全归你,反正孟师兄你已经学会此功,卖掉也无妨,我只要完成个任务便可。”

葵魔宗的狱卒可是香饽饽,能打刑赏册,王当一直没打出功法,这两天也该被撵下山守边界,守药园去了。

张武没有丝毫心软,直接拒绝道:

“王师弟你还是再想想办法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降龙摔碑手我也不会。”

王当无法,面如死灰。

这时张武突然说道:

“摔碑手没有,不过其他神功我可以给你一份。”

“什么神功?”

王当大喜,两只眼睛都在放光,比灯泡还亮。

张武把包袱放地下打开,在对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拿出一张羊皮卷贿赂道:

“这神功你收着,稍后我在大狱里干什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当接过无天劫剑,木然点头。

张武进入山洞大狱,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其他几个狱卒都没有来当值,有的闭关修炼,有的下山会友,有的琢磨阴损招数,想着怎么打功法,很少能够按时来当值。

张武径直来到三十九号狱门口,看着里面生龙活虎的犯事弟子,之前已与对方聊过几句,熟络说道:

“师兄,我这里有一部无上神功,我看与你有缘……”

第205章 格局打开

“额?”

三十九号狱里的师兄满面惊愕。

望着牢房外的孟北斗,怎么看这厮都像个不靠谱的大忽悠。

然而还不待他多想,羊皮卷便已被丢入牢房中。

上面的金色字迹,无天劫剑四个大字,直让他看得心肝乱颤,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是拿起羊皮卷看过几眼,按照上面记载的行功方法运了一下内气,他便吃惊问道:

“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张武点头笑着说道:

“不瞒师兄,此功我已练过,也拿到藏宝堂换了灵药,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与师兄你一见如故,这无天劫剑,你尽管拿去修炼便是,全当师弟我的一片心意,不用回赠我什么。”

“……”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三十九号狱的师兄无语了。

出来混,都要讲究个面子问题,凭白落人好处,一是心里过意不去,二是容易被其他师兄诟病,坏了名声。

除非是天生的十恶不赦之辈,没良心,否则不会无故要别人的东西。

当然,也不排除这孟北斗在功法里做了手脚,想玩阴的。

不过双方并无仇怨,也没有利益冲突之处,没有无缘无故害人的动机。

想了想,三十九号狱的师兄丢出来一个药方说道:

“此秘方是我无意中得来的,修炼摩诃无量腿的专用药方,不过这门腿法我并未得到,用这方子常年浸泡双腿,能够力大无穷,健步如飞,师弟你可以试试。”

“多谢师兄。”

张武抱拳道谢,眉开眼笑,戴着银丝手套将药方收入包袱中,心情极度舒爽。

下一家!

……

五十张羊皮卷,很快便只剩下五张。

张武只挑坐牢的本宗弟子下手,平时比较好说话的那种。

除去几个忘恩负义之辈,脸皮厚到不在乎名声,其他的都会回赠礼物,或轻或重,都有收获。

本来鼓囊囊的黑包袱,把羊皮卷送得差不多了,不但没瘪,反而更鼓囊了,丹药、秘方、神功……收获满满。

还有阔气的大族子弟,直接给银票,厚厚一沓,足有几十万两。

王当一直在远处看着,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看孟北斗收东西,已然麻木。

他突然明白了两个字——

格局!

把格局打开,不要敝帚自珍,也不要吝啬自己的功法,拿出来换东西,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过,这种方法只限于“有钱人。”

像孟北斗这么玩,前提是你的神功不止一种,本身拥有的资源就远超常人,无天劫剑,寂灭降龙刀法,降龙摔碑手……

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的本命神功拿出来交换。

毕竟将自己的根底透露给别人非常危险。

王当只拥有一种神功,只能望洋兴叹,暗自腹诽:

“娘的,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挣钱,这什么鬼世道!”

吐槽完,他有一种抢孟北斗生意的冲动……

这大狱是他的地盘,如今他手里也有无天劫剑,只要翻脸,将孟北斗撵走,之后换来的东西都是属于他的。

然而王当终究是脸皮薄,做不出利令智昏之事。

他就是个普通人,没有枭雄的果决和心智,也没有为了强大不折手段的狠辣。

拉不下脸,只好站在远处,又羡慕又嫉妒,顺便暗恨自己不争气。

突然,王当目光一凝。

孟北斗走向了刑赏册上的犯人。

这些人都是死囚,嘴硬得很,打不出神功,用无天劫剑换他们的功法,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张武直接挑了个最硬的骨头。

一号狱。

一身书生打扮的黄赫轩盘膝而坐,静静闭目修道,面相宽厚中显坚毅,腰杆笔直中藏霸气,身形沉稳如山岳。

作为刑赏册上的编号一人物,其他囚犯都受过狱卒虐待,各种打罚,唯他没人敢动,必须好生伺候着。

出了问题,惹急他背后的清虚宗,葵魔宗也不会好过。

张武在远处观察对方片刻,这才凑近牢房煞有介事说道:

“前辈,我观你气质不俗,骨骼惊奇,不过六十多岁便探到了无上宗师之境,若能突破宗门之见,博取众教之长,定能肩负起维护世界和平的责任。”

纵使黄赫轩早已修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听到这话也不由睁开了眼睛。

出来混,谁不隐藏几分实力?

表面大宗师,实则半步无上宗师,基本都是他这个级数之人的常态。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藏拙,有十分实力,全展露出来的那种,大多不得好死。

而能将你的实力,一眼看穿的人物,不可小觑。

张武拿出羊皮卷,诚恳说道:

“我这里有一本无天劫剑,可助前辈你完成斩妖除魔的心愿,相见即是有缘,我愿免费赠送给前辈,就当是给净化世界献了一份功德。”

黄赫轩的双目深邃而悠远,平静打量着眼前之人。

表面平平无奇,暗中也平平无奇……

“一定是撞鬼瞎猜的,通过吹捧我的实力,得到我的关注,套取我身上的好处。”

黄赫轩心里这样想着,又再次闭上眼睛,对无天劫剑不为所动。

他不相信一个超一流巅峰的小子,能够看穿自己的实力。

“这厮好难缠……”

张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嘀咕,直接抛出杀手锏问道:

“不知前辈可认识蒋天河?”

黄赫轩骤然睁开双眸,神光如电,在他的精神气势之下,大狱里像是打了一道闪电,惊得众人汗毛倒竖。

王当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遭到雷击一般。

张武也跟着演了一手,一个踉跄,差点摔趴在地上,还是扶着墙才站稳。

黄赫轩洪亮而磁性的声音传来:

“你何以认识天河?”

“此事说来话长……”

张武把无天劫剑放入牢房中,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见黄赫轩隔空屈指一弹,将羊皮卷弹飞出来,声音低沉传音说道:

“此功需配合长生诀才可练至大成,单独修炼,最多算一门普通神功,你休要诓我。”

“……”

张武面孔抽搐。

第206章 这就是爱

遇到懂行的明白人,张武也不装了,把自己的羊皮卷收起来……转身便走。

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吊起你的好奇心,我就不告诉你答案。

跟大爷装犊子,我憋死你!

果然,张武一走,黄赫轩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不过他很沉得住气,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举。

人质便要有人质的觉悟,这葵魔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搞事情只会自讨苦吃。

离开时路过四十号狱,张武往里撇了一眼。

魏光依旧奄奄一息……

要说藏拙,这也是个巨佬,常年半死不活,凭借自己给的武灵丹,暗中已将不灭金身练至小成。

张武没再找刑赏册上的犯人,径直出了大狱。

这些人身上但凡有点好处,早被狱卒们扒光了,无天劫剑再诱人,也换不来他们的本命功法。

见他背着大包袱要回刑室,王当情绪低落说道:

“孟师兄,三日后我便要下山了。”

“祝你一路顺风。”

张武没有做出表示。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世上的平庸者千千万,在天牢多年,张武早已学会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的宿命。

你有无尽的寿元,如果见人便想帮,慢慢养成习惯,万一有时候帮不上,痛苦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况且两人的关系,也没好到张武拿出一本价值不菲的神功,凭白送给对方的程度。

能嘴上安慰两句,关心一下,已是个不错的同僚。

“宗门给你做出安排了吗?”

“嗯,让我去镇守东部边界的武威城。”

王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叹息说道:

“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

葵魔宗是个魔道宗门,在外人眼里极具侵略性,但四周大教环绕之下,反而处于逆风局势,常年遭受讨伐。

武威城便是经常爆发冲突的地方,号称绞肉战场,超一流过去只能保命,大宗师才有一席之地。

张武有些诧异说道:

“我需要下山采药一趟,也要去东部,好像离武威城不远。”

“那孟师兄你和我们一起走吧,三日后会有不少师兄一同去支援武威城,大家结个伴。”

王当附耳神秘说道:

“我听说,唐槐最近在闭关修炼,却突然出关,主动接下了护送我们去武威城的任务。”

张武心头一震。

不用多想,这必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唐槐是无上宗师的弟子,在葵魔宗地位极高,藏宝堂主汤守财与他的关系,总比你亲近得多。

把你去寻找蚀心草的消息,告诉唐槐,卖他一个人情,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说不准,你卖给藏宝堂的本命神功寂灭降龙刀法,都已经到了唐槐手上,为求稳妥,人家正研究着你功法的破绽。

想到这些,张武心里冷笑起来。

老子没找你麻烦,你倒是过来送死了。

王当劝道:

“孟师兄,我看唐槐对你很有意见,大家走在一块,弟子众多,他总不好明目张胆残害同门,若是分开走,恐怕他会对你下毒手。”

张武想了想,摇头说道:

“既然知道他是冲我来的,那我不去采药便是了。”

王当愕然。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只是听上去很没面子。

不迎难而上,见势不对便软了,怎么看都没点英雄气概。

两人又闲聊几句,王当的好心提醒,让张武从包袱里给他写了一份摩诃无量腿的秘方,算是答谢了他的好意。

但执法堂对狱卒的要求非常严格,上交不出神功是不行的,秘方不够用,还得去武威城。

三日后,清晨。

开阔平台上,聚集着不少内门弟子,各个气息深沉,龙筋豹骨,一眼望去有数百人。

除去下山执行宗门任务的弟子,还有不少人来为同门送行,或谈笑风生,或唉声叹气,或生离死别。

张武也站在王当身边,打量着四周的弟子们。

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一身火红长袍,脸庞秀美绝伦的杨霜,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几乎所有弟子都在偷偷看她,还有她身边的……梁师兄。

“霜霜宝贝,你饿不饿?”

梁文柏满面讨好的递上一块精致小蛋糕,仿佛杨霜吃一口都是莫大的殊荣。

但杨师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静静站着,如天上的神女般不可侵犯,等待自己倾心的人出现。

梁文柏丝毫不气馁,也不在乎别人的异样眼神,小心翼翼把点心放回盒子里,又掏出金色的丹药说道:

“霜霜,这是我最新炼制的渡劫丹,功效已能比肩大宗师炼制的药物,长期服用可以调理身心,旺盛气血,疏通经脉,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几乎可以保证你进入大宗师之境。”

霎时间,周围的弟子鸦雀无声,全都瞪大眼睛盯着梁文柏手里的丹药。

杨霜也终于露出动容之色,在梁文柏期盼的眼神中,拿过渡劫丹仔细打量起来。

一时间,周围压抑的议论声四起。

“我看梁师兄是疯了。”

“上次在执法堂刑室,杨霜差点打死他,这样还不死心,简直鬼迷心窍。”

“我听说梁师兄连自己的本命功法,都传给了杨霜,毫无保留。”

“嘶……难道这便是爱情?”

“不愧是魔宗第一深情,我等服了。”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唐槐终于从远处走来,在朝霞的印照下,他身上浸染着金色光彩,身躯挺拔,龙行虎步,仿若天帝下凡一般。

众人敢议论杨霜,却不敢对唐槐有丝毫不敬。

“我等见过唐师兄!”

众人齐声抱拳问好的声音响彻云霄,而唐槐只是背负双手,淡淡点头回应。

杨霜紧跑两步,第一时间凑上前笑颜如花说道:

“师兄,你看看这丹药。”

唐槐接过渡劫丹,放在鼻间闻了闻,又轻轻抚摸,感应着此丹的药性,半晌后说道:

“此丹很强,无毒,可以服用。”

“那师兄你快吃。”

杨霜像个花痴,满脸期待。

众人都给看无语了,纷纷扭头看向梁文柏。

梁师兄面色如常,不气不恼,仿佛只要杨霜开心,让他两个人一起舔也无所谓。

唐槐蹙眉问道:

“此丹从何而来。”

“呐。”

杨霜瞥了梁文柏一眼,让唐槐准备吞服丹药的动作顿住,面色也是一僵。

他是个体面人,让他吃杨霜研制的丹药可以,吃梁文柏的……比吃翔还难受。

………………

建了个读者群,作者主页可以看到,有兴趣的可以进来聊天,随时可以找到沓子

第207章 暗流涌动

“师妹,无功不受禄,他人之物不可轻收,免得轻贱了自己。”

唐槐板着脸把渡劫丹还给杨霜,心里有些不爽。

你舔狗给你的东西,你自己用便是,当众拿过来给我吃,弄得好像我贪图他东西一样,多有丢脸之处。

“哦。”

杨霜有些委屈,只得把渡劫丹收了,眼神往远处瞥了一眼,心头杀意沸腾,悄声传音道:

“师兄,这孟北斗与我们同行,只怕不好下手。”

“无妨,路上寻个月黑风高之夜,我伪装成江湖巨恶,将他袭杀了便是。”

唐槐成竹在胸传音道:

“这厮的刀法,我已研究透彻,即便他隐藏着些实力,此行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杨霜乖巧点头,但想了想又微微蹙眉说道:

“此子有些难缠,主要是师兄你为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还得亲自跑一趟武威城,自降身份对付一个内门弟子,多有不值。”

“你不懂。”

唐槐平淡传音说道:

“二十万两,只是天谷城各大家族,请求见我一面的价钱,杀孟北斗的价码另算。”

“他们给了我一张古老丹方,能够炼出无上宗师级别的灵丹,但他们自己却不清楚这丹方的价值,有眼无珠。”

“只要我把这灵丹炼出来,常年服用,改善体质,成为无上宗师是迟早的事情。”

杨霜怔了怔,抬头痴痴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这份运筹帷幄的气质真令她迷醉,忍不住娇声说道:

“恭喜师兄,早证无上。”

“你也要努力修炼,早些成为大宗师。”

唐槐叮嘱一句,扫视一众弟子,开始清点去武威城的人数。

如他所料,少了几个本该上路的弟子。

去武威城凶险万分,内门弟子伤亡率超过三分之一,不少贪生怕死的弟子都会提前逃走,宁愿叛出葵魔宗,也不想去送死。

这便是需要大宗师“护送”众人的原因。

若是全凭弟子自觉去武威城,十个得跑掉九个,剩下那一个必定是去镀金的,性命无忧,混个资历再回宗。

说句不好听的,去武威城便相当于流放 ,葵魔宗不养废物没潜力的弟子。

唐槐面无表情喊了几声,确定那几个弟子不在,让人把名单送去执法堂。

接下来便是全境通缉。

有价值的弟子抓回山洞大狱关押起来,没价值的就地正法,砍了脑袋带回宗门,悬首示众。

“上路开拔。”

随着唐槐一声令下,众弟子排成两列,朝山下走去。

王当忍不住回头问道:

“孟师兄,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师弟你要保重。”

张武抱拳送行,目视队伍远去,站在原地不动。

他没有把自己暴露在明处的习惯,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你在明处,人家想针对你很容易。

唯有分开走,由明转暗,唐槐在明处,你变成暗处,攻守才可异位。

对付无上宗师的弟子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露任何破绽,否则人家的师父追查起来,这葵魔宗你必定是待不下去的。

唐槐一走,杨霜立马跟上,准备一同去武威城。

她身后远远吊着梁文柏,目光深情款款,始终不离杨霜,竟也准备一块去。

队伍出了山门,有诸多杂役弟子牵着马在山下等候,众人纷纷上马,唐槐也借势回头看去,见人群里没有孟北斗,顿时眉头大皱。

杨霜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焦急问道:

“师兄,那孟北斗没有跟来,怎么办?”

“这厮着实狡猾。”

唐槐沉吟道:

“这样,师妹你留下来,在山下盯着他,过几日他必定上路,你只需跟着他便可,不必动手,届时给我迅鹰传书一封,我来杀他。”

“好。”

杨霜点头,眸子里闪烁寒光,薄薄的嘴唇倍显刻薄之相,心里对孟北斗恨极。

说起来两人并无恩怨,只因你要打钱,诬陷他人,孟北斗没有屈从你,你便怀恨在心……最毒妇人心不过如此。

唐槐不动声色睨了后面的梁文柏一眼,仔细传音叮嘱道:

“师妹,你要小心这姓梁的,被你那样对待,还能忍气吞声,不是心怀鬼胎,想找机会得到你,便是心存报复之念,你万不可粗心大意。”

“我明白的师兄。”

杨霜认真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

其实她很想让梁文柏盯着孟北斗,她自己和唐槐上路,待在倾慕之人身边。

反正梁文柏唯自己的命令是从,不用白不用。

但她这样搞,又怕唐槐不高兴,只得作罢。

目送唐槐带着一众弟子骑马远去,杨霜满是不舍,心里对孟北斗越发恼恨。

其实这一年间,孟北斗也没少下山,只是这家伙太鬼精,从不走远,只在山门附近活动,唐槐几次想动手,都心有忌惮没敢下手。

内门弟子在葵魔宗是一种珍贵的资源,也是中流砥柱。

宗门运转,镇压各大城池,全靠这一帮超一流高手。

孟北斗若是凭白死在家门口附近,影响太大,宗门必定会出动长老级人物下山调查。

即便你唐槐背景很硬,最后孟北斗肯定白死,但人家查到你这个真凶不难。

因为一个小人物,让长老们对你的印象变坏,沾上残杀同门的污点,对于觊觎宗主之位的唐槐来讲,他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而此刻的张武,已回到杂院收拾装备,宽大腰带,各色药瓶,金丝甲套装……

两日后,他告别了程狗,径直下山。

……

宗门大殿。

陈鸿岳负手立在殿门外,俯瞰着山下的风景,心情舒畅,捋着白须笑道:

“这下有好戏看了。”

孔凡疑惑问道:

“师父,这孟北斗不见得是唐槐的对手吧?”

“你不懂,这孟北斗可不是简单货色。”

那晚被迫交出长生诀,丢了大脸的事情,陈老道自然不会给徒弟讲。

“为师无能, 来葵魔宗已有两年,一直没找到突破口,此二人掐起来,把三长老牵扯进去,再惹出孟北斗的师父,不论死了谁,为师都可坐收渔人之利。”

同一时间。

藏宝堂后院,李风渊读读抽着旱烟,摸着脸痣上的毛,与汤守财对立而坐,正在秘密议事。

告诉张武蚀心草的消息,再把他下山的事情透露给唐槐,完全是汤守财一手操纵。

葵魔宗已经安静了太久,四大长老掌权也太久,完全没有堂主们上位的机会,只有把水搅浑了,大家才好谋取各自的利益。

第208章 喜欢英雄

天谷城,傲立在辽阔大地上已有千年,古老城墙高大雄伟,宛如钢铁浇筑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乌光。

此城地处平原盆地,乃是去东部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绵延千里的巍峨山脉,很难绕开。

张武不着急赶路,像是来自天上的清冷仙人,一路走走停停,看山看水,不断沉思,不断苦想,以心入红尘,时刻体悟天人之道。

那一晚拿捏陈老道,他已晓得自身实力,足以比肩无上宗师。

虽说把陈鸿岳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全靠释菩提传授的无上静心咒,但真正打起来,即便不用此功,张武也不会虚陈老道。

不过,说起来,这无上静心咒也是相当恐怖,闭气敛身,精神感应都对你无用,堪称偷袭刺杀的绝世大杀器。

大宗师修炼此功,只要脑子够用,都可以跨越鸿沟搞死无上宗师。

只不过当时在葵魔宗,不好闹事。

陈老道也对你有恩,白拿人家的千年灵药和五十颗太极丹,解决过你吃饭的燃眉之急,不然张武早把他扒光了……

陈鸿岳绝对是张武一路走来最富有的家伙,底牌没有五十张,也有十多张,各种手段连他都中过招,至今想起来都得挠几下屁股。

若是能将他洗劫一空,至少可以让你少努力十年。

心里默念着无上静心咒,张武漫步走进天谷城。

“也不知老和尚怎么样了。”

张武朋友不多,在实力和心智上能与他媲美的,只有一个释菩提。

距离六叔逝去,转眼已经过去快六年。

当时六叔悄悄回京,老和尚瞒着没告诉张武,让两人的关系产生了裂痕。

马六下葬,释菩提都没脸去吊唁。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站在张武的立场,老和尚不够意思,但站在六叔的立场,明知道会惹得张武不愉快,还是成全了马六老父亲的心,释菩提足够有担当。

如今张武已经放下芥蒂,只希望昔日的朋友们长命百岁,能都多陪自己走一程,这样自己也不会太孤独。

想着心事,他找个无人角落,随便换了个样貌,背着孟北斗的凶悍尺刀,径直走向城中最大的世家。

这些权贵世家联合找唐槐买命,如今张武是孟北斗,他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以为撵走老子,每年一次的洗劫便可以避过。

至于后面偷偷跟着的杨霜,张武从未放在眼里。

时至今日,超一流在他眼里已不算什么,也不值得他亲自出手,还是留给别人来练手吧。

用一天时间,把天谷城里的九大家族明抢打砸一遍,张武延续雷天刀的彪悍,在世家权贵们的欲哭无泪之中,弄到五株千年灵药,珍稀药材一大包袱。

便连给唐槐的那个丹方,张武也拷问了出来。

他一身孟北斗的经典装扮,但又换了脸,就是要恶心这些世家。

人人都知道他是孟北斗,洗劫肯定是他干的,但又拿不出证据,毕竟长相不一样。

若是宗门问罪起来,张武也可以一推四五六,反正我是被冤枉的,有人冒充我,若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先拿出证据来。

当晚,张武便离开天谷城,沿着官道往东走出二十里,在路边一家驿站住下,四周都是荒山野岭,没有人烟。

……

“这厮总算歇脚了。”

远处山坡上,跟了张武一路的杨霜满脸疲倦,遥望着驿站,轻轻一吹口哨,一只迅鹰自空中极速俯冲而下,落在她抬起的右臂上。

将提前准备好的纸条,放在鹰脚的信桶里,把迅鹰放飞出去,杨霜才松了口气。

“霜霜宝贝,喝口水吧。”

梁文柏也是有些狼狈,多日来风餐露宿,弄得灰头土脸,但依旧热诚不减,满脸宠溺的递上水袋,护花使者当到了极致。

杨霜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面色冷淡的接过水袋,确实口渴难耐,正欲仰头饮水,却突然想起师兄的叮嘱,冷若冰霜的又将水袋丢了回去。

“你自己喝吧。”

“霜儿你不相信我吗?”

梁文柏满脸悲戚,嘴唇颤抖。

自己付出这么多,却换不来一丝信任,难道真如孟北斗所言,女人不能惯着,要狠狠打压,修理,用强,才能抱得美人归吗?

悲愤之下,梁文柏为了证明水袋没毒,仰头咕咚咕咚灌起来。

可杨霜不但没有心疼他,反而冷睨了他一眼,厌恶说道:

“你若想证明对我的心意,便冲进客栈把那孟北斗杀了,我喜欢英雄豪杰,不要求你有唐师兄那样的惊世才能,但也该有为自己心上人血溅五步的勇气。”

这一路上,杨霜几次想甩开梁文柏,免得这个跟屁虫坏事。

可惜这家伙死缠烂打,脸皮比城墙还厚,怎么都赶不走。

杨霜已提过几次让他去杀孟北斗,梁文柏一直支支吾吾不愿意,不想落个残杀同门的罪名。

而今她再次提起此事,梁文柏被她一激,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人都有血性,岂能被心上人如此小觑?

梁文柏红着眼问道:

“是不是只要我杀掉孟北斗,你便同意与我结为道侣?”

“你能杀得了他再说吧。”

杨霜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内门弟子里的顶尖人物,在她面前却像一条狗,随意呼来唤去,也不怪她心气高。

梁文柏发狠说道:

“不过一个孟北斗而已,我取他人头如探囊取物,你且等着。”

“我等着。”

杨霜点头,总算抬头看了梁文柏一眼。

梁师兄很果断,下马取出一根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土里,坚定说道:

“一炷香时间,我若没有取回孟北斗的人头,从此以后绝不再纠缠你。”

“希望你说到做到。”

杨霜冷哼一声,已经听梁文柏讲过几次不纠缠的话,今天放弃,明天又变成跟屁虫舔狗,半点自尊都没有。

梁文柏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杨霜一眼,背负双手,缓步朝驿站方向走去,直至身影融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前脚一走,杨霜忽觉头晕目眩,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第209章 杀爱证道

“怎么回事?”

杨霜只觉一股毒气在体内蔓延,所过之处肌肉酸痛难忍,血肉都像是要瓦解掉,让她直接陷入病入膏肓状态。

这大半年来,她万分小心,从未吃过梁文柏给的东西。

即便唐槐不提醒,她做贼心虚,诬陷虐待过人家,也会下意识多长个心眼,免得梁文柏暗中报复。

她就这样纠结着,既享受被追求,被拥护的感觉,可以满足虚荣心,又紧张害怕,怕被伤害。

强撑着虚弱爬起来,盘坐在地,她四处望去,终于面色一变。

燃着的香!

顺着风势,刚好吹向自己。

瞬间,杨霜心里恐惧起来,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虽是核心弟子,却外强中干,靠关系上位,比硬实力,和离梁文柏有很大差距。

人家舔你也就罢了,若是起了杀心,生死难料。

当然,如果梁文柏用正人君子的手段,堂堂正正杀人,杨霜也不怕他,打不过我还可以跑。

就怕梁文柏黑化,玩起阴损手段。

这一手点香,防不胜防!

足以说明他放弃了正常的道德观念,摒弃君子风范,走上变态之路。

面对这样一个从儒到魔的舔狗,无微不至爱你到发狂,痛恨起你来更发狂,得不到,便毁掉,杨霜怎么能不惧?

好在,全身虽无力,这毒气却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还有机会。

捡起一颗石子,强提一口气掷出,把香击灭,她吞下一颗家族中无上宗师留下来的丹药,争分夺秒运功恢复起来。

驿站里,小二和掌柜早已被打晕。

张武在大厅里展开包袱,正整理着自己在天谷城的收获,见梁文柏推门进来,笑着问道:

“梁兄,下定决心复仇了吗?”

舔狗不好当,梁文柏对杨霜肯定是动了真心的,不然不会坚持追求她二十多年。

就算是一头猪,你养它二十年,朝夕相处培养出来的感情,也不是说断便能断的,更何况男女之间的情爱,这么久的时间早已刻骨铭心。

六叔活着的时候,张武的心寄托在他身上,一路的成长轨迹都在围绕着六叔。

梁文柏也差不多。

他能有今天,当上内门弟子的头号人物,风度翩翩,儒雅高洁,成就大宗师只差一个契机,杨霜带给他的动力功不可没。

人家毕竟是核心弟子,出自大族,你想配得上她,自身实力不能太差。

还得在葵魔宗拥有极高的地位,良好的人缘,优秀的品格,为了这些目标,梁文柏一直在努力着。

如今要亲手毁掉自己的挚爱,没有大狠心,大决心,很难下得去手。

“什么下定决心?”

梁文柏怔了怔,装傻充愣说道:

“我只是进来告知你一声,杨霜一直在跟踪你,我可没说过要对她下手。”

“……”张武。

那你把我给你的香点了干什么?

跟了她大半年都没下手,偏偏来到这荒山野岭才点香,别告诉我,你没有辣手摧花的念头。

张武不爽说道:

“梁兄,我待你如兄弟,你却这般防着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孟兄你真的误会了,杨师姐是我今生的挚爱,我怎么舍得伤害她?”

梁文柏摇头,语气坚定。

张武面孔抽搐。

人的思想一旦黑化,心眼立即暴涨八百个,残害同门师姐,被宗门知道了,可是要命的事情。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算准备下手,嘴上也绝不会承认,更不会当着你的面,把包袱里的夜行衣,还有高价买来的人脸面具拿出来,让你看见我伪装的过程,掌握我犯罪的证据。

梁师兄,已然开窍。

张武心里不得不惊叹一声:

“这个家伙,天赋真够可以的。”

遥想当年,还是在六叔的教导下,自己才领悟出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

想了想,张武面色怪异问道:

“梁兄,你不杀她,却跑过来找我,不会是想替她杀我吧?”

“当然不是。”

梁文柏摇头提醒道:

“你还是快跑吧,杨霜已放飞了迅鹰,唐槐正在赶来,你若继续待在这里,只怕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多谢梁兄相告。”

张武抱拳道谢,把包袱拎起来,抗了便走。

不过在出门前,他还是顿了顿,回头意味深长说道:

“梁兄你也要小心一些,若没有对抗唐槐的手段,最好也快点跑。”

梁文柏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来不及多想,孟北斗离去,他立马悄悄跟上。

直至走出数里远,确定孟北斗离开,梁文柏才取下身后的包袱,摆弄一会,摇身一变成了个嘴角挂着邪魅笑意的浪荡公子。

“看来要尽快想办法学一套易容术才行。”

嘴里嘀咕着,梁文柏从腰后取出匕刀,悄悄向杨霜驻足的山坡潜伏而去。

但等他看清楚山坡上情况的时候,顿时愣住。

不知哪冒出来的白发老者,背着黑色弩弓,戴着金色面罩,看不清真容,正与杨霜交手。

杨师姐身中剧毒,实力百不存一,但依旧不可小觑。

“杀——”

杨霜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刺出,剑劲席卷,刮得地上草皮翻卷,声势浩大的朝对方狠狠砍去。

白发老者似乎是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并未躲闪,只是神色冷漠,待杨霜距离自己两丈时,猛的将手中绿色药瓶捏爆。

“砰——”

一股绿森森的毒雾骤然爆射开,将老者环绕在内,并不断向外扩散。

这般自杀式的手段,让杨霜大吃一惊。

这一剑砍下去,对方必死,但你沾了毒雾,后果难料。

心气一弱,不敢换命,她用力一蹬地面,将长剑挡在身前,本能的朝后飞退。

但那毒气爆射得实在太快,令她措手不及。

等退出三丈外,站稳了再看时,挡在身前握剑的右手,已肉眼可见的发黑发绿,在一阵阵的发麻中,让她彻底失去了对右手的感觉。

“嗖——”

不等喘一口气,几颗黑色弹丸暗器已向她袭来,封死她左右闪避的路径,还有一根黑色弩箭笔直射向她脑门。

杨霜下意识的换左手持剑,抬剑便是一道凌厉剑气横扫而出,与袭来的几颗黑色弹丸轰然撞击在一起。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山坡,火光将天地都照亮了,地上的石头草木被炸得爆碎。

“啊!!”

杨霜发出凄厉惨叫,被巨大的爆炸气浪掀飞出去,狠狠摔落在地上,头脑嗡鸣,七窍流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雪白如玉的皮肤也都焦黑了,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她本就无心恋战,一心想跑,可香毒如跗骨之蛆,时刻侵袭她的血肉,重伤之下根本跑不动,只能被迫应战。

虎落平阳被狗欺。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荒山野岭,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白发老头?

都不用过脑子,便知道是梁文柏换了个身份,想她杀报仇。

“咻——”

又一箭袭来,杨霜虚弱到来不及反应,等抬起头的时候,漆黑箭矢已“噗”一声将她胸膛洞穿。

白发老者本想上去补刀,但看到远处来人,转身便走。

至于将他笼罩的绿森毒雾,不过是药瓶的开创性用法,不对敌人使用,先吃下解药,让毒雾笼罩自己,形成禁域。

这一招几乎可以完全杜绝近战,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望着老者消失的背影,浑身是血的杨霜,忍不住发狠怒骂道:

“梁文柏,我与你不共戴天!”

但下一瞬杨师姐便呆滞了。

“霜霜宝贝你怎么了?”

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杨霜骤然回头,只见一邪魅青年站在自己身后,但他的声音却是梁文柏无疑。

“你……”

“霜儿,是我。”

梁文柏摘下人脸面具,露了一下自己本来的真容,又戴上主动解释道:

“那孟北斗是内门弟子,我去杀他,总得换个身份吧,不然宗门调查起来,我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连忙拿出帕子,帮杨霜仔细包扎起伤势,满脸都是心疼和自责。

“都怪我,不该离开,给奸人可趁之机。”

杨霜听得毛骨悚然。

若不是你点了那根香,那白发老头岂能将我偷袭得这么惨?

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却在这演好人,杨师姐心里怎么能不发毛?

但她已没有反抗之力,重伤导致她的生机迅速流逝,被炸成血人都没死,生命力已是极度强大。

“你别在这装好人。”

杨霜面带恨意,无力说道:

“那根香有剧毒,我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霜霜宝贝,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害你?”

梁文柏面带悲戚,被心爱的人这般不信任,他的心都要碎了。

“我点燃这根香,只是想让你喝一口水而已,那水袋里的水便是解药,你不愿意喝,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都是为你好。”

顿了顿,梁文柏唉声问道: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宁愿自己身受重伤,都不愿意喝一口,你若不愿意看见我,我现在便走。”

梁师兄满面痛苦,哀莫大于心死,放下杨霜,起身便准备离开。

这一下,杨师姐急了,此刻她虚弱至极,全身淌血,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不想死。

唯一活命的希望就在梁文柏身上,只要得到救治,等到唐槐过来,凭大宗师的手段,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师弟,我从未讨厌过你。”

杨霜拽住梁文柏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凄声无助喊道:

“别离开我,没喝水是我的错,师姐向你道歉,对不起。”

梁文柏的身子顿住,很没尊严的又转身回来,从腰间拿起水袋,放在对方嘴边说道:

“还好我刚刚没有都喝完,不然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杨霜不由分说,咬住水袋口便咕咚咕咚喝起来。

水一入肚,被侵蚀血肉的感觉立时消减,全身的酸痛感也逐渐消退,总算让她缓过一口气。

这一刻,她真的相信梁文柏点香,只是单纯为了逼她喝水。

“师弟,帮我把箭拔出来。”

“好。”

梁文柏点头问道:

“不过你的心脏被射穿,拔出来只怕会暴毙。”

“无妨,我心脏异于常人,在右边。”

“原来如此。”

梁文柏恍然提醒道:

“师姐你忍着些。”

说完用力一拔,噗的伤口带出一团鲜血,弄得杨霜一声闷哼,险些疼晕过去。

撕下一片长长的衣角,给对方包扎好胸前的伤口,梁师兄才柔声问道:

“霜儿,我追求你二十多年,难道就没有哪一瞬间让你心动过吗?”

杨霜言不由衷回道:

“自然是有的,若没有唐槐师兄在,我早和你结为道侣了。”

“既生唐,何生梁。”

梁文柏一声长叹,落寞地摇了摇头道:

“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杨霜心头一紧,连忙表态道:

“只要师弟你治好我,嫁给你又何妨?”

“真的?”

梁文柏大喜,看对方的眼神充满爱意,满脸期盼问道:

“霜儿,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可以。”

稍微一迟疑,杨霜在求生的欲望下点了头。

梁文柏深情款款凑上前,看着对方娇嫩的红唇,将嘴巴印了上去。

杨霜下意识的排斥,想把梁文柏推开,但她失血过多,眼皮沉重,已奄奄一息,根本推不动。

“霜儿,我们下辈子再做道侣吧。”

“噗嗤——”

一把匕刀,狠狠刺穿了杨霜的腹部,她低头看去,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梁文柏满脸不舍,悲恸万分的用力抱紧对方喊道:

“霜儿,你不要死啊。”

说着毫不犹豫又捅了一刀,嚎啕大哭道:

“我是真的爱你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一边哭,一边再捅一刀,比之前更狠,直接捅穿杨霜右边的心脏,在其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匕刀用力一搅,让对方直挺挺倒了下去。

山坡上安静了,凉风吹过。

看着心爱之人的尸体,梁文柏失魂落魄,心里空落落的。

从此以后,他将变成一个无爱之人。

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轰——”

梁文柏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气势,好似佛陀开悟,神仙证道,大宗师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化作一股气浪,轰然横扫四面八方。

下一瞬,鼓掌声从远处传来。

“啧啧,好一出杀爱证道的戏码。”

唐槐自黑暗中走出,饶有兴趣看着梁文柏,对杨霜的死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他一直就在!

第210章 如妖似魔

唐槐的突然出现,让梁文柏心头一紧,终于明白孟北斗为什么会出言提醒。

“这位孟师兄……”

“真当不简单。”

自己这半步大宗师都没发现唐槐的存在,孟北斗却清楚,实在有些恐怖。

要知道,唐槐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宗师,道行非常深,想发现他的踪迹,实力至少也得比他高吧?

“孟师兄肯定没走。”

而今杨霜死在你手里,还被唐槐看见,以后葵魔宗你别想待了,必定遭到全境追杀。

想活命,非得杀唐槐灭口不可。

想了想,梁文柏感慨说道:

“杨师姐真可怜,至死都不知道,她爱慕了一辈子的男人会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死。”

唐槐背负双手,高大身躯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气势,傲立在十丈外说道:

“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杀死杨霜的是你,我不过是个看客,与我有何关系?”

“只要你心里过意得去便好。”

梁文柏思索着问道:

“杨师姐甘愿对你奉献一切,这么多年对你也是马首是瞻,即便你不喜欢她,只想利用她,也不至于看着她死吧?”

唐槐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调侃说道:

“她不死,我怎么能得到神灵丹的秘方?”

“此丹乃是杨家的不传之秘,出自那位险些成为陆地神仙的无上宗师老祖,据说长期服用此丹,可以让人一直处于悟道状态,那修为进境该有多凶猛?”

“我曾索要过此丹的秘方,杨霜不愿意给,那便去死好了。”

唐槐神态轻松,自身气息炙热如雷霆,令山坡上刮起一阵热浪狂风,让人有一种置身于烈日之下的感觉。

“至于你梁文柏,我不看着你杀了杨霜,拿到将你就地正法的把柄,又怎么能得到你身上的东西呢?”

“咱们葵魔宗人才无数,但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天纵奇才,这渡劫丹对大宗师都有巨大好处,我很想得到。”

唐槐漫步向前压迫而去,一股巍峨狂霸的精神力量将对方笼罩,逼问道:

“你自己把秘方交出来,还是我镇压你,把秘方打出来?”

“唐师兄你……”

梁文柏起身,运转功力,发出由衷的惊叹:

“当真是好算计,好狠毒,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一切皆可抛。”

说着,他在杨霜身上翻了翻,红色长袍早已被炸成破布条,但还是从怀兜和袖兜里找到七八颗丹药,几包药粉,十多张银票。

还有两张叠起来的帛布,一本小册子。

这册子不用看,正是他主动献上的神功《无相元气》,正宗的道家顶级练气法门。

其中一张帛布记录着各种药物,虽然没写神灵丹,但只是千年灵药便需要五十多种,不用猜也知道这秘方很牛掰。

而另一张帛布显得非常古老,梁文柏打开一看,顿时心神一震。

“嗜血魔功?”

此功之恐怖,威震八荒六合,各教闻之无不胆寒。

在葵魔宗,想修炼嗜血魔功,必须拜在长老门下,由无上宗师亲自传授,普通核心弟子与此功无缘。

就连唐槐都没有修炼过这门魔功。

相传三长老对他视如己出,怕他修炼魔功步入歧途,有损道心。

吸收他人血肉功力看着很爽,但想成就无上宗师,更重要的是修炼精神,专研天人之道,只有功力是无用的。

人体有限,心灵无限,人有力尽时,而精神没有上限。

一念古今未来,一念宇宙星空,成魔成佛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太过迷恋上嗜血魔功,很容易坠入魔道,无心修炼,整日只想着走捷径提高实力,短时间可以功力暴增,长期来看却是毁人。

长老们也只在晚年才修炼这门魔功,方便延寿。

在葵魔宗内部还有一种传说,那便是长老们赐予谁嗜血魔功,便是把谁当成了“血食。”

让他去吸收别人的血肉功力,等成长到一定程度,长老们再把他吸死……从而延寿。

近些年宗门里只有四长老传下过嗜血魔功,给一个重瞳六指的年轻弟子,不过后来听说这个弟子被杀掉了。

没想到杨霜一个女弟子,竟也被传授了此功。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修炼,或者也听闻过血食的传闻,不敢随便触碰禁忌。

梁文柏强忍着观看嗜血魔功的念头,抬手将两张帛布全部丢给唐槐。

“唐师兄,秘方你拿到了,我渡劫丹的炼制方法也可以告诉你,可否给一条生路?”

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万一打起来,孟北斗把你卖掉,没有出来帮忙,你哭不哭?

要杀唐槐灭口,至少也得学习孟师兄的做法,先把自己隐藏起来,由明转暗,进可攻退可守,小命有了保障再说。

唐槐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又将嗜血魔功的帛布丢了回来。

“放你一条生路也无不可,不过此功你必须修炼,二十年内要吸够五个大宗师的血肉功力。”

梁文柏怔住,神色凝重问道:

“杨师姐的嗜血魔功,不是你给的吧?”

“当然是我。”

唐槐面无表情说道:

“她的存在,便是给我当血食,多吸收他人的功力,等我什么时候受了重伤,或者寿元消耗过度,修炼了此功,便将她吸收掉。”

顿了顿,唐槐冷哼一声说道:

“可惜你的杨师姐不争气,连修炼此功的勇气都没用,留她何用?”

梁文柏心头一阵恶寒,只觉眼前之人似妖魔般邪恶。

“你让杨师姐留下来,帮你监视孟北斗,也是故意为之?”

“当然。”

唐槐冷漠说道:

“不将她留下当鱼饵,怎么将你们这一锅鱼一网打尽?”

“孟师弟,你说是吧?”

唐槐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如同滚滚闷雷席卷四方。

他双目如电,心灵精神全开,不断扫视八方,但周围全无回应。

只凭一句话,便想将某人诈出来,实在想多了。

“难道这厮真的离开了?”

唐槐看向驿站方向,惊疑不定。

梁文柏也是心头疑惑,升起了跑路的心思。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听唐槐威胁道:

“孟北斗,你若再不出来,我便杀掉你的家仆,你应该没料到他会被我抓到吧?”

第211章 骨头邦硬

四野一片空旷,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更没有孟北斗的影子。

唐槐眉头拧了一下,而后舒缓下来。

其实他只是喊一声试试,并未对家仆抱有多大希望。

一个仆人而已。

在这人情冷漠的世道里,没有哪个修行有成的高手,会为一个蝼蚁般的奴仆不顾自身性命,冒险出来救人。

如果孟北斗走出来,反倒显得不对劲了。

说明这家仆对他非常重要,可以拿来当把柄,进行威胁。

这种自爆弱点的举动,在大宗师、超一流的群体之中,基本不会出现,实在有点弱智。

哪怕想救人,也得硬下心肠,不能走出来。

这一切,全在唐槐预料之中,然后他心有所感,骤然扭头……

就看见孟北斗从远处朝自己走来,并走出一条∩弧线,以一种被自己看见,撞破了心思,又非常自然的姿态,在五丈外画了个半圈,顺势将被自己打昏迷的白发老者拎起来,拐弯,掉头……

唐槐还处在惊愕之中,便见孟北斗猛的一下提速窜了出去,似蛮龙冲撞般没入黑暗尽头,只留下满地尘土。

这一番动作,浑然天成,行云流水。

直到人消失了,孟北斗的余音在旷野中回荡,唐槐才反应过来把柄丢了……

实在是太过意外,出乎预料。

我就想喊着试试,没想到你真出来了。

“梁师兄,还不快跑,你缺心眼啊!”

梁文柏一个激灵,将汹涌澎湃的元气灌入双脚,身躯似游龙般朝山坡下掠去,心里忍不住的骂娘。

你不出来还好,我与唐槐还有商量的余地。

你这出来救人,局势立即被激化,想不动手都不行。

你丫提前跑了,我反应没你快,跑在后面,唐槐必定来追我。

拿我当活靶子,你在后面玩阴招……

“不当人子!”

梁文柏咬牙切齿,疯狂逃命之余,也有手段,直接把渡劫丹的药方丢了出去。

唐槐想要这东西,给他便是,一张丹方而已,又不是功法,被他研究透了又能怎么样?

但如梁文柏所料,唐槐经过刹那的思考,衡量孟北斗和他的价值,最后毫不犹豫选择了追击梁师兄,哪怕已经得到渡劫丹方。

机会千载难逢,将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宗师镇压,控制,喂下药物,当自己的暗子,远远胜过杀死孟北斗这样的私人恩怨。

当然促使唐槐下决定的原因,不止这一个……

他没追孟北斗,实在是因为,刚刚被震惊到了。

对方离你那么近,都没有发觉,六感通神都无用,人家拎起家仆,弄出动静,你才有感,若想刺杀你,怎么顶?

这两人。

一个是扮猪吃虎,看似可欺,实则梆硬到无法想象的骨头。

另一个则是看似很硬,但只要你出些力气,便可以拿捏的柿子。

稍微一权衡,唐槐本着欺软怕硬的原则,果断选择后者。

“你走不了!”

他一声怒喝,声音宛若惊雷霹雳,身上升腾起一股恐怖的精神气势,狠狠撞击在梁文柏的心头,令梁师兄胸口发闷,气血上涌,险些气息一窒,摔倒在地。

这也就是他成了大宗师,精神力量有所提升。

否则面对唐槐,他就像面对一尊傲视天下的巨人,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人家精神透发出来便可以将你秒杀。

梁文柏深吸一口气,稳住气血,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想杀他,再来两个大宗师还差不多,只凭唐槐一人,除非把他逼进绝路,逃无可逃,不然休想留下他。

这里可是荒山野岭,四周一片开阔,望着远方茂密的树林,梁文柏闷头便冲。

但忽然,他精神一震。

“梁兄,林子不可入,往驿站方向跑,那里成了风水死地。”

孟北斗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直接响彻脑海,以心传心。

梁文柏心头一阵发毛。

自己的身法速度不敢说天下无双,但在大宗师之中绝对可以横着走,孟北斗至少得跟上你,才能传音吧?

对方明明朝着反方向跑了,救走家仆到现在只过去十几息的时间,孟北斗怎么赶上来的?

有这实力,你强杀唐槐多好,玩什么心计?

心里暗暗腹诽着,梁文柏很不爽,但还是一个反向弓步刹车,在即将进入树林前,骤然朝左侧方向冲去。

身后似闪电般追来的唐槐面色一变。

树林里有他布置的手段,姓梁的怎么知道的?

他一直没露头,就是在忙着布置手段,预测梁文柏逃跑的路线,率先设下陷阱。

山坡四周很开阔,但两侧都是高大山脉,跑一阵便会看见悬崖峭壁,后面有自己堵着,唯有前方的树林适合躲避追杀。

虽然布置手段之前,梁文柏还没有成为大宗师,强杀他很容易。

但唐槐做事向来喜欢稳妥,与人对敌,假想对方的实力高一个层次,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不会出意外。

“姓梁的避开树林,往左不往右,左边是驿站,他和孟北斗都进去过……”

“陷阱!”

几乎在刹那之间,唐槐便判断出梁文柏左拐的意图。

穷寇莫追!

明面的敌人不可怕,藏在暗处那个才是毒蛇。

他双腿微屈,高大雄躯充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用力一跃,拔地而起,落于参天古树上,微微眯起双目,发动精神感应,霎时间,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人体气息最强大的火光,自然是梁文柏,似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明亮。

其次是已经死掉的杨霜,体温还没有完全冰冷。

最后是被打晕了的家仆,在一里外没有移动,火光暗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至于孟北斗……

凭空消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唐槐眉头大皱,尽管心里已有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隐藏实力,已窥探到无上宗师的门槛,可以相隔千里,冥冥之中感应对方的位置,这样都找不到孟北斗?

心头一股寒意将唐槐笼罩,孟北斗不见了,那他会去哪?

此念一出,唐槐骤然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是风儿刮过,树枝乱颤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脚腕一痛。

低头看去,一只拳头大的毛绒蜘蛛,在某人的控制下,咬了他一口。

第212章 人生寂寞

“哪来的蜘蛛?”

唐槐眉心拧成一疙瘩,抬脚一跺,雷霆般猛烈的内力似针般刺出,瞬间将毛绒蜘蛛震飞,在空中砰的一声炸开,青绿色血液溅在树枝上,非常渗人。

出于谨慎,他自十丈高空跃下,轰隆一声砸在地上,背靠着大树,这样比较有安全感,弯腰检查起自己的脚腕。

武道高手,筋骨强壮,即便不修炼护体神功,皮膜也比普通人坚韧太多。

一只蜘蛛,轻易咬破他的皮肤,唐槐怎么能不生疑?

如他所愿——

中招了!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从脚腕上传来,并不断上冲,经过双腿、腹部、胸膛,直冲脑门,令他一阵晕眩,昏昏沉沉。

远处盘膝坐在另一棵参天大树上的张武,缓缓睁开眼睛,默念着无上静心咒,身影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修炼精神,感悟天人之道,不只是用来打斗杀伐。

与自然融为一体,让天地为我所用,才是修行的真谛。

其中包括毒蛇、蜘蛛、昆虫等等……

张武才成大宗师时,便可以发动精神,操控黑虎寨主这等一流高手,让他自己吃下黑泥团子。

控制一只小小的蜘蛛,让其嘴里含着毒粉咬人,自然是手到擒来。

人的智慧是无限的,低手用拳脚,修炼蛮力,高手用头脑,修炼智慧。

与其冒着风险近身上去刺杀,倒不如多动动脑子,想一些出其不意的招数……

“唉,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我只要稍微动一动脑,便没有了对手。”

心里一声叹息,张武升起一种寂寥之感,突觉人生无趣,百无聊赖。

当皇帝,高处不胜寒。

而今自己也不差,一身的能耐没什么用武之地,举世而望,竟找不到一个能够与自己较量智慧的人物。

唐槐不弱,但对张武没什么挑战性,也磨练不了他的智慧,唯一的作用,也只剩下完成程狗的心愿。

想到狗儿,张武忍不住一声叹息。

……

大树下。

唐槐吞下一颗三长老赐予的解毒丹,头晕眼花,背靠着树干才能站稳。

“这究竟是谁养的蜘蛛,毒性竟如此恐怖?”

他心里环绕着一股惊惧感,弄不好今天要栽在这里。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少蛮荒之地养蛊,养蛇,养毒物,诞生出许多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宗大教,威胁到大宗师并不奇怪。

想要保命,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砍掉腿。

二……还是砍掉腿。

毒素上脑,他的内力已运行不畅,根本封锁不住毒力,想要不受侵袭,只有从根头断掉毒源。

可是,砍掉自己的腿,从此以后都将变成废人……下不去手。

什么宗主之位,什么大教之主,都将离你而去。

巅峰大宗师,可以触及到精神驾驭物质的门槛,但很有限,最多催动血肉,让伤口恢复速度变快,或者快速长出头发。

想要断腿重生,无上宗师的三长老都未必能做到。

人老了,气血衰败,强行催动血肉,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和气血,无上宗师也得元气大伤。

唯有气血旺盛,年少得志的绝世强者,才敢这么玩。

“一旦我虚弱不堪,孟北斗必定前来刺杀。”

一瞬间,唐槐选择了第三条路。

去拿捏那个家仆!

孟北斗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那个家仆,足以说明对方的重要性。

只有拿住家仆,自己才可安全撤退。

至于梁文柏,再追杀他只会中陷阱,况且他身上的好处已掏尽,又杀了杨霜,有把柄在自己手上,以后再收拾他便是。

强行集中精神,唐槐强忍着麻痹感,受那白发老者的启发,取出一瓶毒雾,吃了解药,让毒气环绕着自己,朝远方冲去。

……

昏迷中的程狗悠悠醒来,忍不住猛地咳嗽了一阵,沧桑似树皮的老脸涨红得像是要滴血。

摊开捂着嘴的手掌,掌心已是一片猩红。

跟踪杨霜,日夜不眠,多日的奔波劳累,早已透支了他最后的生命力。

杀杨霜时,他吃了暴血丹,强行激发潜能,才能在反应速度上,跟上超一流高手的节奏,重创了杨霜。

本来,送走父母后,他已没什么心愿。

但得知张武被杨霜针对……

他只想为武哥。

最后再握一次刀。

如果有可能的话,把唐槐也拼死。

所以他主动暴露自己,去杀杨霜,以自己为诱饵,把唐槐引出来,想要同归于尽。

可惜,大宗师的手段太强,双方的差距也太大。

他还没看清楚唐槐在哪,也没来得及捏爆手里的药瓶,便已被打晕。

此刻能醒过来,已是大难不死。

用黝黑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程狗目光坚定,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看向对面走来的高大身影。

“这蜘蛛到底是什么毒?”

唐槐头痛欲裂,全身无力,眼帘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却只能强撑着不露弱态。

短短一里的路程,对他却像万里之遥一般漫长,每走一步,身心头脑的麻痹感都会加深一分,他已快撑不住了。

但必须咬牙站着。

一旦暴露虚弱,孟北斗必定出手偷袭。

再次面对无法匹敌的大宗师,程狗面无表情,又吞下一颗暴血丹。

弩弓丢失,他左手捏着红色药瓶,右手反手握着寒铁短刀,满头枯草般的白发在风中飞扬,缓步朝对方走去。

见他这般姿态,唐槐忍不住冷笑起来:

“蝼蚁也想撼天?谁给你的胆量?”

程狗不回话。

只是捏爆药瓶将自己笼罩,瞬间提速窜杀上前。

手中短刀似夭矫龙蛇,吞吐着成片的白芒朝前斩去。

“自寻死路!”

唐槐视线模糊,看不清对方,干脆闭上眼睛,听声辨位。

在刀光锋芒的逼迫之下,他尾巴骨一惊,凭空凝聚一股狂暴掌劲,骤然打出。

“轰隆——”

掌力压缩着空气,形成粘稠气浪,发出惊雷般的炸鸣,在轰向程狗时,率先将笼罩他的毒雾吹飞,满头枯发都拉成了直线。

程狗双目暴凸,苍老面皮被吹得剧烈颤抖起来,不躲不闪,而是将手中短刀狠狠掷出,与唐槐轰来的手掌对撞在一起。

“咔嚓——”

骨裂声伴着闷哼,锋利无比的短刀直接贯穿了唐槐的手掌,朝他面门射去。

第213章 手底藏刀

程狗这一手丢刀,杀得唐槐措手不及。

上来直接丢兵器,变得手无寸铁,面对比你强太多的高手,纯属找死。

除非你有绝对把握,能够通过这一招将对方干倒。

唐槐眼睛看不见,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脑袋一偏,躲避致命刀杀。

可惜强烈的麻痹感迟缓了他的动作,让他反应速度大大下降。

“噗嗤——”

唐槐只觉脸上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溢出,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接着左耳被切掉的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一声闷哼。

再加手掌也被洞穿,血肉模糊,指骨爆碎,只一交手他便受到重创。

大宗师之强,强在心灵,运筹帷幄,麻痹毒素令人头脑发昏,精神力量发挥不出来,他就是个肉体凡胎。

而此刻的程狗不像人,宛如一只冷静至极的凶猛野兽,气息惨烈而凶恶,丢刀之后挥拳便冲,不带丝毫迟滞,像是早已练了千百遍的连招。

劲风呼啸,拳未至,唐槐已是头皮发紧,汗毛倒竖,晓得对方这一拳瞄准了自己脑袋。

心神剧震之余,他身子一矮,似灵蛇般往左一窜,以十分诡异的姿势躲过了狂暴拳劲。

随后强忍着麻痹,粗壮似铁柱的右腿横扫而出,腿风扯得空气噗嗤作响,狠狠抽向程狗的胸膛。

“给我死!”

困兽犹斗,唐槐尤自发出一声怒吼,体内炸响宛若龙吟虎啸般的轰鸣声,开始燃烧气血以搏命。

他太虚弱了,前有大敌,后有孟北斗虎视眈眈,必须一两招之内拿下对手,以家仆为人质逃走。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程狗的拳头,而是狗子手里不知何时又出现的另一柄千年寒铁短刀!

以唐槐的角度看去,打来的确实是拳头,实则程狗握拳以藏刀柄,将刀刃掩在袖口中,欺骗了他的眼睛。

“锵——”

冷艳刀光划过夜空,凌厉刀气没有丝毫阻滞的切下唐槐右腿,伤口截面平滑如镜,以膝盖为分界线,半截小腿横飞了出去。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荒野,唐槐脸上闪过难以置信、愤怒、惊惧等情绪,随着伤口“噗”的一下血流如注,喷涌出大团血花,人也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这一瞬间,他恐惧了,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且是死在一个地位卑贱的家仆手中。

这对他来讲是无法接受的耻辱,比被梁文柏打败击杀,更令他不可承受。

但容不得他多想,一刀过后,程狗犹如猛虎出闸,手中短刀再次对他颈脖斩来。

高手交锋,比拼智慧。

诱敌深入。

手底藏刀。

这一场,狗哥赢了。

他冲杀上前的老迈身影,在这一刻比山岳还要高大雄伟,压迫得唐槐喘不过气。

一流巅峰,压着半步无上宗师杀,说出去谁敢相信?

这是冠绝万古的壮举,前无古人的战斗。

唐槐目眦欲裂,他既要抵挡对方的袭杀,又想第一时间以手为刀,切掉断腿上中毒溃烂的血肉。

短刀上有毒!

但麻痹毒素直冲神经末梢,已让他提不起力气,浑身每一丝肌肉都在抽搐。

盛怒之下,他的视线无比模糊,但依稀间还能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轰——”

他的长发无端燃烧起来,在头上像火焰般狂舞飞卷。

那是他的精神在燃烧,在发动心灵杀招。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不知哪来的一股神秘力量,心意如刀斩苍生,似一道血色闪电落劈下来。

“咔嚓!”

唐槐心神裂开,双目布满血丝,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程狗的刀气刚好袭来!

“锵!”

一颗燃烧着的头颅飞了出去,无头尸体也直挺挺摔倒下去。

滚滚的人头骨碌碌溜出很远,血溅了一地,触目惊心。

唐槐,死不瞑目!

“恐怖!”

两里外的山顶上,一位白须老道心头震骇,本准备出手捡便宜,此刻却不再做他想,转身便走。

除去陈鸿岳,还能有谁?

这一场大戏,事关葵魔宗的格局,怎么都不该少了他这个主角。

感应着山顶上的人影离去,暗中出手的张武叹了一口气。

“该死的,又暴露了一点点底牌。”

无上静心咒可以隐藏气息,屏蔽精神感应,但并非万能,只要你发动精神力量,或者气血沸腾起来,自然也就破了功。

张武不是不想直接搞死唐槐,而是不想暴露太多实力,免得被陈老道摸清楚底细。

可惜,大宗师没那么好杀,程狗性命攸关,暴露一点实力不算什么。

刚好也可以震慑陈老道,让他彻底断了对自己的心思。

当然,不杀唐槐,更重要的还是为了狗儿。

张武一直都知道,狗儿下半生在为自己而活。

人与人之间相处,不能按你自己的逻辑去帮对方,而是要弄明白对方想要什么,遵从对方的意愿。

程狗想为你而战,斩灭大敌,作为兄弟,张武当然要完成他的心愿。

……

唐槐一死,天地安静了下来。

夜里的风有些凄冷,程狗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躯,盘坐在尸体旁边,手里依旧握着短刀,冷漠盯着悄无声息冒出来,准备“打扫战场”的梁文柏。

被追杀时,梁师兄跑向了驿站方向,但他听得很清楚。

那里成了风水死地……

进去岂不是要死翘翘?

就算唐槐跟上来继续追杀他,他也不会跑驿站去,大不了在荒山野岭绕圈便是。

有人死拼唐槐,他很乐意。

但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明明已油尽灯枯,他这个大宗师,却不敢轻举妄动。

张武来得很快。

什么都没说,第一时间给程狗喂下续命丹药,又从唐槐身上掏出嗜血魔功,盘坐在地,一目十行,争分夺秒修炼起来。

程狗太老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将嗜血魔功融汇贯通。

唯有张武可以用他的无上智慧,迅速练成此功,然后以精神灌顶之术传授给狗儿,让他吸收唐槐以延寿。

“咳咳咳——”

程狗猛烈咳嗽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手掌都捂不住嘴里喷涌而出的鲜血,被染得一片血红。

第214章 戳骨扬灰

荒野上冷风吹着,程狗还在一个劲的咳血,注视着张武的背影,他坦然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武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渐渐的,程狗咳嗽的声音小了,眉眼低垂,已有些睁不开了。

服用暴血丹,已彻底榨干了他的生命力,本就是将死之人,风中残烛,战斗完没有倒下便死,只是最后一股意志在支撑着他,想要再多陪张武一会。

程狗知道,自己一走,武哥会变得更加孤独。

他这个人很寡,很少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内心,这几十年一路走来,相交的朋友也不过一手之数。

如今大家隔海相望,武哥孤零零一人出来打拼,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这种无依无靠的感觉,程狗早已体验过。

人活于世,实力强大固然重要,但朋友的关照,兄弟的相交,也都必不可少。

孤家寡人不好受。

他很想再多陪武哥一程,可是,岁月不饶人啊。

程狗的眼神慢慢失去光泽,他撑不住了。

“武哥,我们来生再做兄弟吧。”

……

梁文柏是个人精,杀爱证道,开了窍,心智直线飙升,很快便看出了孟北斗的打算。

心里不相信他能短时间将嗜血魔功练成之余,主动来到程狗身边,帮狗子运功疗伤起来。

他的无相元气乃是道家正统神功,在疗伤续命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功力绵远悠长,精纯无比。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便是生命元气。

元气不足则命短,元气耗尽则寿尽。

道家修身养气,就是在养元气。

梁文柏双掌一贴程狗后背,元气灌输之下,顿时让油尽灯枯的狗子精神一振,有了回光返照的迹象。

梁师兄深知,出来混,讲究个人情世故,此刻展现一分善意,将来神灵丹便有你一份。

至于趁着孟北斗练功,偷偷拿了药方跑路什么的,也曾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便想到,唐槐不可能突然变得虚弱不堪,还滑天下之大稽,被一流实力的家仆三招秒杀。

孟北斗没与唐槐动手,便无声无息让他虚弱了,轻松把一个大宗师搞成软脚虾……收拾你,也不会太难。

收敛异心,梁文柏将汪洋大海般的元气灌入程狗体内,一时间浑身白气蒸腾,如同一道烟柱伫立在荒野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嗜血魔功的厉害,血食的秘密,张武早已听王当讲过。

这家伙在山洞大狱里待着,什么都不行,就是接触的犯事弟子多,听的秘闻也多。

张武潜伏在葵魔宗,除去打刑赏册上的好处,嗜血魔功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尤其此功可以延寿,对他有重大意义。

可以让自己的兄弟们,朋友们,多陪伴自己一些日子。

若早早学会此功,让六叔延寿二十载,以自己亲爹的能耐,绝对可以逆天突破大宗师之境,获得二百年寿元!

那个时候,父子俩强强联手,什么大教都是渣,干他个天翻地覆!

可惜,命运半点不由人。

岁月如梭,回头去看,都是遗憾。

想要减少这种遗憾,那便只能走出去,见识更多的神功,拥有更强的实力,不停往上爬!

当你掌握的东西足够多,拥有的资源足够广,便可以减少一些无能狂怒,面对不顺心的事情,至少不会再像弱小的时候那样无力。

好在,这嗜血魔功来得还不算太迟。

而且也不算太难练。

普通神功,需要通过动作引导,慢慢积蓄内气,长年累月下来才可修成,很麻烦。

这嗜血魔功没那么复杂,说白了只是个吸收他人血肉功力的技巧,算是速成法门。

就像擒龙手,掌心凝聚一股螺旋吸力,便可隔空摄物。

只要掌握了这个法门,嗜血魔功便算修成了。

此功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如何储存和消化吸取来的血肉功力。

吸收血肉可延寿,掌握窍门便可做到。

吸收功力,增强自己的内力,才是真正困难的事情。

你吸了五十个人的功力,拥有了五百年内力,但这些人修炼的功法不一样,会使你的功力驳杂不纯,很难为自己所用,非得将魔功练至大成才行。

但这些不是张武目前要考虑的事情,能吸收血肉便可!

骤然间,他睁开了眼睛,双目如神灯般明亮,仿佛将夜空都照亮了,而后起身一掌打向程狗脑顶。

“砰——”

狗儿浑身一颤,直接陷入了昏迷状态。

张武发动精神,本准备进行灌顶,但扫视之下,发现程狗的身体状况太糟糕,器官衰老得几乎停止了机能。

如果不是梁文柏的元气支撑他,吊着一口气,早不行了。

灌顶传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消耗心力给对方灌顶,而对方要接收你的知识,同样需要消耗心力。

程狗哪还有心力?

张武心头升起一股悲意。

“救不回来了吗?”

但下一瞬,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道灵感。

程狗没心力,难道你还没有吗?

“吒!”

张武一声道喝,双目闪烁起诡异的魔力。

接着,程狗站了起来,如同提线木偶,缓缓走向唐槐的无头尸体。

梁文柏露出惊骇之色,不过还是跟着程狗,双手贴背,继续给他灌输元气,维持生命体征。

在张武的控制下,程狗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抠入唐槐的胸腔之中,用力一吸……

无头尸体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一股股血光沿着程狗的双臂流向全身,使他气血变得旺盛起来,面色也逐渐红润,脸上皱纹都在明显变少。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程狗只是个一流高手,而唐槐却是半步无上宗师,还年轻的可怕,不过五十多岁。

按照二百年寿元来算,他正是人生中,生命最浓烈的时刻。

程狗吸收他的血肉延寿,简直是开了挂的逆天大补药。

就连双臂贴着狗哥的梁文柏,脸上都像有一道道血蛇在乱窜,跟着受到了巨大好处。

吸完尸体,连唐槐砍掉的头颅,断掉的腿,也一块吸成枯骨。

狗子又在张武控制下,走向远处的山坡,辣手摧花,把杨霜也吸成干尸。

然后掏出化尸粉,撒在两人的枯骨上面,一把火点燃。

扬灰!

第215章 前路不孤

“哆他伽多夜……”

“……阿弥唎都婆毗。”

诵经声在山坡上回荡着,张武念得很认真,把梁文柏看得呆若木鸡。

让唐槐和杨霜从世上彻底消失,张武并未立即休息。

修炼至今,他已清楚世上没有鬼,所谓的鬼神也不过是一些特殊的能量而已。

但还是念了一段老和尚传授的超度经,把这二人销魂灭魄,送去往生极乐,将他们留下的特殊能量也灭掉,免留后患。

做事做全套,张武从不含糊。

而生命力得到恢复的程狗,则是盘坐在地上,呼吸变得平稳,陷入深层次睡眠之中,面相也恢复到了四十岁,气血非常旺盛。

看着狗儿,张武心里十分高兴,为他浴火重生感到开心。

兄弟相交这么多年,世上值得自己牵挂的,狗儿绝对算一个,有他陪自己走一程,人生不会太寂寞。

不过事情不算完,张武依旧一掌打在程狗脑顶上,以心传功,将嗜血魔功烙印在狗儿意识深处,连带长生诀也一并传授。

一门内在养生,一门外用延寿,内圣外王,堪称无敌。

如果再得到梁文柏的无相元气,壮大生命本源,而后服用神灵丹,常年处于悟道状态,狗哥真的会逆天改命,开创武学奇迹。

以后大宗师只是底限,上限在哪,张武也不清楚。

在梁文柏保持目瞪口呆的麻痹状态下,张武从他怀里轻松拿到无相元气的小册子,抱拳说道:

“梁兄,多谢了。”

“……”

梁文柏心里破口大骂,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此功他给了杨霜,杀爱证道后又拿回来,神灵丹秘方丢给唐槐,小册子却留了下来。

自己的看家神功,怎么可能轻易给别人?

至于他麻痹不能动……

唐槐身中剧毒,程狗吸收了他的血肉,自然也中了麻痹之毒,连带传了梁师兄一身。

防不胜防!

梁文柏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更没料到孟北斗的心眼这么深,性命攸关之时还不忘挖坑算计他一把。

当然,唐槐身上还有千年寒铁短刀上的剧毒。

不过张武控制狗子吸收血肉的时候,已尽量避开唐槐断腿发黑的伤口,影响应该不是太大。

施施然给程狗喂下麻痹毒素的解药,张武才手里捏着一颗,笑着问道:

“梁兄,想不想吃?”

梁文柏面黑如炭,杀人的心都有了。

老子好心救你家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人心不古!

着实可恶。

逗了对方一下,张武才把解药喂到梁文柏嘴里,然后检查起从唐槐衣服里掏出来的东西。

神灵丹秘方,渡劫丹秘方,已练过的嗜血魔功,二十万两的银票有十张,三十多颗葵魔丹,一些出门在外必备的毒药和解药,还有一把平时花销的金叶子。

“这厮修炼的功法呢?”

戴着银丝手套翻了一阵,张武心里有些失望。

他最想得到的,当然是唐槐的传承,三长老的功法。

无上宗师所修的法门夺天地造化,对天人之道的阐述,有着道经一般威力。

宇宙、人生、时空、心灵,玄之又玄,可以让人与神明共舞。

就且不说修炼无上法门的好处,只以居安思危来讲,得到三长老的功法,研究透了,以后也能方便拿捏他。

唐槐下山,明眼人都清楚是杀你孟北斗来的,突然消失,时间长了,三长老迟早怀疑到你身上。

不多时,梁文柏身上的麻痹感退去,第一时间扑上来想抢神灵丹秘方。

张武没闪,直接给了他。

“此丹需要五十多种千年灵药才可炼成,只靠你自己,我看你五十年都炼不出来。”

梁文柏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怔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秘方,一时无言以对。

千年灵药难求,即便是大宗师,一年能找到三五株,都已算是福德深厚了。

而且这三株不一定是秘方里需要的。

只是收集对应的灵药,就得耗你十多年。

人生苦短,那可是十多年时间,普通人的小半辈子,就为了炼这一种丹?

况且有了药材,能不能炼丹成功,这秘方究竟是真是假,你心里也都没数。

万一秘方是假的,杨霜多了个心眼,故意弄出来害人的呢?

那你的十多年岂不白丢了?

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明儿我也写个神灵丹秘方,故意写错两味药,万一哪天我遭劫了,秘方落在仇人手里……我让你用一辈子去收集药材,收集完了,炼出来的还是毒药,搞不死你!”

梁文柏心里嘀咕着,在老阴批的路上越走越远。

不过眼下……他狐疑问道:

“我收集不全灵药,孟师兄你好像也不太行吧?”

“我们可以合作。”

张武气定神闲说道:

“这秘方里的灵药,我已有二十六种,皆是上交无天劫剑,从藏宝堂换来的,唐槐这里有二百万两银票,应该也可以买到几株,剩下的便要靠梁兄你了,你看如何?”

梁文柏沉吟着,缓缓点头应道:

“此法妥当。”

他身世不俗,身后也有势力撑腰,否则没有靠山,哪有资格当内门弟子第一人?

出来混,没有简单人物。

只不过他之前所在的道家宗门,已被葵魔宗兼并,领地也全被葵魔宗占据,门人也都成了葵魔宗的弟子,势力远不如从前。

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说起来葵魔宗还是有些格局的,攻宗灭教,只要不负隅顽抗,都会大方的给一条出路,缴械不杀,有容乃大。

这也导致葵魔宗的弟子五花八门,各教都有,包容性极强,就连陈鸿岳这种长生宗的正道弟子,都能来当副掌教。

一夜的折腾,天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张武收起一堆战利品说道:

“干活吧。”

梁文柏点头,开始清理山坡上大战后的痕迹,免得宗门派人来此查到端倪。

张武也一样。

找到杨霜和唐槐流在地上的血迹,从腰间的宽大腰带上,取出一瓶药粉,撒在血迹上,火光一燃,什么都没有了,再刨土把烧过的地方埋掉。

又去驿站四周,解除风水死局。

最后至树林里,破掉唐槐布置下的风水陷阱,将一切还原,不留痕迹。

找到程狗丢掉的弩弓和其他装备,取回自己的大黑包袱,天已经亮了。

张武背着包袱,从驿站找个板车拉着昏迷的程狗,与梁文柏并肩走上官道,金色光辉照在他侧脸上。

又是……苟胜的一天。

第216章 缘分纠缠

武威山脉,似苍莽巨龙盘亘在大地上,巍峨雄浑,绵延近五千里。

以山脉顶端为边界,一座座山岳高耸入云,形成天然屏障,分隔着葵魔宗与各大教的领地。

山脉中间有一处断层,形成峡谷平原,一马平川,为防敌对宗门入侵,葵魔宗在很多年前建立了武威城,与宗门历史一样悠久。

张武当然不会傻到去武威城参与绞肉战场,那是自讨苦吃。

他和梁文柏,一个阴死唐槐,一个捅死杨霜,残杀同门,还是核心弟子,做贼心虚,哪还敢轻易露头?

干脆躲入武威山脉深处,藏了身,静观其变。

若事情败露,宗门通缉,直接翻山越岭跑路。

换个身份,老子照样横行天下。

那一夜,梁文柏不清楚,张武却知道,陈老道一直在暗处偷偷注视着自己,杨霜和唐槐的死他比谁都清楚。

虽有九成九的把握,陈老道不会告密,也不敢告密,免得被刺杀。

但剩下那一分,张武不会赌他的人品,世上最不靠谱的便是这玩意,尤其对方是个老奸巨猾之辈。

还是先躲一阵子,确定安全了再出山。

大山里很苦,鸟不拉屎。

藏身的山洞也很潮湿,蚊虫四处飞,远没有城里生活得舒服。

受了这罪,让张武有些后悔。

当时怎么没想到把陈老道干掉?

有些秘密,不是你能知道的……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事急从权,如果再给一次机会,张武大概率还是会留着这厮。

葵魔宗的各种神功,陈老道作为副宗主,有资格随意翻阅,这么一个“功法榨汁机”,留着找打他闷棍多好,找机会把神功全部套出来。

若只靠你自己完成宗门任务换功法,二百年时间都不够。

走捷径,行那土匪之举,才是最快积累底蕴的方法。

“孟师兄,怎么样,我这无相元气不好练吧?”

山洞外传来调侃的声音,张武抬头看去,只见梁文柏一身白袍纤尘不染,相貌堂堂,儒雅风流,手里拿着一把玉扇,扇面有妖女被剑刺穿胸膛的图像,血花溅满扇面,看着很渗人。

张武自出道至今,修炼过各种神功,几乎没遇到过阻滞和瓶颈,修炼这无相元气却不容易。

与长生诀相比,此功更像正统的修道法门,教人打坐静心,积蓄元气。

想修神功,必须先坐满三千五百座,每一次打坐都要六根清静,心志不散乱也不昏沉,这种状态下口舌生津,缓缓咽下,即为元气。

每日一座,每天一口元气,光神功小成就得十年时间。

这还是每一次打坐都状态良好,生津有效的情况下。

若是一些毛躁之辈,心静不下来,绝世神功在眼前,给你十辈子都练不成。

好在张武参悟天人之道,静心是基础,而且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想了想,他问道:

“唐槐和杨霜的事情,宗门怎么说?”

转眼大半年,程狗依旧处于脱胎换骨之中,没有醒来。

张武守着他,时不时给狗儿服用一些磨成粉末的武灵丹,免得狗哥饿死。

梁文柏很自觉的出去联络故旧,打探消息,顺便收集神灵丹所需的药物。

相比张武和唐槐路人皆知的矛盾,梁文柏要安全得多。

魔宗第一深情不是吹的,杨霜失踪,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只轻飘飘一句杨师姐把我丢下就走了,基本便可过关。

“宗门没什么情况,唐槐护送内门弟子去支援武威城,结果他自己半路先跑了,支援的队伍也散了,仅有几人到达武威城,消息传回宗门,除三长老外,其他长老都很愤怒,说要严惩唐槐。”

梁文柏说道:

“武威城没有得到支援,已经顶不住了,堂主们架秧子,要求三长老承担责任,弄得他很被动,上个月副掌教陈鸿岳召开了宗门大会,众人一致要求三长老亲自支援武威城……”

张武静静听着外界的局势,半晌后问道:

“唐槐突然失踪,大伙没有怀疑吗?”

“当然没有,大宗师偶有所悟,闭关三五年很正常,况且唐槐又在葵魔宗的领地内,没人相信他会死在你这个冒牌的超一流手里,反倒是大伙都在议论他干掉了你,怕担上残害同门的名声,所以先躲起来避避风头。”

顿了顿,梁文柏眉毛一挑问道:

“孟师兄,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你想我是什么境界,我便是什么境界。”

张武平静说道: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已成立,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

梁文柏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对于引领自己走上苟道之路的孟师兄,梁文柏不觉得自己能从对方嘴里套出真话。

“孟师兄,你让我打听蚀心草的消息,我已问到了,事情与汤守财所讲的一致,有个叫岳老八的江湖高手,在武威山脉里采到过蚀心草,有大族花八十万两银子找他强行买药,他没卖,结果遭到追杀,最后在武威城里失踪了。”

张武蹙眉问道:

“追杀岳老八的大族,拿到蚀心草没有?”

“没有。”

梁文柏摇头说:

“不但没拿到,还被岳老八在一座客栈里全部反杀,带头的还是个超一流高手,威名赫赫。”

“听说客栈里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那伙人进门后便无声无息软倒,诡异得很,然后被岳老八将身上的东西搜刮一空,一人赏一刀升了天,之后便从客栈彻底消失了。”

“后来经过调查,解刨死者尸体……那伙人死于中毒。”

说起这事,梁文柏脸上闪过一丝怪异之色问道:

“孟师兄,什么样的毒,能够悄无声息的令人倒下?”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取出半截燃过的香……

凭此香,他不动声色放倒了一年都没拿下的杨霜。

后来此香被杨师姐弹灭,剩下的半截舍不得丢掉,又收了起来。

“香……”

张武眉头一挑,脑海里闪过某人的名字。

因果纠缠,缘起缘灭,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事真他娘邪门!

第217章 今非昔比

张武所熟识的朋友之中,能够混得风生水起的,几乎都自己的独门绝技。

六叔的绝技,必定是“自伤”无疑,遇事便挨刀子,雷让别人顶,好处我来拿。

呼图豹的绝技……勾女人。

释伏魔的绝技,打缘!

而雷天刀的绝技,当然是点香和跳井。

说起点香烧毒的事情,张武很难不联想到老雷。

能够无声无息把一帮人放倒,不是毒雾,便是毒烟。

当然也不排除老雷研究出了更高明的手段。

阴招无上限,高手们的智慧也是无限的,灵感一迸发,怪招便出来了。

张武在客栈里,就突然想到一个杀招——控制毒物咬人。

此招在野外几乎无敌,真正是防不胜防,大宗师都能轻松阴死。

当年雷天刀跳井,逆流往上游,张武闻之也是大开眼界……原来还可以这样。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多了,人自然也就聪明了。

“老雷找蚀心草干什么?”

张武心里嘀咕着,稍微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想研制解药,必须先弄到毒药,有了样本,才好对症下药。

所有控制他人生死的药物,必定要用到蚀心草,这说明雷天刀已经在准备破解“舔狗”属性。

超一流巅峰再往上,需要修炼精神,通过专研风水,逐渐感悟天人之道,成为大宗师。

但你的心智受到影响,心魔缠身,很难踏出这一步。

萧氏皇族的练气丹和魔灵丹,服用之后会压制人的修炼天赋。

张武的武灵丹,比魔灵丹要高级一些,压制天赋没那么狠,但也不能说没影响。

万事万物,有利便有弊,你控制了这个人,他受你奴役,在一定程度上这人也就废了。

老雷寻找蚀心草,乃是注定的道路。

张武与他缘分纠缠,撞在一起,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让我来看看这家伙在哪里。”

张武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静气,心念一动,无上精神浩荡而出,苍茫似星空,直与天地融合在一起。

他像是神游天外,心灵穿越了浩瀚时空,被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着不断前行。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大皱,怅然若失。

“真是见了鬼。”

他竟没有感应到雷天刀的方位。

布置风水格局,可以屏蔽精神感应,但也要看布局之人的修为,对风水之道的功力深不深厚。

一个超一流巅峰,就算布置下屏蔽格局,也挡不住无上宗师的精神穿透。

佛门的无上静心咒也是如此。

当年释菩提传授时说得很清楚,大宗师默念此咒,才可屏蔽无上宗师的感应,若自身修为不够,差距太大,你就算念《天王老子经》都没用。

而今感应不到雷天刀,要么这家伙逆天突破心魔,已强势修成大宗师,要么便是奇遇惊天,手里有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好家伙……”

张武一声惊叹,心里抽搐起来。

本以为自己藏身葵魔宗,神功搞了一大堆,已是够凶猛的。

没想到老雷才是真龙,一朝龙归大海,这方天地都放不下他了。

上次在天谷城主府见面时,张武让老雷“走火入魔”,取代了孟北斗的身份。

但他自己也差点被老雷阴死,喊了一声老子是张武才脱身……此事他念念不忘,面子必须找回来。

那个时候的老雷,已是今非昔比,有了苟帝的手段。

转眼好几年不见,这厮已有脱离掌控之势。

见他怔怔出神,刚才精神波动还非常剧烈,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意味,梁文柏心惊之余,开口问道:

“孟师兄,那岳老八消失,蚀心草也没了踪迹,你有什么打算?”

张武想了想说道:

“先在山里修炼吧,你快些搜集神灵丹的药材,什么时候炼成此丹,我再出山。”

“我尽快。”

梁文柏点头,扫视四周,有些苦逼说道:

“这荒山野岭环境艰苦,要不我们去武威城吧,咱隐藏葵魔宗弟子的身份,找个酒楼住着,好酒好菜吃着,总比在山里受苦好得多。”

“不去。”

张武很果断,直至拒绝。

王当早说过,武威城每隔十来年,便会被各教强者攻破一次,城里很不安全。

那些人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在城中肆虐,甚至冲入葵魔宗腹地,行烧杀抢掠之举。

张武做事喜欢掌握主动权,所以经常主动出击,但他没忘记自己有无尽寿元,惜命是他的最高人生准则,谁来都不可破。

少沾因果,少去是非之地,少碰美女,才能活得久。

尤其漂亮姑娘,她们自身便属于是非的中心,见到了千万要躲开。

见他不愿意,梁文柏只能无奈应一声,紧走两步,将洞外的大包袱拎进来,疑惑说道:

“孟师兄,这些都是你要的百年药物幼苗,你炼药应该用不到吧?”

“我自有用处。”

武威山脉广阔无垠,群山连绵,几乎比得上整个大坤的国土,不开发他几十处药田,实在对不起来山里一趟。

突然,张武灵机一动问道:

“你最近搜集千年灵药,有没有遇到什么竞争者,或者同样在大肆搜集灵药的人?”

只有蚀心草一种药物,炼不出解药,必须配合各种千年灵药才行。

世上没有找不到的人,除非你不吃不喝,无欲无求。

梁文柏一怔,思索道:

“倒是没遇到什么特别的竞争者,在葵魔宗的领地上,咱们这些本宗弟子便是称王称霸的存在,谁敢招惹?”

“不过……”

顿了顿,梁文柏拧眉说道:

“我最近听闻宗门在各地开辟的药田,好多都遭到了抢劫,也不知道哪跳出来的江洋大盗,不知死活洗劫走三十多种千年灵药,还有很多珍稀药物,灵药堂的堂主已亲自下山调查凶手,要将此贼千刀万剐。”

“……”张武无语。

堂主级别,至少也是半步无上宗师,只怕雷天刀这次要玩脱了……

忽然,他福至心灵呢喃道:

“钱庄丢了三十多亿,应该上报一百亿才对……”

“……剩下的七十亿。”

“当进我的腰包。”

………………

现在这本书的点评人数是9962,求大家帮忙打个书评分啊,破个10000点评,一头磕在键盘上,拜谢!

第218章 狭路相逢

山洞里。

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息,还有不算浓烈的石灰粉味道,用来防蚊虫。

铺满蒿草的地面上,昏睡了一年之久的程狗悠悠醒来,眼里充满迷茫。

“我不是死了吗?”

望着陌生环境,狗儿第一时间摸向身上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柄千年寒铁短刀,又用舌头舔了舔藏在口腔后方两侧,四个后槽牙里的药物。

出来混,面对各种危险,留个七八手……十几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锵一声将其中一柄短刀攥在右手里,做防御姿态。

左手握拳,掌心藏一柄,两个袖口各藏两柄,程狗这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忽然,他愣了一下。

身上还有第九柄短刀,在腰间。

杀唐槐时,他丢出去一柄,应该只剩下八柄才对。

往腰后一摸,拿出短刀看去,被擦拭得光滑如新,没有一点血迹,浸染在刀上的毒药也被清理干净,免得误伤到自己。

再往旁边一看,一身装备都在包袱里,丢掉的弩弓也在,程狗登时松了一口气。

“武哥……”

心里还没来得及感激,狗子便一阵头晕目眩,剧烈咳嗽着抱头半蹲在地上,头痛欲裂,脑子里像是掀起了精神风暴。

大量的武学感悟似走马观花般掠过脑海,让他的精神、思维、对武道的见解……在恍惚中得到全面升华。

长生诀、嗜血魔功、无相元气、无天劫剑、降龙摔碑手……

十种绝世神功,深深烙印于心灵深处,像是已经过千锤百炼,无师自通,不练自会,让程狗产生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尊武道神灵,身体和心灵都脱胎换骨,宛若再世为人。

就连自身境界,都已迈入超一流高手之境,气血如龙,浑身充满力量。

许久之后,程狗终于缓过神。

但由于脑力消耗过度,他面色格外苍白,肚子也是一阵咕咕叫,强烈的饥饿感使他头晕目眩。

“咳咳咳……”

不知为何,狗子总是忍不住想咳嗽,嗓子很痒,止不住。

抬头看去,山洞墙壁上有字,入石三分,像是用大力金刚指写上去的,笔走龙蛇,字韵非凡。

“狗儿,若醒来饥饿,可服用你包袱里的武灵丹,旁边还有两个罐子,存着晒干的红枣和野果,可用来充饥。”

超一流再往上,便需要辟谷,修清净之体。

但也不是完全不吃饭。

还需配合一些果子和蔬菜,尤其辟谷初期,不然真会把人饿死。

程狗一翻包袱,果然看见二十多颗用金纸包裹,外面封蜡的丹药。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一颗武灵丹吞下肚,又捧起两个罐子,狂吃了一阵红枣和野果,肚子这才好受一些,但脸色依旧发白,一副病态之相。

往山洞出口看去,墙上还有字。

“狗儿,我出去打药,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你若在洞中闲着无事,可往北十里,那里有我开辟的药田。”

“山洞和药田皆被风水格局笼罩,出入走震位,九前一退,左三右三,方可安全。”

“梁文柏若送千年灵药来,只管收下。”

程狗思考片刻,确定自己在打药上帮不了武哥什么忙,这才开始整理自己。

昏睡期间,他的头发一直在长,新头发已全部变成黑色,老发则如枯草一般,连在一起黑白分明,看上去很诡异。

用短刀将白发部分割断,他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

盘膝而坐,运转功力检查自己一番,程狗可以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势。

依稀间,他记得,自己好像把唐槐给吸成了干尸。

短刀上有无解剧毒,大宗师都得死翘翘,你去吸他……

“害人终害己,都是报应。”

狗子心里呢喃一声,摇了摇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这后遗症,只怕要跟你一辈子。

不过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能够老而不死,再获新生,已是老天开眼,哪还敢奢求更多?

程狗坦然接受了自己变成病痨鬼的事实。

以前装病痨,如今真成了病痨,一切自有天定。

不由得,程狗有些想念驼背罗锅。

在永昌城天牢卧底时,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罗锅和孙刚都是自己人,剩下一个拐二不知来历,但也对大伙无害。

后来武哥也来了,大家整日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说笑笑,与世无争,生活很美好。

叹息一声,狗子突然想起马六传下来的内气上脸之术,以前功力不够,用不出来,如今却是可以试试。

运转缩骨功,身上骨头咔吧一顿乱响,变得清瘦起来。

内气往脸上冲,把鼻梁垫起来,双颊微微往回吸,面部微调,很快程狗就变成了满脸病气,面无血色的天牢病痨鬼。

“咳咳……”

咳嗽了一阵,程狗往山洞外走去。

作为一个合格的金牌密探,不管任何新地点,都要第一时间熟悉四周的环境和地理。

未战,先谋退路,先布陷阱,先下手段……

洞里光线很暗,来到洞口,眼前豁然开朗,成片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大地,远方群山环绕,云雾缠腰,近处则是一座峡谷,溪水潺潺流过,山洞就在峡谷峭壁的脚下,四周没有遮挡物。

风景不错,但程狗却有些惊愕。

不远处有两个高手正在对峙,气氛非常紧张,一触即发。

一人身穿白袍,气质儒雅,背着大包袱,不少药物的枝叶和根茎扎破包袱冒出来,竟有千年灵药。

来者正是梁文柏。

而另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背负九环大金刀,满身的彪悍之气,对灵药包袱虎视眈眈,显然是打劫来的。

梁文柏是大宗师,这刀客只是超一流,气势却半点不虚,傲立在一块巨石上,背负双手,双目如电,由内而外散发着自信。

反倒是梁文柏眉心紧皱,如临大敌。

山洞有风水格局笼罩,两人都没有看见程狗,仿佛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精神和视线都被扭曲了。

但从狗子的角度看去。

狭路相逢的两人,都衣袂翻飞,把手藏在身后,燃着香……

第219章 老苟小苟

今日天晴气朗,峡谷里只吹拂着微风。

可梁文柏的长袍却猎猎作响,长发也是随风狂舞,仿佛有大风从他身边刮过。

那是他在鼓荡内力,使得衣袍无风自动,想把香毒吹向对方。

雷天刀亦是如此。

体内筋骨轰鸣,炸响着虎豹雷音,背后九个金环激烈碰撞,发出“铛喨喨”的震响,形成一股强烈旋风席卷向对方。

双方表面在比拼气势,暗中都想偷偷把对方放倒。

出来混江湖,遇到大敌,什么手段都没有,只知道上去拳拳到肉,近身拼杀,那是没脑子的莽夫。

这种人基本混不了几年便会被阴死,或者在拼杀中被人家打残,落个残疾,黯然退出江湖,一生凄苦。

武德这种东西,只有身居高位者,想在权势方面有所建树者,需要以理服人,才会拿出来用。

九成九的江湖豪客,在私下里动手,哪管什么仁义道德,当然是怎么能搞死你,怎么能拿捏你,便怎么来。

你跟我讲武德……但我只想要你的命,抢走你身上的东西。

出来混要学会保护自己,能够通过下毒、陷阱、暗器等等外力干掉的对手,何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去搏命?

难道疼的,伤的,不是你?

狂风对吹了一阵,两人都渐渐变了脸色,只觉对方棘手。

“这厮怎么没事?”

梁文柏心里充满疑惑。

他可以确定,自己的香毒绝对吹到了对方身边。

大宗师可以用精神驾驭内力,气劲外放,如针,如丝,足以穿透吹过来的狂风。

但这彪悍刀客却没有倒下,着实诡异。

想了想,梁师兄客气问道:

“朋友,我乃葵魔宗核心弟子梁文柏,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有何背景,在打劫我之前,还请你掂量一下后果。”

在葵魔宗,弟子们有两种晋升方法。

一是拜师。

二是实力到了,自动晋升。

大宗师可成核心弟子,梁文柏只要回宗,便可换上红袍。

而半步无上宗师,可成堂主。

唐槐不怕李风渊这个执法堂主,有背景只是其次,他自己的实力也不虚李风渊,本就是堂主候选人,才敢目中无人。

出来混,讲背景很管用,老雷的面色果然一凝,露出一丝忌惮之色,但他并未回话。

梁文柏不爽说道:

“朋友,莫非你真想生死相见不成?”

雷天刀依旧不答,只是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梁文柏有些恼怒了。

在他看来,对方的笑意明显带着嘲弄之意。

“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便让你见识一下大宗师的威能。”

梁师兄浑身透发出一种慑人的威势,元气沸腾之下,周身的空气莫名变得浓稠起来,整个峡谷也像是变成了他的主战场,身后的森林、山峰、天空,都像与他融为了一体。

然而,就在梁文柏准备打出惊天动地的一拳,将对方秒杀时,他全身气息突然之窒,内力运行不畅,险些气血上涌喷出一口老血。

接着手脚发软,眼帘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菜鸡。”

雷天刀无语摇了摇头。

他憋着一口气,不呼不吸,连两耳、鼻孔、双目,也鼓荡内力堵死,根本吸不到香毒。

而对方却不懂这么多,嘴巴一张,立即中招。

反派死于话多,诚不欺我。

身影连闪,来到梁文柏侧面三十丈外,试了试风向,没往自己这头吹,老雷才猛的一口气喷出,将四周的空气吹开。

而后又深吸一口气,继续憋住,慢慢靠近对方。

站在三丈外,保持距离,以防对方假晕偷袭,雷天刀屈指一弹,将对方几乎燃尽的香弹灭,眉头忍不住皱起。

“这厮难道与张武有关系?”

点香这一招,看着轻巧,实则却是人们想不到的绝活,老雷便是此招的创始人。

江湖中会用这一招,他也只能想到张武。

此行他是冲着梁文柏来的,也是冲着张武来的。

洗劫完葵魔宗的三十多处药田后,他便打听到灵药堂的堂主下山了,自然要见好就收。

不过他炼丹的天赋不怎么,千年灵药依旧不够用,这才盯上最近大肆收购灵药的梁文柏。

而且老雷在炼药过程中,突然意识到,与其自己研究控制人心的药物,然后再研制武灵丹的解药,不如直接来偷某人的武灵丹!

直接研究武灵丹不香吗?

可惜在永昌城天牢时,张武给的二十颗武灵丹,他早吃光了。

而以张武的尿性,必定居安思危,把很多武灵丹分别藏在一些地方,关键时刻当后手。

苟道有相通之处,狡兔三十窟,窟窟挖地道,四处藏丹药也是同理。

老雷已跨海回了一趟大坤,不对,现在应该叫大乾王朝,呼图豹当了太祖……

在大山里的几处风水绝地,找到不少武灵丹。

传说中的气运之子,出门拣宝贝,不是谣言。

但研究那些武灵丹,搞出来的解药,不足以解除他的精神枷锁。

想要破解舔狗属性,必须拿到比以前的武灵丹,效果更高一级的新武灵丹。

张武的实力在长进,相对应的,炼丹技术也一定在提高,否则营养跟不上。

老雷此行,就是来偷新武灵丹的,并且他已经拿到手。

某人狗改不了吃*屎,依旧喜欢在大山里开辟药田,再放几颗武灵丹,以备不时之需。

武威山脉作为葵魔宗领地内最大的山脉,老雷自然要来逛一逛。

这一路走来已见到五个风水绝地,与他在大乾深山里见到的格局如出一辙。

即便是张武,智慧也有限,只能布置出七八种不同的风水格局,再搞花样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找一些他弱小时候布置的风水格局,破之。

有了经验,再破他如今布置的格局,虽有难度,但挡不住老雷。

想着心事,雷天刀掌心凝聚一股吸力,隔空将梁文柏的灵药包袱摄来,正准备跑路,眼角余光划过峭壁下方,突然怔住。

“嗯?”

“此地怎么又有一处?”

“还紧靠悬崖布置着,不可能是药田,难道是张武的藏宝之地?”

第220章 真假老八

雷天刀眉头紧皱,盯着山洞方向观察了一阵子,心里有些犹豫道:

“会不会是陷阱?”

张武这厮狡诈至极,预判你的预判,乃是常规操作,很有可能挖了坑等你跳。

一旦进去被困住,你这一身好处不被扒干净才怪。

想了想,老雷并未轻举妄动。

而是看向梁文柏。

这家伙背着这么多千年灵药,无故跑到深山里,先拿捏了他,摸清楚状况再说。

来到梁文柏身边,戴上银丝手套,老雷摸起了宝。

一张叠着的纸,一把银票,十多颗表面布满复杂纹络的渡劫丹,还有几包药粉,几根香,匕刀,毒针……

打开纸张一看,老雷顿时瞪圆了双眼。

“神灵丹秘方?”

在被张武夺走孟北斗身份之前,他本身便是葵魔宗的弟子,自然听闻过杨家的神灵丹。

心里还暗自腹诽过,杨霜真是个废物,从小吃着神灵丹,这么多年都没修成大宗师,简直浪费资源。

心中一动,雷天刀检查起梁文柏的包袱。

果然,这厮搜集的药物,都是神灵丹秘方上记载的。

而他背着药物,来找张武的藏宝地,不言而喻,两人狼狈为奸,准备在此地合作炼制神灵丹。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

有梁文柏在此,只需把他弄醒,拷问一下便知答案。

雷天刀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药瓶,只需一滴药液,便可解除香毒。

然而,就在他准备给梁文柏嘴里滴药液之时。

“嗖——”

一根漆黑的弩箭自虚空中射来,雷天刀早就六感全开,有所防备,就地一滚,轻松躲过袭击。

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风水格局中冲出,身影连闪,留下一道道虚影,扛起梁文柏转身跑回了法阵中。

小梁对张武有大用,程狗自然不能看着他死。

滴药液,在狗儿看来自然是喂毒药,甚至是化尸粉之类的东西。

“大禹步?”

雷天刀面色一凝,望着逐渐淡化的虚影,突然错愕出声道:

“病痨鬼?”

程狗身子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回头。

这里不是大坤,更不是永昌城,对方的语气明显认识自己。

“你是……?”

雷天刀的真面目,只有张武见过,除去在永昌天牢里,程狗与老雷私下里从未碰过面,不认识对方很正常。

“我是拐子,拐二。”

老雷内气上脸,变成拐二的模样,装成瘸子,一拐一拐走了两步。

这般熟悉的姿态,程狗瞬间相信对方真是昔日故人。

不过,他并未放下戒备,站在风水格局内,确保自己安全。

张武讲过雷天刀的故事,并说见到这厮,千万不要与他纠缠,直接跑路。

若是跑不过,中了招,亮出病痨鬼的身份,雷天刀自会手下留情。

大家都是大坤出来的,身处异国他乡,势单力薄,只要没有大仇大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都不会太为难对方。

想了想,程狗问道:

“拐子,这梁文柏是武哥的朋友,能否给个面子,帮他解了香毒?”

“我刚刚就是在给他喂解药。”

雷天刀摇头,知道对方误会了,直接把药瓶丢了过去。

他只想捞好处,打劫灵药,没想着杀人。

葵魔宗的核心弟子没那么好杀,惹出无上宗师的长老来追杀你,差距太大,什么手段,多少心眼,全都无用。

程狗没有怀疑,将一滴药液,滴入梁文柏口中。

效果立竿见影,梁师兄很快便醒了,先是一惊,而后看向被老雷夺走的灵药包袱,又察觉自己身上的东西被摸走,顿时怒道:

“东西还我!”

“梁师兄,不要冲动,你不是这雷天刀的对手。”

程狗暗中传音,拽住梁文柏,免得这家伙又上去自讨苦吃。

老雷打量着风水格局,暗中寻思破阵之法,已确定张武不在这里,只凭程狗和梁文柏挡不住他,正是掏张武老窝的好时机。

但为防有诈,他还是试探问道:

“看样子,张武不在?”

“张武?”

梁文柏心里一动,孟北斗果然还有其他身份。

程狗平静说道:

“武哥出去打药了,离开已有些时日,但他可能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露头。”

“打药?”

雷天刀一愕,面黑如炭。

自己洗劫完葵魔宗三十多处药田,便赶紧跑路了。

但最近不知哪冒出来的家伙,趁着这股风头,接了自己的班,继续四处洗劫葵魔宗药田。

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等他洗劫完了,自己再去抢劫他,黑吃黑吃黑。

没想到又是张武。

“顶风作案,胆子够大,那灵药堂主不是好惹的,这回够你喝一壶。”

老雷幸灾乐祸。

当时去洗劫灵药,他本打算伪装成孟北斗,把事情嫁祸到张武头上,让这厮背锅。

以前都是你黑我,如今你在明,我在暗,轮你来顶缸了。

但这种想法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老雷心里便升起一种罪恶感。

就好像……这样做违背自己的良心。

你是在谋害对你恩重如山的亲人,将自己的主公置于不义之地,你该死,你罪无可赦。

你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还是人吗?

这该死的负罪感,对某人莫名的归心,让雷天刀苦不堪言。

就连在睡梦中,他脑子里也都是张武的身影。

偶尔药劲“挠”的一下上头,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想要混到张武身边,保护他,为他分忧,给他铲除大敌,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拿不回东西,梁文柏不甘心问道:

“你刚刚是怎么放倒我的?”

“跟你一样,点香。”

“……”梁师兄面孔抽搐问道:“你是岳老八?”

“什么岳老八?”

雷天刀疑惑,皱起眉头。

梁文柏满脸狐疑说道:

“当然是采摘到蚀心草,在武威城失踪的岳老八,那家伙也会点香这一招。”

“我不认识什么岳老八。”

雷天刀万分笃定。

自己最近才从大坤跨海回来,落地便开始洗劫葵魔宗的药田,还没顾得上找蚀心草。

梁文柏吃惊说道:

“孟师兄告诉我,他去追岳老八了,还说这岳老八是雷天刀假冒的,你们二人是旧识,蚀心草手到擒来。”

“你在这里。”

“孟师兄追的那个岳老八,是谁?”

第221章 精神枷锁

梁文柏的话,让程狗眉心拧成一团,心里有些不妙说道:

“这岳老八有蚀心草的消息,乃是武哥从汤守财口中得到的,此人的话不可信,拐子你不是岳老八,那么真的岳老八带着蚀心草,会不会是个陷阱,故意引武哥上钩?”

“你是说孟师兄去追这岳老八,上当了?”

梁文柏惊愕说道:

“不至于吧,孟师兄与藏宝堂主无冤无仇,完全没有害他的动机。”

程狗摇头问道:

“汤守财与唐槐关系如何?”

“……经常一块聚。”

梁文柏的声音小了许多:

“但我听说他们俩貌合神离。”

再貌合神离,也比你一个执法堂的刑手关系铁。

知道你要蚀心草,我就编一条蚀心草的消息给你,把你引下山干掉。

若干不掉,出了意外,还可以让岳老八用蚀心草当诱饵,这是双重手段,双重保险。

“希望是我们多想了,毕竟这岳老八会点香,应该是个故人。”

程狗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山洞收拾起家当和装备,准备去找张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武哥以为那岳老八是雷天刀,动起手来必定手下留情,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我跟你一起。”

梁文柏也有点慌。

他还指望着张武炼神灵丹呢,若出了事,炼丹大计得往后延迟十多年,不止耽误自己修炼,还少了个大靠山。

梁文柏严重怀疑,孟北斗,孟师兄,至少也是半步无上宗师。

不多时,程狗收拾完了,走出风水格局问道:

“拐子,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不去!”

雷天刀很果断,背着灵药包袱转身便走。

我TM有病才跟你们去救张武,没在背后捅他刀子便算仁至义尽了。

目送这家伙离去,梁文柏恨得咬牙切齿,那可是自己花大代价收集来的一堆千年灵药。

不过,很快他脸上便闪过一丝怪异神色。

拿走我的神灵丹秘方,迟早让你后悔到吐血。

两人不知,此刻背对他们走远的雷天刀,已经快要吐血!

老雷脑海里像是有无数个魔鬼在念经。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遭遇危机,你不去救他吗?”

“你的主公生死未卜,你视而不见,你还有良心吗?”

“快去救张武,快去帮他诛杀大敌,快去……”

雷天刀的脑筋在打架,他当然不想去找张武,但一种莫名的力量驱动着他的身体,让他身法全开,狂奔向某人可能中招的地方。

那种感觉,就好像单身了好多年的男人,突然见着美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心都会产生求偶的反应,想要接近对方,博取对方好感,为对方做点什么。

又好像你晚上很困了,想要睡觉,但死活放不下手机……

“我不要去啊!”

雷天刀心里狂吼着,脸都扭曲成了一团,但脚下却跑得更快!

……

伏龙山地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山里升腾起雾气。

张武化身黑衣人,静静潜伏在一座山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葵魔宗最大的药田。

这伏龙山环境优美,气候宜人,山中有盆地,土壤肥沃至极,培育着五种千年灵药,由核心弟子亲自镇守。

至于追岳老八,找蚀心草,那得等他拿到“七十亿”以后。

这次出来打劫,张武有些郁闷。

自己下手慢,只洗劫了三处药田,总共才拿到六株千年灵药,可外界却在疯传,葵魔宗的药田又被洗劫了二十多处,丢失的千年灵药超过五十株。

这不是纯粹扯犊子吗?

老子自己弄了几株,难道我自己能不清楚?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雷天刀没有收手,不惧灵药堂主元宁,还在疯狂作案。

二是有人像自己一样,趁乱摸鱼,也想搞这“七十亿”,让第一个作案的人背黑锅。

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张武能想到的,别人也同样能想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总共被洗劫的药田超过六十处,天下哗然,葵魔宗高层也大为震惊,大长老都怒了,准备亲自下山。

葵魔宗治世两千多年,还没谁敢这么猖狂捋虎须,简直找死。

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大家都想偷药田,弄到最后谁都拿不到好处。

事不可为,张武也准备见好就收,最后搞一票大的。

他已在山里埋伏了几日,准备把同样想搞“七十亿”的家伙打劫了便收手。

他冥冥之中有感应,对方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都是做贼的,有相通之处,都打算搞完这伏龙山药田,最后大捞一笔,便金盆洗手。

只不过张武多预判了一招,没打算搞药田,只想搞人……

当然如果对方没来,也无所谓。

反正已白拿了十几株千年灵药,人要学会知足,贪心会害死人……主要是有雷天刀手里的几十株灵药垫底。

吃了老雷,再把他一身神功扒了……贼爽。

“希望来的是雷天刀。”

张武嘀咕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月黑风高。

不多时,山里也刮起一阵怪风,像是热浪与阴风汇聚在一起,吹到人身上又冷又热。

“来了!”

他双目如电,扫视向四周,同时运转内气,在体外形成五尺气墙,将所有怪风排开,挡在外面。

而后,他看到了诡异场面。

这药园里驻扎着上百位葵魔宗的弟子,夜里也有二十人在值守,怪风吹过,众人纷纷倒地,吭都来不及吭一声。

“好家伙。”

张武连忙屏住呼吸,默念起无上静心咒,将自身气息隐藏得更深。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乃至无意识界。”

没一会,只见另一座山头上,一道黑影沿着陡峭的地势从山上窜了下来。

此人身法非常恐怖,宛如闪电黑蛇窜行,不但无声无息,踏地无痕,还能与黑夜融为一体,只凭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对方。

“不是雷天刀!”

只是一瞬间,张武便断定对方不是老雷。

他的心灵感应不是吃素的,对吃了舔狗药丸的人格外敏锐。

若是雷天刀,不用等对方现身,只要老雷出现在四周,他便提前心有所感了。

“这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高手?”

第222章 放屁毒气

张武沉思了一阵,把自己认识的人梳理一遍,依旧弄不清对方来历。

这等身法,融入黑夜,有沟通天地大势之能,与大禹步都有的一拼,威力远超普通神功,只凭一门功法便可修成大宗师。

不过,不管这厮是谁,今儿都得留下点什么……

张武看了对方背着的大包袱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高手的直觉非常敏锐,一直盯着人家很容易被察觉。

想了想,他默念着无上静心咒,收敛气息精神,化作暗夜之王,悄悄朝对方刚才藏身的山头上潜伏而去。

但凡高手,都有一个惯性。

在出手之前,先踩点,规划好退路。

这药田在盆地里,都是悬崖峭壁。

一会儿这黑影怎么从陡峭地势上窜下去的,还会怎么爬上来,绝不会无脑乱窜。

出门在外,人都会本能的走自己熟悉的路径。

走过的路没陷阱,不容易出意外,有安全感,免得踩到钉子、石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摔个狗吃*屎。

尤其做贼的,心细一些的,就连走过的步子,都要踩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像猫走路一样,后脚永远踩在前脚的脚印上。

张武似夜猫子一般来到对方藏身的山头,抚着下巴观察起来。

山顶有一块丈高的大石头,那黑影刚刚就藏在这石头后面,四周都是小块的山岩,山顶后方有一条开阔的下山路,地势很平坦。

张武当然不会傻愣愣的藏起来偷袭,而是摸向腰间的宽大腰带。

取出一瓶细沙般的黑色药粉,洋洋洒洒的随风撒在四周地面和岩石上。

此毒粉受陈老道启发,只要沾在衣服上,便会浸入皮肤,使人瘙痒难耐,直至把沾毒粉的地方挠得血淋淋才罢休。

只要对方爬上来,不经意间触碰到这些岩石,或者踩在地上,荡起尘土的同时,把药粉也荡起来,必定中招。

接着张武又感应了一下风向,拿出一个灰色小药瓶。

把瓶口打开,顿时有丝丝缕缕的烟气冒出来,随风飘向黑影爬上山顶的地方。

此放屁毒气无色无味,又在黑夜里使用,只要对方呼吸空气,立时中招。

张武在这里布置着黑手。

那道黑影已翻墙进入药园,宛若幽灵鬼魅,直朝药田中心冲去。

这伏龙山药田层次分明,幼苗在外围,百年份的在中间,千年灵药在里面,有风水格局保护。

药田最中央是一株参天古树,苍劲有力,枝干似虬龙般伸展向八方,缠树的老藤都有手腕那么粗。

相传这伏龙山药园,乃是依托这株伏龙树而建,开宗之初,移植来很多灵药,把古树四周种满,才形成葵魔宗最大的灵药产地。

此树结出的果子香甜可口,只有长老们才配服用,晒干了还可当药材,据说比千年灵药更高级。

那黑影仿佛对这药田很熟悉,视风水格局于无物,在乾位上进八步,退四步,轻而易举进入药园中心,四下打量一下,从腰后掏出小黑铲,动作麻利的挖起千年灵药。

然而他的冷热迷烟,只是放倒值守的弟子们,在西北角屋子里休息的弟子并未中招。

尤其大宗师可以免疫很多毒药,精神异于常人,周围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们。

不多时,黑影后面……

又多出一道跟着挖药的鬼祟身影。

“前辈,适可而止。”

镇守药园的核心弟子邵涛传音劝着,手里的铲子却挥出了残影。

他没动千年灵药,而是挑八百年份的下手,与前面的黑影保持距离,形成默契。

你挖你一千年的,我挖我八百年的,大家各取所需。

前面的黑影不回话,只是把铲子抡冒烟,挖了一株又一株,将地面掘出一个个大深坑。

由于挖药的动作太快,残影都重叠到了一起,铁铲摩擦土壤产生热量,铲子确实在冒烟。

见自己才挖五株,对方已挖了十多株,邵涛心急传音道:

“前辈,你真得收手了,不然在下没法交代,你也没法交代。”

前面的黑影一顿,恢复了一些理智。

抬头望着遮天蔽日的伏龙树,树上还挂着几颗鸡蛋大的红果子,把铲子当刀,挥舞出几道气劲,将果子尽数削下来,身影连闪,接了塞到身后包袱里便走。

邵涛大急。

动了伏龙果,无上宗师得找你算账。

“前辈……”

仿佛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即将离开的黑影脚步一顿。

拿得太多,容易惹祸,最好的办法是找人一起分担风险。

黑影当下取出两株千年灵药,一颗伏龙果,丢下后加速离开。

邵涛喜笑颜开,连忙回屋把东西藏起来。

再出来时黑影已走远,他站在药园高墙上,深吸一口气,用出狮子吼怒喝道:

“恶贼,哪里走?”

轰隆——

晴天炸雷般的长啸,让整个盆地一震,药园瞬间沸腾起来,弟子们纷纷冲出屋子。

而邵涛借着夜色的掩护,运功狠狠一掌打向自己胸膛,横飞回药园的同时,噗的一下口喷鲜血,软倒在地。

这一下……好交差了。

对方实力强劲,我打不过,偷走东西,实在怪不得我。

这一切,张武都看在眼里,懵逼之余,那黑影也如他所料,身法似龙蛇游荡,沿着原路返回,刷刷刷几下便爬上陡峭悬崖。

掂了掂身后的大包袱,黑影很满意自己的收获,心情愉悦离开。

但还没走出几步,他便觉脚底有些发痒,用手按着岩石支撑身体,把右脚从鞋子里抽出来,蹭了蹭自己的左小腿。

没走几步,他又觉得右手有点痒,本能的挠起手心,越挠越痒……

“怎么回事?”

黑影惊疑不定,看向自己手心,忍不住又挠起来。

而后,他肚子骨碌碌响起来,拧巴得不行。

“噗嗤——”

放屁的声音很响亮,黑影只觉腹内气息跟着屁声一泄……开了头,止不住了。

“噗噗噗——”

连环屁响彻山头,黑影的裤子被屁声崩得鼓胀起来,内气也是一泄再泄,跟着屁声的节奏,犹如江河决堤,一泻千里,根本拦不住。

直至腹中空空,面色苍白,一丝内力都提不起,他才头晕目眩,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第223章 刁民害朕

见黑影倒下。

张武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来到对方三丈外。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暗暗观察片刻,对方应该是中招了……不过张武向来不喜欢依靠“感觉”行事,必须有十成十的把握才行。

取出一根细针,屈指弹出,射入黑影颈脖间。

又点燃一根香,插在地上,顺着风势吹向对方,而后自己吃下解药。

最后拿出个蓝药瓶,砸在对方身边,砰的一下炸开,药粉撒了对方一身,张武这才来到黑影身旁。

夺过对方的大黑包袱,打开一看。

满包的千年灵药,连根带须,土壤很新鲜,一看便是最近才挖的。

“果然,靠脑子才能发财,打工永远只能被老板扒皮。”

将自己洗劫来的灵药,和对方的灵药放在一个包袱里,归拢整齐,背在身上。

张武一把扯掉对方蒙脸的黑布。

错愕。

但又在情理之中。

灵药堂的堂主,元宁!

监守自盗,趁火打劫……

让你下山追查凶手,结果你自己变成了凶手。

这一手,真叫一个六。

这伏龙山药田,本就是元宁的管辖之地,突破风水格局像回自己家一样容易。

甚至守药园的核心弟子邵涛,一见他突破格局,便清楚了他的身份,二人狼狈为奸……反正丢的灵药又不是我自己的,宗门的东西,大家一起拿。

“这葵魔宗,烂透了。”

张武无语摇头。

隆庆帝当家的时候,大坤王朝走向末路,都还有些忠义之士。

来到这葵魔宗,从上到下,从核心弟子到内门弟子,对宗门毫无忠诚可言,都在想办法喝宗门的血,吃宗门的肉,中饱私囊,腐败不堪。

人心一散,葵魔宗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唏嘘了一下,张武搜起元宁的身。

堂堂的半步无上宗师,大宗门的堂主,穷酸得可怜。

一包阴阳散,藏宝堂可以换到的迷药,还有其他一些毒药和解药。

几张银票,大约七八万两。

十几颗葵魔丹。

一封信。

至于神功和秘方,只怕你是想多了。

大部分人出门在外,除非是新修炼的神功,还没有登堂入室,不然谁会把功法整天揣怀里带着?

甚至有些人为了不使自己的功法泄露,练成后还会毁掉。

张武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封信,他觉得应该打开看看。

毕竟你想在葵魔宗立足,就要想办法掌握更多的信息,从而获得主动权。

打开信封一看,张武渐渐变了脸色。

这是元宁写给葵魔宗主的汇报信。

他下山查找洗劫灵药的真凶只是顺带的,真正目的是调查葵魔宗主想要知道的信息。

一:大长老寿元无多,宗门方圆千里内突然消失的几位大宗师,都是大长老悄悄下山吸死的。

二:二长老与三长老联手,内外勾结,准备颠覆葵魔宗。

此番三长老下山,前往武威城,表面因唐槐误事,被迫下山给弟子擦屁股,实则为与真魔宗长老接头,共商叛教大事。

三:四长老跨越大海,潜入大坤,表面为弟子萧景尘之死讨说法,实则为寻找魔灵丹秘方,想要大规模炼丹,图谋不轨。

同时也为了寻找一个叫张武的天子骄子。

此子天赋无双,蜷居于一隅之地,没有太过强大的神功,也没有师父领路,全靠自悟,于三十岁前修成大宗师,称霸大坤,远胜我宗同龄弟子。

萧景尘死后,四长老便盯上此子,想要传其嗜血魔功,培养血食。

但张武不知所踪。

目前疑似已离开大坤,来到我宗领地,四长老正奋力查找此子踪迹。

四:四长老炼制魔灵丹,必定用到蚀心草,内门弟子孟北斗也在寻找蚀心草。

我怀疑此子拥有魔灵丹秘方,并且出自大坤。

甚至,孟北斗很可能便是张武。

其家仆程狗,便是出自大坤,与张武关系莫逆,不可能突然成了孟北斗的家仆。

但最近孟北斗与唐槐一同失踪,不知这两人谁生谁死。

若唐槐死,孟北斗活,那么此子至少也是半步无上宗师,才能杀唐槐。

按照张武的成长速度,应该已到了这个境界。

综上,弟子能查到的信息,四长老也能查到,相信他不日便会对孟北斗下毒手。

弟子听闻副掌教很看好孟北斗,想将其收至麾下,整肃宗纪,还请宗主大人速做决断,是否要保孟北斗。

……

合上信封,张武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总有刁民想害朕?

当时六叔孤身回京,去单杀萧景尘,就是想一个人抗下所有,免得被葵魔宗四长老记仇,牵连到自己这个亲儿子。

没想到,左躲右躲,还是没有躲过这一遭。

人太出名,风头太盛,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总有不安好心的人惦记你。

如今杀了唐槐,已得罪三长老。

时间久了,唐槐不出现,三长老自然会怀疑到孟北斗身上。

一事不平,又冒出个四长老……

“娘的,日子没法过了。”

看着脚下的元宁,张武心里权衡起来。

杀这厮灭口,直接毁尸灭迹,把信烧了,自己的身份应该会败露得慢一些。

但没有元宁,还有其他人,葵魔宗主想查你并不难,跨海去大坤多调查一番就知道了。

若是留着元宁,让他把这封信带给葵魔宗主……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反而因为你和陈老道走得亲近,葵魔宗主说不准会震慑四长老,把整肃宗纪的希望落在你身上。

想了想,张武还是把信塞回元宁怀中。

连带从他身上掏出来的银票、丹药等等,也一并原封原样的放回去。

只当一个陌生高手,用卑鄙手段打劫走他的千年灵药,没搜身便离开了。

把香熄灭,将元宁颈脖上的细针拔掉,张武正准备背包袱离开,突然猛打了两个喷嚏。

“他爷爷的熊,什么玩意这么臭?”

循着臭味看去,只见元宁屁股上糊了一团泥巴似的东西,从裤子里渗了出来,还有气泡噗噗噗的把裤子撑起。

张武露出嫌弃的眼神,踹了这厮一脚,撒丫子跑路。

第224章 悲催木王

伏龙古城,一座客栈里,一位老人站在窗前,望着夕阳落日,忧心忡忡想着心事。

他叫木王,刘家影卫五王之一。

因火王马六为人仗义,而主公刘青刻薄寡恩。

他帮助马六,杀了自己主公,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马六不是贪恋权势的人,追随他以后,影卫彻底落入木王手中,大权在握。

但木王开心不起来。

马六手下还有一股势力黑龙台,前身是镇抚司。

他们才是马六真正的嫡系。

黑龙台主严寂,更是马六亲自培养起来的接班人。

于是,影卫不受重用,渐渐沦落成黑龙台的附庸,变成一个只为赚钱的商业组织,为黑龙台研制药物、器械、装备等等,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

黑龙台吸影卫的血,但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却不会给影卫,像防贼一样,只有黑龙台的密探才配使用。

这些私下里的明争暗斗,木王没法找马六诉苦。

他曾想把黑龙台吞掉,并入影卫,两个组织合二为一,凭他的手段,严寂绝不是对手。

但那时马六还在,他不能胡来。

后来马六死了,没出两年木王也变得白发苍苍,人一老,便没有了雄心壮志。

年轻时受刘家影卫最严酷的训练,满身暗伤,即便踏入超一流之境,也活不过七十岁。

木王郁郁不得志,但又无可奈何。

影卫应该是一柄利剑,为主公刺穿敌人的心脏,无往不利,神挡杀神。

但新主公张武,却是个极度自立的人。

他独来独往,性格孤僻,不需要影卫的情报帮助。

而且他极度强大。

影卫和黑龙台在他看来,基本没什么作用,也帮不到他什么,唯一的用途只剩下帮他搜集灵药。

影卫落寞至此,木王很不甘。

想悄悄吞并黑龙台,但又觉得,与其内耗,还不如往海外发展,毕竟世界很大。

转眼过去好几年,木王所做的努力,依旧帮不到张武。

影卫成了累赘,可有可无。

木王也没有完成马六的交代,为张武保驾护航。

于是他决定做些什么,在老死之前,证明影卫存在的意义。

木王知道,一旦他老死,影卫群龙无首,又得不到张武的关注,很快就将从世上消失。

木王苦苦等待,总算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主公张武下发命令,让大家帮忙寻找蚀心草。

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振奋。

影卫犹如一台庞大的机器,轰然开动,大家发疯一般探查天下,必须在黑龙台之前找到蚀心草。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木王伪装成岳老八,搜遍深山老林,总算在武威山脉里采摘到了蚀心草。

但这株蚀心草,一看便是才种下的,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像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让路过的人采摘走。

木王怀疑这是一场阴谋,但他没有证据。

再者张武也真的需要蚀心草,便只好把这株草摘走。

接着如他所料,就在他拿到蚀心草没多久,消息突然就传开了,像是有预谋的一样,葵魔宗知道了,藏宝堂知道了,张武也知道了。

但张武拖了一阵子才下山,木王也被有预谋的困在风水格局里好多天。

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一下子就遭到好多人追杀。

木王用点香之法,把追他的人全灭了。

这一下,岳老八又名扬天下了。

但也相当于变相的通知张武,他在武威城附近。

木王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被人操纵的诱饵,有神秘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实力非常恐怖,至少也是个半步无上宗师。

此人非常难缠,不论自己用什么方法都甩不开。

但他只是盯着自己,不下毒手,也不抢蚀心草,非常诡异,像猫抓老鼠一样的心态。

木王觉悟了,蚀心草就是此人故意让自己采摘到的。

然后通过自己,把化身孟北斗的张武引诱过来杀掉……或者,喂下魔灵丹之类的药物,用精神枷锁控制张武。

事到如今,蚀心草已经不重要了,如何保全张武才是最关键的。

木王把蚀心草丢了,那人立马给他送回来。

他想过自杀,成全忠义,结果张武没吃魔灵丹,他先被人家喂了药……连自杀都做不到。

我,木王,就是这么悲催。

实力差距太过巨大,木王悲哀的发现,八万个心眼都没用,一切的手段都是笑话。

他蜂窝煤一般全是窟窿眼的心,彻底被舔狗药丸堵死了,一点气都透不出来。

木王可以向天发誓,向逝去的马六发誓,他的心是向着张武的,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非常诚实的完成着别人布置的任务。

前些日子,他来到了号称天下第一城的伏龙古城。

木王不清楚控制他的神秘人,为什么住在城里不走了。

但他隐约有感,此人大约是累了……

张武实在太有耐心。

离开葵魔宗后,不第一时间来抢蚀心草,反而与唐槐一起失踪,转眼就过了大半年,一直不露头。

木王在城里住了好些日子,张武还是不来抢蚀心草。

大家都很忙,寿命都有限,过一年就老一岁,木王已经老到牙齿都掉光了,路也快走不动了,张武再不来……不用等他来,木王先寿尽而死了。

其实这样挺好,木王倒是乐见其成。

只是神秘人变得很暴躁,在舔狗属性下,把他也影响得很难受。

神秘人失去了耐心,整日打坐,发动心灵感应,想要找到张武的位置,不用蚀心草当诱饵了,直接拿捏了事。

但木王就这样看着他,日复一日的……唉声叹气。

后来舔狗药力发作,木王把张武会无上静心咒的事情,告诉了神秘人。

你若真能突然感应到张武的位置,木王敢肯定,过去必中陷阱,一身好处扒干净,能给你留个裤衩都算仁慈了。

这一日,神秘人实在等不及了,他的年龄也很大了,满头白发,不想再虚耗下去。

于是又让人放出风声去,说岳老八带着蚀心草,躲进了伏龙古城。

这一回,张武应该来了吧?

第225章 雷打头阵

伏龙古城。

张武打劫完元宁之后,便背着一大包千年灵药下山,在城里开了一间上房休息。

想要解决唐槐失踪的问题,不被三长老发觉,其实很容易。

只要你用易容术变成唐槐,偶尔露个脸便可。

某些时候,你还可以用唐槐的身份打家劫舍,混淆视听,让死人背黑锅……死了也不放过,这招很好,对得起自己武阎王的称号。

至于蚀心草,张武当然不会莽撞行事。

他上一次以为雷天刀便是岳老八,所以只感应了老雷的位置,并没有寻找岳老八。

而今拿到“七十亿”,是时候找人了。

盘坐在床上,闭目凝神静气,心灵搏击时空,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很快便指引张武看向远方。

“怎么回事?”

他眉头大皱,岳老八竟在两里之外,距离自己这么近,简直邪门到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他心有所感,耳朵耸动了一下,外面一楼大厅里的议论声立时入耳。

“你们听说了吗,岳老八来我们伏龙城了。”

“蚀心草,比千年灵药更珍贵,价值百万两银子,谁能找到,一下子便会暴富。”

“四面八方的高手都轰动了,我听说城主都下了命令,要全城搜找岳老八。”

“……”

乱七八糟的声音入耳,几乎每一个江湖豪客都在议论岳老八和蚀心草。

张武想也不想,拎着包袱跳窗便走。

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人尽皆知的事情,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在钓鱼,便是挖好了陷阱等人跳。

蚀心草的消息弄得满城风雨,岳老八还在城中,还不跑路,除去等某些人上钩,张武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蚀心草很重要,但与自己的小命相比,张武不做他想,心里狂念静心咒,跑了先。

他一直没急着找岳老八,早就察觉出有问题。

汤守财不靠谱。

你从一个不靠谱的人手里,得到一个不靠谱的消息,能靠谱吗?

得到蚀心草的消息后,你延迟大半年才下山,这蚀心草还在岳老八手里,奇不奇怪?

之后你躲在武威山脉里半年多,彻底消失,岳老八立马在武威城里点香杀了一波人,让消息传出来。

你没追岳老八,四处打劫葵魔宗的药田。

于是伏龙城又传出蚀心草的消息。

这还不明显吗?

对方急眼了,怕你不上钩,就差直接喊出来蚀心草在我陷阱里,你他妈快跳进来啊!

出了城,张武一路往武威山脉赶去,准备回山洞炼自己的神灵丹。

“这岳老八会点香,应该是大坤时期的某个故人,被人家拿捏了,用来吸引我。”

“看来得赶紧联系木王和严寂,让他们查查自己那帮朋友,谁离开了大坤。”

张武不会傻到以身犯险,去查探岳老八是谁,好奇心害死人,他有无尽寿元,还没活够。

况且留在大坤与他关系莫逆的,也只剩下三个人。

老和尚,释伏魔,还有呼图豹。

阿豹才创建新王朝不久,不可能走开。

那便只剩下当和尚的师徒俩了。

若是释伏魔,张武不必多管闲事,老和尚自会跳出来救人。

若是老和尚……

“阿弥陀佛,拿捏岳老八那人,你自求多福吧。”

张武双手合十唱一声号,只差给对方念一段超度经。

可惜,这一次,他想错了。

人就是人,不可能事事算无遗策。

能预判到十之七八的事情,已是智慧超绝,只有老天爷才能做到万事全知。

“程狗差不多该醒了,我不在,他应该没出意外吧。”

张武心里有些不安,随即默默调和自己与天地的关系,心灵畅游时空,直与苍天结合。

片刻后,他的眉心缓缓拧紧。

武威山脉在自己东南方向,但程狗却移动了位置。

双方相隔几千里,方向稍微偏差一点,便是百里,说明程狗已离开山洞,走出很远。

“难道狗子遇到了危险?”

张武眉头紧锁。

自己的话,对狗儿比圣旨还管用,但有三分奈何,他绝不会擅自离开。

张武深吸一口气,跟着冥冥之中的感应,施展身法狂奔起来。

他跑过的地方没有残影,只有高大的身躯不断闪现,又凭空出现,犹如瞬间移动,魔幻无比。

五日后,他如愿见到风尘仆仆的程狗和梁文柏。

二人灰头土脸,日夜不眠的赶路,见某人傲立在山头上,背着大包袱,远远驾马而来的两人都愣住了。

“武哥?”

“孟兄你没事?”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远处仔细打量着某人,免得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易容成张武,在此地等着搞偷袭。

见两人警惕的样子,张武心里失笑。

出来混,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程狗暗自戒备问道:

“武哥,请问驼背罗锅是怎么死的?”

“瘟疫。”

张武笑着回答道:

“我,你,还有孙刚,我们三个一块跟他施粥,罗锅在半路上咽了气。”

程狗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落了地。

梁文柏也问道:

“杨霜怎么死的?”

张武面色怪异说道:

“被你哭着捅死的。”

“……”梁师兄面孔抽搐,只觉丢人。

对好了暗号,三人这才汇聚成一团,张武蹙眉问道:

“你们俩不在山洞等我,怎么跑这么远?”

“雷天刀不是岳老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老雷找到武威山脉,差点抄家的事情讲出来。

程狗忍不住吐槽道:

“武哥,我们好歹都是大坤出来的,大家理当互帮互助,我们俩说来找你,喊雷天刀一起,他还不愿意,转身便走了,还把梁师兄给你送的十多株千年灵药也一块抢走了。”

梁文柏哭丧着说道:

“那些药材是神灵丹用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收集到,这一下我们的炼丹大计,又得搁置。”

“这个家伙……”

张武拧着眉头沉思道:

“我需要蚀心草,雷天刀更需要,否则这辈子都得活在阴影之下,伏龙城爆出蚀心草的消息,他必定心动。”

“走,回伏龙城。”

张武成竹在胸说道:

“有老雷打头阵,即便是无上宗师,我也得把他扒干净。”

第226章 我不装了

“孟师兄,你明知蚀心草是陷阱,还回伏龙古城,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梁文柏心头环绕着一种不好的预感说道:

“但我不知为何心里有点虚……人家敢下套拿捏你,必定对你的实力了如指掌,咱们出来混,不是应该趋利避害,欺软怕硬的吗?”

在认识张武之前,梁师兄是个正人君子,胸襟坦荡,风度翩翩,接受最正统的道家教育。

在葵魔宗这种鱼龙混杂的泥坑里,梁文柏这种正派人物被衬托得越发突出,很受师兄弟们的尊敬。

但自从认识张武之后……

梁师兄被掰弯了。

不只是思想被掰弯,认知出现问题,变得过分谨慎,过分没有武德。

就连女人都不爱了。

张武是不爱女人的,有无尽寿元傍身,再倾国倾城的女人,在他眼里,都是冲着自己这个“唐僧肉”来的,要离得远远的,免得暴露长生秘密,或者被这些漂亮女人的追求者诅咒死。

尽管经过各种试验,张武已经确定,自己的血液,自己的毛发,自己身上的肉,都没有延寿功效。

自己除去长相永远十八岁,暂时没有其他破绽。

而你长相的秘密,主要依靠内气上脸。

一旦放松警惕,和女人同床共枕,被人家遏住气门,内气上不了脸,长生秘密立时便会暴露。

按照年龄算,如今你也五十岁了,却长着一张十八岁的脸,岂能不让人多想,岂能不令人疯狂?

人心叵测,为了自己的小命,张武还是当一个孤独的长生者,比较有安全感。

而今梁文柏在他的教导之下,亲手捅死追求二十多年的女人,注定孤寡一生,让他又有了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本身就是个黑暗守序的底线人物,跟着他,圣人来了也得沾点黑。

“你放心便是。”

张武打量着对方身上的红袍华服说道:

“梁兄,可否借你衣服一穿?”

“借我衣服?”

梁文柏有点懵。

他还没回过葵魔宗,也没领核心弟子的服饰,这身玄纹红袍是他私下找人订制的,先把派头和地位提升上来。

“孟兄你要我衣服干什么?”

“借衣还魂。”

张武转过身去,内气上脸,整张面孔开始缓缓蠕动,浓眉大脸,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如刀刻,充满坚毅,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冷漠气息。

等他回过头,梁文柏看得瞠目结舌。

出入江湖,易容术是必备的功夫。

他最近也弄到几本易容秘籍,正在钻研,但都是依靠人脸面具和化妆来改变容貌的,这种完全不借用外力,直接变脸,简直可怖。

把红袍脱下来,看着张武穿在身上,腰间再束上宽边锦带,连带自己头顶束发的玉冠也借去,整理一番,眼前的孟师兄,活脱脱的整了一出大变活人。

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双目如炬,只是背负双手傲立山头,便有一种慑人心魄的气势。

“若不是亲眼看着你变成唐槐,我真以为你就是唐槐。”

梁文柏啧啧惊叹两声,穿上张武递来的黑袍,有些遗憾说道:

“不过孟师兄你还有破绽,而且很难弥补。”

张武怔了怔问道:

“什么破绽?”

“孟师兄你忘了吗,唐槐是大宗师啊!”

你外型再怎么装,修为境界也是变不了的,人家一感应你的气息,超一流巅峰,什么都露馅了。

张武一愕,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孟北斗的超一流巅峰,到如今已有点不够用了。

起初用这个身份混入葵魔宗,是为了低调,不引人注目,但也不想从杂役弟子开始,有点太委屈自己,所以内门弟子刚刚好。

但自己太过出色,在哪都能发光。

不论从魏光身上套出降龙摔碑手,还是与王当相处时被当成大腿,甚至是后来拿捏孔凡,从陈老道手里勒索来无天劫剑,都不是一个超一流能做到的。

尤其眼前的梁文柏,对你怀疑更深,只怕已把你的境界往无上宗师身上靠了。

左思右想,张武不得不无奈的承认……自己装不下去了。

孟北斗的超一流人设已破功,想再继续苟下去,只能暴露一点实力,从杰出的内门弟子,变成天纵奇才的核心弟子。

然后低调个几十年,策划一次根基受损,或者遇到瓶颈,修为停滞不前,等后辈弟子们的实力追上来,你也就不那么突出了。

人红是非多,高调的人死得快,不起眼才能安安稳稳苟着,关键时刻捞好处,打钱,打功法,直至把整个葵魔宗都打下来……

心里这样想着,张武时刻默念无上静心咒的速度慢了一些,缓缓放出一丝丝自身气机。

旁边正用拳头捂着嘴咳嗽的程狗,立即看过来,心急传音提醒道:

“武哥,你修为露了。”

说着,狗子把自己的气息压回一流巅峰。

一个病痨鬼,整天面无血色,不停的咳咳咳,实力自然不会太强,很符合人设。

梁文柏意味深长看着张武说道:

“孟师兄,你果然深藏不露,大宗师装成超一流,我相信只是你的冰山一角。”

“以你的性格,露一分,留九分,乃是常态。”

噗通——

梁文柏给跪了,四肢伏地,无比真诚磕头道:

“孟师兄,无上宗师,请收我为徒吧!”

第227章 我是唐槐

“梁师兄,你知道的太多了。”

张武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背负双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质,仿佛真的成了无上宗师,陆地神仙,只凭气势便将梁文柏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梁师兄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你猜到对方的根底也便算了,你点破干什么?

知道秘密太多,容易死人。

梁文柏抬起头,硬着头皮尬笑解释道:

“孟师兄,我刚刚只是跟你开玩笑的,你的气息只是大宗师,与无上宗师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我以身家性命发誓!”

“是吗?”

张武似笑非笑,眼里精光一闪,“此子不能留”的想法也在心里一晃而过。

他向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心里稍微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放过梁文柏。

主要是这家伙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而且性格也不错,为人挺靠谱,是一块好木头,可以雕琢。

并且他的存在,可以帮自己打钱,打功法,渗透葵魔宗。

偶尔多暴露一点实力,震慑人心,收拢人心,还是非常管用的。

至少今天之后,梁文柏肯定会归心,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不敢再做他想。

想了想,张武上前搀了对方一把说道:

“梁师兄,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

“……”

梁文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浑身湿透,只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过……

嘴里说对方是无上宗师,实则在心里,他还是难以相信。

无他,这位孟师兄实在太年轻了。

不到五十岁,修成无上宗师,葵魔宗的开山祖师都没这么猛。

可是你只要记住,人家就算不是无上宗师,想灭你也不费吹灰之力……

这时程狗突然说道:

“武哥,你装成唐槐,应该是没有破绽的,但杨霜也是核心弟子,她与唐槐一同失踪,你出现了,杨霜应当在身边才对。”

“这……”

张武沉吟了一下,与程狗一起看向梁文柏。

“……”

梁师兄额头挂满黑线,面红耳赤说道:

“我虽学了些易容术,但我有原则,誓死不扮女人!”

“除非……”

“你把你的易容术教给我。”

你在想吃屁。

张武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这内气上脸之术,事关自己长生的秘密,除去雷天刀,就只有程狗一人会。

学会此术,便可知晓你的气门在膻中穴。

张武没有自爆弱点的习惯,当下说道:

“算了,扮不扮杨霜都无所谓,杨家已衰落,她在宗门里没什么靠山,只要唐槐活着,便没人会怀疑她已死了。”

“是这个理。”

梁文柏点头,没弄到变脸术,心里有些失望。

不过他也清楚,双方相处时间还太短,信任度还不够,没有几十年的交情,大家都是老狐狸,不可能轻易让别人探到你深浅。

想了想,梁文柏也给自己易容了一下,往脸上画了些黑斑,涂了些蜡黄粉,也变成病痨鬼模样。

“咳咳咳……”

山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两人都用拳头捂着嘴猛咳,仿佛在比谁咽气比较快。

程狗面黑如炭,额头青筋暴跳。

他上一秒才不咳了,梁文柏下一秒立马收声,负手站得笔直。

他咳,梁文柏也缩着脖子咳,动作同步,都不带延迟的。

观其神,仿其态,才可不露破绽。

张武看得想笑,仿佛回到了永昌天牢里,与拐二一块装瘸子的日子。

说起来,扮女人,雷天刀才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走,我们去伏龙城。”

张武大手一挥,翻身上马,骑着便狂奔向远方。

只有两匹马。

张武抢了梁文柏那头,和程狗在前面骑着……驶过的地方烟尘四起,淹没了二人的背影。

等两人骑远了,梁师兄才反应过来自己得靠腿。

“你去你いやらしい!”

梁文柏忍不住把骂娘的话问候出来,只得黑着脸施展身法狂追,在后面吃土。

他的速度丝毫不比骑马慢,一步迈出便是数十丈,似神游大地,由于身体总是腾空掠过地面,很有一种凭空飞翔,凌空虚渡的既视感。

此乃道门的顶级身法陆地飞空术,需要配合无相元气才可练成,必须以自身雄厚的元气来支撑。

而且元气必须雄厚到产生一种只凭元气便可忽视地心引力,离地飞天的错觉,这陆地飞空术才可修至大成。

目前,梁文柏只把此功练至小成。

道门神功,上限太高,半步无上宗师都不敢说自己元气够厚。

据说将这陆地飞空术练至登峰造极,真的可以不借助外力,使人凭空离地二三丈,如同神仙降世,风采无限。

感应着后面传来的声势,张武骑着马一颠一颠扭头看去,这家伙果然底蕴非凡,如此身法……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

转眼五日后。

站在高大雄伟的伏龙古城外,望着蜂拥入城的各路江湖好手,不少人伤残在身,张武有些无语。

世人皆为利而动,却不想想,凭什么你会是得到蚀心草的那个幸运儿?

就算真让你得到了,能守住吗?

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但张武也深知,这些底层江湖人太难出头,厮混一辈子,碌碌无为,找不到出路。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他们便像嗅到肉味的蚂蚁,哪怕只有一点点吃到肉的机会,都会奋不顾身赶来凑热闹。

努力了,还有机会。

不努力,什么都没有。

如今张武也是屹立在人世之巅的强者,以前在天牢时,经常幻想,等我哪天牛掰了,有出息了,我便化身大佬,乐于助人,去提拔提拔那些没出路的人,享受一下被他们崇拜敬畏的滋味。

而今再看,遍地都是没出路的人,你提拔不过来。

这世上的“穷病”和“苦病”,你也没法治。

见张武站着不动,程狗问道:

“武哥,我们不入城吗?”

“等雷天刀,等他探清楚情况,我们再伺机而动。”

张武目光深邃说道。

知彼知己,方可百战百胜,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实力,才好谋而后动。

第228章 我是张武

伏龙城中,雷天刀已潜伏了几日。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苟,在没有探清楚对方的实力之前,轻举妄动等于上门找死。

他不想死。

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去抢蚀心草,不要莽撞去踩陷阱。

那是张武该踩的……

你作为他的舔狗,在药力的控制下,很有舍身取义,为主奉献一切的冲动,但在生死的威胁之下,老雷还是有最后一点理智的,没有直接上。

而是悄悄藏了起来,暗中观察着住在客栈里的岳老八,以及每天悄悄尾随他的那个苍老身影。

尽管此人神出鬼没,把客栈包了下来,出入不走正门,但又怎么能瞒得过苟帝的眼睛?

一切都与老雷想的不同。

这两人没有躲在客栈里不露头,而是每天出来招摇。

岳老八戴着斗篷,身后背着个木匣子,里面应该是蚀心草,拿自己当诱饵。

神秘人在后面远远吊着,化身普普通通的老人,长相半点不起眼,两人在城中四处游玩,出入吃饭没有任何规律。

岳老八可劲的耍宝,今儿在街上卖艺,胸口碎大石,在一众江湖高手面前玩这种小把戏,引得一阵嘘声。

明天又溜到豆腐坊,要帮人家寡妇磨豆腐,差点让人家未婚的小叔子把腿打断。

后天又变着花样作死,直接暴露自己身份,引得全城轰动,万人空巷,造成一场劫难,以此宣示自己在城里,想把某人引出来。

不过他手里始终拎着个鸟笼,吃什么都先喂鸟,一看便是个资深老苟。

其实想想也正常。

明知道有人要来搞你,要来抢蚀心草,你还待在客栈死等着,岂不相当于送死?

你在明,人家在暗,一把大火,一团毒雾,一根香,水里下点药……有一千种方法收拾你。

况且事情闹得有点大,数以万计的江湖高手都在寻你,弄不好张武没来,你先在阴沟里翻了船。

只有活动起来,行踪让人琢磨不透,真真假假,才好掌握主动权。

主要是尾随在他后面的苍老身影比较安全。

经过观察,雷天刀笃信,这岳老八只是个超一流,实力不是太强,对自己没什么威胁。

问题主要出在跟着他的苍老神秘人身上。

雷天刀竟感觉不到此人的气息波动,要么对方身上有屏蔽奇石,要么会敛息术。

不论哪一种,经过老雷的试探,对方至少也是个半步无上宗师,可以精神驾驭物质,才敢来捋张武的虎须。

作为老苟,狮子搏兔要用全力,但现在你是兔搏狮子……至少要把对方的实力往上虚高一个境界才行。

无上宗师!

老雷心如明镜,不用打了,也不用做他想了,真动起手来,人家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玩儿一样。

直接动武,肯定是送死,那便只好来文的。

这一日,雷天刀做好了全方位准备,心里知道自己在作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舔狗思想的冲击下,药力“挠”的一下上来,让他直接内气上脸,变成了孟北斗……

有什么狂风暴雨,都冲我来吧!

他看得明白,这神秘人处心积虑想把张武钓出来,说明武子有大用,不会轻易杀掉。

否则费这大劲儿干什么?

随便发个追杀令,找那些暗杀组织悬赏人头,都比自己在这耗着强得多。

大佬们都很忙,亲自出手,总有所图。

而张武有什么价值呢?

除去他那一身神功,也就只有他年轻,有潜力,天赋恐怖……拿捏一个未来的无上宗师,甚至有可能修成陆地神仙的人物,这买卖得有多爽?

在性命无忧的前提下……反正被张武拿捏也是捏,被你这无上宗师拿捏也是捏,舔狗药丸吃多了,我要换个口味!

老雷如是想着,起身跳窗出了客栈。

这一夜,岳老八贼心不死,大晚上又跑去帮人家磨豆腐,想“交”个朋友。

江湖人,不拘一格,看上了便想办法搞上手,不然练这一身武功有什么用?

尽管他老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占占便宜,揩揩酥油,感受一下那滑嫩的滋味,心里也是爽的。

不想就在寡妇抵挡不住,准备从了他的时候……

“咳咳——”

用拳头捂着嘴的干咳声,从身后传来,让岳老八面色一僵,黑着脸回头看去,顿时大惊。

“你……”

他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雷天刀身后已出现一道苍老身影,堵住老雷的退路,声音威严说道:

“张武,这些天跟着我的果然是你。”

雷天刀惊愕。

这厮怎么知道孟北斗是张武?

这世上知道武子底细的没几人。

孟北斗身份也是张武从自己手里抢走的,别人从何得知?

泰山压顶不变色是出来混的基本能力,雷天刀面不改色转身说道:

“前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张武,我叫孟北斗……你以蚀心草为诱饵,处心积虑寻我,如今我来了,你有什么事,不如我们找家客栈坐下,心平气和谈一谈?”

“嗯?”

苍老身影蹙眉,只觉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预料。

不跑,还要坐着谈,好大的底气和气魄,莫非你以为你能对抗我?

想了想,苍老身影缓缓点头说道:

“坐着谈也好,动手伤身。”

“谈成了,你识时务一些,主动归顺老夫。”

“谈不对,老夫把你打成死狗,给我徒儿萧景尘报仇。”

“……你是葵魔宗四长老——陈到?”

雷天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大意了,没有闪。

这四长老可是个凶残货色,一心想着入侵大坤,将大海对面的辽阔土地纳入葵魔宗版图,若不是有老和尚释菩提镇压乾坤,马六又干掉了萧景尘,大坤国土早姓陈了。

但凡大坤出来的,都不想面对四长老这种恐怖人物。

然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也不再是单纯的私人恩怨,老雷只希望自己的奉献,让张武摸清楚这四长老的底细,然后狠狠的……痛下杀手!

不为别的,只为守护家园,免受外族荼毒。

第229章 好大胆子

客栈里,灯火通明。

蚀心草风波给伏龙城带来了杀戮与混乱,但也有好处,城中的酒楼、花楼、客栈等等,人满为患。

不少江湖高手聚集在一起吹牛侃蛋,大晚上的还座无虚席。

木王作为四长老的舔狗,忠实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站在门口释放出超一流高手的气息,冷漠骂了一声滚,顷刻间客栈里变得一片空旷,只有掌柜的哭丧着脸上来迎接。

“好酒好菜尽管上。”

木王吩咐一声,躬身对门外做个请进的手势,四长老背负双手隆重登场。

雷天刀随后进门,也背负双手,装模作样打量着客栈布局,在大厅里绕了一圈,这才与四长老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经过短暂的接触,他发现这四长老还算有武德,没有暗中出手,也没耍什么花样。

这若是给了张武……

一块来客栈的路上你都死一百次了。

最后在你咽气之前,还要告诉你一声……我是马武,不叫张武。

你气不气?

当然,四长老作为无上宗师,自持身份,懒得玩阴招,也很正常。

大人物都希望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慑服人心,自然要表现的有风度一些。

况且无上宗师已过了玩阴损招数的阶段。

弱小的时候玩“术”,搞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无妨。

实力强大玩的是“道”,驾驭人心,拨弄乾坤,气魄与格局非普通人可以想象。

从始至终,“张武”根本没被人家放在眼里。

陈到正襟危坐,看上去像个老农,皮肤粗糙,穿一件不起眼的麻布灰袍,没有出奇之处,也没有大人物该有的王者之气,平淡问道:

“说说吧,你想怎么个谈法?”

雷天刀也平静回道:

“不知我怎么得罪了前辈你,要你这等高手亲自来寻我?”

“萧景尘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雷天刀果断摇头。

人是马六杀的,与张武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

陈到淡淡说道:

“你与马六关系莫逆,又与那老和尚相交不浅,在马六杀萧景尘之前,老夫便已潜伏至大坤,只是被那释菩提挡住了,无法救我弟子,马六杀萧景尘,难道不是为你铺路吗?”

“……”

这些秘闻,雷天刀听过不少,但其中细节便不清楚了,还是少搭话为妙,免得被拆穿你是假冒的张武。

这四长老对武子客气,愿意坐下来谈,那是因为武子有资本,有他看重的东西。

若换了你老雷,只怕对方会一巴掌拍死你,免得浪费时间。

“前辈你这个理由,不足以服人心,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你徒弟,你去找谁便是。”

雷天刀耸了耸肩,假装无奈说道:

“若你硬要把徒弟的死,算在我头上,那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便好。”

陈到瞥了一眼掌柜端上来的茴香豆说道:

“萧景尘是老夫延寿的后手,他死了,这嗜血魔功你来学。”

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丢在桌上,又拿起两颗豆子放在嘴里,陈到警告道:

“学不会,老夫叫你求死不能。”

“十年内吸不够十个大宗师的血肉功力,老夫还叫你求死不能。”

“今日拿出你所有手段,若放不倒老夫,这魔灵丹你乖乖吃下去,我保管你求死不能。”

说完,一颗金色药丸,被放在了桌上。

瞬间,雷天刀红了眼。

一是眼红嗜血魔功,自己竟如此轻易拿到了手。

二是双目充血,看着桌上的魔灵丹,想到自己的遭遇,皆是因为武灵丹里面含有这玩意,老雷心态都要爆了。

“既然前辈放了话,那我再客气,便是不识抬举了,不知这茴香豆味道怎么样?”

“尚可。”

陈到缓缓咀嚼着豆子,似乎在品尝美味的食物,半晌后说道:

“这豆子的味道,有些像百草枯,带着一股钻心的药力直冲肺腑,几欲令人心如刀绞,对付大宗师应该够用了。”

“……”

老雷头皮发麻。

这玩意可是自己倾力研制出来的剧毒,这家酒楼也是自己提前光顾过的。

大宗师可以免疫世上百分之九十的毒药,无上宗师究竟有多恐怖,老雷心里没底,也不知对方极限在哪里,此刻却算是开眼了。

当然他的手段不止于此。

不知何时,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点燃一根香,打开一个冒烟的瓷瓶,还往陈到脚下撒了些黑色粉末。

但对方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有毒,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

“你这香,闭气可破,连岳老八都知道进门后憋一口气,免得中招,对付老夫有些差劲。”

“你这冒烟瓷瓶同样如此。”

“倒是这些黑粉有些意思,粘在皮肤上可以令人肌肉衰竭,杀人于无形,对付半步无上宗师够了,但弱点也很明显,没谁会让你随便靠近,把粉末撒在身上。”

陈到张开大手,对着地面用力一吸,黑色粉末尽入手中。

他苍老的手掌只是红肿了一下,便迅速消退下去,几乎没有作用。

这一下,雷天刀心里发毛了。

这时掌柜的又用托盘端来四个菜,皆是色香味俱全,满面敬畏的放下,躬身后退离开,生怕被殃及到。

陈到像是真来吃饭的食客,拿起筷子挨个品尝起来。

“此菜味辛,放了辣椒,应当是为了掩盖毒药的气味,服之可以影响人的头脑,破坏血液再生功能,吃多了立即暴毙,但也仅此而已。”

说着,陈到把整盘菜端起来,用筷子扒拉着吃完,还意犹未尽。

雷天刀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快点跑路,远离这个恐怖人物。

陈到又夹了其余三道菜,一块放在自己碗里,同时吃下去,细细咀嚼说道:

“见血封喉,断肠草,乌头,砒石……”

这一次,他直接报起了菜里蕴含的毒药材料,浑身蒸腾着热气,仿佛在排毒,让身后的木王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眼白上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心中惊惧之下,雷天刀想走。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也不敢动。

对方的恐怖杀念像是可以让大地崩碎,山河沉陷,令他浑身颤栗,心神都要裂开。

陈到面无表情说道:

“冒充张武来诓骗老夫,你好大的胆子!”

第230章 谁与争雄

雷天刀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说道:

“前辈,我便是张武,何来冒充之说?”

他行走江湖多少年,奸猾之辈不知见过多少,想用一句话诈出他的真假,天王老子亲临都不行。

出来混,主打的就是一个死不承认。

戳穿了也得咬牙顶住,面子重要。

陈到睨了这厮一眼,平淡说道:

“老夫虽未见过张武,但他的实力绝不会像你这般差劲,表面超一流巅峰,暗中以敛息术遮掩自身气息,实则修成了大宗师。”

顿了顿,陈到摇头说道:

“大宗师,在旁人看来很强大,足以镇压一方,但在老夫看来,你很弱,不堪一击,与老夫心目中的张武有很大差距。”

“他的修为至少也该是个半步无上宗师,无限接近于我的境界,可以轻而易举击杀唐槐,碾压陈鸿岳,无上宗师不出,谁与争雄。”

陈到毫不掩饰对张武的赞誉:

“也只有这种万古不出的妖孽,才值得老夫亲自出手。”

“……”

雷天刀面孔抽搐,心情复杂。

自己凭借各种机缘和手段,早已暗中突破舔狗丹的精神枷锁,悄悄修成了大宗师。

这个秘密就连张武都猜不到。

老雷敢自信的说,自己的天赋足以碾压当世所有天骄,面对同样的情况,笃信没谁能在舔狗丹的压制下突破……尽管只是突破了境界,药力还在。

大宗师,也是自己最强大的底蕴。

然而面对这位神乎其神的四长老,自己却像剥了壳的鸡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连灵魂都要被看穿。

老雷心里既是不服,觉得自己不比张武差,但又悲哀的发现,在这些真正的无上宗师里,你与张武的差距,就像萤火与日月,没有可比性。

既生张武,何生我老雷?

心里唏嘘了一阵,雷天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坚定说道:

“前辈你真的想多了,我就是张武。”

“休要再狡辩,你身上带着奇石,扭曲自身气场,若是相隔千丈,我还真分不出你的真假,但你都坐在了我面前,你真当无上宗师是吃素的吗?”

陈到冷哼一声说道:

“你的精神修为,气息浑厚程度,血肉中蕴含的力量,连张武百分之一都没有,如何敢说是他?”

尽管与张武素未谋面,但只是通过旁枝末节的推敲,陈到便窥见了对方的许多秘密。

萧景尘死后,他跨海进入大坤,与释菩提交过手,双方半斤八两,谁都没有奈何谁。

那个老和尚很恐怖,真正是深藏不露,放在大教之中也是绝顶人物。

不过按照老和尚的说法,两人已年老气衰,纵然是无上宗师,也有英雄迟暮之日,大坤有比他们两个更强大,更恐怖的存在,葵魔宗若是一意孤行入侵大坤,必遭大劫。

那个时候,陈到不以为意,只当这和尚在吹牛。

他询问过这个人的名字和来历,和尚却讲不出个所以然,不愿意透露。

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实在不怎么样。

不过陈到也没有硬拼。

葵魔宗不平静,一旦受伤,不用老和尚杀你,大长老就得先用嗜血魔功把你吸死。

他还算好的,一直闭关不出的那位宗主大人,才是真正的恐怖黑手。

那一次,陈到退却了。

直至三年前,他又秘密去了大坤一次。

一是想挖掘那片土地上的武道高手之墓,寻找无上宗师的遗迹。

二是为了找到张武,拿捏这厮,传他嗜血魔功,做萧景尘的替代品,为自己所用。

一路游历下来,陈到打听到张武的许多事迹,也见到过对方布下的诸多风水格局,每一种都非常厉害,有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有运转天地日月的神仙手段。

尤其十荒山那一处格局,竟连他这个无上宗师都很难破开。

当然,也不是不能破,只是需要消耗你十多年的时间,参破对方的阵道变化,天人奥秘。

可惜你已一百八十岁高龄,时间是最无情的刀,刀刀催人老,你等不起。

这让陈到明白了张武的潜力和恐怖,让他越发想要拿捏此子,试一试传说中的某种夺命秘术。

注视着面前这个冒牌张武,他冷淡说道:

“老夫怜你是个人才,虽不如张武,但也胜过宗门里的大部分弟子,这才愿意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吃下魔灵丹,努力修炼嗜血魔功,多吸收血食,不要想着求死。”

雷天刀默不作声,盯着桌上的丹药和小册子,犹豫不决。

陈到板着脸提醒道:

“不要再搞小动作,老夫耐心有限,你走过的路,老夫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你玩的这些剧毒,老夫当年比你玩得更凶猛。”

“你现在只有三息时间考虑,时辰一到,你不吃魔灵丹,老夫叫你求死不能。”

“三!”

陈到的话才吐出口,雷天刀就面不改色的将魔灵丹放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

出来混,本就是脑袋提在裤腰上,每多活一天都是上苍的恩赐。

在说死就死这一点上面,老雷早就认命了。

他这般果断,反倒让陈到一愕,心里忍不住惊疑起来,冷声说道:

“不要想着将魔灵丹藏于肺腑之中,过后再吐出来。”

雷天刀不接话,闭上眼睛,运转五脏六腑之力,似金刚石一般将丹药碾碎。

陈到发动精神,感应到药力在对方体内化开,不由对老雷大看了一眼,赞赏说道:

“很好很好,你冒充张武,那么真正的张武在哪里?”

雷天刀神色恭敬,仿佛变了一个人,站起来躬身抱拳说道:

“回主公,我不清楚。”

“不清楚?”

陈到眉头大皱问:

“那你怎么会想到扮成他来见我?”

“张武也给我喂过魔灵丹,出于为主分忧之心,控制不住自己,便来了。”

雷天刀解释道:

“另外我需要蚀心草,研制魔灵丹的解药,主公你刚好有。”

“原来是这样。”

陈到沉吟片刻,突然露出一丝冷笑,朝四周喊道:

“张武,出来吧,你用旁人试探老夫虚实,应该试探得差不多了吧?”

第231章 阴人阴招

客栈里一片死寂,无人回应,只有陷入昏迷的木王,下意识四肢抽搐弄出的声音。

雷天刀有些无语,拿起桌上酒壶,嘴里含一口猛喷在对方脸上,把人弄醒了,才掏出多种解药,喂到白发苍苍的木王嘴里。

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用指甲盖将对方背着的木匣子撬开一角,眼角余光一扫,还真是蚀心草。

见四周久久没有回应,陈到眉心凝成一团。

心灵感应全开,方圆百丈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但夜深了,客栈里,包括客栈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的,还有后厨的五个厨子在忙碌。

突然,陈到骤然抬头,双目如电,盯着端托盘走出来的掌柜,冷笑道:

“张武,你还要继续装吗?”

“大人您在说什么?”

掌柜的满脸茫然,端着托盘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继续上菜。

陈到冷冷地说道:

“你装得很像普通人,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但你似乎忘了,我见过大坤的老和尚,他有一门功法,可以屏蔽精神感应,使得气息、血肉、精神,全都丝毫不露,以至于不用肉眼看,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正是因为你装得太像正常人,我才越发笃定,你便是张武。”

“……”

掌柜的无语至极,但又不敢得罪对方,只好苦笑着解释道:

“大人您误会了,小的真不认识什么张武。”

“那你便去死吧。”

陈到双眸爆射出凌厉杀意,隔空一拳轰出,无与伦比的毁灭性力量让客栈里刮起狂风,吹得桌椅板凳在倒飞而出的同时,承受不住拳力,轰然爆碎成粉末。

“噗——”

一拳之下,掌柜的都来不及惨叫一声,便被狂霸无匹的拳力轰成血雾,碎骨溅射向四周,狠狠嵌入梁柱,地板上也是被射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死了?”

不只是陈到觉得错愕,雷天刀也有些不敢相信,这掌柜竟然不是张武?

自己来找四长老之前,在客栈里踩点,留下一堆毒药,让掌柜的下到饭里。

当时便觉得这厮胆子大得不正常,给钱便敢谋财害命,很可能是张武装的,没想到……这厮真的只是胆子大而已。

“竟不是掌柜的……”

陈到蹙眉思索着,片刻后猛然觉醒:

“不是掌柜的,便是那几个厨子!”

他身影一闪,如幽灵般来到后厨,还是只有感应中的五个厨子,但他没忘记张武可以隐藏气息。

“刚才的饭菜是你们谁炒的?”

见他来势汹汹,浑身散发出恐怖气势,五个厨子吓得两腿发软,连忙战战兢兢解释道:

“是我们厨头做的,他说去茅厕,还没回来。”

陈到脸色铁青。

不用多追,人绝对跑了。

……

此刻张武已离开客栈,准备去城外与梁文柏和程狗汇合。

他不远千里又跑回来,所图的无非就是蚀心草而已。

但只凭这么一株草,便跳出来,将自己暴露在无上宗师的眼皮底下,那绝对是脑子勾芡了,但凡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这么傻。

让雷天刀试探对方的意义,就在于看看这四长老好不好惹。

若不是什么难缠货色,比较好欺负,张武不介意修理这厮一下,把证道无上宗师的法门打出来。

但经过老雷的试探,能修成无上宗师的强者,各个都是老奸巨猾之辈,你跟人家玩心眼不过是班门弄斧。

那么你跳出来的意义在哪里?

与对方硬拼一场,你死我亡?

还是暴露底牌和实力,只为做意气之争,震慑对方,使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张武早已过了热血的年龄,无所谓的杀伐和斗争对他没有吸引力,只有平安活着,长生不死,才是他的追求。

当弊远远大于利的时候,自当,远遁之……

你巅峰时我退让,你衰老时我骑脸,欺软怕硬,趋利避害,才是一个长生者的人生真谛。

况且,要收拾陈到,也未必就要你出手。

“老雷,这回就看你的了。”

……

客栈里,陈到面色阴晴不定,人跑了,他才后知后觉,心里忍不住的懊恼。

你表现得太强悍,把人吓跑了!

惹不起你,还没脑子跳出来找死,那他便不是你心里那个绝世妖孽张武了。

“早知道便该装白痴。”

陈到咬牙切齿。

他的时间很宝贵,为了拿捏张武,已经浪费一年多的时间,结果连这厮的毛都没摸到一根,郁闷得想吐血。

突然,一股钻心的剧痛自腹部升起,让他变了脸色。

刚刚他只是把饭菜里蕴含的毒药逼出体外,但饭菜还在肚子里。

随着这些食物的消化,在肚子里混合到一起,竟形成一种腐酸般的药力,正在消融他的胃管,皮肤黏膜,血肉组织……

五个厨子露出惊恐神色。

只因陈到掀开衣衫,露出他正在融化的肚子,眨眼便消融出拳头大的血洞,里面的肠子都化成一滩脓血,随着血洞逐渐扩大,不断往外流,腥臭而又鲜血淋淋,触目惊心。

这一下,陈到有点慌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太大意了。

无上宗师有格局,有气魄,玩得是道,敢吃毒药。

但不代表别人也有格局……

能把他毒成这样,张武绝对是无上宗师!

一个不走正道的无上宗师,每天钻研各种阴招,各种毒药,行小人之举,你跟他玩堂堂正正的招数,那便相当于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阴人,只能以阴招对之,万万要不得任何侥幸!

危机关头,陈到一声暴喝,浑身荡起古钟般的狂响,苍老身躯瞬间变得魁伟高大,皮肤亦化为青铜色,宛若钢铁浇筑,整个人似魔神般傲立当场。

瞬息间,他腹部的血洞停止了扩大,在他双手下压运转功力,精神驾驭物质之后,血肉疯狂蠕动再生,肉眼可见的长出全新皮肤,看得几个厨子万分惊骇,如见天神。

后厨的动静,自然惊了雷天刀和木王。

两人第一时间赶来,焦急关心道:

“主公你怎么了?”

“无妨,些许小伤难不倒我。”

陈到面色殷红如血,服下一颗疗伤丹药,散去青铜不死身说道:

“快走,免得那张武追来,又使阴招。”

嘴里这样说着,他心里却冷笑连连。

吃一堑长一智,示敌以弱,才好引蛇出洞,我都“伤”成这样了,元气大损,还不出来偷袭吗?

离开客栈,来到长街上,雷天刀和木王搀扶着陈到,准备离开伏龙城。

今夜月黑风高,不见星日。

没走出多远,木王突然浑身一颤,指着长街边的小巷子,嘴唇颤抖说道:

“主主主……主公,张……”

陈到闻声扭头看去,双眸骤然收缩……巷子里一片空旷,根本没人。

下一瞬,他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回身一掌狠狠打向木王,将迎面砍向自己的长刀击飞,令木王噗的一下横飞出去,鲜血狂喷。

还没来得及思索木王为什么会背叛自己,掌势也没有来得及收回,就在他打飞木王的刹那间,刀芒无声无息的划过夜空……

陈到骤然僵在原地,颈脖间一道血线,让时间在他身上,永久定格。

第232章 天人杀招

长街两旁,一栋高大建筑屋顶上,张武双目紧闭,盘膝而坐。

他宝相庄严,像是坐化了一般,身在红尘,心在天外,没有一丝气息波动。

今晚明明是月黑风高之夜,乌云笼罩着夜空,看不见星星月亮,但张武头上却像开了一扇窗,圆月高高悬挂在他头顶,月光照射而下,将他笼罩在金色的月辉里。

这是一种荒诞离奇的神迹,像是有一位绝世仙神,击穿乌云,正在夺取宇宙精华,摄取天地造化。

日月炼神的无上法门,不只能修炼精神,更是天人交感的无匹杀招。

借日月之力为己用,纵然是无上宗师,猝不及防之下,也很难挡得住他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

当然,前提是对方完全没有防备,任凭你出手偷袭。

“无上宗师,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

张武睁开眼睛,心灵精神从夜空深处抽回,仿佛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从仙神化为了凡人。

他跃下屋顶,朝长街走去,头上缭绕着一团云雾,像是运动过量,体内散发出来的蒸气,聚而不散。

这一击,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张武多用了一分力,消耗有些大,令他面色潮红。

但他的心灵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活跃,仿佛在这一击之间,明心见性,大受启发,实力得到了升华。

不过,陈到不是他杀的。

炼神一击只是让对方一瞬间陷入呆滞,头脑一片空白,不足以一招秒杀无上宗师。

真正的杀手锏,依旧是雷天刀虚晃一枪的那一刀,以及……

看着僵在原地的陈到,颈脖间一道血线不断蔓延,鲜血从中挤出来,头颅缓缓从颈上滑落,雷天刀暗暗将一根透明丝线藏于袖中。

木王那一刀,完全是为了吸引陈到的注意力,给他出手偷袭做准备。

但老雷不傻,无上宗师没那么好杀,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左手持刀,狠狠侧劈下来,以刀光吸引陈到,右手捏着盘龙丝,用内力将丝线绷直,悄然无声向前横扫,轻而易举切开了陈到的颈脖。

但凡高手,只要刃口锋利的兵器,刀枪剑戟,劈向他们时都会心生感应,很容易察觉。

但一根细若游丝的线,就好像衣服袖口脱丝,掉下来的线头,你会注意吗?

这盘龙丝坚韧无比,没有锋芒,却可以轻易割裂天下万物,乃是老雷手里的大杀器。

当然,他吃了魔灵丹,不该对陈到出手,陈到也完全没料到他会出手,被杀了一个出其不意。

完全是因为他和木王已悄悄解了魔灵丹的药力。

解药,就在他喝的那壶酒里。

救治木王时,他又把酒喷到了木王嘴里。

一切都是张武提前的算计。

这家伙不知从哪得到了四长老炼出魔灵丹的消息,算定他会给自己吃,提前把舔狗药丸的解药放在了酒壶里。

那酒壶就在桌上,陈到没喝。

即便喝了也不怕,最多察觉出这是个无毒的药酒,疑神疑鬼一下。

不过,就这么轻轻松松弄死一个无上宗师,雷天刀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心里满是疑惑与不敢置信。

他已做好舍身就义的准备,想要拼死四长老,免得他荼毒大坤。

可是陈到竟然没有反击?

无上宗师的生命力非常强大,肚子里的器官都完全烂掉了,都像没事人一样。

纵使盘龙丝把他颈脖切开,人也不会立即死亡,至少在两三秒之内,还会有反应,一掌把你打死,不是太难。

陈到死得太诡异,雷天刀能明显感觉到,这厮瞬间僵直在原地,不是因为自己切开他颈脖,而是被莫名的力量定住,使他无法动弹。

“张武!”

老雷二话不说,蚀心草也不要,转身施展大禹步狂逃,他可不想被打闷棍。

至于吸收四长老的尸体,他还没来得及修炼嗜血魔功,只好拱手让人。

“老雷,别跑了,我有机缘送你。”

张武神出鬼没的声音传来,雷天刀没有回应,反而提速跑得更快,直至一头撞进某人提前布置的风水格局里……

张武无语摇头。

他做事向来周全,要么不动,动就要做十手准备。

比如你和雷天刀、木王没有配合好,只是重伤陈到,没有一招弄死他怎么办?

无上宗师想跑,你很难拦得住,除非提前布置风水格局,不求将他彻底困住,只求拖延几秒,给你痛打落水狗的时间。

又或者……雷天刀想跑怎么办?

如此种种,张武早已在脑海里演算了无数遍。

不过他此刻没时间理老雷,而是第一时间来到木王身边。

看着对方胸口的掌印血洞,前后通透,里面的心脏已爆碎,横死当场,张武忍不住唉声叹气。

他不是老天爷,什么都知道。

木王化身岳老八,偷到蚀心草的事情,他也是趁着雷天刀跟踪对方的那几天,他也悄悄跟在后面,才知道岳老八是熟人。

那时张武才恍然发觉,自己不怕老,不怕时间的力量,但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衰老。

转眼间,木王也白发苍苍了。

他偷蚀心草,显然是想在老死之前,为你这个新的主公做点什么,不辜负马六的所托。

人活一世,有人求财色,有人求名利,也有人求忠义。

木王背叛过刘青,忠义是他毕生想要证明的东西,也是他余生的价值所在。

这般忠诚的手下,张武本打算用拯救程狗一样的招数,只要木王没有一下子咽气,自己控制着他,吸收四长老的血肉,便可以延寿,说不准还能让他直接成为大宗师。

可惜,就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就是人,不可能算定一切,不出意外。

尤其你面对的是一个无上宗师,变数太多。

即便你拿出全力,一对一的情况下,也很难干掉四长老还不受伤。

配合雷天刀和木王,乃是最佳的选择,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在木王脸上抹了一把,帮对方把眼皮盖上,张武朝赶来的程狗吩咐道:

“帮木王准备些丧葬用品吧,租个船,准备回大坤。”

“好。”

狗子点头,连夜去准备。

张武叹息一声,起身去寻雷天刀。

第233章 盘龙肚兜

风水格局里。

雷天刀突然发觉整个伏龙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茫茫无尽的大海。

抬头看去,自己仿佛置身于狂猛无俦的海龙卷之中,顶端与雷雨云连接,下面延伸到海水里,四周的毁灭性飓风令人肌体欲裂,身体被不断往天上拖拽拉扯。

而自己脚下是随时会瓦解的竹筏,在疾风大浪中风雨飘摇,宛如万倾波涛中挣扎求生的一叶扁舟。

面对这万分凶险的境地,纵使雷天刀心如磐石,内心也忍不住掀起了涟漪。

他当然清楚,这一切都是魔境幻象,并非真实存在。

但你的精神和心灵,真的在被一股力量撕扯,一旦定立不住,心神被击溃,你便死了。

“给我定!”

雷天刀一声猛喝,闭上眼睛,只当四周的龙卷风暴不存在,进入一种无思无虑的状态。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

“……”

这是他偶然得来的道家《清心诀》,时常默念,可以使人心神安定,如同清风徐来,灵台清明。

然而,张武所布置的风水格局,乃是针对无上宗师的,气象恢宏,格局庞大。

并非老雷之前挖他药田遇到的那些小格局,记住一些窍门,便可自由出入。

只是几息时间,雷天刀便定不住了,耳边尽是异响,轰隆隆的风暴声刺入耳膜,令他心神震动,海水打在脸上的触觉也是无比真实。

竹筏瓦解,巨浪将他卷起,强烈的失重感令老雷感觉自己在往天上飞,全身皮肤也承受着刀风剑雨的侵蚀,剧痛难忍,鲜血淋漓,如遭千刀万剐。

就在他万念俱灰,心神将被击溃之时。

骤然间,海龙卷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寂静得令人心悸,雷天刀也从高空中摔下来,狠狠坠入海中。

“老雷,接着跑啊。”

张武调侃的声音传来,让雷天刀回神,额头青筋一跳,睁开眼睛。

夜风拂动,吹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动静,幻象自破,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砰——”

烟雾自老雷脚下弥漫开来,瞬间笼罩远方三丈,等雾气散开一些时……又想跑路的老雷,再次陷入海龙卷幻境,脚下一步都没动。

张武掩面无语,有些哭笑不得。

再次将对方从幻境中拉出来,雷天刀面如死灰,仿佛是认命了,主动说道:

“你不就是想打劫我吗,这是我这些年的收获。”

从兜里掏出几本小册子丢过来,还有几张秘方,以及十多颗他自己炼制的营养药物天雷丹,老雷一如既往的果决。

张武戴着银丝手套,憋住一口气,封闭全身毛孔,以擒龙手凝聚一股吸力,隔空将把这些东西吸起来。

但只是放在身前两米外,免得册子里藏毒,秘方上散发香气,中了阴招。

上次在天谷城主府,差点被老雷阴死,实在是对方在府里经营已久,而你人生地不熟,只能被动接招。

若是狭路相逢,谁都没有提前做准备,雷天刀再鬼精十倍,也不是张武的对手。

但他收了东西,却不愿意放老雷一马,反而得寸进尺说道:

“你把自己打晕,还是我把你打晕?”

“????”

雷天刀懵逼,怒目而视。

但他也清楚自己与张武的差距,落在人家陷阱里,绝没有你翻盘的机会。

当下“砰”的一声猛击脑门,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似曾相识的画面,但张武这一回不是为了为难老雷。

将其扶起,骤然一掌打向对方脑顶,以心传心,醍醐灌顶,将长生诀、无相元气、嗜血魔功等功法悉数传授,毫无保留。

人生难得一知己,转眼与老雷相交已近三十载,双方亦敌亦友,互损互害,一路成长到现在。

既是张武成就了雷天刀,逼他不断长进,不断向上,努力求生。

也是雷天刀成就了张武,为他多少次挡刀,免遭性命威胁。

程狗老迈不堪,差点死在唐槐手里,救不回来。

木王白发苍苍,尸体还未冰冷,故人又少一位。

张武不想再见到自己的朋友老死。

即便没有四长老这一劫,他也会来找雷天刀,主动给老雷送上各种延寿功法,再解除舔狗药力,免得压制老雷修炼天赋。

在以后的日子里,能陪伴张武最久的,雷天刀当属第一,浴火重生后的程狗排第二。

释伏魔,呼图豹,老和尚等,张武已许久没见过他们,不清楚大伙的情况。

传功完毕,张武收势,长出一口气。

而后……

毫不客气搜起了老雷的身。

几十包毒粉,各种小瓷瓶,毒镖,飞针,匕刀,香……全身上下都是武器库,随便摸个地方都能搜出东西。

还有几种奇形怪状的玩意,连张武都弄不清这是干什么用的。

当然,也少不了他最想要的盘龙丝。

这玩意才是阴人的利器,杀人于无形,胜过天下任何兵器。

但张武从雷天刀袖口开始往外抽,足足抽了三分钟,盘龙丝还没到尽头。

“娘的,这是用盘龙丝织了件衣服?”

张武有些吃惊,干脆扒起了老雷的衣物。

当看见被他拉到脱线的女性花纹胸兜时……张武整张脸都抽搐拧成了一团。

雷天刀擅长扮女人,他知道。

但这家伙喜欢穿女人的肚兜,他是万万没想到,也不敢想到,怕自己思想被带歪。

如果不是老雷确实是个男人,浑身都充斥着浓烈的雄性气息,胸口也布满胸毛,带把的,有喉结,他深刻怀疑这丫是个女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张武很不客气把胸兜脱下来,将自己抽脱丝的那一截盘龙丝搞断,留给老雷,而后把胸兜穿在自己身上。

相比小命,相比拥有一件绝世利器,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自当不拘小节!

“嗯?还有东西?”

张武怔了怔,老雷腋下掉出来一张纸,打开一看,额头立时布满黑线。

神灵丹秘方!

但有两味药是错的。

若是按这个方子炼丹,耗费几十年都炼不成,多少千年灵药也得打水漂。

“这个梁文柏……”

张武无语凝噎,在自己的带领下,小梁在老阴批的路上,已是一日千里如旋风,势不可挡。

第234章 奶我一口

张武把秘方撕了个粉碎。

这也就是雷天刀气运傍身,遇到自己,不然被这假秘方耽误几十年,没被气死也得道心崩溃。

把衣服给老雷穿回去,各种暗器毒药也塞回原位,放下几颗武灵丹、渡劫丹、葵魔丹、太极丹……留给老雷参悟丹道所用,张武才解除风水格局。

说起来,雷天刀也已快七十岁了,气血没怎么衰败,反而逆流而上,打破人体极限修成大宗师,天赋着实够恐怖的。

这等人物,若没有自己这个穿越者、长生者压着,老雷八成可以横行当世无敌手。

不过,时也,命也。

没有自己,雷天刀不会有太多的成长动力,难有今日成就。

“好好修炼吧,我在武道尽头等你。”

张武呢喃一声,深深看了老雷一眼,这才起身走向远处的四长老。

尸首分离,死不瞑目,无上宗师落得这般下场,只怕怨气难消。

不过张武却是不怕。

稍微犹豫片刻,他心里有了决定。

木王没吸成这厮,本打算留给老雷的。

但目前来看,雷天刀有二百年寿元,还不到吸收血肉延寿的时候。

不到万般无奈,还是少修嗜血魔功,免得走火入魔。

况且以老雷的精明,真想延寿,根本不会缺人头。

不多时,程狗用板车推着棺材回来了,还有一应丧葬物品。

两人合力给木王清理了一下身体,穿上寿衣,换上寿鞋,将他放入棺中,忙完之后,张武才说道:

“狗儿,你把四长老吸了吧,应该能再延寿五十年。”

“武哥……”

程狗心里感激,不知该说些什么。

真正的兄弟从不讲感谢的话,只会把情谊放在心底。

狗子清楚,吸收无上宗师会有无比巨大的好处,简直不亚于上一次的逆天改命。

这样的机会,武哥应该自己来用。

见程狗不动,张武说道:

“你吸他身体,我吸他头颅。”

“好。”

程狗点头,来到四长老的无头尸体身边,五指如钢,将双手深深插入对方胸膛之内。

梁文柏也帮着搬来许多花圈, 一看狗子要动手,立马舔着一张脸,屁颠屁颠双手贴着狗子背后,讨好道:

“狗兄,奶我一口。”

“……”程狗。

“……”张武。

脸皮抽搐了一下,张武还是缓缓点头,同意让利给小梁,这般举动也算接纳梁文柏成为自己小团体的一员。

程狗深吸一口气,运转嗜血魔功,双手登时爆发出一股凶猛吸力!

“呼——”

一团团浓烈血气冲入体内,令狗子精神一振,血脉经络里面像是有滚滚热浪冲腾而过,灼烫而又舒爽,疯狂补充着他的生命本源。

四长老的尸体在逐渐干瘪。

无上宗师就算年老气衰,寿元不多,体内蕴含的生命机能,气血之力,也是普通人的上百倍。

一道道血光沿着程狗双臂流转全身,令他身心澎湃,身上的肌肉宛若一条条长蛇缠绕,像是春天来了,冬暖醒来的小蛇要钻出,万物竞发,充满生机。

一刻钟后,程狗松弛的皮肤变得紧致起来,黑发如瀑,气血旺盛,像是回到了年轻时代。

他身后的梁文柏也在变年轻,脸上有一条条血蛇乱窜,两眼翻白,被奶到几乎爽得要晕过去。

“咔嚓嚓……”

随着一阵轻微的骨裂声响过,四长老的骸骨像是受到岁月的侵蚀,失去该有的质感。

血肉被吸干,他身上的衣物撑不住,掉下来一压,全身骨头似烟灰一般“噗”的一下散架。

见两人都受到无与伦比的好处,张武也有些期待陈到的头颅。

不过他不是以嗜血魔功吸收对方气血,而是用无上精神摄取其脑袋中残留的一些东西,夺其造化。

拎起四长老的头颅,张武想把对方眼皮抹下来,毕竟身首异处,还双目圆睁,总是有些渗人。

但抹了两下,差点把面孔按塌,依旧抹不下来。

张武沉吟片刻,恭恭敬敬将头颅放在远处,躬身一拜说道:

“前辈,我们出来混江湖,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技不如人,便该有认赌服输的觉悟,无上宗师该有些气度才对。”

说完,张武又躬身拜了四下,取些白纸,当街烧了,给足对方面子。

再次来到头颅前,他抹下对方的眼帘……依旧死不闭目。

这姿态,颇有含冤而死,做鬼也不放过你的意思。

“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武面色一冷,五指成爪,宛若黄金古铜浇筑,一抓之下,五根手指深深没入其头骨之中。

霎时间,陈到血淋淋的头颅怒发冲冠,面孔充血,扭曲狰狞如恶鬼。

张武感觉到一股十分可怕的精神在冲击自己,那是对方残留在头颅中的意识,疯狂想要进入自己体内。

“蚍蜉撼树!”

“活着的时候都不是我对手。”

“死了还敢作妖?”

张武声如洪钟,大声念起超度经,一时间诵经声响彻长街,如滚滚天雷激荡八方。

无上宗师的精神力量非常恐怖,操控人心,感应万物,给他人灌顶,都是小道。

接近于陆地神仙的那种高手,甚至能够借尸还魂,重活一世。

道理很简单,把自己的记忆,人生经历,打着灌顶传功的名义,注入别人脑海之中,他人融合了你的记忆,便会受到影响,分不清自己是谁。

这四长老到处寻找天之骄子,找萧景尘,找张武,就是给他转世做铺垫。

嗜血魔功是他第一手准备,转世是第二手准备。

不成气候,那便当血食延寿。

成长起来的,离无上宗师只差一步的,那便借你身体来还魂。

毕竟没有谁想重生到一个废材身上,任人蹂躏。

修炼这么多年,无上宗师的眼界就在这摆着,普通的大宗师根本入不了他们法眼。

一个时辰后,张武缓缓睁开眼睛,气息深邃如渊,挺立的雄躯里像是蕴含着可怕而伟岸的力量,仿佛随时都可以腾空而起。

而陈到的头颅也化成灰烬,洋洋洒洒随风飘散。

“杀一个无上宗师,顶得上我二十年的苦修。”

第235章 回归祖地

一夜过去,天边泛起一丝亮光,大地在昏暗中逐渐走向光明,雷天刀也昏昏沉沉醒来。

他做了一个很邪恶的梦。

恍然间,自己变成女人,被某个家伙扒光,非礼,完事连自己的胸兜都不放过,揣怀里要带走。

老雷下意识往胸前一摸,面色骤变。

下一瞬。

“嘶——”

突然脑袋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量 的武学感悟,神功法门,在脑海中掠过,让他畅游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中,脑袋疼痛欲裂,却又欲罢不能。

半晌之后,老雷睁开眼睛,面色复杂。

他的修为得到了升华,精神也前所未有的活跃,像是得到一位无上宗师的传功,身心都获得妙不可言的好处。

除去张武,没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机缘,弄到如此多的神功,还不求回报的传授给你。

“白送这么大的好处,吃人嘴软,以后还怎么和你斗?”

老雷叹息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来到四长老身死的地方。

地面血迹已被处理干净,尸首也被毁尸灭迹,但事情瞒不住。

昨夜动静不小,四长老失踪,葵魔宗高层必定会调查,客栈里的几个厨子都见过你。

“跑吧,葵魔宗的地盘不能待了。”

雷天刀思索片刻,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施展身法朝城外溜去。

……

跨海回大坤的船上,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张武伫立于船头,把玩着两块包裹粗糙石皮的古玉。

这是陈到身上掉出来的奇石,可以扭曲自身磁场,屏蔽精神感应。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放射性矿石,颜色鲜艳美丽,适合佩戴观赏,但长期接触会使器官衰竭,引起各种病变。

当然,对大宗师级别的高手来讲,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这东西带在身上,可以无视境界屏蔽感应,无上宗师都很难感应到一个普通人。

陈到身上的东西不止这些,十多颗魔灵丹,他自己炼制的营养药物,其余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堆,银票三百多万两。

但最宝贵的,还是萧氏皇族的功法——种魔诀。

老四萧景尘也是皇室的人,自然从小修炼此功。

拜师葵魔宗四长老,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礼物吧?

不过,这功法陈到随身带着,说明他需要时常参悟,没练出什么成果。

张武暂时也没时间深修这种魔诀。

事情得一桩一桩来,药材收集齐全了,自然要先炼新的舔狗武灵丹,还有神灵丹。

炼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即便有秘方,出于谨慎,你也得先用点零头小碎的药材叶子,试试火候,试试药效,试试秘方的真假。

梁文柏给雷天刀的秘方是假的,难道杨霜的就一定是真的?

上来便用全部药材炼丹,那是傻缺。

海上风浪大,鱼也大,地不平,但不妨碍做试验,反正也没打算一下子搞成。

梁文柏不在船上,回葵魔宗当他的核心弟子去了。

杀陈到时他没有参与,也没谁看见他动手,这一遭出来跟在张武屁股后面捡便宜,小梁爽了自己,野心也随之显露,想着回宗往上爬一下,先当个堂主,再当个长老,君临大教,岂不美哉?

一个月后,大船靠岸儋耳城,张武变回自己的中年模样,大概是怕葵魔宗的弟子过来乱搞,士兵们如临大敌,盘查得非常严格。

张武见到一位隆庆帝时代盛名已久的人物,冠军侯,面色威严,头发黑白相间,龙行虎步,很有气势。

当年萧景敖入狱,接管他二十万边军的便是这位。

张武从未与其谋面,而今第一次见面,对方竟修成了大宗师,坐镇儋耳城,抵抗葵魔宗的入侵。

旁人不清楚张武底细,大坤顶尖的人物们却清楚他的实力。

“见过前辈。”

冠军侯恭敬行礼。

张武当年还是狱卒的时候,他便已位列王侯,如今张武实力强了,身份地位倒转,冠军侯反倒要以晚辈自居。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张武说道:

“我此番回来无事,只是安葬一下朋友,走访一些故旧,无需兴师动众。”

“请前辈自便。”

冠军侯点头,大手一挥,手下将士们纷纷让路。

……

十荒山。

风水格局里,鸟语花香,风景如画,潺潺的溪水流过山涧,六叔坟上长满了花草。

斯人已逝,回到坟前,六叔的音容笑貌依旧记忆如新。

木王没有亲人,影卫也基本都是光棍,做密探的最怕有弱点,被人用家眷威胁,将他埋葬在六叔身边,做个伴,两人在地下也不至于太寂寞。

挖个坑,把木王安葬好,烧了些纸,张武把六叔留下的令牌递给程狗,吩咐道:

“这令牌可以号令黑龙台和影卫,木王不在了,影卫必定大乱,你想办法收拾一下局势,再与严寂沟通一下,将两大组织合并起来,以后就叫黑龙影卫。”

“大家的目标不再是大坤,而是要走出去,放眼更广阔的天地。”

“以后影卫主管刺探情报,培养密探,渗透各大教,黑龙台负责商业,收集资源,赚钱,研究各种药物、武器、装备等等。”

这些年,张武一直没怎么关注过这两大组织,任其无序发展。

不用想都知道,野蛮生长下的黑龙台和影卫,必定对呼图豹的统治造成威胁。

他们走不出去,外面的世界太高端,超一流满地走,那便只能在这片土地上内斗。

有自己当靠山,面对两大组织,阿豹只能打断骨头往肚子里咽,这皇帝肯定当得憋屈死了。

“武哥你放心,我会办好。”

程狗接过令牌,去帮张武置办了一些炼丹的器具和东西,这才离开山里。

……

岁月匆匆,转眼三年。

张武专心炼丹,谁都不见。

直至这一日,他没有炸炉,成功炼出一团脸盆大的暗金色泥团,馨香四溢,只是闻一闻,便会使人产生灵魂出窍之感。

“神灵丹,总算成了。”

张武抠下一点点泥团,在掌心里揉成龙眼大小,咕咚一声咽下肚,开始潜心悟道。

不多时,他头上烟云盘舞,眉心像有活物要钻出来,隐约间头顶烟云汇聚成三花形态,聚而不散。

第236章 三花聚顶

时光辗转又几年,春夏秋冬不停轮换,花开了,花谢了,山河依旧。

张武可以长生,不受岁月的影响,但活得久了,身上总会多几分沧桑之气。

“天道难悟,神仙难成。”

这一日,他有些失望地睁开眼睛,头顶凝而不散的三花烟雾缓缓飘散于风中。

修行到了他这种程度,再想进一步难如登天,再往后的路要怎么走,怎么样才算成就陆地神仙,张武心里没底。

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和标准,盲人摸象,闭门造车,你再闭关多久都无济于事,只是徒耗时间而已。

在他看来,陆地神仙之境,肯定要将顶上三花,凝聚成真实存在的花朵。

成仙嘛。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看过小说的都知道。

头顶盘绕三朵烟云,那不过是精气神合一,从顶门穴冲出来形成的一种气象而已,风大点就吹散了,用来糊弄鬼的。

如何把这三花凝实,修成仙道,便是以后要走的道路。

张武本能觉得,修不成三花是因为自己根基不够牢靠。

毕竟自己修炼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不到五十年,你天赋再强悍,也总得有一个积淀的过程。

修炼太快不是好事,还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比较实在。

这几年,他不再好高骛远,开始用心修炼得到的那些神功。

已经修炼到大成的,努力压制境界,反复感悟练功时的各种细节,温故知新,一遍不行就一万遍,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别人练到神功大成就行了,你不练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将神功提升到更高的层次,那都对不起你的无尽寿元。

每一个境界,每一点内力,都要夯实到“筑基一万年”的程度,为成仙之路打下坚实基础。

不过,有目标,努力修炼是好事,但也不能埋汰了自己。

闭关这几年,风吹日晒,无人交谈,又成了野人模样,身上的衣服也褪了色,变得破破烂烂。

最让张武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智慧在下降。

不与人交流,没有人情世故,不明争暗斗,不思维碰撞,脑子会逐渐退化,智力下降。

张武可以容忍自己邋遢一些,但绝不允许自己变成白痴。

脑子要经常用才灵光,环境缔造人,影响人,只有与高手相争,与雷天刀那种八千个心眼的家伙多斗,你才能一直成长,一直保持巅峰状态。

从简陋的草屋里站立起来,张武直接躺在冰凉的溪水中,洗头,洗脸,洗身子,洗衣服。

他的实力早已能做到尘埃不落身,纤尘不染。

但人的生活习气,很难一直保持积极向上。

刚开始闭关,还希望自己干净一些,能约束自己。

过个一年半载,你会很自然的懒散下来,在家里又没人看你,何必凭空消耗内力保持清洁?

到后来懒得洗头,懒得刷牙,懒得换衣服,直至习以为常,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洗完澡,张武开整理自己炼出来的丹药。

神灵丹大约有四百颗,用的药材多,炼出来的丹药也多,全部搓成龙眼大小的小药丸,用银纸包裹,外面封蜡,免得药效流失。

几年前程狗过来,张武已让他给梁文柏送去一百颗,按出千年灵药的比例分配。

狗子也拿了三十颗,够他吃二十年的。

无上武灵丹有五百颗,用金纸包裹,方便区分。

其中带舔狗属性的有一百颗,可以影响到大宗师的心智,但不足以完全控制对方。

除非这个大宗师发疯,连吃三十颗,自己作死。

这种概率非常小。

大宗师心灵搏击时空,对身体的控制精细入微,哪怕只有一点影响,他们也能很快察觉。

像梁文柏这种道行不深的大宗师,只要连吃五颗舔狗药丸,便会察觉出不对……停止服用便可。

这段时间,张武也研究了一下种魔诀,此功才是操控人心的无上法门。

魔灵丹只是种魔诀的低级手段,功力不深,只好借助药力影响他人。

若将此功练至大成,一举一动都可以影响别人的情绪,犹如仙神临尘,牵动众生。

神哭,众生亦哭,仙怒,众生亦怒,万物都要被牵动,思想不自觉跟着人家走。

张武所修的法门中,只有日月炼神之法能与种魔诀媲美。

至于他得到的杂七杂八的丹药,太极丹、葵魔丹、渡劫丹等等,他一颗都没吃过。

不分远近亲疏,我只相信自己,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这些丹药他全部熔炼成一锅,有空再找个时间闭关几年,用来研究毒药毒物。

收拾好自己的家当,张武穿着褪色发黄,但干净整洁的补丁长袍,背着包袱,给六叔和木王上了一炷香,缓步走出十荒山。

……

永昌郡城,街上人潮涌动,各种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曾经爆发瘟疫,人口几乎死绝,经过这些年的修生养息,已恢复了不少生机,百姓脸上虽有疾苦之色,但比刘青当皇帝的时候好多了。

张武在人流中穿行,像一个出来游历的中年穷酸书生,十分新奇的打量着四周。

许久不见人,身边一道道鲜活的生命气息,各种焦躁、暗喜、渴望、悲伤的情绪,正是红尘万丈的味道,与他所修的道格格不入,但张武很快便融入其中。

调节自身状态,以心灵驾驭人间百态,融于众生,在他看来已是小道。

不多时,张武来到皇宫血祭之地。

抬头看去,高高的山丘上已不见铜镜和金属柱,邪气全部被驱除,整座山被茂密的绿色植被覆盖,草木茂盛,枝叶粗壮,像是变异了一般,远比普通植物高大得多。

张武凝目看去,有些诧异。

山上的那些绿色植被,竟然不是普通草木,而是各种珍稀药草,生长得非常茁壮。

这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鬼点子。

“闲杂人等,立即走开。”

山丘四周有黑甲禁卫巡逻,见有人一个劲打量仙山,还站着不走,立马过来驱赶。

张武不想生事浪费时间,也懒得在普通人面前人前显圣,当下转身离开,就近找了一家客栈,点几个菜,向掌柜询问道:

“老哥,外面那座山,应该有个守山人,名叫孙刚,你听过他吗?”

“孙刚?”

掌柜的大吃一惊,连忙提醒道:

“这位客官还请慎言,直呼天王名讳,大不敬,小心衙门抓你治罪。”

“……是在下失言了。”

张武抱拳,心有戚戚焉。

掌柜见他客气,做生意本就善于交际,刚好吃饭的客人不多,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乾王朝建立以后,许多高手都被封了天王,永昌天牢里的牢头孙刚,便是其中之一。

其余人都大有来历,唯有老孙最神秘,常年守着山丘,不许任何人靠近。

由于离得近,孙刚也经常来客栈吃饭。

后面伏魔天王来找过他一次,嫌弃孙天王守着仙山暴殄天物,说要在山上打药,弄来很多药物种在山上。

掌柜的讲了一通说道:

“孙天王已于五年前坐化,肉身不腐,葬于城外,他死后无人看管仙山,陛下便派来了黑甲禁卫。”

“岁月最无情。”

张武心里一叹,没什么食欲,起身准备出城,去给老孙上柱香便离开,却见几个捕快堵了客栈门。

“你形迹可疑,出示身份名碟和路引。”

出门在外,没有名碟和路引,以流民论处,抓走做苦役。

显然,你去山丘四周逛,引起了人家的注意。

本来入城的时候就要检查,张武直接跳城墙进来的。

身份名碟他有,只是……

“前朝的名碟?”

“镇抚司总旗?”

几个捕快惊愕,面面相觑。

距离大坤王朝覆灭不过十七八年,前朝的许多故事都还在流传,成为老一辈们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镇抚司在前朝很恐怖,但后来整体脱离朝廷,化作江湖组织,自然也就淡化出百姓的视线,不再有威慑力。

捕头面相刁钻刻薄,皱眉问道:

“大乾立国十多年,你为何不去官府登记身份?”

“当年为了躲避天灾,藏于深山,最近方出。”张武说。

“你没有身份,黑户,依律当以流民……”

“慢。”

突然,客栈里有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端碗喝酒,连忙抿了一口,放下碗过来抱拳说道:

“赵捕头,我有两句话与你说。”

“嗯?”

姓赵的一愣,认出了这锦袍少年,不敢太得罪,两人走到一边交头接耳起来。

张武心念一动,两人的对话入耳。

以前的镇抚司,现在的黑龙台,皇家都要礼让三分,你个捕快怎么敢得罪?

那赵捕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挣扎片刻,朝张武抱拳行了一礼,领着捕快们悻悻而去。

“多谢小哥。”

张武拱手道谢。

少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酒桌说道:

“大伯您客气了,随手之劳而已,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也好。”

张武笑了笑,这少年有些面熟,应该是自己想见的某位老友之子。

修炼至今,不入红尘还好,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必有冥冥之中的缘分牵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你见到想见的人,了结因果,不会无缘无故认识一些没必要结交的人。

“不知小哥尊姓大名?”

少年给张武倒了一碗酒,很豪气地说道:

“小子周怀武。”

张武怔住。

往事涌上心头。

少年见他愣神,调侃道:

“大伯,不至于吧,我的名字这么厉害吗,三个字便把您镇住了?”

“你这个名字确实厉害。”

张武回了回神,感叹着摇头,缘分牵扯,当真是天意注定。

听到对方夸自己,周怀武开心笑道:

“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为了缅怀他一位故人,那人可厉害啦,神仙下凡,是我爹一生最敬重的人。”

顿了顿,少年昂着头说道:

“凭这个名字,京城那些朝堂大佬,都对我很客气。”

“你这姓名,有鬼神庇佑,确实可以无往不利,庇佑你家三代子孙。”

张武端起碗,摇了摇里面的酒,习惯使然,心灵感应到酒里没毒才一饮而尽问道:

“我听你口音,应当是京城人,怎么会跑到这南方的永昌城来?”

“当然是想找些门路,把我家铁柱酒楼的分号开过来,在永昌郡遍地开花。”

周怀武撇嘴说道:

“可惜我在永昌郡已经盘桓两个多月,拜访了一堆人,结交了一堆人,事情还是不顺利,本地世族不会允许外人插进来抢他们营生。”

张武诧异道:

“你的名字不是很好用吗,那些朝堂大佬对你很客气,去找他们不就行了?”

“……”

周怀武无语说道:

“大伯,人要有自知之明,人家对我客气,可能是因为我爹认识某个厉害人物,但也仅此而已。”

“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即便人家同意帮你,私下也一定会看不起你。”

“若只是被人家小觑也便罢了,万一人家当面拒绝你,训斥你一顿,那你的脸皮往哪放,我爹那位故人该多丢脸?”

张武无言以对。

只得有感而发道:

“你年龄不大,想的到挺深远。”

“那当然。”

周怀武昂首自赞,却掩不住愁容说道:

“我爹若是还在就好了,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我们家酒楼一帆风顺,他老人家一走,步步维艰。”

张武沉默,喝了一口闷酒问道:

“这分号开不成,你有什么打算?”

“我周怀武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开不成,那便努力找关系,前几日我已托人联系到姜家族长的侄子,投其所好,送美女送银子,应该可以打通门路。”

“姜家?”

张武抚着下巴思索起来。

这些年自己不在大坤,也不知姜家上贡给自己的千年灵药断了没有。

还有姜不灭,屎必灭,多年不见,被舔狗药丸压制天赋,只怕是废了。

见他似与姜家相熟,周怀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前镇抚司,黑龙台的人,还敢直呼孙天王大名,怎么会是简单之辈?

“大伯,你没有身份名碟,总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去衙门登记一下,你若有兴趣,我明日准备去姜家拜访,要不咱们一去快见见世面?”

“可以。”

张武似笑非笑睨了周怀武一眼。

周铁柱是实在人,很靠谱,生个儿子,却没有随了他的性子,这小子挺精明。

第237章 认贼做祖

姜家位于永昌城西侧的姜城,相距不过百里。

由于该家族传承太过久远,影响力太大,渐渐的连地方也以“姜”为名。

周铁柱从天牢辞职后,开酒楼,转成了商籍,周怀武子承父业,也是商籍。

不论谁当皇帝,重农抑商都是基本国策,按照朝廷规定,商籍地位低下,不允许穿锦袍华服,坐高级马车,周怀武却不管那么多,效仿江湖豪客,我行我素。

按他的说法,你穿粗布长衫,别说世家大族了,随便哪个读过书的士人,出门都不带用正眼看你的。

穿过城门,姜城没有永昌城大,却更显繁华,人声鼎沸。

往来的富商权贵乘车坐轿,下人举着灯笼列队相随,街道两旁尽是高门富户,街门大开,将院子里的豪奢展现出来,彼此争强斗富。

一路往姜城深处走,有一座占地百亩的古老庄园。

呼图豹登基为帝,当年的姜家明珠当了皇后,天底下除去呼图皇族,再没有比姜氏更显赫的世家。

让下人通传一声,张武和周怀武成功进入庄园。

会客厅里人满为患,连个座位都没有,众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但凡能坐的,不是七品以上官吏,便是出自名门,亦或是江湖一流高手,威震一方,前来投靠当门客。

这些人座椅后面都站着武道高手,各个身材魁梧,气势深沉,太阳穴高突。

周怀武见过大场面,但姜家这气象还是让他暗暗咋舌。

张武一眼扫去,摇头说道:

“我看你此行不会有什么结果。”

周怀武苦笑一声道:

“其实我对这情况早有耳闻,一万两银子和花魁算是白送了,只能买个进这会客厅的门票。”

他联系到的姜家族长的侄子姜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大家族有嫡系,有旁系,人口众多,叔叔伯伯一大堆,酒囊饭袋也不少。

根正苗红的只有姜不风兄妹俩,双胞胎。

姜不灭这个修炼不灭金身的超一流高手,也只是旁系,姜家族长之位都轮不到他来继承。

至于姜桓,只是姜家一个能力稍显出众的旁系子弟,为人亲和,所以帮长辈接见这些来访的陌生宾客。

真正有头有脸的,来头巨大的,不会让你在这里等。

不多时,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人走了进来,客厅里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眼神热络。

周怀武连忙往前挤,惹得几人面色不愉,心中暗恨,不过他也成功站于众人前头,拔得头筹。

可姜桓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并不搭理。

而后习惯性环视四周一圈,看看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人物需要接待。

直至透过众人看见张武,怔了怔。

不是因为他出众。

而是别人都围了过来,水泄不通,笑脸恭维,唯有张武孤身一人站在角落里,负手静静看着众人,显得很突兀。

世上什么怪人都有,性格孤傲,想求人办事,但又放不下面子的那种,大有人在。

一眼扫过,姜桓收回目光,无视面前的周怀武,对一位五品官吏做出请的手势说道:

“大人请随我来。”

这五品官眉开眼笑,昂着脑袋留给众人一个后脑勺,趾高气昂离去。

剩下的众人各回各位,周怀武也大失所望的回到角落里,唉声叹气,很是失落。

张武宽慰道:

“不要急,求人办事便是这样,要有耐心,总能轮到你。”

周怀武摇头说道:

“马安大伯你有所不知,姜桓每接见一个宾客,都要耗费一个时辰左右,得把客人安排周到了,怕失礼数,他每天最多接见五个宾客,你今天见不到,明天又有新的权贵来访,论资排辈,永远轮不到你。”

“……”

张武沉默以对。

小门小户想出头,太难了。

攀高枝,也得你自身足够硬。

周怀武感受着几道冰冷的目光,都是刚刚被自己挤到的权贵,低声说道:

“大伯,要不我们走吧,等着也是浪费时间。”

张武回道:

“只怕想走不容易。”

话音落下,在某个权贵的示意下,一位武道高手突然过来客气问道:

“不知公子在何处高就?”

周怀武面不改色抱拳回道:

“区区不才,在京城做些营生。”

“京城?”

这武道高手一愣说道:

“从京城不远两千里来拜访姜家?”

“不错,受家中长辈所托。”

个人之力,难与大族抗衡,家中有长辈,说明有靠山。

但这武道高手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易与之辈,直问道:

“不知小哥高姓?”

周怀武心里一突,无奈老实回答:

“在下姓周。”

天底下没有姓周的大世家,朝堂上也没有特别厉害的大佬姓周,这虎皮扯不下去。

况且你的真实姓名,进庄园时已登记过,姜桓也知道你,说谎骗不了人。

这武道高手不问了,径直回到自家雇主身后,附耳嘀咕一阵,抬头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周怀武,嘴角扬起冷笑。

出来混,尊卑贵贱很重要,僭越,冒犯,不讲规矩,都是惹事的祸根。

只不过这里是姜家,不好闹事,出了庄园大门,自有说法。

周怀武面上不弱气场,昂首挺胸,但与张武对视时,眼里却满是“我们惨了惨了”的意味。

他练过武,还是金刚不坏神功,传自他爹,天牢狱卒们几乎都会。

可惜他出生时,周铁柱已家境殷实,酒楼搞得有声有色,家里不缺钱,生活优渥,孩子娇生惯养,自然受不得练功的苦。

周怀武勉强算个三流,对付街头地痞可以,对上武道高手,全无还手之力。

心知自己惹了祸,小周心急问道:

“马大伯,我们怎么办?”

“凉拌。”

张武龙行虎步往前走了几步,大马金刀坐在刚才那位五品官的位置上。

霎时间,客厅里鸦雀无声。

那五品官离开后,大厅左侧的第一个首席座椅,一直空着,没谁敢随便占据,免得人家突然回来,看见座位被占,徒惹事端。

张武这般行径,直让周怀武心里发毛,连忙上前轻碰了他一下说道:

“大伯,我们不适合坐这。”

“无妨。”

张武不解释,只是开始闭目养神。

修炼为了什么?

有强敌咱就苟,全体弱势就开摆。

别人有座位,我要比别人的座位更高!

别人面子大,我要他祖宗八代都过来磕头!

……

一个时辰后,会见完五品官的姜桓,将对方送走,正欲再来客厅接见其他人,却见自己心腹急匆匆赶来。

“姜不风出关了,正准备去宗祠上香。”

姜桓精神一震,顾不上见客,转身便向百丈外的宗祠跑去。

族长已有八十岁高龄,身体每况愈下,姜不风作为皇帝的大舅哥,下一任族长之位没跑。

但他自己却没有继承家族事业的意思,反倒醉心武学,不问族事。

于是事情便有了悬念。

主要是姜不风性格太过浪荡,不修边幅,四十岁的人了还很臭屁,经常问别人我帅不帅……这样的人真不适合领导一个千年大族。

姜桓一路小跑来到宗祠外,不敢擅自闯入,直至姜不风过来才迎上去,拱手见礼道:

“风哥。”

“小桓你今儿没去见客啊?”

姜不风嘴里叼着银牙签问道。

姜桓说道:

“见了,这不是风哥你出关了吗,我来看看你。”

“恐怕你不是想看我吧?”

“……”

姜桓干笑一声,有些尴尬的搓着手。

姜不风面色一正,将牙签收了,招手道:

“走吧,出来以后要管住你的嘴。”

姜桓大喜,连连点头。

进入庄严肃穆的宗祠,上香,叩拜祖宗,一套流程走完,二人相随往宗祠最后面的长廊走去。

开了门廊,阳光照射进昏暗的长屋里,尘埃飞舞。

一眼看去,这长廊形状的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很空旷,唯有墙上挂着一张张画像,色彩分明,栩栩如生。

点燃墙上的油灯,入眼第一张画像正是姜家始祖,面容坚毅,双目明亮,虽然苍老,却有一种披荆斩棘的气质。

之后依旧是姜家的历代祖先,只有功勋卓著,可称先贤的存在,才有资格挂在墙上。

一路往后看去,姜桓目光一凝。

“这是……姜不灭?”

“不错。”

姜不风说道:

“超一流高手武力盖世,这武力便是兵权,只有掌握兵权,才能保住我们姜家的权势和财富。”

姜桓点头赞同,接着往后看,见一个宽脸大光头挂在墙上,忍不住面色怪异问道:

“这位应该是伏魔天王吧,他为何挂在我们宗祠里?”

“前两年我得到密报,释伏魔已修成大宗师,这等人物有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之能,不挂在墙上当祖宗供着,他日灭掉我姜家怎么办?”

“……”

姜桓整张脸都在抽搐。

好一个认贼做祖!

这些年伏魔天王四处劫掠千年灵药,多次光顾姜家的库房,毫不掩饰,直接明抢,还口称“打药”,弄得姜家从上到下敢怒不敢言。

人家这般欺辱,忍气吞声也就罢了,还把这狗贼挂在墙上,与祖宗并列,难道不怕历代先祖托梦,把你们这些势利眼带走?

姜桓额头冒冷汗,心里暗骂不已,却只能双手合十,朝释伏魔的画像恭敬行礼。

再往后看去,这一回姜桓发自真心的长拜了一下。

只因这张画像是大乾太祖呼图豹。

多余的不说,阿豹虽是乞丐出生,年轻时喜好勾女,但当上皇帝以后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深深知道底层百姓的艰苦,大乾在他治理下蒸蒸日上,百姓如何能不爱戴?

再往后,又是一个老光头。

姜桓出生大族,知道不少秘闻,清楚这位便是少林祖师,传说中有一百七十岁的活佛。

再往后是长廊拐角处,姜桓以为那里是出口,走到拐角却愣了。

“怎么还有画像?”

这张画很大,比姜家始祖的还要大几倍,几乎占了整面墙壁。

但画面非常抽象,像五岁小孩用颜料随便涂鸦出来的,又经过大人的加工也修改,把画里的两个人描绘得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姜桓拎着油灯,靠近一些看去,登时懵逼。

其中一人身穿龙袍,跪在地上,只有侧脸,却可以清晰看出他的长相——太祖呼图豹!

另一人负手而立,面相威严,画着正脸,颇有傲视众生的气概,静静看着阿豹。

当朝太祖给人下跪也便罢了,重要的是他头上还画了个框子,里面写着一个“爹!”字,示意他正在喊爹。

这般滑稽的场面,直让姜桓呆若木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

“不必惊讶。”

姜不风面色如常说道:

“这幅画是呼图豹亲自画的,画中之人是他干爹,又经过宫廷画师修饰,完美画出了两人的样貌,被我厚脸皮要来,才有机会挂在这里。”

“……陛下干爹?”

姜桓满面疑惑。

姜不风说道:

“呼图豹能够创建大乾皇朝,我姜家出了大力,但并非决定性因素,一是他背靠少林,有大宗师撑腰,二便是与画中之人关系莫逆,一个天命注定的无上宗师。”

“无上宗师?”

姜桓咽了咽口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恭敬。

姜不风叹息说道:

“呼图豹不愧是雄主,比我姜家还不要脸,皇帝贵为九五至尊,君临天下,还能放下面子作出此画,把自己尊严踩在脚下,合该他当太祖。”

“……”

姜桓只觉三观尽毁。

合着谁坐天下,谁当皇帝,比的就是谁不要脸?

姜不风神色也是有些复杂说道:

“按照呼图豹的话讲,有这幅画在,有画中之人撑腰,他这大乾王朝,至少也有几百年国祚。”

姜桓说不出话来,只能靠近些,仰头仔细打量起画中人的样貌。

不看还好,越看,他越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心里疑惑之余,他问道:

“风哥,这位前辈叫什么名字?”

“他真名叫张武,化名有很多,麻五,劳九,马安……”

两人一同离开长廊屋子,朝宗祠外走去。

“马安?”

姜桓双目圆睁,他看过来访者的登记名册,有一人就叫马安!

“轰隆——”

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都是一震,宗祠不远处的会客厅轰然倒塌,在烟尘弥漫而起的同时,十多位武道高手似炮弹般从中横飞出来。

张武冷淡的声音传遍八方:

“一群苍蝇,呱噪!”

第238章 是你祖宗

姜家作为当世第一大族,家中传承有不灭金身,本就武道高手辈出,即便有些族人天赋不行,也能练成一流高手。

家里还豢养着几千门客,各个都是名震江湖的好手,常驻在庄园里的至少有上千人,顷刻间便可以组成军队,力敌万军。

有人敢来姜家闹事,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会客厅坍塌的刹那间,整个庄园四面八方有成百上千道身影扑杀过来,排山倒海的杀伐之气,让建筑倒塌荡起的滚滚烟尘都瞬间被撕裂,化作烟雾怒涛,鬼怪幢幢。

就连客厅四周草地上的鲜花枝叶,也被一道道无比凌厉的杀意冲击撕碎。

“大族之威,厉害。”

张武皱起眉头,几百道寒气自头顶流到脚跟,令他产生一种被冻僵的感觉。

“轰隆——”

尘雾中宛如有一道惊雷炸开,像盖世巨神狠狠践踏了一下大地,让整个庄园轰然一颤。

地震,空气震,天也震!

张武一跺之威,牵动天地大势,狂暴无匹的冲击地震波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即便有人恰巧腾空跃起,也被横扫掀飞出去,神色惊慌万状,方圆五十丈内无一人能抗,哀声遍野。

不过他们只是被掀翻,暂时身心麻痹,并未受伤。

远处的姜桓和姜不风也差点被波及到,两人只觉地面违反常理的颠簸了一下,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安,马安……不可能这么巧吧。”

姜桓神情恍惚的呢喃着,望着远处那道身穿补丁长袍的高大身影,目光呆滞,直至姜不风怒喊了一句才回神。

“你在那愣什么,会客厅都是你要招待的人,惹出泼天大祸,还不快去处理。”

“……”

姜桓嘴巴张了张,无力辩解,只能赶紧爬起来,硬着头皮奔跑向远处。

姜不风撒腿便跑。

对方若是来找茬的,这种实力足以屠灭你姜家,不跑等着送人头?

若不是来找茬的……总之先跑为妙。

姜桓紧跑几步,抬手大喊道:

“前辈手下留情!”

张武负手而立,静静注视围在四周的人群。

旁边的周怀武早已惊呆,嘴巴大张,木然呆愣站在某人身后,难以置信盯着他雄伟如山的背影。

这种实力,神明下凡不过如此。

“请前辈息怒。”

姜桓连连道歉,早已忘了宠辱不惊,只顾着讨好递笑脸。

初见时只是惊鸿一瞥,如今再看,他才惊觉,这位孤傲的中年落魄书生,与陛下叩拜的那位大佬,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种眼神,姿态,盖世霸气,如出一辙。

只是比画中人的年龄大了一些,气质沧桑,脸上也多了皱纹。

姜桓挥退众人,小心翼翼问道:

“请问您是马安老祖宗?”

“嗯?”

张武一愣。

马安不假,但我与你姜家无亲无故,老祖宗的称呼从何而来?

从当狱卒至今,张武几乎都独来独往,还没怎么与这些大族打过交道,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作为一个“大人物”,自然要有大人物的逼格,不能像小孩子一样遇到不懂的事情便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得把气场撑住。

想了想,张武问道:

“姜不灭可在?”

“回老祖宗,他正在闭关,我带您去找他。”

姜桓做出个请的手势,毕恭毕敬。

张武颔首说道:

“带路吧。”

此时诸多姜家子弟和更远处的门客,已从庄园深处源源不断赶来,如临大敌之余,去过宗祠画房的几个族老,全都瞪圆了双眼。

彼此对视过后,一个个杵着拐,健步如飞,不由分说便跪在张武面前,激动叩首道:

“我等参见老祖宗。”

那声音……巨响,巨洪亮。

生怕众人不知。

“???”

张武惊愕,满脑袋问号。

周怀武和那些来访者们全都目瞪口呆,心中惊骇。

不要说他们,就连姜家本族子弟也都呆若木鸡,茫然而又不解。

这书生只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在座的族老哪个不比他年龄大,这是哪冒出来的老祖宗?

就在这时,姜不灭终于闻声而来,头顶有不少白发,神色复杂的看着张武,舔狗药力发作,单膝跪地道:

“参见主公。”

张武发动精神,往对方身上一扫,不由摇了摇头。

气血已现衰败之兆,超一流巅峰的实力也在下降,若无机缘,此功无望大宗师,再过十多年便会老死。

天底下只有一个雷天刀,不是谁都能逆天突破精神枷锁。

张武叹息道:

“让这些人都散了吧,我有话与你说。”

姜不灭点头,起身面色威严朝众人挥手道:

“都散了,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

作为家族守护神,他在族中的地位非常高,连族老在内,众人怀着好奇心尽皆散开。

宗祠除去祭祀祖先,族亲们商议大事时也在这里,姜家祠堂自然是高大堂皇,古色古香。

姜不灭亲自沏了一杯茶给张武端过来,问道:

“主公,我听说你这些年去了世外之地,那边高手多吗?”

“多,大教林立,只是一个葵魔宗,便有好几个无上宗师。”

“这么恐怖?”

姜不灭吸了口凉气,露出向往之色,但随后便苦笑着摇头。

张武说道:

“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你们这些老朋友,二是把外界的情况告知你们,若有愿意跟我离开的,大家可以做个伴。”

说着,张武拿出一颗丹药说道:

“这是舔狗药丸的解药,当年你我处于敌对阵营,自然不可手下留情,如此大家已解开矛盾,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姜不灭露出一丝激动之色。

舔狗药力压制他这么多年,以至于连风水之道都很难参悟,实在太痛苦了。

咕咚一声将丹药咽下,姜不灭只觉身心一松,像是万钧重担得解。

“多谢张兄。”

“……”

你丫这称呼变得倒是够快。

张武问道:

“我过段时间便会离开,你跟我走,还是留在大乾?”

姜不灭犹豫了一下,无奈叹息道:

“父母在,不远游。”

姜家举全族之力,供出他这么一个超一流,受人之恩,自当偿还,守护家族是他的责任,哪怕外面的天地很广阔,也得以族人安危为重。

张武点头,没有勉强,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作为朋友,你应该尊重对方的选择。

又聊了些事情,张武谢绝挽留,起身准备回京城,但一出宗祠大门,他懵了。

密密麻麻的姜家子弟,至少有四五百人,按照年龄辈分整齐排列,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见他出来,呼啦啦跪了一地,整齐高呼道:

“拜见老祖宗!”

那声音响彻云霄,那声势浩大无比,那动作三跪九叩……

让张武都呆滞了,忍不住扭头问道:

“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老祖宗了?”

“这……”

姜不灭脸上闪过为难之色。

姜家老族长站在众人之前,嘴里牙齿掉光,磕头时都跪不下去,颤巍巍说道:

“回老祖宗的话。”

“众人皆知,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而您是陛下的爹,我等自然都是您的子孙后辈。”

“又由于我姜家与陛下有姻亲,自然也与您沾亲带故,您当然是我们的老祖宗,当受姜家万代香火!”

顿了顿,老族长又带着众人跪下,高喊道:

“还请老祖宗留下些念想,以供子孙后代瞻仰。”

“还请老祖宗留下些念想,以供子孙后代瞻仰!”

“还请……”

呼声震天,震耳欲聋,整个宗祠都似乎在晃动。

张武从刚开始的懵逼,逐渐的面孔抽搐。

他岂能听不出,念想,约等于……好处!

不留下点好处,你这老祖宗休想离开。

“他爷爷的,这是进了土匪窝。”

张武额头挂满黑线,旁边的姜不灭则是一脸尴尬,但隐隐的又有些期待。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释菩提抵挡住葵魔宗四长老,已是无上宗师,张武与老和尚相交多年,一直不落下风,八成也到了无上之境。

这等人物,稍微拔下来一根毛,都够你举族奋斗十代人的。

面对不如你的人,当然是面子和自尊重要。

但面对你祖孙十八代都无望超越的人,赶紧把面子丢掉,抱大腿,才是最最英明的决定。

一时的装孙子,换一张福荫子孙好多代的保票,挣发了!

张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或者说,只要彼此没有仇怨,几乎是个人都吃软不吃硬。

你跟我好好说,对我恭敬有加,我自然会还之以礼。

想了想,他右手灌注内力,变成钢铁浇筑般的金刚指,转身在门里走廊的石壁上,以指为笔写下两门神功,并烙印了自己的精神,形成留影照壁,以供后人参悟。

姜家众人大喜,听着墙上石灰簌簌而落的声音,老族长乐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半晌之后,张武收功,一句话不多说,免得被缠住,转身便走。

众人纷纷让路,老族长杵着拐,被人搀着,赶上来眼神火热说道:

“老祖宗,多住几日再走吧。”

“我住你奶奶个腿。”

张武心里暗骂着,闷头走得更快,一去四五丈,都走出了残影。

我再住几天,得被你们这帮孙子吃了。

周怀武在后面追着大喊道:

“等等我啊!”

……

张武现身的消息,很快便被姜家子弟用迅鹰传向京城,以及一些与姜家亲密的大族。

其中便包括韩家。

韩山早已亡故,如今韩家的领头人物是他孙子韩江,向往两袖清风,曾写信请张武救过韩绾绾。

几十年过去,韩江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很受呼图豹的恩宠。

但他也六十多岁了,两鬓花白,最近准备退下来,颐养天年。

可惜,韩家子弟不争气,连个顶门脸的人物都没有,尤其他的独子韩毅,更是放浪形骸,没少惹事。

他一退,韩家便算衰败了,再想重回巅峰,难如登天。

屋子里,韩江捧着密信,阅读着关于张武的消息。

当看到张武正在回京时,即便韩江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喜意。

“我韩家能不能稳住,就看这一波了。”

韩江取出一封鎏金帖子,展开,仔细研了磨,将平时舍不得用的御赐毛笔拿出来,压制着躁动的心情,一字一笔认真写起了拜帖。

不多时,屋外传来声音。

“爹。”

韩毅大步流星推门而入,见自己亲爹在写字,好奇凑上来一看,登时愕住。

“爹,你没糊涂吧,你给别人写拜帖?”

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举世而望,即便那些世家大族的族长,最多也只值得自己亲爹写请帖,请他们上门来商谈要事。

写拜帖,让首辅亲自上门,只有皇帝才有这种资格。

又看了看拜帖上的名字,韩毅越发无语。

“爹,一个虚无缥缈的人,你这么正式干什么,凭我们韩家的权势,何须对当年的一个天牢狱卒这般恭敬,犯得着吗?”

韩江不回话,直至写完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才淡淡睨了自己儿子一眼。

“给我跪下。”

“???”韩毅。

韩江面如冷铁,浑身散发着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气势,让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韩毅撇了撇嘴,心里不以为意,但还是先跪右腿,再跪左腿,慢慢跪在了地上。

韩江冷声问道:

“你知道你爹我,为什么能当上首辅吗?”

“当然是凭您的才华,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天底下谁不知道‘韩青天’的大名?”

“那我问你,天底下两袖清风的人多不多,才华出众的人多不多?”

“……多。”

“那他们为什么当不上宰相?”

“……”

韩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才狡辩道:

“他们没有天时地利,没有大族背景,也不受陛下喜爱,自然也就明珠蒙尘,郁郁不得志。”

“是吗?”

韩江问道:

“汤氏乃是天底下排前十的大族,在我当首辅之前,汤氏的影响力和势力,胜我韩家数倍,汤家老大的名声比我更大,更响亮,人称汤文公,文曲星下凡,揣摩陛下的心思堪称当朝第一人,比我更受恩宠,若照你的说法,陛下怎么会把首辅之位给我?”

韩毅想了想,强辩道:

“汤氏势力太大,陛下用得不放心,怕他们把持朝堂。”

“放屁。”

韩江怒道:

“但凡开国的太祖,皆有雄才大略,有大批忠臣相随,文治武功不惧任何世家才能君临天下,汤氏再强大,在陛下眼里也是挥手可破,别说汤氏,就算他姜家的人来当首辅,陛下若不念及旧情,照样说杀便杀,谁敢说个不字?”

见自己亲爹怒了,韩毅脖子一缩,但还是不服气说道:

“总不成是因为这个天牢狱卒吧,他几十年不出现,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凭什么能够主宰我们大乾,连陛下都要看他面子安排人事?”

“鼠目寸光!”

韩江冷哼一声说道:

“你知道陛下的皇位怎么来的吗?”

“那是张武不愿意当,才有今日的大乾太祖!”

“我韩家能有今日,我能当首辅,与你讲的那些没有半文钱关系,仅仅是因为我与张武有交情,我韩家才能呼风唤雨,权势滔天!”

第239章 黑龙总部

张武没有直接回京,而是来到了京城外的白龙寺。

此地与他格外有缘。

以前不觉,如今方知,白龙寺一直都是刘家影卫的秘密基地,寺中和尚皆是影卫,也就不怪刘青敢在这里和隆庆帝的妃子开荤。

站在山脚下,周怀武打量着四周问道:

“大伯,我们来这干什么?”

“看看我爹留给我的基业。”

“……你爹?”

周怀武有些懵,你是老祖宗,那你爹岂不是老不死?

心里暗暗咋舌着,两人缓步上山,来到寺院门前,程狗和一位老人已在等候。

“武哥。”

“参见主公。”

严寂老了,头发花白,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

他一直都是一流巅峰,没有迈入超一流之境,搞情报厉害,不代表修炼天赋也强大。

人无完人,俗事缠身,精力有限,整日忙碌着发展黑龙台,自然很少闲暇时间静下心修炼。

他当年一腔热血去城南救韩绾绾,对其爱慕已久,后来还真把人娶回家了,儿孙满堂,福德不浅。

周怀武跟在张武身后,只觉这位马安大伯像迷雾一样深不可测,走到哪都有人喊他主公,要么是祖宗……

张武朝严寂问道:

“这白龙寺不是影卫的地盘吗,怎么你住在这?”

“回主公,你不在的这些年,黑龙台与影卫相处不怎么愉快,与呼图豹也多有摩擦,不好在京城立足,免得与朝廷直接冲突,便将黑龙台总部搬了出来,建在这白龙寺里,让影卫另寻他处。”

严寂很坦然,有什么说什么。

张武叹息着摇了摇头,在两人的陪伴下步入寺中。

严寂直称呼图豹大名,对皇帝没有丝毫敬意,很明显的心里多有不服。

阿豹只是个小痞子出身,在严寂这等前朝镇抚司千户的眼里,生杀予夺,随手碾死,连抬头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呼图豹依靠姜家扶持,又背靠少林,登上帝位,严寂依旧看不起他。

原因很简单,阿豹出身低微。

就好像同一个村子里的人,以前家里穷得要死,总在你家蹭吃蹭喝,你都懒得与他玩,后来这人突然发达了,双方见面,你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则骨子里还是看不起他。

出身这种东西,不只是象征着财富,四世三公也不单单是代表权势,还包括道德、才华、人品,许多方面的东西。

出身好的人,人们天然就觉得他道德素质高,有教养,有能力,应该身居高位,所以你不会有什么不服气。

反之出身低微的人,哪怕他爬得再高,你也天然觉得他没能力,没见识,不过凭借一时的运气飞黄腾达,并不是真的有才华。

这是偏见,但也是普遍的人性,谁都无法扭转。

殊不知,黑龙台身后若无人撑腰,又哪里来的本事小看呼图豹?

凭阿豹的实力,一国之君,身后又有少林,一个江湖组织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早被铲除了,哪还轮得到你小觑我?

张武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呼图豹喊过自己一声爹,尽管玩笑成分居多,但也是天大的缘分。

你留下两个组织在他这搅局作对,究竟是为难了你自己,还是为难了阿豹?

这皇帝你不想当,那便彻底一些,不要当搅屎棍。

自从黑龙台占据这里后,白龙寺便不再对外接收游客,寺内格局也大范围改造。

来到大雄宝殿,金佛依旧,但佛像后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几百人在忙碌,像是大型研发中心,一间间屋子里,很多药师在研究毒物,有铁匠在铸造兵器,还有不少人在画图纸,讨论,研制装备等等,热火朝天,气氛很高。

程狗的一身装备,各种小药瓶,基本都来自这里。

没走几步,张武便被勾起了好奇心。

“火器室?”

严寂解释道:

“回主公,这火器室由来已久,景皓年间便已成立,这些年研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火药,我们正在想办法改良这些火药,制造强大的火器。”

张武进入火器室,一眼便看到挂在墙上的火铳。

拿起来打量半晌,不由摇了摇头。

武道世界,这玩意基本没用。

随便来个一二流高手,强悍的身体素质都足以让他们不惧枪弹,你还没扣动扳机,人家便已经预判到子弹的轨迹,提前躲开。

除非进行饱和攻击,几十人持枪把人逼到墙角,无路可逃,枪才能发挥一些作用。

相比之下,这几十个人去修炼武学,即便单体实力不高,只要互相配合,形成团体,依靠各种阴损手段,也足以杀死一二流高手。

有办法强化身体,参研武道,劈山断江,火器很难发展起来。

不过,张武不排斥黑龙台的研究,毕竟你是受益者,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发展到现代,地方太大,武道强者太多,枪炮不适应时代。

我一刀砍出去,刀气比子弹的威力还强,难道要我放下刀,去借助外力?

严寂他们再研究一段时间,发现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白费功夫,白花银子,自然会停止研究。

将黑龙台总部逛了一圈,看了些资料密档,张武有些无语。

黑龙台和影卫,几乎把整个朝廷都渗透了,从上到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官吏,都被黑龙台拿捏着把柄,对皇权的威胁已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想了想,他问道:

“狗儿,黑龙影卫整合得怎么样?”

“基本已完成整合,杀了一批不听话的,提拔了一批好管理的,有怨言的全部赶走,尽管整体实力大损,但人心总算是整合起来了。”

程狗汇报着,旁边的严寂神色有些难过,看这情况,黑龙台将会成为历史。

张武颔首说道:

“即日起,黑龙影卫的发展目标,将不再是大乾,而是大海对面各大教的领地,在编的所有人员,全部移往海外,不愿意走的就地遣散,以后不许再打着黑龙台和影卫的旗号行事,我会知会呼图豹一声,发现了立即剿灭,绝不姑息。”

第240章 野生天才

严寂欲言又止,但终究不敢违逆张武的意志,只能一声叹息。

黑龙台凝聚着他毕生的心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解散,如何能甘心?

他有绝对信心,黑龙台只要不瓦解,就算朝廷前来剿灭,也能很好的生存下去。

呼图豹下了命令,总不能他亲自动手吧?

出兵的是下面的武将,还有依附于朝廷的武道强者,这些人与黑龙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惹急了反倒要你呼图豹好看。

程狗睨了严寂一眼。

一流巅峰,又困居一方,终究限制了你的眼界。

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也没见识过大宗师的恐怖,真以为黑龙台能与顶尖高手抗衡?

“顺风顺水惯了,忘了你身后站着一尊神。”

程狗默默摇了摇头。

马六留下这两大组织,为的就是给张武铺路,当然要以他为中心,如果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两大组织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向外发展是大势所趋,就连大乾王朝都是如此。

葵魔宗虎视眈眈,总被动防守,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整体实力提升上来,呼图豹必定会想办法扭转守势,往葵魔宗的地头上发展,拒敌于千里之外。

见张武谈完了事情,一旁的周怀武挠着头不好意思问道:

“那个……马大伯,你们黑龙台缺不缺人啊?”

张武一怔问道:

“你想加入黑龙影卫?”

周怀武点头说道:

“黑龙台与影卫的大名,我早已听闻过,只是一直没机会认识他们的人,我爹娘都已离世,我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平淡的生活没什么意思,只有波澜壮阔的世界才能吸引我。”

“你有志向是好的。”

张武赞同完,摇头说道:

“可惜你实力太低,又已成年,根骨成型,即便修炼神功,没有十年时间,也很难有什么成就,再说当密探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脑袋别在裤腰上,稍微一点疏忽便会暴露,要遭受各种非人的折磨。”

“这……”

周怀武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说道:

“修炼武学我确实不怎么拿手,当密探也没有那个天分,不过马大伯你可以派人保护我。”

张武皱起眉头。

周怀武解释道:

“我知道有价值的人才值得保护,我可以帮你们赚钱,就算是神仙,也需要修炼资源,需要银子和千年灵药吧?”

“钱有那么好赚吗?”

严寂淡淡看了周怀武一眼。

黑龙台高手无数,天才数不胜数,依旧要为银子发愁。

呼图豹富有四海,国库也经常空虚,要省吃俭用节约开支,维持朝廷运转。

天底下没有人不为钱发愁,钱代表着资源,所有人都在为争一口吃的,努力奋斗着。

张武也是怀疑的看着周怀武。

相处多日,第一次觉得这孩子有点大言不惭,不知好歹。

在大乾,连你周家的酒楼都搞不定,再往葵魔宗的地头上发展,各城的权贵动辄几百年大族,对各方面的垄断早已根深蒂固。

黑龙影卫过去一穷二白,没法给你撑腰,想从他们嘴里挣钱,相当于虎口夺食,千难万难。

见大家都不信自己,周怀武只得背负双手,一声叹息说道:

“既然你们都怀疑我,那我便不装了。”

“……”严寂。

“……”程狗。

“……”张武。

你的下一句呢,不装了就完了?

周怀武挺胸抬头说道:“最近几年,大乾是不是冒出了一个叫黑财神的人?”

“黑财神?”

严寂惊愕。

“你是黑财神?”

程狗也是满脸诧异,显然也听过这人的名号。

周怀武傲然点头说道:

“你们黑龙台应该调查过黑财神吧?”

“自然调查过,此人行事荒诞离奇,但又天马行空,被人悬赏十万两,要将他千刀万剐。”

严寂进入旁边的密室,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档案递给张武。

心里怀着疑惑,某人打开阅读起来。

“大乾七年,庐陵郡城有一钱庄,以月息五分之一的利息,大量吸收存银,拢财二百万两,后人去楼空,全城百姓血本无归。”

“直至两个月后,钱庄账册与众人所存银票,忽被丢至郡守府门前,百姓之财物归原主。”

张武抬头看了周怀武一眼。

高额吸储,捞一波便跑,在古人看来很新奇,但自己一个现代灵魂,没觉得有多厉害。

甚至在刚刚穿越过来时,便想过用现代的方式拢钱,大发其财。

翻了一页,张武继续阅读着。

“大乾八年,永安府有一粮铺,突然传出消息。”

“前来买粮卖粮者,只需拉来三个人存粮,他们存多少粮食,当场返还你三分之一,而这三个人也可以去拉别人存粮,拉的人越多,得粮越多。”

“该粮铺以拉人头的方式,将永安府过半的百姓发展为下线,又将众人的存粮搜刮一空,以致全城出现粮荒,待到饥民攻破粮铺,粮食虽在,但铺主早已失踪。”

张武额头青筋跳了一下,抬头认真打量起高昂着脑袋的周怀武,不得不承认,这丫……有点能耐。

但这还没完,后面还有高买低卖等各种套路,把各行各业搞得无比低迷,把富商财主们修理得欲哭无泪。

而这些拢钱手段身后,都站着一个叫黑财神的人。

他不亲自出面,只是化身财神爷,夜里装神弄鬼,把这些法子教给其他人,自己在暗中藏着,试验心里的想法。

要知道,这可是古代,金融和资本这两个词,古人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张武很想敲开周怀武脑子看看,封建时代怎么野生出来这么个资本家。

合上档案,他发出惊叹道:

“真没想到,你爹周铁柱那么老实靠谱,生出你这种家伙,我看你是投错胎了。”

周怀武腼腆笑着摸了摸鼻梁问道:

“大伯,我有资格加入黑龙影卫了吧?”

张武点头,沉思片刻吩咐道:

“狗儿,以后将黑龙影卫的商业部分,全部交给周怀武来搭理,再派几个高手保护他安全。”

“好。”

程狗拱手领命。

第241章 守坟老人

清晨,阳光洒落,大地温暖。

张武静静站在京城门口,举目望去,车水马龙,一条条大道通向各处,商铺、高宅、坊市,遍布于街道之间。

他漫步红尘中,没有直接回自家老宅,而是跟着心灵感应,孤身走向城南。

周怀武留在黑龙台,跟着程狗熟悉事务,两大组织在大乾有着巨大的商业版图,既然要抽身离开,这些利益也要让出来,张武懒得多过问,交给手下处理便是。

不多时,走过煊赫门,他停在一家铁匠铺子前。

铺主是个身材高大的憨厚汉子,穿着无袖劲装,双臂粗壮,全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层层块垒,正整理着打铁的工具。

见有人立在铺外直盯盯看自己,汉子疑惑了一下,豪爽热情问道:

“客官,您要买铁器吗?”

张武笑着点头,进入铺子里打量起来。

墙上挂着不少刀剑,质量还行,角落里还堆着锄头、火柱、铁铲等家用器具,方便售卖。

“客官,不知您喜欢什么兵器,若无中意的,我可以帮您现打一柄。”

张武想了想说道:

“打十柄飞刀,要千年寒铁的。”

憨厚汉子一愣,心知来了大客户,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得一脸难色说道:

“寒铁稀少,巴掌大一块价值千金,我这里没有。”

“寒铁我有,稍后便派人送来,你能打飞刀吗?”

“当然可以!”

憨厚汉子喜笑颜开,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张武掏出五千两银票说道:

“这是订金,飞刀我不急着用,你可以慢慢打。”

“客官您给的太多了,我只是打造出力,并未出原料,不值您给的价钱。”

憨厚汉子摇头拒绝,不收钱。

张武说道:

“你看着打便是,尽量把飞刀弄得奢华漂亮一些。”

憨厚汉子诧异。

飞刀也属于暗器,又不是什么大金刀之类的兵器,镶金戴玉岂不浪费?

不过世上什么怪人都有,黄金镶牙的都很多,把兵器弄得金光闪闪,拿出来卖弄的也不在少数,当下没再推辞,收了银票。

闲聊两句,张武转身离开。

这憨厚汉子正是丐头王里根的独子,当年留下孤儿寡母,而今回来,自然要关照一番。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波澜壮阔的生活。

这世上芸芸众生居多,家有余钱,无灾无病,膝下儿女双全,又有自己的事业,打铁虽苦了些,却也是一份正经营生,何必去做危机重重的事情。

若再能习得一些神功武艺,大隐隐于市,当稳如泰山。

他前脚一走,憨厚汉子便在墙角的家用铁器堆里,发现一张古老羊皮卷,里面还包着几颗金色丹药,惊觉对方来历不凡之余,连忙追出铺外,可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

离开城南,张武又来到唐府门外,牌匾上高挂着“唐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

呼图豹登基后,直接把逝去的唐展追封了国公,世袭罔替,让唐家子孙享受荣华富贵。

但他也下过命令,唐家后代除去在太医署供职外,任何人不许入仕参政,不许入伍从军。

这一招非常高明。

当官的尽头是天牢,各种暗害倾轧,你死我活,参军也是血战沙场,唐家子孙很容易遭劫。

这算是一种保护。

同时也杜绝又是一个“黑龙台”的出现。

人的野心是无止境的,当了七品县令,想当五品郎官,当了首辅,还想当皇帝,若唐家与皇权产生冲突,阿豹如何自处?

干脆断了你们上升的道路,老老实实享受荣华,只要大乾在一天,保你唐家子孙衣食无忧。

张武在门前伫立片刻,旧人已逝,这唐家你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何必上门自扰。

不过,当年唐展的死,多有疑虑。

没有任何征兆,也无重病,突然便传来噩耗。

唐展和六叔年龄相仿,六十多岁在古代算高寿的,但唐家是医道世家,本就善于养生。

唐展死的时候,他爹还建在,已八十多岁高龄,还能行动自如,唐展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暴毙。

当时张武只顾着给六叔守坟,没法离开。

只能暗中吩咐程狗,让调查唐展的死因,结果一无所获。

换了其他人,还能解刨尸体找找缘由,唐展却是万万动不得,古人注重全尸,只能先将人葬了,入土为安。

张武自从长生以来,遇到任何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先往坏处想。

唐展突然无端死亡,他有理由怀疑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且对方的手段非常强,强到国家机器,无孔不入的两大组织,还有几百人组成的智囊团,都分析不出蛛丝马迹。

整个大坤,除去老和尚,还有谁有这般实力?

但老和尚绝没有杀唐展的动机。

那还能剩下谁?

没有把握的事情,张武不会做,不论是谁,通通熬死算求。

“是该做个了结了。”

想着心事,张武买了些丧葬用品和水果,径直出城,走向西边的乱葬岗。

这里埋着很多平民,但只有士大夫和权贵们,才有资格葬在高大的山丘上,铸墓立碑,以供后人祭奠。

四周静悄悄,枯藤老树昏鸦,荒凉无比,山丘上常年笼罩着冥冥薄雾,风吹不散,大夏天过来都很渗人。

山上有老人守墓,就住在山丘下的老屋子里。

葬在这里的权贵不少,为了避免江湖悍匪前来盗墓,各家自然要出点钱,派人守着自家祖坟。

张武站在薄雾外面,没有贸然踏入。

老人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是他,浑浊的双眼一亮,仿佛等待了多年的鱼,终于冒头。

可见到他顿足在雾外,立时面色一凝。

张武对着唐展之墓的方向,在雾外将水果摆在地上,给展叔烧了些纸,在老人的注视下,绕着乱葬岗走转起来。

随着他忽明忽暗的身影越来越快,山上刮起一股妖风,方圆数里吹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在“哗哗哗”的沙石刮过地面的声音中,张武像是在施法,扭转天地气场,让偌大的山丘有节奏的跳动起来,似心脏在律动,越跳越快。

直至达到临界点,砰的一声崩断了风水大地,让乱葬岗瞬间归于死寂。

“好神通。”

老人自愧不如的惊叹着,神色释然,死也甘心了。

第242章 给你烧纸

“您老也是好神通,二百四十岁高龄,身子骨还如此硬朗,我都有些无法想象。”

张武平静看着对方,身躯挺立,如破青天。

心里默念无上静心咒,屏蔽自身气息,心灵感应全开,自修成无上宗师以来,第一次用出三分力。

然后,后退五十丈。

觉得不安全,身影连闪,再退百丈。

直至对方的身影,在地平线上变得有些模糊。

不论敌人是谁,你都应该拿出核弹炸苍蝇的态度,可以累一些,但不能把自己置于险地。

这萧家老祖一辈子没动过手,不代表人家没办法收拾你。

虽然张武断定,这家伙已是风中残烛,没有再战之力,不然二十年前便来找自己了,不至于在此苦等,但他不会赌运气。

当年唐展死得奇怪,这萧家老祖死得更奇怪。

区区一个风水格局,隔着千里,将无上宗师咒死,多少有些荒诞。

萧氏皇族一贯喜欢用假死套路,由不得张武不怀疑。

大坤覆灭后,他找过萧家老祖的尸体,血型一致,样貌也一样,但明显是替身。

无上宗师的尸体太宝贵,就算那个时候不会嗜血魔功,只是参悟对方的尸身,钻研无上宗师的秘密,都够你受益无穷了。

萧家老祖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叹息说道:

“时间总是太匆匆,往事如烟,弹指间便老了,气血衰败,心气一弱,人也落入下流,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请道友不要见笑。”

“所以你杀了展叔,在此处心积虑布下风水大局,想把我引来借壳重生?”

张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闷雷阵阵,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让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于是,他再退五十丈。

日月炼神之术,有很大破绽。

在不见天日,不见星月的天气里,日月之力不能直射,威力将会大减。

他这般作态,直让萧家老祖眼帘一颤。

“道友,老朽连拯救大坤的余力都没有,苟延残喘至今,你不需紧张。”

“我不紧张。”

张武实诚说道:

“我只是单纯信不过你。”

“……”萧家老祖。

“道友你谨慎成这样,不怪能有这么大的成就。”

无语了半晌,老萧才有感而发说道:

“你若真是萧景武便好了,有你这样的后人,老朽死而无憾矣。”

“萧道友你想多了,从来只有我给别人当爹当祖宗的份儿,你还是歇歇吧,做白日梦不利于身心健康。”

张武摇头,疑惑问道:

“不过我很好奇,你活得好好的,当时马六来杀萧家兄弟俩,你为何不救他们?”

“有心无力。”

萧家老祖说道:

“那一剑封喉格局,血祭几万壮丁,老朽虽然没死,但也不好受,身上诅咒难以驱除,只能来这乱葬岗,借助此地的死煞,化解诅咒带来的怨煞,以煞化煞,才得以苟存,一旦离开这里,怨煞爆发,立时死于非命。”

“你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张武点头应同。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萧家老祖身上怨气环绕,眉心印堂也在发黑。

若他还在壮年,体魄强健,血气滚滚,自然不惧这些怨气。

可惜人一老,身体和精力各方面都在下降,生老病死,人之常态,无上宗师亦是人。

至于对方为什么能活二百四十岁,当然要归功于种魔诀。

嗜血魔功直接吸收他人血肉,用来延寿。

而种魔诀是在他人身上种下魔种,掠夺他人气血精神,缓缓反哺自己。

一个是杀鸡取卵,一波搞死。

一个是细水长流,无声无息。

总的来看,延寿还是嗜血魔功痛快一些。

毕竟魔种没那么好种。

要率先牺牲自己的精神气血,凝成魔种,再通过肢体接触,才能种在他人身上。

人老了,真的就万事皆休,本就寿命不多,还要牺牲精神气血,短时间内反哺不回来,大概率还没延寿,先把自己耗死。

想了想,张武问道:

“这世上没有谁能逃脱生死之劫,你明知道借我的身体很难,为何不借其他人重生,非要等我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家老祖坦然说道:

“将记忆注入到一个废材身上,一生碌碌无为,饱受压榨,这种生活老朽已过够了,不找个有机会修成陆地神仙的天才,不如死去。”

“你倒是洒脱。”

张武赞着,突然心生警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来得非常强烈,让他高大身影本能的一闪,已至十丈外。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闪电划过大地,天地笼罩在刺目的强光之中。

他刚刚站立的地面,骤然被湛蓝闪电打得焦黑一片,土石迸溅,弥漫出浓烈的烧焦味道。

这一下,张武毛骨悚然,撒腿便跑。

遭雷击,就算他的生命力足够强大,也得被打死无数细胞,陷入重伤状态。

他着实没想到,萧家老祖的手笔竟然这么巨大,将方圆几里都纳入风水法阵之中,小阵套大阵,借天之力,引雷灭敌,当真是神仙手段。

当然,主要还是自己气场太强盛,生命磁场太恐怖,站在雷雨中就像一根金属柱暴露在天空下,又有人引导风水,不打你打谁。

砰——

张武将一块奇石捏得粉碎,从头顶撒了自己一身,直接跑回京城。

萧家老祖双目瞪圆,难以置信自己借助苍天之力的绝世杀手锏,竟没有伤到这厮。

“预知福祸,陆地神仙?”

老萧喃喃自语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绝望之感,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要死了。

……

这日之后,张武回到自家祖宅,让呼图豹派人封死乱葬岗。

他偶尔见客,大部分时间都在研制对付无上宗师的毒药。

只有每年清明前后,才会挑个好天气,出城去看看萧家老祖,给对方烧点纸,再让死刑犯给老萧送一只鸡,回来便把人杀了。

最后还得坐在城头上,念一段诡异魔音催死咒,搅动乱葬岗的死煞,直至萧家老祖怨煞爆发才罢休。

如此往复,岁月抖落一地沧桑。

四年四个月后,乱葬岗山丘下的屋子里,多了一具苍老尸体。

第243章 心魔来袭

“总算熬死了。”

高高的城墙像是金属浇筑而成,张武傲立城头,手里把玩着奇石,发动心灵感应,双眼微眯,眺望乱葬岗方向。

之前在他的感应之中,萧家老祖的人体气息,像一团蛰伏着的熊熊烈焰,似太阳坠落大地,虽带着些腐朽的味道,却犹如鬼神般不可测。

而今一切化为虚无,人一死,万事皆休,连最后一点生命火焰也消散了。

不过他依然没有靠近。

在自己崛起之前,萧家老祖是这片大地上当之无愧的王、帝、皇,雄霸人间二百载,举世而望,无一人能与其争雄。

这般人物,即便你这个后浪,将前浪拍死,也万万不可大意。

你有无上静心咒,万一老萧也有同类的法门呢?

把你晃点过去,一招治住你,将他毕生记忆灌入你脑海中,再醒来,你还是不是你,只有天知道。

自从明白这世上有“借壳重生”的法门后,张武时常产生怀疑。

自己究竟是不是穿越过来的?

有没有可能别人故意让你当了张武?

毕竟,依靠你现在的手段,操纵人心不过弹指之间。

将人记忆抹除,再把许多梦幻离奇的场景,灌入对方脑海,让人觉得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完全没有难度。

若是愿意,张武可以造出很多个穿越而来的自己。

细思极恐,他心里忍不住发毛。

若不是这张脸一直保持在十八岁,这五十多年过去,身体也没有任何衰老迹象,真真确确保持在二十岁时的巅峰状态,他都怀疑自己长生是假的。

这些念头一出,张武突然觉得人生很不真实。

自己像是生活在别人编造的幻境里,虚虚实实,颠倒迷离,分不清真我。

人最怕产生自我怀疑,想多了,先是抑郁,再是精神分裂,最后通过自杀的方式,想求证自己是不是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从而走向毁灭。

这与实力是否强大,精神是否浩瀚,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求真的本能,自我意识的作祟。

“佛陀证道,心魔来袭,我也走到这一步了吗?”

张武喃喃自语,收摄心神,不让自己思想放飞,免得真把自己搞成个傻子。

真真假假,多想无益。

就算是别人让你当的张武,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论你焦虑与否,明天总会到来,不论你怎样想,该来的总会来。

与其如此,放宽心,吃好喝好,努力成长,多攒些底牌,即便将来真有变故,有另一个张武,搞死他,老子才是真的!

至于眼前的萧家老祖……

不管你是不是装死,让你真死掉便是了。

“阿豹。”

想了想,张武朝身后喊了一声,浓眉大眼的呼图豹立马凑上来,笑嘻嘻道:

“爹。”

“……”

我爹你妈买批。

张武额头青筋暴跳,若不是念及旧情,很想打死这皮赖家伙。

放着皇帝不当,让太子监国,整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悠,五十岁的人了,还是整天没个正形,爹前爹后,比以前还不要脸。

当一回皇帝,没长进,下限反倒又突破了。

阿豹那点小心思,张武门清。

超一流巅峰,想修成大宗师,获得二百年寿元,没那么容易,那是生命层次的迁跃。

即便是老和尚,无上宗师,也很难把呼图豹强行拽上大宗师之境。

整个大坤,唯有掌握诸多神功,诸多秘方,诸多神灵丹、渡劫丹等等丹药的张武,才有绝对把握让阿豹升上来。

喊几声爹,鞍前马后一阵子,寿元翻两三倍,不只是呼图豹愿意,同样的情况换了张武,若真有这么个人物能把你带飞,喊一辈子爹又何妨?

甭管你愿不愿意,必定死皮赖脸贴上去。

为了求生,为了多活一百多年,没什么羞耻的。

“这是五颗神灵丹,每年服用一颗,还有这渡劫丹,两个月一颗,连吃五年。”

张武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包丹药,又拿出两本神功,以及自己的天人风水修炼心得,一块递给阿豹说道:

“你天赋不是太差,闭关五年,应该可以成大宗师。”

“以后休再喊爹,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张武叮嘱完,朝大喜过望的阿豹吩咐道:

“你派两个死刑犯,去乱葬岗把屋里老头的脑袋砍下来,再将尸首拖出来。”

“得嘞。”

呼图豹应过一声,朝身后一招手,有官吏候命,不多时便弄来两个死囚,出城朝乱葬岗走去。

张武的精神紧紧锁定着二人,感应着两人的生命气息,在进入山丘下屋子里的瞬间,一人无端熄灭,一人飘忽不定,他心里冷笑不已。

二百四十岁的人,不狡诈,都对不起他这么大年龄。

不过,连这等没有技术含量的假死手段都用了出来,这萧家老祖已是黔驴技穷。

不多时,其中一位活着的死囚走了出来,神情和气质像是变了个人。

“道友,可否行个商量……”

“咻——”

一道黑光划破长空,噗的一下将死囚头颅射穿,箭矢自眉心而入,脑后而出,血光迸溅,令其直挺挺倒在地上。

张武放下手里千年寒铁打造的神机强弩,果断喊道:

“拿盆来。”

呼图豹将一个火盆搬来,盆边连着一个指针,对准乱葬岗屋子的方向。

张武从怀里掏出一沓白纸,上面画有绿色的鬼神符号,嘴里念念有词,在火盆里一张一张烧起纸,烟灰随着火光腾起,缓缓飘向乱葬岗。

同样是无上宗师,四长老陈到与萧家老祖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任何一个境界,都有强与弱之分,也都有精通的和不精通的方面。

萧家老祖不精通杀伐打斗之术,但你不能怀疑这家伙的活命手段,打不死小强的耐力。

你有底牌,别人也不会少。

当然,老萧被收拾成这样,只能被动挨打,实在是低估了张武的成长速度,没料到他实力这么强,否则断然不会如此憋屈。

烧完纸,念催命咒,张武再让死刑犯去送鸡。

出来时,手里终于拎了老萧死不瞑目的人头。

…………

书名测试出结果了,过几天书名应该会改成《天牢里走出的长生狱主》,求催更

第244章 长生向道

死刑犯出来,呼图豹很识趣。

一刀将其脑袋砍了,让身后护卫把尸首抬走,就在城门口,当场火化烧成灰。

张武戴上银丝手套,从地上拎起萧家老祖的头颅。

披头散发,双目睁圆,鲜血染脸,看着有些恐怖。

按照程序,他先将头颅供起来,好言相劝,又躬身拜了四下,最后才去抹对方死不闭目的眼帘。

与四长老陈到一样,差点把窟窿眼抠破都没闭上,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武当下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镇魂钉,表面镌刻着复杂的血色纹络,对准老萧的顶门穴,用力一掌打下去。

“砰——”

钉子没入对方头顶,一道血光从颈脖断处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冒着滋滋的黑烟,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张武再看时,老萧的眼帘已自动闭上,环绕在眉心的诅咒怨煞也消散一空。

这镇魂钉被他泡了黑狗血,擦了黑驴蹄子碾成的粉末,又刻了佛门的经文,道门的灭魂咒,还经过他的精神加持。

一钉子打下去,陆地神仙来了也得魂飞魄散。

张武抚摸着萧家老祖的头顶,闭上双目,用无上精神摄取对方残留在头颅中的秘密。

随着自身精神沉入其中,不少信息蜂拥而来,让张武感觉到此人有一种与天争雄的气概。

萧家第一代皇帝,并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是来自遥远的大周天朝,一个可以与葵魔宗、长生宗等大教媲美的武道古国。

老萧出生的时候,大坤已统治天下近百年,他父亲是皇叔,他从小衣食无忧。

但老萧天生有一颗求道的心,意如金刚,坚不可摧,不被酒色财气所迷。

为了躲避红尘争斗,后来干脆脱离家族,跨越大海,去世外游历,苦苦寻觅自己渴求的东西。

这一走,便是三十年。

等他回到大坤的时候,已修成大宗师。

老萧确实没练过杀伐之术,也不会打斗。

但他的修行,比武道通神,比天下无敌,更有气魄,更加霸气。

生老病死,由生入灭,乃是天地之规律。

真正的修行者,与天为敌,以自身伟力,对抗生死轮回,从苍天手里夺命!

与人斗,不过是小道。

与天斗,才是真霸气。

帝王将相,神通杀伐,在老萧眼里,不过儿戏。

可以说,这萧家老祖的人生境界,对万物的认知,对世俗的堪破,是张武至今见过最高的。

可惜,人力渺小,又有谁能真正的超脱轮回,堪破生死之谜呢?

到头也不过多活一些时日,该死的总要躺下,带走的也仅是身上这一身衣服。

这萧家老祖不愿闭眼,不是怨恨张武,而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去,没有得见长生,死不闭目。

所谓的借壳重生,将记忆灌输给另一个人,只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犹如你在世间一朵相似的花,蕴含你身上的东西,但不是你。

而你自己的灵魂意识,还在你的身体里,会逐渐的衰老死去。

老萧修炼的种魔诀,牺牲自己精神和气血,在他人体内种下魔种,就是对灵魂转移的一种尝试,想要进行真正的夺舍,活出一世又一世,实现长生。

但很显然,创出此功的人失败了,得到他功法的老萧也失败了。

非要等着张武来,夺他的壳重生,只因老萧觉得张武天赋强大,有机会将种魔诀推向更高的层次,实现长生的目标。

“一心向道,难得,对你动钉子,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张武缓缓睁开眼睛,精神似乎踏入了另一个时空,心灵超天,直达无限。

这萧家老祖离陆地神仙只差一步,摄取他的智慧和秘密,张武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好处,种魔诀直达大成。

还领悟出了他压箱底法门《天意自然诀》。

此功可以使人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身心化入自然之中,比无上静心咒还要精妙。

老萧搁屋子里躺死,张武发动精神感应,都没有察觉出他的破绽,人体火焰直接熄灭,便是此功在作祟。

若不是足够谨慎,先派了死刑犯过去,真得被这老家伙搞死。

“咔嚓嚓——”

老萧的头颅在密集开裂声中,干枯的头皮率先化作飞灰,随风而散,光秃秃的骷髅头暴露在外面,裂痕越来越多,似碎裂的瓷娃娃,最终轰然散落一地。

而他的无头尸体,也被呼图豹派人拖了出来。

这是张武第一次吸收他人血肉功力。

随着萧家老祖的皮肤肌肉疯狂抖动,尸体肉眼可见的干瘪,一股股强横无匹的内气汹涌而来,让张武雄躯火热滚烫,全身经脉被撑得胀痛不已。

也亏得他练过诸多护体神功,身体素质足够强悍,又有长生之躯打底,永远十八岁,生命浓烈,换一个人来,得把自己吸爆炸。

半晌之后,张武长出一口气,强行压制仰天长啸的冲动,将躁动的身心镇压下来,以免暴露自己的实力。

想要消化老萧的内气,用得如臂使指,出神入化,还需一两年时间来适应打磨。

之后,自己一拳,三百年功力!

只要不遇到同样修炼嗜血魔功,疯狂吸收他人功力,又与自己同境界的存在,单纯对拼拳脚力量,张武将无惧任何人。

“不可膨胀。”

张武暗暗警告自己,虽然以上情况不可能出现。

比你境界低的,再吸收一千年功力都无用,一招日月炼神直接秒杀。

和你同境界的,但凡动手,绝不会单纯比拳脚,都是心眼与算计。

收敛心神,张武照常念了一段超度经,恭送老萧的骨灰升天。

小气归小气,该收的好处不能少,手下留情,把无上宗师的尸体埋了,那是暴殄天物,浪费资源,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过,萧家老祖死了,事情还不算完。

张武心里还有疑惑没解开。

“阿豹,你派人去乱葬岗,把展叔的墓挖开看看。”

“挖唐展?”

呼图豹大吃一惊。

长辈里面,除去马六,就属唐展与你最亲,让他死后不得安宁,不孝不义。

不过张武向来有主见,阿豹朝身后的护卫吩咐几句,一帮人拎着铁锹上了乱葬岗。

半日之后,破墓,抬棺,开盖。

里面空无一物。

第245章 大佬展叔

“原来展叔才是藏得最深那个。”

看着空空如也的棺材,张武发出一声叹,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早该想到才对。”

从萧家老祖的头颅里,他摄取到了一些朦胧的片段。

在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一年,蛮族即将兵临城下,老萧心血来潮,立于皇宫顶端俯瞰京城,想要看看自己眼皮底下藏着多少高手。

修行不是闭死关,坐着不动。

将天下高手了然于胸,超然物外,又能无形中驾驭红尘,才是上乘境界。

精神感应一开,老萧立时发现异常。

天牢里藏着两团庞大的火光,都处于超一流巅峰。

一团是朝廷费尽心思抓捕的悍匪,呼图龙。

另一团是牢头马六。

天牢里卧虎藏龙,历朝历代都是高手们的藏身之地,老萧并未将两人放在心上。

他的境界太高,在无上宗师看来,超一流与凡人没有区别。

但除此之外,隐约间天牢里还有一团火光,泯然众人,却又高深莫测,恍惚似鬼神。

老萧心惊之余,没有轻举妄动,更没有跑过去接触对方。

免得遭到算计,被引出皇宫干掉。

这件事之后,没出几天,张武穿越了,开始了牢里的打钱生涯。

在唐展的帮助下,成功弄到洗髓经所需的千年灵药,开始修炼金刚不坏神功,踏上武道之路。

之后在天牢里的几年,他渐渐被世俗同化,变得黑暗底线人,养成苟王性格,努力求生。

张武不得不怀疑,自己根本不是穿越过来的。

而是有人把一段记忆灌输到你脑海里,融合原主的意识,造成穿越假象。

张武清晰记得,自己穿越醒来时是大白天,狱卒们都在巡逻,亲爹马六很快便来了。

能对你下手的人,除去天牢里的内部人员,张武再想不出其他。

他一路的成长轨迹,围绕着马六走,但也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人,一直跟着,那便是展叔。

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唐展每个月都会给他打扫老宅。

直至马六死了,那时候张武已悄无声息修成无上宗师,后来居上,比老和尚的实力还要强,但隐藏修为,世人都以为他只是大宗师。

然后,给马六守孝期间,唐展突传噩耗。

根据老萧的记忆片段,他去唐家的时候,尸体都已入殓,棺材也钉死了,一家人正在发丧。

老萧顺水推舟,当了守坟人,一边以煞化煞,延续寿命,一边布置下庞大的风水格局,就等着张武来扫墓,好将他一举拿下。

没想到张武早已察觉唐展死得蹊跷,给马六守孝完之后没回京,而是与陈老道离开大坤,去了葵魔宗的地盘。

回来祭奠唐展已是十多年后,萧家老祖失算了。

梳理通这些信息,张武眉心凝成一团。

是不是穿越过来的,其实无所谓,反正你就是张武,已经融入这个时代,回不去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些年唐展也对你没有恶意,反而百般挂念,哪怕带有一定目的……人与人之间,除去父母对孩子,哪有真正纯粹的感情?

“只是,这长生的秘密,不会暴露了吧?”

张武嘀咕着,心里有些不安。

原本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能够长生,那便是亲爹马六。

张武用自己的血、肉、头发、指甲等等,做过各种实验,炼制出过一大堆丹药,抱着侥幸心理,全给六叔吃了,想给亲爹续命。

老六岂能没有发觉?

高手的血液,确实蕴含强大能力,可以药用,但用来延寿绝对是扯犊子,除非你的血肉有长生不老药的功效。

就算不确定张武真能长生,怀疑也是免不了的。

杀完萧家兄弟俩,即便能活下来,马六也不会活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世界上最伟大的,除了母爱,还有父爱。

而今,又冒出来一个唐展。

没有人可以抵挡长生的诱惑,唐展为什么没下手?

“人参果,必须养熟了才能吃?”

张武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忍不住额头冒冷汗,身上也跟着大汗淋漓。

“心魔!都是心魔!”

他强行收敛自己的心神,手掐法决,念起了经。

一会佛经,一会道经,一会圣贤著作,一会又念起不知从哪个墓里挖来的经……

山丘上响起宏大的诵经声,众人听不清楚,只能感觉到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境。

再胡思乱想下去,张武真会走火入魔,搞得自己精神错乱,还没证道便嗝屁了。

就这样,他足足在乱葬岗上枯坐了七天七夜,念了七天经,脑海里天魔幻象,各种人生疑惑盘绕不散。

直到第八天清晨,天边第一缕金色的朝阳照射在他脸上,张武才豁然开悟。

想他娘的那么多干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努力成长,努力攒底牌,苟到天下无敌,如果唐展还活着,去找他问问便是。

若是好意,把臂话山河。

若是歹意,老子亿张底牌不是吃素的。

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去,没有十二分把握的事情,坚决不干。

见张武眉头动了,守护在旁的程狗第一时间关切问道:

“武哥,你没事吧?”

“问题不大。”

张武双目清亮,声音干脆,见本该在葵魔宗地头发展黑龙影卫的狗子,突然回到大坤,隐隐带有焦虑之色,当下问道:

“出什么事了?”

“武威城被各大教联军攻破了,葵魔宗已失半壁江山。”

程狗汇报道:

“大长老寿元尽了,被一个神秘人吸干了血肉,二长老和三长老叛教,联合真魔宗,引狼入室,正在扫荡葵魔宗的各大城池,势不可挡,四长老又被咱们干掉,葵魔宗如今已走向末路,大势已去。”

张武皱起眉头问道:

“梁文柏呢?”

“带着弟子们在前线抵挡各教联军,只出工,不出力,捞了不少好处。”

程狗主动说道:

“陈鸿岳爆出无上宗师的实力,接任掌教之位,一连把执法堂主李风渊,藏宝堂主汤守财等,不问实力,全部提成了长老,正与众人商讨对策。”

“不必管他们,葵魔宗亡不了,只要不影响到大乾便好。”张武说道。

第246章 一号张武

大乾十五年,太祖呼图豹宣布退位。

将皇位传于唯一的儿子呼图城,后自封甘泉宫,开始闭关修炼。

新皇登基,普天同庆,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似过年。

民间的氛围很欢乐,不过最开心的还是天牢里的囚犯。

大赦天下,不用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在释放囚犯出狱的前一天,释伏魔带着张武来到了天牢。

他如今已贵为帝师,地位尊崇,镇压国运。

呼图豹建立大乾后,将少林立为国教,鼓励民间百姓修习武艺,强身健体,少林功夫得到大肆发扬,达到了千年来最巅峰的时刻。

挥退了牢头,穿过两道安全门,进入大狱,释伏魔双手合十问道:

“师叔祖,你找这些囚犯做什么,莫不是手痒,想再试试打钱的滋味?”

张武睨了这厮一眼,无语说道:

“你这帝师,每年俸银百万两,光供养你一个人,便需要半个郡的税收,你这比打钱狠多了,在牢里把鞭子抡冒烟了,一年下来也打不下这么多钱。”

“师叔祖,你又误会我了。”

两人相随往重刑区走去,释伏魔无辜说道:

“这一百万缘不是我要的,而是呼图豹虔诚向佛,想要为佛贴金,捐赠功德,借我的手过了一下,这缘是给佛的,不是给我的。”

“……”

张武不想接茬,只是打量着狱房里的囚犯们。

直至来到重刑区一号狱,他才顿住脚步。

里面关押着个彪悍身影,面容粗犷,大约四十岁,雄壮四肢被四条手腕粗的索链拉直,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的凶猛气息。

释伏魔说道:

“此人名唤吕罡,永安府人士,自小父母双亡,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犹如野人,十岁杀狼,十五岁屠虎,天生神力,但也无法无天,经常捕杀入山打猎的村民,以人为食,十八岁前手里便已沾了五十多人的鲜血。”

张武颔首道:

“不开教化,犹如野兽,连身上有多少个穴位都不清楚,那他是怎么修炼到超一流的?”

“说起来有点恶俗。”

释伏魔感叹道:

“被村民请来的武道高手追杀,掉入悬崖,遇到个隐居避世的老人,将他降服,传授他功法,直至一流巅峰。”

“可惜,传武不传德,也不教做人的道理,自酿苦果。”

“最终被这家伙从背后一刀把心脏捅个对穿,脑袋也被剁下来,当场毙命,被夺了压箱底的神功《龙虎金钟罩》,死无全尸。”

狱中的索链发出轻微颤动声,显然这吕罡醒着,把话都听进去了。

但身处天牢,是龙盘着,是虎卧着,别人当面议论你,也只能忍着,免得自讨苦吃。

张武忍不住赞道:

“好得很,这种脑后有反骨的家伙,我喜欢。”

释伏魔接着说道:

“这厮出山以后,很快便占山为王,拉起一窝土匪,将害他掉下悬崖的那个村子,二百余口村民,全数屠尽,消息传出,震惊天下,呼图豹发了通缉令,结果派出的高手全是给这厮送人头,送功法。”

顿了顿,释伏魔惊叹道:

“这也便罢了,后来这厮为躲追杀,还隐姓埋名,参军入伍,一度混到五品的杂号将军,若不是凶性难收,因矛盾将同僚杀害,还不至于暴露,被抓入天牢。”

闻言,张武用眼神朝牢房里示意了一下,拉着和尚走远,压低声音问道:

“没给他用点药吗?”

释伏魔秒懂。

“祖师不让,说大乾只是开国初期,人心凝聚,蒸蒸日上,如果这个时候便用歪法子,用药物掌控人心,丢了堂堂正正的气度,国家不会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