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结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第1章 开局被困木箱
盛晚璇感觉她天灵盖被雷劈了。
脑袋里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声撕扯着神经,疼得她昏天暗地。
意识模糊间,脑海不海闪过破碎画面:她与人正争执时,一根木棍狠狠砸向了她后脑勺。
盛晚璇是被吓醒的,可眼前的情景,比梦中好不了多少。
嘴里被死死塞着块布,手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她就这么蜷缩在一个逼仄的黑暗空间里。
这姿势蜷得紧,像是回到了妈妈肚子里,偏生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身下粗糙的木板硌得骨头生疼。
她动了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约莫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木箱里。
可她不是在那场连环车祸中死了吗?
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木箱外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娘,这丫头还有气,现在送到二叔那没准还能救活,真要弄死她吗?她好歹是二叔的徒弟,学医多年,眼看就要出师了。”
紧接着是个老妇人啐了一口,尖着嗓子骂道:
“留她活命?她那三个兄弟都人高马大的,发起狠来连狼都怕!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抢了这臭丫头的灵芝还打晕了她,不得把我们抽筋扒皮?
他们可都是流民,杀了人卷包袱就跑,谁能拿得住?不弄死她,我们就得死!”
“可这丫头是在徐庄村出事的,万一她家人怀疑我们头上,怎么办?”
“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夜深后,悄摸把她丢到后山的野兽陷阱里,再伪装成失足掉下去的模样。
只要不被人看到,谁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可是……”
“别可是了,你想想那颗百年灵芝,少说也值个百两银子。你还想不想盖青砖大瓦房了?
没有青砖大瓦房,怎么给你三弟和你的大儿子说亲?”
盛晚璇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灵芝?徐庄村?陷阱?流民?
这不是发生在她古代闺蜜身上的事吗?
是的,她有一个跨时空的好闺蜜——楚晓璇。
她们都有一块神奇玉佩,这玉佩就像连通古今的专属手机,能让二人隔时空对话,且仅限她俩使用。
18岁那年,玉佩突然“开口说话”,从吓得差点摔掉玉佩,到抱着玉佩傻笑,两个同龄人成了彼此最铁的时空搭子。
七年后,现代的她靠着闺蜜给的古风灵感,画出的联名款迅速火爆全网,自创品牌的销量更是一路飙升,节节攀高;
古代的闺蜜靠着她给的现代知识和商策,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数年便攒下泼天家业,成了一方首富。
再加上每日雷打不动的“跨时空中医课”,让闺蜜从寂寂无名的小大夫,一路逆袭成名满天下的女神医。
可惜命运的急转弯说来就来,一声车祸撞碎了所有。
那些跨时空开挂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
胳膊腿儿的麻意突然翻涌上来,像兜头泼来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回忆里的余温。
盛晚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住神——先得弄清眼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凝神细想,这被困木箱的情景,不正是闺蜜当年提过的要命场面吗?
那会儿,闺蜜在山里采到一朵硕大的树舌灵芝,不巧被徐庄村的张大嘴撞见。
这个贪心的老妇一棍将闺蜜打晕,塞进木箱藏了起来。
等到深夜,她又鬼鬼祟祟将木箱拖到深山,把人扔进猎人挖的陷阱里,还故意弄松周围浮土,伪造成失足坠落的意外。
万幸闺蜜家养的通人性的狗,及时回家报信,才让闺蜜捡回了一条命。
闺蜜昏迷三日后醒来,拖着病体去衙门报案,却得知灵芝早已转手。
因无人证物证,加上她流民的身份,官衙直接拒了她的状子。
后来闺蜜没再追究这事,只因张大嘴是她师父的亲大嫂,况且徐庄村又是唯一肯接纳楚家落户的地方,她不愿闹得太难看。
谁料占了便宜的张大嘴却不依不饶,就此和闺蜜结下了梁子。
自从闺蜜一家在徐庄村落了户,她便三天两头带着人上门找茬,没一日消停。
每次听闺蜜讲起张大嘴干的那些事,盛晚璇都气得牙根直痒,恨不得冲破时空去狠狠收拾这人。
谁知一场意外,她竟真穿越成了十八岁的闺蜜,回到了与张大嘴结仇的节骨眼上。
木箱外,张大嘴母子已经敲定好了“抛尸”的时间和地点,与闺蜜前世经历的如出一辙。
张大嘴压低声音交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在这守着,把这事烂肚子里,尤其别让老三那傻货知道,他那嘴灌碗凉水都能漏三斤馊话。”
而后,她似乎拿了什么东西给中年男子,又道:“万一人醒了,就拿这个往她头上砸,打晕就行,别直接砸死,死得太早会被仵作看出破绽,必须让她掉进陷阱里再断气。
今天村里掏井,我去搭把手,省得被人嚼舌根。”
说完推门离开。
开门时,外头村民的吆喝声传了进来,但盛晚璇没有呼喊。
守在旁边的人手上有武器,此刻出声,不等帮手赶来,她这脑袋就得先遭殃。
“对不住了啊。”中年男子在木箱旁边小声道歉。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我得听我娘的。你别怪我娘,我娘也是希望我们家能早日住上大房子。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给你烧很多纸的。”
盛晚璇没猜错的话,这人应是张大嘴的大儿子徐土旺。
活到这把年纪,行事却还像个裹尿布的娃娃,事事听娘摆布,半点主见都没有。
想当好人烧什么纸啊,有本事现在就放她出去啊!
这种光动嘴皮子的“好人”,不过是给自己昧良心的勾当找借口罢了。等她真的逃出去,第一个动手的准是徐土旺这种没断奶的废物。
不行,不能生气!一生气后脑勺就突突地疼。张大嘴那一棍,着实打得不轻。
这事到最后居然就那么算了,想想都替闺蜜感到憋屈。
也不知道在现代时,从小跟在大舅舅身边学的防身术,换了身体后还会不会管用。
不管如何,总得先逃出去。闺蜜上辈子是因为昏迷不醒才无力反抗,而她现在清醒着,必须自救。
盛晚璇弓着身子,使劲把手指往上够,费了些力气,总算成功扯掉了嘴里的粗布团。
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张大嘴绑人是个外行,没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不然这会儿肯定解不开。
紧接着,她用牙齿死死咬住手腕上的绳结,来回拉扯,折腾了许久才解开。
顾不上磨破的皮肤,又急忙去解脚上的绳子。
可这木箱实在逼仄,动作间难免发出些细微的响动。
“你,你……是醒了吗?”
盛晚璇脚上绳结刚松开,木箱被骤然打开,刺眼的光线猛地灌入。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徐土旺高举着木棍,毫不留情地朝她脑袋上砸来。
第2章 夏至
盛晚璇猛地向后仰身,连人带木箱侧翻九十度,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
不等徐土旺反应,她已拿过箱内的绳索,如灵蛇般缠上对方的脖颈,双臂骤然发力,绳索瞬间勒紧,半分余地也不留。
被勒住脖子的徐土旺疯狂挣扎,眼里既惊且惧,还裹着浓重的难以置信——
那个平日里温顺得任人拿捏的姑娘,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狠厉?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坠地。
盛晚璇余光瞥见落地的木棍,腾出一只手猛地抄起,视线骤然就锁在了徐土旺后脑上,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徐土旺的挣扎骤然停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盛晚璇攥着木棍,胸口还在起伏,却敛住了喘息的狼狈。
她立在徐土旺身前,眼神像结了层冰的寒潭,死死锁着他,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戾气,一字一顿碾过舌尖:
“这一下,是你欠我闺蜜的!”
徐土旺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稍缓。
与此同时,盛晚璇也借着这短暂的空隙,轻轻活动着发麻的手脚。
她知道这一棍子打得并不重,闺蜜今日还没吃过东西,本就没多少力气,又在木箱里被关了太久,浑身又酸又僵,根本使不上劲。
她便趁这功夫,赶紧让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
喘息声刚落定些,徐土旺便动了。他用胳膊肘在地上一撑,先撑起上半身,又慢慢晃着站了起来。
被绳子勒过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堆里滚过:“我娘说,你不能活着。”
话落,他像头红了眼的疯牛,闷头就朝盛晚璇撞了过来。
盛晚璇早有防备,腰身一拧侧身避开,恰好避开他冲撞的势头,手中木棍借着转身的惯性,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他膝盖后方的筋络上。
徐土旺腿弯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地上的闷响混着痛呼一并炸开。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挣扎,后颈就挨了盛晚璇一记干脆利落的重击,下手又快又准,没给他半分躲闪的余地。
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终究撑不住,再次直挺挺倒了下去。
盛晚璇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没让徐土旺彻底晕死,却也足够卸去他爬起来的劲,只能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怕徐土旺再起身反扑,盛晚璇没敢耽搁,把木棍往旁一扔,快步上前抄起地上的麻绳。
她抬脚踩住他后背压稳,先将他双手反剪到身后,再用麻绳一圈圈缠紧,在腕间打了个死结,结头拽得死死的。
接着又拽过他的双腿,屈膝捆住脚踝,绳头特意留得长些,在膝弯处额外缠了两道。
做完这些,她瞥见徐土旺还在呜呜咽咽地想出声,索性捡起地上的破布团塞进他嘴里,又扯过条粗布条绕着嘴缠了几圈,在脑后勒紧打结,彻底堵死了他的声音。
忙完这一切,她顾不上休息,把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徐土旺拖到木箱边。
许是察觉到即将面临的境地,徐土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扭动起来。
他太清楚这木箱的危险了,一旦被关进里面,后半夜被扔进后山陷阱里的,就会是他自己。
那陷阱深不见底,进去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遭,也是你欠我闺蜜的。”盛晚璇目光扫过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说完,她从地上抄起木棍,朝着徐土旺后颈再次砸去,动作依旧迅猛果决。
对方的挣扎瞬间停了,身体软塌塌地垂下去,没了半点动静,只剩胸腔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盛晚璇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缓过那股累劲后,费了老大劲才把软塌塌的徐土旺拖到木箱边,一点点塞进去。
随后她合上箱盖,转身从房门上取下铜锁,脚步没停就走到木箱旁,“咔哒”一声将木箱给锁死,指尖还下意识拽了拽锁扣,确认没松动。
铜锁垂在箱外,随着她松手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窗隙漏进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你娘那份,我也会一一讨回来。”
盛晚璇垂眸望着木箱,“我既来了,便没道理让这些委屈一直烂在肚子里。”
她没多耽搁,把铜锁钥匙贴身收好,迅速将房间恢复原样后,离开了此地。
张大嘴的丈夫徐虎和闺蜜的师父徐鹏是亲兄弟,两家房子相邻,中间留了一道侧门方便往来。
盛晚璇从侧门溜回师父家,而后背上闺蜜的采药筐,镇定地从大门离开。
平日里,闺蜜在徐庄村附近采药的话,都会来师父家将药材洗净晾晒,师父会按行情折算成银钱给她。
而这场祸事,就源于此。
今日清晨,闺蜜独自在师父家院子整理药材,一朵品相极好的灵芝,不巧被路过的张大嘴从墙头瞥见。
见财起意的张大嘴当即心生歹念,佯装头疼难耐,以看诊为由将闺蜜骗至家中,由此引发了后续种种变故。
闺蜜的师父徐鹏,早年在军营任军医时,曾多次救下厉将军性命,厉将军也感念在心。
为报这份救命之恩,在师父告老还乡之际,厉将军为他谋得一个正八品冠带医士的虚职。
既免实职俗务缠身,又得朝廷官身傍身,能享冠带荣耀与相应礼遇。
几年前,厉将军途经桂泉县时,还特意到师父开的济仁堂拜访。
言谈间,厉将军不仅念及旧恩,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更明言会一直为他撑腰。
就因这份情面与正八品冠带医士的身份,连本地的县尊对师父也向来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怠慢。
也正因如此,张大嘴这些年仗着自己是师父大嫂的身份,在乡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人。
盛晚璇走在一条偏僻的村道上,远远望见村头的井边和晒谷场上人头攒动,村民们正忙着掏井。
她恍然记起,闺蜜曾说过:
夏至是阳气最盛之时。此日后,白昼渐短,阴气始生,所谓“夏至一阴生”。阴阳交替之际,清洗井泉,以新水替旧水,既顺应天时,又颐养身心。
所以每到夏至时节,各村都会掏井换水,届时全村老少都会出动。
想来,今天就是夏至了。
她记得闺蜜是十八岁那年的中秋,救下一个受伤的人后,才得到了那块神奇的玉佩。
夏至在农历里没有固定日子,通常在五月。
这么一算,离中秋大约还有三个月。
只是这一世换成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像闺蜜那样救下那人,收到那块当作谢礼的玉佩。
若真能拿到,也不知道玉佩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实现跨时空通话。
若真能通话,玉佩那头会是谁?是18岁的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小璇!”一声欢快的呼喊传来,伴随着肩头突然的轻拍。
盛晚璇从闺蜜的记忆里认出,来人是崔家宁——闺蜜在徐庄村里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常年结伴采药的搭档。
“怪了,这都巳时过半了,你怎么还没去医馆?”崔家宁疑惑问道。
平日里,闺蜜每天都要去师父的医馆里学医、帮忙。
为了不耽误医馆的活计,她总是天不亮就上山采药。处理完药材后,再一路小跑,赶在医馆开门前准时到岗,从未迟到过。
“今日村里不是掏井换水吗,我想帮师父出份力。”盛晚璇应道。
当然,这话只是托词,她想要的是不在场证明。
她必须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绝不能为了教训这些恶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成了无谓的牺牲品。
崔家宁眼睛一亮:“巧了,我正要去萝卜泉井帮忙,一块儿。”
得知盛晚璇还饿着肚子,崔家宁立刻返家中,很快拿回来一个饼:“先垫垫,中午上我家吃饭。”
递饼时,她瞥见盛晚璇手腕上的磨伤,关心问:“这怎么弄的?”
盛晚璇不假思索编了个理由:“采药时被山里藤条磨的。”
为避开张大嘴,盛晚璇特意选了村尾的小路走,正巧遇到薛家去县城送货的牛车。
她赶忙叫住了车夫:“薛大哥,劳驾您帮我给师父捎个口信,就说今日我在村里帮忙掏井,不去医馆了。
我家里今日会有人去医馆送柴火,到时让师父知会他一声,速来徐庄村帮我,我在萝卜泉那儿。”
对方应了声“好嘞”。
现在的闺蜜,虽然还没有搬到徐庄村,但经常来这,与村子里大多数人都熟识。
闺蜜知晓药理又待人热忱,村里人若有点头疼脑热的来求诊,她从不推辞,能用便宜土方草药解决的病症,绝不开贵的药方。
久而久之,大家都记着她的好。尤其是村里的外姓人,更是把她当自家人一般亲近。
徐庄村是个中等村落,一百四十余户人家,近九百口人聚居于此。
其中徐姓占了大头,有七成多;薛姓次之,约占一成;剩下二十多户外姓人家,合起来占了一成多点。
村里共有三口井,其中萝卜泉井位于村东的山里,那的泉水最为清甜,却也是离村子最远的,需走上一里多山路才能到。
正因路途偏远,村里才将清洗萝卜泉井的活交给了外姓村民。
盛晚璇二人到达时,已有不少村民在此忙活。见她们走近,几个村民直起腰身,笑着扬手打招呼。
这所谓的“水井”,实则是一方用青石板砌成的蓄水池,用来承接山泉水,村民习惯唤作“井”。村西的竹子泉井的池子亦是如此。
这两口井清理起来比较省事,只要洗净池底,等山泉水重新注满即可。
最难清理的当属村头那口井,那是一口名副其实的深井,每年掏井都得费大功夫。
这里平日就热闹,村民们不慎掉落井中的物件,都等着夏至这天打捞。
此时村头井边就围满了人,张大嘴正挤在最前方。去年冬天她的银簪落进了井里,就盼着今天取出来。
因此当楚晓璇的弟弟楚时安从村头路过时,她根本没留意到。
第3章 挖坑设套
七年间,盛晚璇听闺蜜无数次念叨过,她的弟弟楚时安。
闺蜜总说,这弟弟长相平平,满脑子的鬼主意,不好好读书,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平日里更是懒得要命,要不是有个打小定亲的未婚妻,怕是没谁能瞧得上他。
可等见了面才知,眼前十六岁的少年,身形精瘦却不显单薄,透着股猴精似的利落劲儿,眉眼俊朗,浑身藏着狡黠,一看就聪慧过人,和闺蜜描述的完全两样。
楚时安思维跳脱,行事常常游离在规矩之外,带着股“野路子”的邪性。
在闺蜜眼中,这些都是不务正业的做派,为此没少斥责他。
可盛晚璇却觉得,这份打破常规的机敏,才是这世道中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保护自己的利器。
果不其然,在听完盛晚璇的讲述后,楚时安眼底瞬间燃起兴味,吊儿郎当笑道:
“嚯!阿姐居然也会动手了?这可不像你平日里那医者仁心的做派。如此反常,该不会是被哪路神仙给夺舍了吧?
既然被神仙夺舍,想法肯定也会变样,我得换个思路琢磨阿姐。”
他垂眸转了转眼珠,贼笑着凑近,脸上写满促狭,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
“那灵芝还留在张大嘴家,怕不是你故意设的套,就等着那群贪心鬼往里钻吧?”
盛晚璇没接楚时安“被夺舍”的话茬,直言道:“那只是一颗树舌灵芝,虽说挂着灵芝的名头,药效和价格却跟真正的灵芝差得远。
寻常灵芝多是一年生,偶尔有长到两三年的,也绝长不到那般个头。真要是有那么大的灵芝,别说百两银子,怕是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但树舌灵芝本就是多年生的,个头大些也不稀奇。师父收药材向来公道,那颗树舌灵芝,他顶天了也就给十五两。
可张大嘴不懂这些门道,只当这是能换百两银子的宝贝,够她盖栋青砖大瓦房了。”
前世,张大嘴一听闺蜜没死,火急火燎地出手灵芝,到头来只卖了八两银子。
八两!不过几块碎银,竟险些要了闺蜜的性命!
楚时安闻言眸光侯然一亮,以他的聪慧,自是听出来了盛晚璇话中的机谋。
他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欣喜,仿佛在说“我家阿姐可算开窍了”。
“看来阿姐心里早有盘算!说吧,是要我打杂跑腿,还是挖坑设套?我定当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叫你失望!”
此刻的楚时安,哪还有半点闺蜜口中的“懒散”模样,活脱脱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小狼,浑身散发着机敏又亢奋的劲儿。
盛晚璇凑近楚时安耳边,嗓音轻缓地把计划有条不紊道来:“张大嘴的二儿子,你好好查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
此刻,盛晚璇和楚时安正坐在大石头上,脚边趴着黄白相间的猎犬小进。
因大哥经常进山狩猎,加上他们独门独户住在山里,所以家里养了小招、小财、小进三只猎犬。
每次闺蜜进山采药时,小进必定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可这猎犬性子太烈,为了避免吓到人,闺蜜进村子里时,一般会把它留在山脚,回程再唤。
小进哪能料到,人心的诡谲远比山中的野兽可怖得多。才一会的功夫没跟着,主人就被人打伤了。
不远处,村民们正在清洗萝卜泉井。
方才盛晚璇也在那里帮忙,只是“一时不慎”脚滑摔了一跤,随后便被村民扶到这块大石头上歇息。
这般一来,她头上的伤也便有了光明正大的来由。
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些巧,大石头恰好在泉井旁的弯道后,井边的村民被这道弯挡住视线,看不到另一头的姐弟俩。
加上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井边的村民正忙着清洗,自然没人发现楚时安其实也在这里。
盛晚璇细细讲着。
楚时安越听越不对劲,脸上的嬉笑一点点凝住了。
盛晚璇的话音没断:“……到时候,银子和灵芝就全是我们的了,听明白了吗?”
见楚时安半天没吭声,她又问:“没听明白?那我再讲一遍?”
楚时安一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声音不自觉沉了下来:“你真的是我阿姐?”
盛晚璇心里清楚,楚时安并非真以为她被什么鬼怪夺舍了,不过是对阿姐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讶异罢了。
毕竟一向循规蹈矩的闺蜜,断不会做出算计师父亲人的事。
这种情况下,心虚和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直接施展亲姐的血脉压制才是正解。
盛晚璇随手抄起身边的一根枯枝,“啪”地打在楚时安手背上,板着脸,学着闺蜜平日里教训弟弟的口吻道:
“才几天没收拾你,就连亲姐都不认了?你姐的脑袋差点被砸开花,你倒好,连句疼不疼都没问过!要不是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谁稀罕做你姐!”
“阿姐!”楚时安夸张地蹦跳着甩手,转眼又像只小狗似的贴过去,一把拽住阿姐高举枯枝的手腕,“我错了,我错了!”
连声认错后,他忽然话锋一转,一本正经道,
“说回正事,阿姐的主意……可行。不过一百两可不够,起码得翻个倍。
张大嘴那人贪心得很,我们便是开价二百两,她也照样钻套。”
盛晚璇刚要开口,又被楚时安抢了先,“只是等张大嘴回过神后,未必就想不到是我们给她下的套,到时候梁子可就结死了。
她可是你师父嫡亲大哥的媳妇,你确定要这么做?”
前世闺蜜就是看在师父的面上,一次又一次地不与张大嘴计较,可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无休止地得寸进尺。
就算不为了闺蜜,只为了她盛晚璇,那些年听故事时气得生疼的乳腺,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张大嘴。
“正因为他们是师父的亲人,我才一直当长辈敬重着,结果呢?”
盛晚璇指着自己的头,“就为了几两银子,他们竟要我的命。师父的恩情我会报,张大嘴的债也得算,一码归一码!”
她越说越气,“你是没瞧见,他们在师父跟前装得规规矩矩,背地里却借着师父的名头肆意妄为,如今连谋财害命的事都敢做了。
再任由他们这么胡来,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娄子。不如趁早让师父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也能给师父避避灾。”
前世闺蜜曾说过,张大嘴一家总打着师父的旗号四处惹是生非,后来捅了不少篓子,全是师父自掏腰包收拾的烂摊子。
楚时安神色豁然开朗,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阿姐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你就在崔家等我好消息,今晚我定把事情办成。”
话毕,他利落转身,几步便走远了。
盛晚璇忽又想起一事,急忙追上去叮嘱:“我头上的伤,你心里清楚就好,千万别跟家里人说实情。
要是他们问起,就说我是洗井时摔的,尤其不能让大哥知道。”
楚时安头也不回应了声“知道了,我让大哥一会儿送药过来”,脚步未停地继续前行。
从头到尾,除了盛晚璇,再没人知道他来过。
前世,闺蜜的异姓大哥周磊,见官衙拒接了他们状子,身强力壮的他,单枪匹马找上了张大嘴一家。
然而拳脚刚出,他就被村民们合力拦下。不仅没能教训仇人,还险些毁掉闺蜜苦心经营的“慈医善举”人设,就连徐庄村落户之事也变得岌岌可危。
最后张大嘴还报官了,官府瞧周磊是流民,不由分说将人抓走,一顿板子后判了三年劳役。
正因为深知官府对流民的苛待与不公,也明白闺蜜这些年的艰辛,盛晚璇才要绞尽脑汁地盘算。
既要为闺蜜讨回公道,又不能耽误楚家落户的大事,那是闺蜜多年隐忍与努力的指望,断不可就此付诸东流。
第4章 张大嘴家遭贼
盛晚璇中午在崔家吃的饭,桌上摆着蒸鸡蛋、青菜和一碗豆腐,主食是稀粥配杂粮饼,这些已是寻常农家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了。
这豆腐是她今早送来的,楚家每日都要做上一两锅豆腐,由二哥杨皓挑去圩场或者各村售卖。
此次来徐庄村,她特意带了三块,分别送给崔家、里正家和张大嘴家,至于给师父家的那块,通常会在送柴火时,一并捎到县城医馆。
盛晚璇刚放下碗筷,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格外壮实的汉子喘着粗气刹在崔家院子里——宽肩厚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粗布衣裳都绷得紧实,是实打实的壮硕。
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健康黝黑,模样算不上出众,却周正耐看,眉宇间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劲儿,看着就憨厚靠谱。
他目光径直落在盛晚璇头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焦灼:“时安说,你脑袋受伤了?”
来人正是闺蜜的大哥——周磊。
闺蜜常说,相比亲弟弟楚时安,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反倒更像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们家这八口人,是钱奶奶一手凑起来的缘分——
九年前,闺蜜与楚时安姐弟俩,和周磊、杨皓一同从北方大同镇往南逃难,一路颠沛流离,到了桂泉县后,才被钱奶奶收养。
后来奶奶又接连收养了夏清澜、田辛儿和楚岁安,便成了如今七孩一老的大家庭。
这七个孩子里,唯有闺蜜和楚时安是亲姐弟,其余几人彼此间并无血缘,却相处得极为亲厚,和亲兄弟姐妹别无二致。
钱奶奶是持有河湾村户籍的正经村民,而他们七个目前仍顶着流民的身份。
周磊怀里抱着个用粗布裹得严实的圆筒物件,粗糙的手指三两下扯开粗布,里面露出一个竹筒水壶,道:“这是小徐大夫给开的药,已经熬好了,快趁热喝。”
说着又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药油也带来了,一会你抹上,脑子受伤可不是小事,万不能敷衍了事!”
他瞥见盛晚璇手腕上的磨伤,浓眉瞬间皱起,满脸关切,“手腕怎么也伤了?下午掏井的活你别管了,我来干。你只管歇着,有什么事喊我就成。”
“谢谢大哥。”盛晚璇接过水壶便轻抿一口,滚烫的药汁烫得她舌尖发麻,下意识吐了出来。
她望着周磊,眼里满是震惊:“这药还这么烫,你该不会一路从县城跑来的吧?”
徐庄村距县城足有十里,换算现代单位大约是公里。对常跑马拉松的盛晚璇而言,这路程本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此刻正值酷暑正午,烈日当空,换作是她绝无可能坚持跑完。
再看周磊,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滚落,粗布衣衫早已被浸透,却只是憨笑着说:“小徐大夫说,这药一定要趁热喝才管用。”
崔家四口笑着瞧俩兄妹,崔母已经盛了一碗热粥,拉着周磊到桌前坐下,话语气尽显慈爱与关心:
“这个点急冲冲跑来,肯定没吃饭吧?就在我家凑合两口。要说小璇也是不听劝,摔跤了也不肯回家休息,非得帮着村里把活干完才行。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瞅小璇能说能笑的,可见伤得没你想得那么重,但是该休息的还是要休息。
下午有你这把好手在,剩下那点掏井的活儿,费不了多大功夫。等忙完后,赶紧带小璇回家歇着。”
周磊本想立刻带晚璇回家歇息,可几番沟通,终究没能说动她。
盛晚璇执意要留在徐庄村,说自己今日还有事没办完——她才刚挖好坑,还没看着张大嘴受教训,哪能这时候走。
周磊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别的法子,只得盯着她把药喝完,心里才稍稍放下些。他又跟崔家父母道了谢,这才落座吃饭。
“谢什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家旺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崔家人虽不通医术,却识得一些常见的草药,农闲时会上山采药换钱贴补家用。
一次,崔家儿子崔家旺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幸得打猎路过的周磊撞见,背着他狂奔到济仁堂,这才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
虽落下个跛脚的毛病,但能保住命就是万幸。
两家人因着这分救命之恩开始往来。
崔母心疼他们祖孙八口艰难求生,即便自家日子也不宽裕,但每逢杀猪宰鸡,总会让儿女给楚家送去一份;楚家做的豆腐、上山打的猎物,也常会分些给崔家。
一来二去,两家人便愈发亲近了。
午饭后,盛晚璇本想在竹榻上打个小盹,谁知药效上来,转眼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夜半时分。
一记铜锣声冷不丁刺破夜的沉寂,如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梦境,硬生生将她惊醒。
紧接着,“有贼”的呼喊声划破夜空,夹杂着村民追撵的嘈杂声响。
盛晚璇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暗忖:原来都这么晚了?听着外头的动静,想来是楚时安动手了。
她心中不免诧异,竟这般快?
上午楚时安说今晚便办成,她还当是少年人随口吹牛,莫非竟是真的全安排妥当了?
她连忙从竹榻上起身。
旁边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周磊,此刻也睁开了眼,见她要起来,忙伸手扶了一把,关切问道:“怎么样?头还疼吗?”
“睡了一觉好多了。”盛晚璇随口应着,脚下未停,“走,我们出去瞧瞧,想来是有好戏看了。”
崔家屋内亮起了烛火,一家四口听闻外头的动静,也纷纷起身。
几人稍作商量,便让崔家旺留守家中,其余人各抄起家伙出门查看。
崔母忙劝盛晚璇留在家中休息,可这出好戏她怎肯错过,回了句“无碍”,便跟着一同出门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不少村民举着火把,喊着“抓贼”,一窝蜂往后山跑去。
崔家就挨着村尾,离这边动静极近,几人几步便跟到了人群后头。
远远就见张大嘴和她男人徐虎,弓着背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正鬼鬼祟祟地往后山去。
大批人的急促脚步声,再加上突来的火光,瞬间惊到了这对夫妻俩。
二人脚下顿时慌乱,一个重心不稳,“哐当”一声,沉重的箱子狠狠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张大嘴、徐虎!你们夫妻俩怎么在这?”走在人群前方的村民高声喝问,“方才不是说你家遭贼了,怎么不在家,反倒抬着箱子往后山跑?”
张大嘴本就惊得魂飞魄散,一听这话,火气瞬间窜上头顶,叉着腰尖声骂道:
“放你娘的屁!你家才遭贼了!你们一个个的,莫不是眼红我卖灵芝赚了钱,心里憋着坏水?就盼着我家出事,好看我笑话是不是?”
她唾沫星子横飞,眼神怨毒地扫过围观的村民,越骂越凶,“一个个心肠黑得跟锅底似的,就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是吧?
我家得了好东西,去后山找个安生地方藏着,这也碍你们眼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全跑这来多管闲事,闲得慌是不是!”
嘴上骂得凶狠,心里却早已暗自叫苦——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还怎么把那臭丫头丢进深山的陷阱里?得赶紧想辙把这群人支走,才能好好处置了她。
若是被人发现,那丫头虽是流民,可终究是一条人命,搞不好要惹上人命官司,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村民们一听这话,气得直跺脚。
走在前头的老汉怒道:“天杀的!今儿村里遭了贼,大伙生怕你家有个闪失,火急火燎赶来帮忙,合着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一旁妇人叉着腰接话:“好心当成驴肝肺!往后你徐虎家塌了、烧了、毁了,我要是再伸一根手指头——”她啐了口唾沫,“谁管谁就是孙子!”
“就是!大半夜爬起来,还不是想着帮你抓贼,反倒挨你一顿骂,气不气人!”
“谁说我家遭贼了?都瞎传个什么劲!”张大嘴心知不能久留,怕被人发现箱子里的人,话锋陡然一转,梗着脖子嚷道,
“行!这东西我不藏了还不行吗?都给我散了回家去!别在这杵着碍事,真惹急了我,谁也别想好过!”
可这出好戏才刚开场,楚时安岂会让它就这么草草散场?
就在这时,几声凶狠的狗吠陡然炸响,两条猎犬如离弦之箭般朝这边猛扑过来,行至木箱前又猛地刹住身形,龇牙咧嘴地对着箱子狂吠不止。
人群后方的周磊和盛晚璇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家的小财和小进。
盛晚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得正是时候。
周磊见此情形也瞬间了然,小璇先前说今晚还有事,指的该就是眼前这桩了。
张大嘴被猎犬吓得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躲到徐虎身后,扯着嗓子喊:“哪来的野狗在这发疯!还不赶紧牵走,信不信我把这两畜生宰了炖肉!”
刻意拔高的语调里,满是虚张声势的慌乱。
就在这时,楚时安和何捕头二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显然是一路疾跑赶来的。
张大嘴不认识何捕头,却认得他身上的官差衣衫,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慌得手脚都软了——
万一让官差发现箱子里装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她岂不是要直接被抓进大牢?怎么办,怎么办?
徐虎就更不济了,脸白得像张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连站都站不稳,手死死攥着张大嘴的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眼底满是惊恐,连看都不敢看何捕头一眼。
何捕头扫视着两个面露心虚的人,又见那两只对着木箱狂吠不止的猎犬,经验老道的他一眼便知其中有猫腻,沉声喝问:“你们大晚上不睡觉,抬着个木箱往后山去做什么?”
何捕头会来此,说来也是凑巧。
今晚他下值归家,路上恰巧撞见楚时安四处寻人,听闻他要寻的是徐鹏徐医官的得意弟子,当即心头一动——
这可是结识徐医官的好机会,便二话不说与楚时安一同赶来,俩人跟着猎犬一路疾跑,才追上了这边的动静。
何捕头走到木箱前,见箱锁扣得死死的,越看越不对劲:“你们不过是村里的寻常农户,哪来这么大一箱所谓的宝贝?瞧你们这做贼心虚的模样,里头莫不是藏着个人吧?”
楚时安一听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急声喊道:“我家猎犬不会无缘无故狂吠,肯定是在木箱上闻到我阿姐的气味了!我阿姐这么晚都还没回家,该不会是已经遭了毒手吧?”
这话一出,张大嘴和徐虎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四周围观的人也纷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人群后方的崔家人刚要出声,就被盛晚璇抬手阻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众人噤声,低声道:“再等会儿。”
第5章 对峙
此时的楚时安,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眸色一沉,语气陡然加重:
“我今儿可是听说了,你在深山采到颗灵芝,还卖了二百两银子!
可谁不知道你体态笨重,胖得连山路都爬不上去,又怎么可能去深山采到灵芝?
我家阿姐却日日上山采药,今早便是去了徐庄村这边的山头。
这灵芝,莫不是我家阿姐采的,被你见财起意夺了去?”
他越说,脸上的担忧便越浓,声音也添了几分急切,“我阿姐迟迟不归,难不成是被你们杀人灭口,就藏在这箱子里?
你们往深山跑,不会是想找地方抛尸,毁尸灭迹吧?”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张大嘴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楚时安竟全说中了!
她强压着翻涌的恐惧,梗着脖子尖声回嘴,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放你娘的屁!满嘴胡吣什么!我胖怎么了?胖就不能上山了?那灵芝是我在山脚下捡的,跟你楚家有半毛钱干系?
她一个外来的流民,也配采到这般好东西?我今天见都没见过她,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攥紧拳头,肥肉随着激动的动作微微颤抖,竭力装出凶悍的模样,
“我家的事用得着你管?这箱子里是我家的宝贝,怕遭贼惦记才往后山藏,你凭什么污蔑我杀人抛尸?
楚家小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这臭嘴!”
“是不是污蔑,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楚时安转头看向何捕头,声音沉厉又带着急切,字字铿锵,
“何捕头,若是这里头真的是我阿姐,那张大嘴便是谋财害命!杀人偿命,今日还请官老爷为我们楚家做主,还我阿姐一个公道!”
听到“杀人偿命”几个字,张大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连带着声音都破了音:
“你、你少胡说八道!什么杀人偿命?我没杀人!你这小崽子别在这血口喷人!”
围观的村民听到这话,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顿时更响了,一道道眼神齐刷刷钉在木箱和张大嘴两口子身上,满是怀疑与忿忿——
不是杀人抛尸,那他们这大晚上的,鬼鬼祟祟抬个木箱往后山去,到底在干嘛?
乱哄哄的动静里,几道身影快步挤了进来,正是村里的里正,还有徐家族里的族长和几位族老——
听闻后山出了事,都是被人匆匆喊来的。
徐里正眉头拧成疙瘩,扫过面色惨白的张大嘴夫妇,又看了眼锁得严实的木箱,沉声道:
“徐庄村的人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向来守规矩、重情理,可从没有过谋财害命的龌龊事!
今日这事闹到这份上,容不得半点含糊,张大嘴,你且把箱子打开,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也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一旁的徐族长是面露愠色,对着徐虎厉声呵斥:“徐虎!你也是徐家的子孙,做事怎能如此糊涂?
这箱子要是真没猫腻,为何不敢开?莫不是真如楚小子所说,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赶紧打开!别丢了我们徐家的脸面!”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压着理,又占着村里的辈分地位,村民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打开看看!打开说清楚!”
“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开箱子!”
声声催促里,张大嘴腿肚子直打颤,手死死攥着木箱的锁扣,哪里敢开?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箱子一打开,里头的人露了面,她和徐虎就彻底完了!
只能梗着脖子硬撑,声音发飘还带着颤:“这、这是我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看?要是我家宝贝少了分毫,你们谁赔得起?
那楚家丫头是来过徐庄村,还给我送过块豆腐,可那豆腐也就挂在我家门上,她连我家门槛都没进,我面都没见着她,怎么可能害她!”
一旁的徐虎更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被族老狠狠瞪一眼,身子便抖上一抖,半点反驳的胆子都没有。
“你真没见过我家阿姐?”楚时安追问,目光死死锁着她,又沉声再问,“我家阿姐,也压根没去过你家?”
“当然没有!”张大嘴梗着脖子喊,声音却虚浮得很,眼神下意识闪躲。
楚时安当即逼上一步:“那你敢发誓吗?”
换作往常,张大嘴断断不会发这誓,可眼下被众人围着逼问,官差和族老都在跟前,为了挣得一丝信任、蒙混过关,她心一横,咬着牙硬撑:“发就发!”
当即扬着脖子喊出声,扯着嗓子赌咒:“我要是今日见过楚晓璇,要是她踏进过我家半步,就让我全家都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行了吗?”
她敢发誓,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这么说,那道雷也劈不到她身上;
可她若不发这誓,这箱子真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的事露了底,那她才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别说,这毒誓还真起了作用,在场众人果然松了口,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平日里张大嘴最护短,敢发这么狠的誓,没准这事真跟她没关系。”
“虽然这人平日里泼辣嘴毒,爱占小便宜,但杀人偿命这么大的事,想来也没那胆子。”
“要真干了这事,她怎么敢拿全家发誓!”
……
正议论着,一个外姓人挤到前头,扬声说道:“楚家小子,你别着急!
你家阿姐没事,上午还跟我们在萝卜泉一起洗井呢,就是摔了一跤磕到了头,许是在崔家歇着了,你要不上崔家问问?”
还没等楚时安应声,张大嘴反倒先抢话接了茬,扯着嗓子义正言辞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吧!那楚家丫头根本就好好的,哪来的什么杀人灭口!少在这胡说八道!”
她只顾着趁势撇清自己、摆脱嫌疑,满心都是松快,半点没察觉楚家丫头出现在萝卜泉有什么不对劲。
这时盛晚璇拨开人群走到前头,轻唤一声:“时安,我在这呢。上午喝了药就在崔家睡着了,竟忘了让人给你句话。”
楚时安抬眼瞧见她,当即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后怕:“你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一直没你的消息,我都快急疯了。”
一旁的张大嘴看清来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作响——
不对啊,这楚家丫头不是该被锁在木箱里吗?怎么会好好站在这儿?她若不在箱子里,那木箱里头的又是谁?
还没等她细想,人群外突然炸响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来人正是张大嘴的小女儿徐麦娇,她连滚带爬拨开人群冲过来,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咱家的银子!还有那灵芝!全、全不见了!都被偷了!”
“你说什么?!”张大嘴一把揪住徐麦娇的胳膊,声音尖利又发颤,脸色青紫,“不是让你守在屋里吗?怎么会丢?!”
方才强撑的硬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惊惶与焦躁,连声音都破了音。
徐麦娇吓得眼泪直掉,身子抖个不停,哭腔打颤:“我、我明明守得好好的!是二哥进来,说他替我守着,让我睡一会儿。
结果我才眯了一下子,醒来就见柜子门大敞着,里头的银子和灵芝全没了,二哥也不见人影!”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议论开来:“不是说灵芝都卖了二百两银子吗?怎么这会又说丢了?”
一旁有知情人立马接话解释:“哪卖了啊,就是跟药商谈妥了二百两,对方先给了九十两定金,说好明日拿尾款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
话音刚落,又有人咋舌:“那这么说,张大嘴这灵芝一丢,明日交不出货,岂不是还得赔钱给人家药商?”
“可不是嘛!九十两定金都收了,也不知道他们契约咋写的?真要赔的话,赔一半都得一百三十五两,赔一倍就是一百八十两,都不是小数目!”
一听这话,众人脸上都透着几分畅快,倒不只是单纯眼红那笔银子,更多的是心里头解气。
原来张大嘴谈妥了卖灵芝的事,本想捂着藏着不让旁人知道,偏她家傻老三嘴不严,在村里见人就嚷嚷,这事才满村都传开了。
当时有人好奇上前打听真假,全被张大嘴劈头盖脸骂了回去,说那些人都是穷鬼,让赶紧离她家远些,别把霉气带进院子,还放狠话再敢问就把人毒哑,尽是些难听至极的话。
所以今晚大伙一听张大嘴遭贼,心里都憋着股畅快,全披衣起了床,借着抓贼的由头赶来瞧热闹。
没想到,张大嘴家竟是真的丢了银子和灵芝,这事儿听着,可比自家捡着银子还要舒心。
“你二哥?”张大嘴满脸不敢置信,抓着徐麦娇的手猛地收紧,“他不是跟无疾一起去找你大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徐麦娇哭得更凶,身子抖得站不稳,哽咽着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大哥也没找着,如今银子和灵芝又没了,这可怎么办啊,娘!”
张大嘴脑子猛地一转,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早上明明让老大看着楚晓璇的,这丫头如今好好站在眼前,老大却一整天都找不着人影,那木箱里的是谁?
她猛然转头盯住那口箱子,眼睛里瞬间爬满惊惧,瞳孔骤缩,浑身的血仿佛都凉透了。
不、不可能!
那楚家丫头片子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多少力气,哪能治得住她家老大——那可是常年干重活的壮汉!
绝不可能!
张大嘴先是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又猛地往前冲了几步,捡了块石头就想把木箱上的锁砸开,想看清里头到底是谁。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抓着偷银子的小贼了!抓到小贼了!”
这声喊瞬间勾走了张大嘴的所有心思,她也顾不上木箱了,双手使劲扒开挡路的人群,急匆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
没多久,就见几个村民押着个蒙着脸的人往这边来,推推搡搡间,那人还在挣扎。
张大嘴心头火起,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狠狠扯开了对方脸上的布巾——那张脸,赫然是他平日里最疼最偏心的二儿子徐土顺!
张大嘴目眦欲裂,怒火直撞头顶,当下也顾不上旁人,扬手就对着徐土顺劈头盖脸地打,巴掌拳头落得又急又狠,边打边嘶吼:
“你个孽障!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打了半晌,她揪着徐土顺的衣领将人狠狠搡在地上,红着眼眶厉声逼问:
“银子呢?灵芝呢?你把东西藏哪了?是不是你偷了家里的钱!快说!”
边骂边伸手在他身上乱摸乱翻,银子灵芝半点没找着,却摸出了一把钥匙。
这钥匙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家房门的那把,而木箱上的锁,用的就是这把锁,钥匙竟在老二身上。
她越来越看不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老二为了偷银子,竟把老大锁进了木箱里?
张大嘴正发愣的间隙,徐虎一把抢过钥匙,抬手就要去开木箱的锁。
自楚家丫头现身那一刻,徐虎心里就咯噔直跳,隐约猜到木箱里的人怕是自家大儿子,心早就慌作一团,此刻见了钥匙,只想立刻打开箱子确认。
他手脚麻利地撬开锁扣掀开箱盖,里头蜷缩着的人,果然是他们找了一整天的老大徐土旺。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浪直接掀翻了头顶的天:
“合着张大嘴要埋去后山的宝贝,竟是她家大儿子徐土旺啊!”
“我的天爷!亲娘要埋亲儿子,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这张大嘴平日里就偏疼二儿子,家里脏活累活全扔给老大一家干,却还要受这罪,造的什么孽啊!”
……
众人议论的功夫,那头徐土旺已被几人合力从木箱里抬了出来,手脚上的麻绳、嘴里的布条都被慌忙解开。
万幸他竟还有气,也算捡回一条命。
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惊呼叹惋:“我的天!这竟是要活埋啊!绑成这样塞箱子里,得遭多大的罪!”
“老二也真不是人,为了家里的银子,这么害自己兄长!”
“哎呦喂,这心偏得也太没边了!平日里把老二宠上天,到头来却只会偷家里的银子,而这老大勤勤恳恳地,却落得个半夜被活埋的下场,哎哟哟!”
……
第6章 再满意不过
“孩子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哭喊撕破夜空,徐土旺媳妇跌跌撞撞地扑过来,鬓发散乱,裙摆沾满泥土。
她这一整天都在找自家男人,直到这边闹起动静,才循着人声匆匆赶来。
刚到就听见村民们的议论,只言片语拼凑出的真相,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再逆来顺受的人,被压到临界点也会彻底爆发。
她踉跄着撞开围观的人群,披头散发地扑向张大嘴,涕泪糊了满脸,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嘶吼:
“娘!土旺可是你亲骨肉!你怎么下得去手?老二偷了银子,却把亲哥塞进木箱当替死鬼,你们非但不救他,还要把他活埋啊!
我们大房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从没有一句怨言,哪里就对不起这个家了?
你为何这么狠心,要害死自己的亲儿子?土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可怎么活啊!”
哭到肝肠寸断处,她双手死死捶打着张大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张大嘴这辈子强硬惯了,在村里横冲直撞从没输过气势,哪能被自家这向来软绵的大儿媳制住?
她猛地扬手推开扑过来的儿媳,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着摔坐在地。
随即叉着腰扯着嗓子怒吼,脸涨得青紫:“不是我!根本不是我!老大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我怎么可能害他!”
她眼神凶狠地扫过围观人群,目光乱转间像是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瞬间锁定盛晚璇,脚步踉跄着上前两步,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是你打伤了老大,把他绑成这样塞进木箱还锁了起来!难怪我们找了一整天都不见他的踪影,原来是你在背后作祟!”
她越说越笃定,仿佛真的抓到了真凶,先前的惊慌失措全被这股蛮横的戾气取代,一门心思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盛晚璇身上,拼命撇清自己。
楚时安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挡在盛晚璇身前,沉脸冷声道:“你家的家事,平白无故扯我阿姐身上做什么?”
“好啊,你个臭小子!还敢在我跟前撒野!”
张大嘴被怼得火冒三丈,扬手指着楚时安的鼻子,泼妇劲儿彻底上来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家老大今日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你们都偿命!”
楚时安寸步不让,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护姐的凌厉:“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家老大出事,凭什么要我们偿命?”
“就是她!准是她搞的鬼!”张大嘴急红了眼,死死指着盛晚璇,咬着牙道,“今早上……”
“早上怎么了?”楚时安强势打断她,声音掷地有声,“难不成,你要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今日早上那株灵芝是我家阿姐采的,是你见财起意,想谋财害命?”
“我没有!”张大嘴心头一慌,下意识高声否认。
“是,你自然是没有的,毕竟我阿姐好好站在这儿。”
楚时安顺势接话,“再说了,你刚刚可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发了毒誓,说今日我家阿姐从没去过你家,你也压根没见过她——在场的人,个个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会儿要是改口,那就是在告诉大伙,方才的毒誓全是假的。合着你全家的性命,在你眼里就是能随意糟践、拿来骗人的玩意?”
“才不是!”张大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脖子梗得笔直,硬着头皮强辩,“我就是没见过她!”
楚时安陡然抬高音量,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语气凌厉地质问:“既然我阿姐从没去过你家,你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搞的鬼?”
“你……”张大嘴被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楚时安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步步紧逼道:“你就算想攀咬,也得讲点道理吧?好好的,我阿姐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去打伤徐土旺?
况且这木箱,可是你们从自家抬出来的,难不成你想说,是我阿姐跑到你家里,把徐土旺打晕后塞进木箱,还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你们一家子人?这可能吗?
再说了,徐土旺是常年干重活的壮年汉子,怎会乖乖站着任人打晕?真要反抗起来,就我阿姐这身子骨,哪里打得过他?你们家那么多人,就半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大伙说说,这世上有这个道理吗?”
这话一问,人群里当即有人应声附和,是崔母的声音:“对啊!这话说得在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还有人跟着补了句:“明显是想找替罪羊,把自家的烂摊子推给别人!”
楚时安转而看向何捕头,语气沉稳又恳切:“何捕头,你们办案最是讲究证据。
今早我家阿姐一直都在萝卜泉洗井,不少村民都亲眼瞧见了,这是实打实的人证,她又怎么可能跑到徐虎家去伤人?
况且,她也没有伤人的动机啊。何捕头您有所不知,眼前这位是我阿姐师父的大嫂,平日里我阿姐对她向来是敬重有加。
可她呢,对我阿姐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刻意刁难。但我阿姐对此从无怨言,始终拿她当长辈敬着,从未有过半分顶撞相争,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想来是张大嘴欺负我家阿姐习惯了,如今自家出了这档子祸事,明明和我阿姐半点关系都没有,却非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定是想着逼我阿姐替她担下这烂摊子。
可这事关乎人命,我阿姐就算再守礼孝顺,也断不能是非不分、替她背这黑锅啊!”
楚时安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何捕头听着连连点头。
待听到“是我阿姐师父的大嫂”这句,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才知道眼前的张大嘴竟是徐鹏的大嫂。
他心底迅速盘算起利弊:一边是嫡传徒弟,一边是亲大嫂,这两边但凡偏了分毫、处理稍有差池,必定开罪徐鹏,到头来得不偿失!
这事说到底是他们徐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最好别掺和进去,倒不如趁早抽身,明哲保身才为上策。
想通其中关节,何捕头当即收起先前的严肃神色,语气放缓道:“楚兄弟说得在理。
我原本便是陪着你出来找人的,如今人既已寻到,也算有了交代,便先告辞了。”
楚时安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对着何捕头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多谢何捕头今日仗义相助,此番恩情我们记在心上,您慢走。”
何捕头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便径直离开了。
何捕头一走,徐庄村的村民们反倒议论得更凶了,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密密麻麻往张大嘴耳朵里钻:
“张大嘴,你这事办得也太不地道了!自家的烂事,凭啥拉个外人当替罪羊?”
“就是啊,楚家丫头平日里待你不差,事事敬你是长辈,你倒好,一出事就往人身上泼脏水,亏心不亏心?”
“你自己偏心偏得没边没沿,如今闹出这等祸事,不想着自己担着,倒去算计老实人,太不像话了!”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句句戳中要害,把张大嘴围在中间,堵得她连半句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张大嘴这辈子哪受过这等窝囊气,当即红了眼,扯着嗓子怒喊:“你们懂什么!”
可怒喊归怒喊,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此刻早已进退两难。
若是硬要咬着是楚家丫头伤了大儿子,那她就等于承认自己先前发的是假誓,还得费劲解释楚家丫头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一旦说漏嘴,那谋财害命的心思岂不是要彻底败露,到时候麻烦更大。
可若是退一步认怂,就得承认是自家人伤了大儿子,更要咽下她想把亲儿子活埋的丑事。
左右都是死局,只恨自己白长了一张嘴,怎么说都讨不到好,里外不是人。
张大嘴越想越气,暗自咬牙:真是没瞧出来,楚家那臭丫头看着老实,竟藏着这般深的心机,故意把她逼到这步田地!
一旁的徐麦娇见状,慌忙拽住她的袖子,身子凑过去,声音发颤又带着几分急色,凑在她耳边低语:
“娘,别喊了!大哥只是晕过去了,人没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回银子和灵芝,这两样要是找不着,咱家这回是真得完啊!”
张大嘴被女儿一语点醒,心头的怒火瞬间被恐慌压下去大半。
她也顾不上再跟村民争辩,一把挥开徐麦娇的手,踉跄着在人群里扒来扒去,目光如淬了火般,死死锁定在缩在角落、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二儿子徐土顺身上。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徐土顺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面前,眼神凶狠如饿狼,咬牙切齿地低吼质问:
“平日里就属你日子过得最滋润,竟还偷家里的银子和灵芝!你安的什么心!”
徐土顺被这架势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辩解: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在外面欠了些债,人家一听咱家灵芝卖了二百两,就来催着我还债,我再不还,他们就要打死我了!”
“欠了多少?”
“几、几百两。”
“我现在就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张大嘴气得双目赤红,扬手就往徐土顺脸上扇去,巴掌落下的脆响在人群里格外清晰,她嘶吼着追问,“东西呢?银子和灵芝你藏哪了?”
徐土顺被打得半边脸瞬间红肿,疼得闷哼一声,更不敢反抗,身子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我刚拿了银子和灵芝出门,就听到村里喊‘抓贼’,我、我害怕被人撞见,就先把东西藏村口凉亭的石凳底下了……”
这场面可把围观的村民看爽了,议论声愈发嘈杂,句句直戳张大嘴的痛处:
“这事闹的,白捡颗灵芝反倒引了祸!要不是这灵芝值二百两,外头的债主指不定还不会这么急着来催债呢!”
“早听说徐土顺游手好闲,整日在外头瞎混赌钱,张大嘴偏还把他宠上天,这下好了吧?欠了一屁股债,竟偷到家里头来了!”
“那可是能卖二百两银子的稀罕灵芝啊,就这么被他偷了,找回来倒还好,若是找不回来,这个家可就被他彻底霍霍惨了!”
……
张大嘴此刻哪顾得上理会这些议论,只一门心思要找回财物,迈开腿就急匆匆往村口方向跑。
不少爱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起哄追了上去,想看看最后究竟能不能找到东西。
盛晚璇和楚时安却站在原地没动,姐弟俩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的喜色——
这徐土顺倒真会挑地方,偏偏撞进了他们早已布好的局里。
他们早有安排,盛晚璇那位行事比江湖盗匪还利落的二哥杨皓,今晚就守在徐庄村村口的凉亭,专等徐土顺带着财物出村。
先前那把打开木箱的关键钥匙,便是杨皓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徐土顺身上的。至于他是如何做得天衣无缝,盛晚璇并不清楚,反正最终目的已然达成。
杨皓连这般隐秘的手脚都能做得毫无痕迹,那趁着四下无人,取走徐土顺藏在石凳下的银子和那株树舌灵芝,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凭杨皓那堪比驿马的迅捷脚程,此刻,那些财物想来已经稳稳当当送回楚家了。
而留给张大嘴的,只剩一大家子的烂摊子:
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大儿子;欠了一屁股外债、惹祸不断的二儿子;
天生痴傻,别说娶媳妇,连自己都难以照料周全的三儿子;因家里名声尽毁,没人敢上门提亲的小闺女;
经了今日这事,定然彻底与她离心的老大媳妇;本就泼辣难缠、半点不肯吃亏的老二媳妇;
平日里懦弱无能,遇事只会躲在后头装鹌鹑的丈夫;还有那等着她交灵芝,交不出便要赔钱的“大药商”。
盛晚璇望着张大嘴狼狈奔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她对这个结局,再满意不过。
第7章 印子钱
盛晚璇、楚时安与周磊三人,跟着崔父、崔母和崔家宁一道回了崔家。
刚踏进院门,崔母便紧忙转身,先将厚重的大门牢牢关上,木栓插得严丝合缝,又快步走到堂屋,把屋门也仔细拴好,反复检查了两遍,才放下心来。
“小璇啊,”崔母拉着盛晚璇的手在桌边坐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今儿这事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头上的伤,压根不是掏井时摔的吧?这里头到底藏着啥事啊?”
盛晚璇望着崔母满眼的关切,又瞥了眼一旁神色凝重、满心疑惑的崔父与崔家宁,心中清楚崔家人皆是忠厚仗义、值得相信的人;再看身旁的周磊,也是满脸探究,一副急着要弄清前因后果的模样。
她也不再隐瞒,定了定神,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时安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灵芝是我采的,被张大嘴抢了去,她还想杀了我灭口……”
当然,她只说了从张大嘴家惊险逃出来的场景,也特意说明去帮忙掏井,是为了找证人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张大嘴家,以防张大嘴事后反咬一口,诬陷她入室伤人。
至于设计拿回灵芝和银子的全盘计划,她半句没提——一来是怕这事牵连无辜的崔家,二来也想多留一层稳妥,不把所有事情都摊开。
几人越听越心惊,崔母攥着盛晚璇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都带着颤:
“这张大嘴也太歹毒了!竟敢抢东西还害人,真是丧了天良!你这孩子受大罪了!”
崔父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后怕:
“还好你机灵逃出来了,那后山陷阱深不见底,要真被他们丢进去,你哪还有命回来?”
崔家宁坐在一旁,听得浑身发紧,忍不住插了句:
“早知道张大嘴蛮横不讲理,却没想到她心黑成这样,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周磊则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腹泛白,看向盛晚璇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怒火,咬着牙强压心绪,才没让自己内心翻涌的杀意肆意显露出来,只沉声道:
“是我没护好你,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楚时安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得不像弟弟,反倒透着几分兄长的厚重与叮嘱:
“阿姐,你这一次也算是看清张大嘴为人了,以后可不能像之前那般,对他们事事隐忍了,再忍怕是连命都没了。”
得,弟弟这番劝告正好给了盛晚璇台阶。
她轻轻点头,顺势道:“再不会了,经历了这场劫难,我也是彻底醒悟了。”
都经历过一回生死了,往后她对张大嘴的态度彻底变了,大伙应该也不会怀疑什么吧?
崔母一向心细,把这事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忧色,看向盛晚璇道:
“小璇啊,这张大嘴最棘手的地方,是她乃徐鹏的大嫂。
她要是真豁出去到衙门告你,说是你害了徐土旺,万一官差顺着线索追查下来,这可咋整?
毕竟当时你确实在她家,而且人也确实是你打伤的。真要查出些蛛丝马迹,你可就麻烦了!”
她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连忙说道,
“不如这样——你就说早上是跟家宁一起上山采药去了。左右你们平日里就常结伴采药,旁人素来知晓,绝不会怀疑。
况且今日一早,家宁本就跟你约好了同行,是她临时肚子疼没去成,一直待在家里,也没人见过她的行踪。
你说你们一起去了采药,既合情合理,又没人能反驳,如此一来,也算是能把这个谎圆得严严实实了。”
盛晚璇连忙拒绝,语气恳切又带着顾虑:
“崔婶,这事你们可千万别掺和进来。你们跟张大嘴同住一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是这般明着向着我,她定要记恨在心,往后少不了找你们麻烦。
你们放心,她未必敢去衙门折腾——一来她本就理亏,偷抢灵芝还想害人性命,哪敢真去官差面前对质?
二来就算她真豁出去告我,我也另有法子应对。您别担心,也别为我冒险,这事我自己能处理妥当。”
“不就圆个话头的事,哪像你说的这么严重?先前家旺的命都是你们救下来的,这点小事,跟我客气什么!”崔母语气执拗又恳切,半点不肯松口。
说着,她又转头细细交代崔家宁,“你跟小璇好好核对下,去了哪几处山坳采药,别回头万一有人问起,对不上话漏了破绽。”
又转向崔父,语气沉定地叮嘱:“还有你,要是真有官差来问,你就咬死了说,那天咱闺女一整天都跟小璇在一块儿!”
事情便在崔母的强硬态度下这么定了。如此一来,盛晚璇的不在场证明,又多了崔家这一份周全。
虽说这份伪证未必能用上,可崔家的这份心意,却让盛晚璇心里暖烘烘的,熨帖至极。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门外传来崔家旺的声音:
“娘,我把吃的煮好了,喊小璇他们来厨房吃东西了。”
原是崔母一直记挂着盛晚璇,她睡了整整一天,粒米未进,怕她醒了饿肚子,方才出门前便特意吩咐了崔家旺,让他在家备些热乎吃食。
这边崔家宁还沉浸在愤愤不平里,义愤填膺道:
“真希望张大嘴家的银子和灵芝就这么丢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这才叫报应!”
“这事明天自会见分晓。”崔母轻拍了拍盛晚璇的手,“小璇,你定是饿坏了,先和周磊、时安一道去厨房填填肚子再说。
吃了饭便早些歇着,今晚你和家宁睡一间,周磊与时安去家旺屋里挤一晚,暂且将就下。”
几人应声应下,便一同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暖黄的烛火映着腾腾热气,盛晚璇三人围坐在木桌前,捧着温热的鸡蛋粥慢慢喝着暖胃。
小财和小进乖巧地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摇着。
“阿姐,你就放心吧。”楚时安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边吃边说,“你看那贼不是已经抓到了吗?徐土旺自己都认了,银子就是他偷的。
再说了,他认下的时候何捕头也在这儿,有官差作证呢,这事还能翻了天不成?”
盛晚璇心头一动,仔细回想前世与闺蜜相伴的七年,种种过往里压根就没这号人物的踪迹,便开口问道:“这何捕头,是什么人?”
“县衙皂班里有两个捕头,他是专在外头查案拿贼、传讯找人的那个,手下领着十来个捕快,县里的治安琐事,全由他带着人跑腿处置。”
盛晚璇又问:“那捕头算个什么官?”
“捕头没品没阶,”楚时安道,“就是县衙的役,不算官身。但他是县衙里掌实事的外勤领头,手上有实权,乡里百姓、街上商户,都得给他几分脸面。”
“那他怎会来徐庄村?”
“赶巧罢了。”楚时安应声,“今晚我从河湾村出来,正好遇上何捕头下值回家。他一听阿姐你是徐鹏徐医官的徒弟,就主动说要陪我来徐庄村寻人。
依我看,他八成是想借着这由头,通过你认识徐大夫。
桂泉县谁不知道,徐大夫当年救过厉大将军的命,是能在厉大将军跟前说上话的人物。”
有官差作证自然是好,可盛晚璇并不希望这事惊动官府。
毕竟闺蜜只是师父的徒弟,还是流民身份,而徐虎和张大嘴却是师父的亲兄嫂。
这事真要闹到官府去查,十有八九是要偏着张大嘴的,前世便是这般光景。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楚时安瞧出她的顾虑,嘴角勾着点笑意,“这只是家事,关键不在官府的态度,而在徐大夫的立场。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张大嘴便毫无办法。
人心自有杆秤,阿姐这些年咽下的委屈,早就在旁人心里积下了公道,包括徐大夫在内。说不定这一次,徐大夫就会站出来帮我们呢?
真要论起来,那些亏都不是白吃的。这事往后会怎么发展,还真不好说。”
盛晚璇瞅着他这模样,总觉得他心里还憋着别的主意:“你想做什么?”
“我?”楚时安往嘴里塞了口粥,含糊道,“那是张大嘴的家事,我一个外村人有什么好掺和的。”
话虽这么说,但盛晚璇心里那点不踏实总落不下去。楚时安向来主意多,嘴上说着不掺和,指不定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弯弯绕绕。
她终究没把这份疑虑说出口,转而问道:“不是说好用家里攒下的五两银子当定金吗?怎么变成九十两了,你哪来的银子?”
“这个啊……”楚时安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拿家里的山契和房契做了抵押,找赵七爷借了一百两印子钱,九进十三出,到手九十两。”
“印子钱?”盛晚璇惊得手里的粥碗猛地一歪,小半碗米粥泼在桌上,黏糊糊地漫开一片。
前世在现代,大伯瘫痪在床时,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曾借过高利贷。
那些人催债时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惨状,至今想起来,盛晚璇仍觉得心头发紧。是以,她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可大伯家那般,终究是为了救命;楚时安却为这点小事,竟把全家家产都拿去抵押了!
第8章 楚时安侃侃而谈
盛晚璇只觉一股怒气“腾”地直冲头顶,声音都发颤了:
“你怎么想的?那是九进十三出的印子钱啊!借一百两只到手九十两,回头却要还一百三十两!
万一过了还款期限,利钱还要利滚利地往上翻。
到时候这窟窿填不上,家产被那些人收走,你要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
楚时安,谁给你的胆子,连这种阎王债都敢碰!”
她这下彻底明白,为何闺蜜总是提心吊胆,就怕这个弟弟稍有不慎便会误入歧途。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觉得楚时安机灵过人,是这场计划里的得力帮手,才放心拉他一同谋划。
哪成想说好按计划行事,这少年倒好,竟擅自改了戏码、乱加情节,半分也不掂量后果!
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不挨顿教训,怕是压根拎不清事情轻重。
换做往日闺蜜在旁,手中棍棒定然早已落他身上了!
不对,她如今,就是闺蜜本蜜。
此时不揍,更待何时?
“阿姐,阿姐,阿姐!”楚时安见盛晚璇杀气腾腾地朝柴火堆走去,慌忙撂下半碗没喝完的粥,腾地站起身连连告饶。
“我知错了!阿姐,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全听阿姐的!
你看,到现在你晚饭都没正经吃,先吃饱了再教训我也不迟啊!”
可盛晚璇满腔的担忧早化成了怒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吃东西。
楚时安不过才十六岁,连胡茬都没长全,竟不知天高地敢去借印子钱。
万一他们计划出了差池,那利滚利的漩涡,能把他们整个家都吞噬掉。
可楚时安却像初生牛犊般莽撞,半点不知其中凶险,怎能不让人又急又气!
楚时安身形矫健如灵猴,盛晚璇手中的柴火棍破空挥舞,却只捞得满手残影。
偏这混小子还边躲边嬉皮笑脸地讨饶,半分知错悔改的样子都没有,更是气得她额角青筋直跳。
周磊见状,大步流星上前,将躲闪的楚时安牢牢控制住:
“不许躲,你瞒着家里人借印子钱就是不对,不挨顿打不会长记性!”
“大哥,你这会就别帮着阿姐了。”楚时安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好似扯住了脖颈的狐狸。
“阿姐头上的伤还没好,这又是动气又是动粗的,多危险啊!要是等会头疼怎么办?
你平时最在意阿姐了,这会儿该拦住她才是,怎么反倒抓着我不放?”
周磊被楚时安三言两语说动了,松了手,转而挡在盛晚璇跟前,一边轻推着人往桌前带,一边温声劝道:
“消消气,先听听时安怎么说。你身子骨要紧,我们边吃边听。”
楚时安瞅准时机,赶在盛晚璇开口前,用仅在场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阿姐,真不是我犯浑,五两定金根本入不了张大嘴的眼。
我们找的人要扮成财大气粗的药商,开口就是两百两的生意,手里却只攥着五两定金,换你能信吗?”
他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小财和小进正守在那里,确保不会有外人偷听,但他还是刻意将声音又压低了些:
“就算张大嘴信了,收了五两定金。到时她拿不出灵芝,满打满算也只赔二两半。
这些钱在农家里虽不算少,可对她而言,却不足以元气大伤,这算什么教训?”
就在这时,村头骤然炸开张大嘴那鬼哭狼嚎般的叫骂声,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路穿透夜色,传到了村尾的崔家。
得,这下不用等明天了。
今晚,全村人就都知道了,他家的银子是真丢了。
楚时安眼睛一亮,急忙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听!要是只赔二两半,张大嘴能嚎得跟剜了心似的?”
少年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但盛晚璇也听出了其中门道,他分明在避实就虚。
按原计划,盛晚璇他们不仅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五两银子和树舌灵芝,还会让张大嘴贴上他家的全部积蓄,并额外赔付二两半银子。
这些损失,足够让张大嘴嚎得跟剜了心似的。
更重要的是,师父会从徐老二偷银还赌债、张大嘴谋财害命这两件事上,彻底看清兄长家平日打着他旗号胡作非为的嘴脸。
届时,即便不与兄长家彻底生隙,也会限制他们再拿他名头行事。
到那时,徐老二欠债的赌坊、酒馆等债主必将轮番上门,张大嘴一家将陷入无休止的催债纠缠中。
这才是最致命的惩罚,远比“只赔二两半”要深刻得多。
盛晚璇心底那股火气还在翻涌,她强压下余怒,冷声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万一张大嘴家中没有一百三十两,又或是二哥失手了,你打算拿什么还那印子钱?”
楚时安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见盛晚璇收了手,便像没事人一样坐回桌前,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笑着说:
“今日下午,我已经把印子钱还上了。山契和房契都赎回来了,明日阿姐回家一看便知。”
见大哥和阿姐满脸都是不信,他又慢悠悠开口,“有张大嘴这尊活菩萨在,哪轮得上我们还钱?
我们付了九十两定金给她,她要是交不出灵芝,按契书上写的,得赔四十五两,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五两,正好连本带利够还印子钱。
想必阿姐定要问,要是他们没有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你莫忘了?赵七爷不仅放印子钱,还做收债的买卖。
不少人收不回来的债,都会把借条折价卖给赵七爷,让他出面去讨。
我借印子钱的时候,就和赵七爷谈好了,把这一百三十五两的契书交给他,用来抵那一百两借款。
你听我算笔账:我那借款期限是三个月,如今才过了一天。放款时他已经扣了十两利息,这十两足够付这一天的利钱了。
我要是现在还款,一百两本金就够,但这契书上写的是一百三十五两。
在赵七爷那儿,就没有他收不回的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他自然答应得爽快。
说起来,赵七爷这人倒有意思。他说借款没满三个月,连本带利只要一百三十两。等到时收回了债款,多出来的五两银子会返给我。
且不论这五两银子最终能否到手,单是借的那九十两无需我们偿还,便是极大的便宜。
如此一来,徐老二从家中偷出的银子和灵芝,便悉数归我们所有。
用这笔钱去办落户、购置宅基地盖房,说不定还能再添两亩地。到那时,我们一家的生计不就有着落了?”
盛晚璇低头喝粥,听着楚时安侃侃而谈,不经意抬眸,正好撞见少年志得意满的笑脸。
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分明是往日总被亲姐压制,如今终于能一展身手的畅快。
一时间,盛晚璇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也只在心底无奈腹诽:空手套白狼,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楚时安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继续道:“接下来,得给这笔钱编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是说大哥天生神力,一人猎到一只老虎得来的?还是二哥腿脚极快,帮人抓到了毛贼打赏的?
要么是阿姐挖到了名贵药材、清澜的绣品卖了天价?再不然,就说是阿奶祖上留下的、或者是辛儿养蚕赚的?
实在不行,就说从天而降砸我头上、或者岁安在山里挖到的也行。总得想个合理的说法,往后花着才安心!”
楚时安这些看似玩笑的话里,盛晚璇读出了其中藏着的缜密心思。
在少年的谋划里,不仅把当下的事安排得分明,就连后续也都考虑周全了。
其实早在前世,她就琢磨过:闺蜜天性温和柔顺,且共情能力极强,这样的性子在商场博弈中并不占优势。
而闺蜜最终能完成从“温吞退让”到“果决锐进”的蜕变,成为一方首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楚时安的助力。
思及此,盛晚璇那翻涌的情绪也平复了大半,目光扫过少年眼底亮晶晶的光,沉声道:
“洗钱的事急不得,这阵子我们照旧过日子,等寻着稳妥时机,再从长计议。”
“洗钱?”楚时安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而咧嘴笑开,
“阿姐这词儿真是绝了!跟戏台上的江湖切口似的!真不愧是我阿姐,随口说个词都是一针见血的。”
见阿姐周身的怒气明显消散,楚时安也放松下来,“阿姐猜猜,徐家老二在外面总共欠了多少银子?”
说着,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赌场、酒楼、花楼、戏园子……各处都有他的赊账,加起来足有这个数!”
盛晚璇听闺蜜说过,在师父一家搬去府城前,将桂泉县的家产全变卖了,才替兄长家还上这笔巨款。
至于具体数额,闺蜜并未没提及,但她能猜到个大概。
五两、五十两都不足以让徐老二铤而走险偷钱,可五千两、五万两又实在离谱,哪个生意人会不顾风险赊出这般巨款?
“五百两?”
“正是!”楚时安细细道来,“这还只是我打听到的数目,实际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年,徐老二总拿做工、探亲当幌子往县城跑,实则是偷摸着吃喝嫖赌。
这人鬼得很,在赌场赢了钱,就谎称是做工赚的;若是输得精光,便赊些糕点果子回家,扯谎说是丈人家给的回礼。
张大嘴就这般被他哄得五迷三道,事事都偏着他。
日子久了,这窟窿便越捅越大。我不过派了个人假扮酒楼小厮去催债,吓唬他说再不还钱,就去找徐大夫告状。
徐老二当即就慌了,灰溜溜地回了家。
结果他刚进门,就听见张大嘴偷偷跟他说,家里得了颗百年灵芝。
今日在县城,我特意让人把有富商想高价收灵芝的消息透给他,这事不就顺理成章成了?
这次多亏了他,没他帮忙,事情哪能这般顺利。
往后我们得记着人家这份情,定要想法子保他周全,也能多给张大嘴寻些不痛快才是!”
少年最后一句话,直把盛晚璇逗得“噗嗤”笑出声,刚才的恼火彻底跑得没影。
楚时安口若悬河时,周磊已悄无声息把厨房收拾妥当。
抬眼一瞧,时辰不早了,再熬下去天都要亮了。
虽说张大嘴在村里嚎得四邻不安,但觉还是得睡,总不能跟着她熬通宵吧!
第9章 闺蜜的家
次日醒来,楚时安和小财已然离开,周磊与小进仍守在崔家陪着她。
往日里这个时辰,闺蜜早该去医馆了。
昨日晚上,徐无疾——也就是师父的儿子、闺蜜的师兄——回徐庄村后,便特意到崔家为盛晚璇诊过脉,还跟周磊嘱咐,让她这几日不必去医馆,安心将养伤势便是。
再加上,经了昨晚的风波,徐土顺借着师父名义欠下的那些债,定然是瞒不住了。
等这事彻底败露,师父和师兄少不得要焦头烂额地收拾烂摊子。
这终究是徐家的家事,盛晚璇自觉不便插手。索性在家静养几日,等事态慢慢明朗,再去见师父和师兄也不迟。
吃过早饭,与崔家人道别后,盛晚璇和周磊便带着小进,一同往河湾村走去。
收养闺蜜七人的钱奶奶是河湾村人,这些年他们便一直住在那里。
闺蜜先前也想过在河湾村落户,奈何村里的话事人横竖就是不松口,闺蜜这才把落户目标改成了徐庄村。
“要不要我去杀了他?”
走在路上,周磊突然没头没脑地撂下这么一句,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冷石猛地砸进静湖里,格外突兀。
盛晚璇的脚步倏地顿住,愣了一瞬才侧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杀谁?”
“徐土旺。”周磊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惯常的憨厚,尾音却透着股异乎寻常的坚定,半分犹豫也无,“他伤了你,本就该死。
况且等他醒了,定然会一口咬定是你伤的他。他死了,既报了仇,也断了那些麻烦。”
差点忘了,周磊看似憨厚老实,骨子里却藏着股狠劲,为了护着自家人,是真能豁出一切的。
“不用。”盛晚璇回复得很果决,“徐土旺能在最后关头被救下来,是他命不该绝。我们要真动了手,反倒落了下乘。
一来,杀人没那么简单,若被人发现,便是我们主动把把柄递了出去,到时候彻底没了道理;
二来,闹出人命就不是邻里纠纷那点小事了。官府一旦插手,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迟早会追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别说护着谁,怕是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周磊点了点头。
前世,周磊就因为这事进了大牢,盛晚璇怕他钻牛角尖,又道:“其实他们未必有那个胆子追究我打人的事,因为一旦追究,张大嘴谋财害命的勾当也得一并抖搂出来见光。
至于徐土旺会指认我这一点,你也无需忧心。他们既无人证也无物证,空口白牙地攀咬,不见得有人会信。相反,我这边却有不少人证。
时安虽年少轻狂,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事后续会怎么发展,确实说不准。我们切不可在这时候自乱阵脚,平白给人留下破绽。”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对付这种人,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他们欠的债,总有更体面的法子让他们一一还清。”
“好。”周磊认真应下,没再提半句关于动手的事。
盛晚璇见他这般,便知是真听进了劝,脚下步子不自觉轻快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上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给这段路添了几分宁和的暖意。
闺蜜一家独居在河湾村北麓的半山腰间,远离尘嚣,清幽静谧,像一方藏于山野的小世外桃源。
河湾村村民有自己的顾虑,不肯让他们从村中穿行。为避免冲突,平日里他们都是沿着蜿蜒山路翻山回家。
小进在前方带路,盛晚璇踩着周磊的脚印跟在后面,走在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小路上,每一处景致都让她感到新奇。
明明承载着闺蜜的记忆,此刻却因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又生出几分陌生的诗意来。
守在家里的小招,灵敏地捕捉到他们的脚步声,汪汪叫着,欢快地从家里飞奔而来,将尾巴摇成一朵毛球。
循着小招的踪迹转过拐角,一栋土坯茅草房的院子映入眼帘。
这就是闺蜜一家生活了八年的栖居之所。
即便后来闺蜜搬去徐庄村,又在县城、府城乃至京城拥有了华宅,这里始终是她魂牵梦萦的归处。
也是在这里,那个命运交织的雨夜,闺蜜救下了赠予她玉佩的人,从此与跨时空的自己结下了种种羁绊。
怀着满心的感慨与悸动,盛晚璇抬脚踏进了小院。
院落只开一扇朝东的木门与外界相通,内里自成一方小天地。
最惹眼的是靠山壁嵌着的那处天然山洞,洞口朝北敞开,开阔敞亮;洞内深处曲折延伸,几乎贯穿了大半座山峰。
山洞入口处有一间土坯茅草屋,原是钱奶奶的旧居,如今已改成养蚕室。
旧居前的一排房舍,是闺蜜几人到来后,在山洞对面平整出土地,先后修建起来的。
新屋皆是朝南而建,门窗正对着山洞与那间老屋,其中最大的两间屋子用作寝屋,东屋住着三兄弟,西屋则是钱奶奶和姐妹四个的生活空间。
屋里没有床,各有一铺大炕。在南方,睡炕本不常见,毕竟南方的冬天远没有北方那般严寒。
可他们独居在偏僻山里,气温本就偏低,加上没有足够的厚被褥保暖,热炕便成了冬日里抵御寒冷的最佳选择。
况且闺蜜一家本是北方人,早就习惯了睡炕,迁到南方后也自然沿袭了这个生活方式。
寝屋西侧,有间窄小的附属房,像从寝屋延伸出的“小口袋”。
屋子中间用青砖墙隔成两间:外间作储物用,放着晒好的草药和各类干货;里间则是粮仓,囤着一家人的口粮。
寝屋东侧,并排立着两间稍小的屋子。
靠近寝屋的一间作厨房,是一家人做饭、用餐的地方;
另一间挨着院墙,作为净室,用木板隔成里外两间:里间暗角摆着尿桶,供家人小解;外间则供洗漱冲澡。
院子四周,狗窝安守一处,猫窝静倚一角,鸡窝栖居一隅,各自占据一方小地盘,互不干扰。
院子西南角,山壁与围墙相倚成坳,搭着一座茅草棚,棚里摆着石磨等物,正是做豆腐的地方。
院子东南角,临着山壁也搭了一排棚子,棚下砌有两个山泉水池,一高一矮,泉水日夜潺潺不息。
高池接取山壁渗下的清泉,池水供一家人淘米洗菜、日常饮用;水流叮咚跌进矮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鲫,池水则供家中猫狗鸡饮用。
溢出的池水穿过围墙上的预留小洞,顺着地势蜿蜒而下,先流经围墙外的水池,那里是家里浆衣浣物的地方;水流继续向下流淌,最终汇入下方的鱼塘。
在鱼塘附近,另建有一间独立的茅房,是一家人解决大便的地方。茅房旁边就是猪圈,里头还养着两头黑毛大肥猪。
“大哥,阿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听到动静,一位妙龄少女三步并作两步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
她圆圆的脸上挂着倦意,说话前先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掺着点小埋怨:
“昨日二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半夜在山洞里乒乒乓乓敲了好久,说是在磨药材。
后来又跑到厨房,又是蒸又是煮的,不知道在瞎忙啥。我要帮忙还不让,吵得大家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二哥倒好,这会儿还在山洞里呼呼大睡,连今早泡好的豆子都没磨!
不过他睡前特意交代了,说等你们回来,就去山洞里找他,像是有要紧的事要跟你们说。”
少女说话时,瞥见周磊正卸下肩上的采药筐,立即迎了上去,双手稳稳接过竹筐,利落地搁在墙根。
见到筐里还放着几包药,忙问道:“阿姐今早的药喝了没?”
得知尚未服用,她一边念叨着“喝药可拖不得”,一边开始张罗着煎药。
少女名叫田辛儿,今年十五,是家中排行老六的顶梁柱。
她一双巧手从不闲着,春种秋收侍弄菜地、采桑喂蚕打理蚕房,把家中杂务操持得井井有条,还将四岁的妹妹楚岁安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们这就去找二哥。”盛晚璇抬脚刚要走,忽又转身追问,“时安在家吗?”
田辛儿正伸手拿木架上的药罐,闻言动作顿了顿:“三哥昨日出门后就没回来,我还以为和你们在一块呢。”
“时安天不亮就走了,”盛晚璇道,“既然没回家,许是还有事要忙。”
“哟。”田辛儿抱着药罐一笑,圆脸上梨涡深陷,“那一定是忙着捡银子去了,否则三哥可起不了这么早。”
别说,还真让她猜对了。
盛晚璇回以一笑,朝着山洞走去。
穿过洞口那间弥漫着桑叶清香的养蚕小屋,才算真正踏入山洞。
洞内空间豁然开朗,阔朗得惊人。
养蚕小屋上方,巨大的洞口仿若天穹缺口,天光从那里倾泻而下,给洞内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在两侧山壁下,依势搭了几间木屋,木墙简陋却结实。
此刻,杨皓便在其中一间木屋内沉沉酣睡,均匀的鼾声混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在静谧的洞窟里悠悠回荡。
不过,这人向来耳尖,即便在睡梦中,只要有脚步声靠近,便会瞬间警惕地睁开双眼。
待看清来人是自家人后,杨皓眼底的戒备又化作了释然,利落地坐起身。
虽然没睡多久,但眼底却不见一丝倦意。
他目光径直落在盛晚璇头上,关切问:“小璇,你头上的伤咋样了?”
盛晚璇应了声“无碍”,跟着便问起自家山契、房契、以及那些银子的事。
杨皓盘腿坐在竹床上,咧嘴笑得朴实又欢喜:“山契和房契,时安昨日就赎回来了。”
说着,他搓着双手卖起了关子,“至于银子数目,你们猜猜有多少?”
盛晚璇当真凝神盘算起来:这里头有楚时安借来的九十两印子钱,要猜的,其实就是张大嘴家的积蓄有多少。
“总共一百两?”
杨皓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摇了摇头。
这明显是猜少了。
“一百二十两?”盛晚璇试探着问。
杨皓依旧摇头,伸手拽过身边的蓝布包袱,掀开那层层叠叠的布料,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他又打开一个灰色包袱,掏出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咧嘴笑道:
“加我们的九十两在内,银子共计一百六十二两七钱五分,另有铜钱两千二百八十六文!”
盛晚璇顾不上惊讶张大嘴的家底,只觉荒谬至极——
这人明明攥着七十多两银子,却为了一株灵芝,不惜对闺蜜下死手。
七十多两银子,在这地界足够置上一套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哪还用得着去伤天害理?
这一刻,盛晚璇忽然意识到,楚时安那看似冒险的做法,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剜在了张大嘴的命门上。
对付这种蛇蝎心肠之徒,唯有以雷霆手段治她方可解恨。
区区二两半银子的赔付,对她而言不过零星碎银,怎算得上惩戒?
唯有让她赔得倾家荡产,被催债人逼得狼狈不堪,在无尽的困窘与压力中日夜煎熬,才是对其歹毒心肠最痛快的报复。
盛晚璇这才惊觉,那总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少年,虽从未将对阿姐的关切宣之于口,却用最果决的行动,为阿姐撑起了一片公道。
幸好,昨日教训他时,自己留了几分手劲。
第10章 藏银子
“小璇,这些银子怎么处置?”
杨皓见盛晚璇盯着银锭出神,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开口询问。
平日里这个家都是闺蜜拿主意,家里人习惯了大小事都听她的吩咐。
盛晚璇却没急着回应,收回了落在银锭上的目光,眼神在周磊和杨皓脸上一一扫过,才缓缓开口:
“大哥、二哥,惩治恶人的法子多得是。就像这次,我们没动张大嘴一根手指头,不也让她吃够了苦头?
往后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可别只想着挥拳头解决。
瞧瞧咱家时安的脑子多灵光,再加上我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还怕讨不回该有的公道?”
她顿了顿,喉间压着气儿,继续道,“就算非得动手,也得想好后路;不行就就偷摸着来,神不知鬼不觉,叫人抓不到把柄,找不到我们头上。
但是,你们要真明目张胆地把人揍一顿,官府铁定是护着他们本地人,到时候换来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家人蹲大牢。
想想矿场里那些苦工,你们真愿意被关进去,让外头的亲人提心吊胆?
所以,我们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才是顶要紧的。”
这一世,她定要保证家人行事步步稳妥,绝不让前世的悲剧再重演
周磊和杨皓对视一眼,一起点头应下。
盛晚璇目光落到了那堆银钱上,她捏起一锭银子凑近鼻尖,一股混合着油脂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再看那些铜钱,缝隙里凝结着暗褐色的油垢,也不知在何处沾染了这般污秽。
在确认蓝色包袱来自张大嘴家,灰色才是自家物件后,她果断道:
“把蓝色包袱皮烧了,铜钱全部剪断,绳子也一并烧掉。
这些银子和铜钱先用沸水熬煮,等上面的油花都煮出来后,再放进豆腐水里多清洗几道,务必要让每一块银子和每一枚铜钱都染上豆腐味,而后再用自家的线把铜钱重新穿好。
这一百六十两纹银分成三摞,两摞各五十两,一摞六十两,我们三人各拿一摞,分头埋到山里去。
张大嘴丢了这么多银子,肯定会发疯似的追查,迟早要查到我们头上,必须立刻把银子妥善藏好。
等银子都藏严实了,大哥照常上工,二哥照常卖豆腐。总之一切照旧,维持平常日子就行。”
“好!”周磊二人应道。
盛晚璇将剩下的碎银和铜钱堆拢在一处,又道:“这些放进家中的钱罐里,就说是我们几个前段时间攒的。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阿奶、清澜、辛儿和岁安。万一有人找上门,我担心她们胆子小,一紧张就露馅了。等时机到了,我再向她们解释清楚。”
周磊和杨皓没意见,双双点头以示回应。
他们皆是手脚利落之人,得了主意后一刻也没耽误,立即分头忙活开去。
盛晚璇则着手处理那颗树舌灵芝。
在山洞路口靠近养蚕室、采光较好的地方,一张宽大的木桌置于此处,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制药工具——这里是闺蜜日常制药之处。
此刻,已被杨皓制成了半成品的树舌灵芝,正摆在桌面。
这一刻,闺蜜体内的记忆,裹挟着前世二人探讨的药剂知识,顺着意识脉络倾泻而出。
虽说盛晚璇从未亲手实践过,但闺蜜经年累月的学习沉淀,早已将制药的技艺化作了这具身体的本能。
这株树舌灵芝是整件事情的关键,直接售卖太过招摇,容易留下痕迹。
倒不如配佐些药材,将其制成药丸,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抵御疾病,一举多得。
只是该做什么药丸?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前世生活在现代的亲人们,手中药材配比也有了定数。
忙起来便浑然忘了时间,中间田辛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盛晚璇接过一饮而尽,又埋头忙起来。
田辛儿在一旁搭手,碾药、过筛、搅拌,手脚麻利得很。
直到桌案上堆起三座小山似的药团,她才开口道:“剩下的工序,是不是只需要搓成圆粒就行了?阿姐要是信得过,就交给我来做吧,你去躺会儿歇歇。”
盛晚璇自是应允,细细交代道:“照着我已经搓好的药丸大小,左边这些搓成细丸,中间的搓成中丸,右边这些搓成大丸。将搓好的药丸均匀铺放在竹匾上,再置于架子上阴干即可。”
制药处再往里走拐个弯,几排结实的木架依着洞壁错落排开,恰好避开洞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通风又阴凉,正是专门阴干各类药材的地方,能稳妥留存药效。
“等干了后我再教你分装,简单得很,细丸装进瓷瓶密封,中丸用油纸包好放进盒子,大丸需要封蜡保存。”
田辛儿应了声“好嘞”,坐到桌前,照着盛晚璇教的忙活起来。
这会儿,周磊和杨皓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妥当,出门各自忙活生计去了。
周磊身得壮实,力气也比寻常人大上许多,一人能顶三个壮劳力,常在县城码头揽工,也接各处的散工。除了做工,他还擅长打猎,今日便带着猎犬小招进山去了。
今日家里虽未做豆腐,但昨日赶圩磨的两锅还剩小半,杨皓此时正挑着担子,往附近村子售卖去了。
山洞深处气温偏低,有一间被他们唤作“寒窟”的石屋,是天然的食物保鲜库。
在炎热夏日里,豆腐露天放置一晚便会发酸,但若在寒窟中用水浸着,即便放上三四日,依旧白嫩如新做,还带着阵阵凉气。
所以,卖昨日剩下的豆腐也完全没问题。
周磊和杨皓各取了五十两银子,已妥善藏于山中。余下的六十两,用布仔细包裹着,就放在盛晚璇身旁。
她拿着银子,打算着找个地方藏好,在家附近转悠一圈后,来到鱼塘区域。
钱奶奶的夫君也姓楚,楚家世代此地守山。
钱奶奶夫妻二人原本育有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守着这座山生活,奈何岁月无常,最后只剩钱奶奶一人独居。
她最初想收养的只有周磊一人,这孩子身体壮实、心性踏实,想着他定能传承守山的家业。
又因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不愿分开,钱奶奶便一并收养了。
后来又陆续收养了夏清澜、田辛儿和楚岁安,逐渐形成了如今的大家庭。
楚家唯一的产业便是这座山——大洞山。
山脚能开垦的地方,都被辟为了园地,种上了蔬菜与杂粮。无奈山中地势陡峭,且水利条件也有限,难以开辟出成片的稻田。
家中原本仅有的一小块水田,也在建房打土坯时被挖成深坑,无法再种水稻。
他们顺势引入山泉水,将其改造成了一方鱼塘。
他们将从田野、江流中捕获的鱼虾、黄鳝、泥鳅、田螺等放入鱼塘养殖,日积月累下来,数量也很可观。
此外,在鱼塘里,还种有莲藕和茭白。
鱼塘岸边,种了梅子树和桃树,树下种瓜点豆,横竖搭着好些竹架。
几步之外,便是绿意葱茏的菜园子。
荷叶层层铺展,粉白的荷花刚刚绽放。
茭白长势旺盛,浓绿修长的叶片挺立水面,肥嫩茎秆隐于其间。
梅子已渐渐泛黄,裹着薄薄的白霜;桃子青红相间,圆润的果实隐在枝叶间。
瓜藤豆蔓顺着竹架肆意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还挂着毛茸茸的小瓜、嫩生生的豆荚。
菜园中,蔬菜青翠,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正是“荧荧洒晴露,百物含华滋”的生动写照。
靠近山壁处是茅房、猪圈和一座茅草棚子,棚内有个土灶和泥锅,那是煮猪食的地方。
角落堆着未用完的土坯砖,打土坯的木质模具就放在一旁。
看到这些,盛晚璇眼前一亮,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
第11章 满室烟火
宁朝为架空朝代,其整体发展水平与部分政策多与明代相近,却也存在显著差异:
这里的女子无需缠足,亦不必恪守“深居简出”的规训。
尽管仍难以完全挣脱传统观念的束缚,但无论是入女学求学,还是开商铺营生,皆无礼法强行禁止。
相较其他朝代,女子无疑拥有了更多自由空间。
人口流动也无明代严苛的路引制度,反倒近似宋朝的宽松政策,百姓出行游历相对更自由。
桂泉县地处南方,盛晚璇前世经过分析推断,此地的气候、风俗及生活习惯与湘南一带颇为相似。
此时正值梅雨季节,所幸她遇上了一个大晴天,今日打的几块土坯表面已晒干,虽内里未干透也无妨。
赶在三兄弟回来前,她将土坯砌在了大门旁的围墙上,又在上方铺了些稻草。
暮色初临时,三兄弟中的楚时安率先归家,喊了声“我回来了”,就脚步匆匆地扎进了西屋。
窗棂透进的余晖里,一位少女端坐在窗前,素手轻扬,银针如蝶穿梭于绣绷两面,布面上的花鸟图案鲜活灵动,似要破布而出。
少女生得白净,在庄户姑娘里着实少见,浅绿粗布衫穿在身上,像春日的新芽浸在泉水里,鲜嫩又水灵。
她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门口,看清来人时,嘴角漾开一抹清甜的笑意,手中的绣花针不自觉停了下来,轻声唤道:“三哥。”
楚时安歪倚门框,乌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眉眼间。
少年生得俊俏,偏爱吊儿郎当地挑着眉说玩笑:
“再喊三哥,我可就真把你当亲妹妹疼了!到时候给你备上十里红妆,风风光光送进地主家当少奶奶。
我们兄妹可说好了,往后一年半载的,妹妹可得记着回娘家看看,也让三哥瞧瞧你胖没胖!”
少女脸颊“腾”地烧起来,白净的面皮瞬间涨成熟透的柿子,连耳尖都泛着烫人的红晕。
见少女反应,楚时安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愈发肆意,几步上前夺过绣绷:
“不是说好了!天黑就不许再绣了。要是把眼睛熬坏了,十里八乡的媒婆可都得找我这兄长算账,谁让我没把家中妹妹的宝贝眼睛看牢的?”
“时安哥!”少女轻嗔一声,耳尖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去,发顶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就会打趣人……”
话尾的气音软软糯糯,像只被踩了尾巴却毫无威慑力的小猫,连佯装生气的模样都带着几分娇憨,偏生拿眼前嬉皮笑脸的人毫无办法。
少女名叫夏清澜,是与楚时安自小定亲的未婚妻。
七年前,楚时安在路过桂泉县的流民中发现了她,自那以后,夏清澜便与他们生活在了一起。
“行,不打趣。”楚时安双手撑在桌上,收了玩笑神色,看向夏清澜,“问你正事,阿姐今日在家都忙了些什么?大哥二哥出门之前,去过哪些地方?”
张大嘴家的那笔银子,阿姐多半会叮嘱大哥二哥瞒着阿奶她们。
尤其是夏清澜,她这胆小性子,平日里没做亏心事,见个生人上门都能吓丢魂儿,要是知道他们拿了人家全部的积蓄,还不得当场晕过去?
而阿姐一定会尽快将银子藏好,为防有人搜家,八成不会藏在家里,最可能会埋在山里的某个地方。
是以,当楚时安听闻大哥二哥进过山里一趟时,不过随意应了两声。
可一听到阿姐今日又是打土坯、又是砌围墙时,他着实是惊讶了一番。
楚时安伸长了脖子,透过窗户朝围墙望去。
墙头似乎比往日高了点,被茅草顶遮得严严实实,看太不真切。
“好值钱的土砖!”他啧了啧舌,没想到阿姐藏银子的法子竟这般出人意料。
夏清澜见他神色古怪,轻声询问:“怎么了?”
楚时安将目光从围墙上收回,落在夏清澜身上,笑意漫上眼底:
“在琢磨该给我未婚妻打件定情信物了,好把人‘拴’牢了,省得有人总想着当我亲妹妹。”
他的视线在少女身上流转,最终落在她发髻间,眸光微亮,“银簪可好?待我亲手绘个样式,必定比旁人的都别致。”
夏清澜刚要开口说“不要乱花钱”,窗外就传来了田辛儿的吆喝声:
“三哥三嫂,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快来吃饭!今晚饭菜可是阿姐亲自下厨做的!”
暮色浸透窗棂时,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漫过梁上悬挂的干蘑菇串与腊肉。
厨房东北角立着一座泥砌的灶台,表面满是岁月留下的烟火痕迹,四口大小不同的锅错落架在上方:
尺三锅焖着的杂粮饭香气四溢;
尺二锅中,腊肉蒜苗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浓稠的酱色汤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片;
小砂锅炖着家常豆腐,深褐色的豆酱与莹白的豆腐相互映衬;
一旁的汤罐盛满了清水,借着炒菜的余热,水面早已翻涌起细密气泡,腾起袅袅白雾。
厨房西北角的水缸里,盛着清冽的山泉水,水面还浮着新汲时未散的涟漪。
水桶收在水缸旁边,桶与缸上方的墙面上,钉着一排木板架,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规整地码在上面。
水缸旁的砧板架上,砧板表面还沾着几星切碎的葱花;旁边一个碗里,鸡蛋壳正浸在温水里;架脚底下,则放着一个潲水桶。
砧板架往南摆了只炉子,比大灶灵活许多,平日里煎药或是临时热碗菜都够用,很是方便。
再看东南角,碗橱的柜门半敞着,里面的粗瓷碗碟叠得齐齐整整。
碗橱旁的八仙桌上,八副碗筷早已摆好,中间大碗里盛着金灿灿的鸡蛋汤,旁边一碟油亮鲜嫩的青菜正泛着热气。
大哥点亮了东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刚漫开,四岁的小岁安正踮着脚,小手扶着灶沿,直勾勾地盯着锅中正翻滚的腊肉蒜苗:
“阿姐!这菜香得我肚子都叫啦!等会儿一定要用锅里的汤汁给我炒饭,我要吃天底下最香的饭!”
三条猎犬蹲在门口摇尾巴,一只狸花猫蜷在碗橱顶上,懒洋洋地晃着尾巴。
田辛儿刚把砂锅豆腐端上桌,最后一盘腊肉蒜苗也跟着出了锅。
钱奶奶夹起一筷子豆腐,深褐色豆酱裹着软嫩的白块,入口便笑得眯起眼:“还是头一回吃小璇做的饭,真没想到我家丫头还有这地道手艺,比县里馆子都强!”
大哥周磊扒着杂粮饭,连锅巴都嚼得嘎嘣响:“是呢,就这盘腊肉,我能再多吃两碗饭!”
二哥杨皓顾不上搭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边吃边点头,嘴里还不停附和着“好吃”。
楚时安则忙着帮夏清澜打鸡蛋汤,金黄的蛋花裹着葱花,鲜香几乎要顺着光泽溢出来。
田辛儿咬了口豆腐,鲜美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眼睛瞬间亮起来:
“阿姐!这比我平时做的好吃太多了!你这手艺不去开饭馆简直太可惜了。要是真开了店,保准十里八乡的人都排着队来吃!”
小岁安双手捧着粗瓷碗,小脸蛋几乎埋进了汤汁炒饭里,鼻尖沾着颗晶莹的饭粒也浑然不觉,含糊不清地说着:“阿姐,这饭比过年吃的肉还要香!”
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油光发亮的嘴角溢出笑意,逗得大家直乐。
瞧着小岁安的模样,盛晚璇心头一动,不自觉就想起了前世。
其实她也叫“岁安”,那是出生时爸爸给取的小名。只是后来家里遭了一系列变故,只剩爷爷一人会这么唤她了。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遥远的思绪驱散,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阿奶碗里。
自己也咬了口带着焦香的锅巴,耳边刚落下阿奶“你也多吃点”的念叨,鼻尖萦绕着饭菜香,心口也被这难得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碗筷相碰的叮当脆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在昏黄的油灯下缠缠绕绕,将满室烟火酿成了最暖的人间滋味。
第12章 打银簪
晚饭后,楚时安和夏清澜俩就没影了,估摸着是找地方说悄悄话去了,小情侣嘛,都这样。
厨房门外头,周磊忙着收拾今儿上山打来的两只野鸡,刚从鸡胗上撕下鸡内金,习惯性地搁到窗台上晾着。
厨房里,杨皓收拾着碗筷,叮叮当当地响;田辛儿也没闲着,忙完手里的活计,拎了壶刚晾好的凉茶,从里头走了出来。
院子中央的桌子上,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梅子和桃子,在山泉水里洗净后,带着晶莹的水珠,整齐地摆放在碟子里。
钱奶奶挑出最软的那颗熟梅子,递到小岁安手里,随即拿起身旁的扇子,一下下替她赶着蚊子。
田辛儿给大家挨个倒着凉茶,笑着对盛晚璇说:“阿姐,之前配的凉茶都煮完了,等你有空再配些。”
“好!”盛晚璇应了声,凉茶入口是沁人的清甜,那甜味里,裹着田辛儿提前在凉水里镇过、又仔细滤去茶渣的用心。
田辛儿刚坐到桌边,手就没歇着。她将浸在水里的鸡蛋壳挨个取出来,指尖顺着壳内壁一揭,就把凤凰衣完整撕下来,再起身把它们拿到山洞里,摊开了阴干。
周磊将收拾好野鸡后,用荷叶包好,借着火把的光,放进山洞寒窟中保鲜。
盛晚璇倚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听着闺蜜家人们的谈笑声,感受着晚风轻柔拂过脸颊,满心都是惬意与安宁。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她忍不住开始琢磨起自己穿越的蹊跷之处。
她记得看过的故事里,别人穿越大多是恰逢原身死了,这才有机会取而代之。
但自己呢?穿越过来的时候,闺蜜虽然正身处危险之中,可按照前世记忆里的轨迹,闺蜜即便要吃些苦头,最终也是能从那场劫难里平安脱身的。
那问题来了,好端端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穿过来?
自己鸠占鹊巢之后,闺蜜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难道是平行时空发生了错位?还是说……
盛晚璇越想越觉得困惑,心底又隐隐生出一种直觉:那枚能实现跨时空通话的玉佩,或许正是解开所有穿越谜团的关键钥匙。
她刚刚向田辛儿确认过,今日是五月廿七:“这么算来,离中秋不到三个月了”。
“什么不到三个月?”恰在这时,楚时安和夏清澜从山洞里出来。听到阿姐的喃喃自语,楚时安好奇问道。
盛晚璇回过神来,笑着搭话:“在算到中秋节还有多久。”
楚时安不禁笑道:“阿姐怎么犯糊涂了?今年可是闰六月,你少算了一个月。怎么?阿姐是想吃月饼了?”
盛晚璇心里暗暗苦笑,怎么还有闰月这茬!面上却顺着话头应道:“是啊,突然就馋这口了。”
楚时安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壶酒,殷勤地给盛晚璇倒上一杯,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阿姐,能不能给我二两银子?我想给清澜打支银簪。”
闺蜜向来嗜酒,且酿酒手艺堪称一绝,不管是桃花酒、梅子酒还是桃子酒,只要手头有食材,总能酿出醇香佳酿。
而盛晚璇却恰恰相反,她天生对酒精过敏。
前世18岁生日前夕,她第一次喝酒,就因过敏被送进了医院。
自那之后,她便对各种酒敬而远之,再未沾过一滴。
如今换了闺蜜的身体,也不知是否还会过敏?
她接过酒杯,暂时将酒杯搁在一旁,心想等到睡前抿上一小口,试探一下。
“不……不用!”还没等盛晚璇接腔,夏清澜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急声道,“阿姐,别听时安哥瞎说!我、我用不着银簪,家里的钱还得攒着落户和买地呢!”
这些年一家人想尽办法赚银子、省穿俭用,可阿奶总说“不能从牙缝里省钱”,坚持让大家吃饱,谁也不能饿着。
因此,即便一家人拼了命开源节流,也才堪堪攒下五两三钱银子和三百一十七个铜板。
可管落户的小吏却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十两好处费,不给就只能干等着。
如今全家已竭尽全力,这缺口也没能补上几分。
在这节骨眼上,楚时安居然一开口就要二两银子,还是打那不实用的簪子。
夏清澜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紧,磕磕绊绊、细若蚊蝇道:“我真用不着银簪,木簪就挺好,时安哥,你要是真想送,给我雕个木簪就行。”
楚时安撇着嘴,语气里故意加上几分委屈:“不是说好的,我亲手画个样式,去打只银簪做定情信物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木簪了?”
“那不过是随口的玩笑话,哪能当真?”
“本就是真的。”话落,楚时安凑到盛晚璇跟前,眼底满是狡黠的得意,活像等着奖赏的孩童。
“这可是你亲弟弟送给未来夫人的定情信物,事关我们的终身大事,阿姐就说支不支持吧?”
楚时安心里门儿清,昨日的银钱的大头,阿姐肯定会妥善藏好,但日常用的散碎银子定会留一些。
家里收支向来透明,每笔钱都会记在公账上。与其等阿姐主动说进账的事,倒不如自己抢先开口。
如此,既不显得自己是见家中有了进项,才临时起意索求,又能顺理成章把打银簪的钱要到手。
楚时安那点小心思,盛晚璇看得一清二楚。
昨日家中那笔丰厚进账,楚时安当居首功。他挑在这个节点讨赏,虽有些急切,却也是合情合理。
更难得的是,他会找理由啊。这份赏并非为了自己,而是想着给未婚妻打个银簪,着实叫人拒绝不起来。
盛晚璇本就打算跟家里人说说最近收支情况,如今借着这由头一并交代,倒也省事。
粗粝的木桌上,家中银钱被尽数铺开。
原有存银五两三钱、铜板三百一十七文,加上今日进账的二两七钱五分银子与两千二百八十六文铜钱,统共算下来,便是八两零五分银子、两千六百零三文铜钱。
若全部合算成银子,便是十两六钱五分三厘银子。
大哥今日上山猎得两只野鸡,想着留给家人补补身子,便没拿去换钱,自也就没有入账。
二哥今天去村里卖豆腐。在村里,村民们习惯用一碗黄豆换一块豆腐,鲜少有人会付铜板。所以他回来时,担子里装的都是黄豆,在银钱方便也没有入账。
通常一锅豆腐能赚到五至六升黄豆,只有去圩场卖豆腐时,才能收到铜钱。
清点完毕,盛晚璇将二两银子塞到周磊手中:“大哥,这是买粮的钱,等你哪天进城做工时,顺便将粮带回来。”
用二两银子这样“一笔巨款”来买粮食,看似奢侈,可对他们家而言,还真就是寻常事。
钱奶奶早早就立下铁律:家里宁可省穿省用,也绝不能在吃饭上亏待自己。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孩子们正长身体,必须要吃饱。
更别说大哥饭量惊人,平日里一人的食量抵得上三人,要是真敞开了吃,怕是连五人份都未必够。
他们家本就没有田地,仅靠在山上种些杂粮,收成十分有限,是以时常要购置粮食。
平日里大哥常去山里打猎,猎到的猎物多半留作家用,一家人能时不时吃上点荤腥。
所以,别看他们住着土坯茅草房,穿的是带补丁的粗布衣,日常吃的是杂粮青菜,可若单论这“偶尔能沾荤、顿顿管饱”的日子,在十里八村的农户家里,已然算得上是难得了。
接着,盛晚璇又取出二两银子递给楚时安,叮嘱道:“普通银簪几百文,好点的也就一两多银子。你拿了二两,可得做支配得上这价钱的,莫要被人骗了。”
楚时安挑眉一笑:“阿姐放心,你弟弟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盛晚璇转头向家人解释:“这次进账,大半都是时安赚的,这奖赏是他该得的。”
阿奶听闻,脸上满是欣慰:“我们家时安总算长大了。”
夏清澜满心惦记着落户一事,语气急切:“阿姐,打簪子不急。我们好不容易凑齐十两银子,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落户的事办妥!”
盛晚璇自是知道她所言有理,只是张大嘴一事未平,不宜贸然行事,便温言安抚:“清澜别急,这几日我在家琢磨个新营生,尽快把钱补上,不会耽误落户的。”
话音未落,家中三只猎犬突然对着门外狂吠不止。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院门上便传来一声巨响,门板应声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挥舞着钩刀、镰刀和斧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银子果然在这!”
门外传来张大嘴咬牙切齿的嘶吼,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狠戾。
第13章 张大嘴找上门
张大嘴身后跟着少说有二十余人,十多个手持兵器的汉子打前锋,还有几个提着捕兽网的。
后面跟着几个面容凶悍的妇人,手里举着火把,个个气势汹汹。
人数够多,工具齐全,分工还合理,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
三只猎犬皆是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蓄势待发,仿佛下一息便要扑上去撕咬。
都说小村里的狗最凶,这话不假。
楚家独门独户住在山里,平日里常带着猎犬上山打猎,这些猎犬得以尽情施展野性,比起寻常家犬,凶悍更甚。
那群人本是气势汹汹,此刻被猎犬森然的利齿与蓄势待发的狠劲一震慑,面面相觑间,竟无一人敢踏前半步。
张大嘴却顾上不这几条狗,瞥见桌上的碎银与铜板,哪管数目多少,当即认定是自家财物,猛地暴喝:
“好啊!我就说银子怎么凭空没了,原来全叫你们这些贼胚子昧下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逃!”
又转头对身边汉子狠声道,“不过三只畜生在这儿吠,怕个屁?拿网捆了,直接砍了便是!”
“张大嘴,你在我家撒什么野!”盛晚璇厉声喝道。
昨夜在徐庄村,她碍于闺蜜的性子,不愿惹人起疑,才处处收敛,全靠楚时安在前头与张大嘴对峙。
可如今,她已是历经生死、态度大变的“楚晓璇”,又岂会再忍气退让!
她语气冷硬,分毫不让:“昨夜徐庄村的里正、徐家的族长族老,还有在场的一众村民,谁没听见你二儿子亲口认了偷银子的事?现在又跑到我家来闹,算什么道理!
你有这颠倒黑白的功夫,倒不如回家翻翻你儿子的衣兜和鞋底,说不定还能抠出几枚沾着他汗臭味的铜钱!”
此时,楚家门外已围了不少河湾村的人。
原是张大嘴一行人从村里闹过来时,就引了好些村民跟着看热闹,一路跟到了这儿。
昨天徐庄村的事,早已传遍了周遭村落,大伙儿正觉得意犹未尽,没成想这热闹竟追到河湾村来了,一个个都兴致勃勃地看着。
“啊,呸!”张大嘴抡着手里的木棍直往盛晚璇身上戳,早把那假誓抛到九霄云外,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臭丫头片子,少跟我装疯卖傻!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打伤我家老大,还在背后挑唆老二偷家里银子,连打伤老大的黑锅,都一并往他身上扣!
我真是瞎了眼,竟没瞧出你这黑心肠的烂货藏着这么些阴招!”
对面的盛晚璇半分惧意也无,眉梢反倒挑出几分讥诮:
“哦?是吗?那你倒给大伙说清楚,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打伤你家老大?
再说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有什么能耐,敢在你张大嘴的地盘上,把你家正值壮年的大儿子给打伤?”
见张大嘴一时语塞,她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嘲讽继续道,
“至于你那二儿子,他要是真能听我挑唆,我倒想劝他学好。
可他偏要往赌坊里钻、往窑子里跑、还大吃大喝,欠下了一屁股外债,我又能奈他何?
如今他偷了家里的银子,你却往我身上赖,这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是我把骰子塞他手里、把姑娘推他怀里的?还是说,他喝下的那些酒、吃下的山珍海味,都跑到我肚子里了?”
“放屁!”张大嘴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抖得像筛糠,
“他一个老实孩子,要不是你在背后使坏,怎么可能会偷家里银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流民一样,打小就没教养!”
她木棍几乎戳到盛晚璇脸上,又狠狠“呸”了一声,
“还敢说我儿子嫖?你们这群流民凑在一块儿,背地里指不定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怕是青楼里的妓子,都比你们这群不清不楚的干净三分!
河湾村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收留你们这群烂货在村里落脚,也不怕脏了这块地,坏了村子风水!”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骚动。
河湾村的人虽因些缘由,不大让楚家人往村里走动,可多半还是些老实本分的百姓。
在村里同住这些年,谁不清楚楚家这几个孩子的底细?
虽说当年是逃难来的流民,可进了村便守着本分,一言一行都合着规矩,这些年从没惹过半点是非。
更难得的是,除了楚家亲姐弟,其他几个孩子虽没血缘牵扯,却处得比亲兄弟姐妹还亲厚,村里长辈提起,没谁不点头叹声好。
可偏偏张大嘴竟用这般腌臜下作的话来糟践他们。
那都是些没成婚的大小伙和女娃子,哪经得起她这般污蔑?
这人的心眼子,真是坏透了,简直丧尽天良!
盛晚璇并没被张大嘴那套空口白牙的污蔑搅乱心神,吵架这回事,最忌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更何况,瞧着门外村民的反应,便知大伙心里明镜似的,压根不信她这套说辞。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陡然加快,连珠炮似的开了口:
“都说言传身教,您家二儿子那股‘老实’劲,以及欺软怕硬、颠倒黑白的做派,想必都是跟您学的吧?
您看看他,在赌场被人逼得下跪磕头,连个反抗的屁都不敢放;
找姑娘的时候,被那些粉头哄得团团转,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
这‘老实’劲,真是让人开了眼!”
张大嘴脸涨得通红,刚要张口回嘴,盛晚璇的声音已经盖了过来,
“再瞧瞧您干的事儿!今天带着徐庄村的人来河湾村撒野,是没把河湾村的乡亲放在眼里,还是没把徐庄村的体面当回事?
再听听您那张嘴,说的话比粪坑还臭。
东家媳妇生了丫头,您背后骂人家‘不下蛋的鸡’;西家汉子赚了钱,您就编排人家‘钱来得不干净’。”
“你——”张大嘴怒目圆睁,刚挤出一个字,就被盛晚璇抢了话头,
“最可笑的是给自家大孙子说亲,那姑娘本分勤快,就因媒人提了句‘二两银子的聘礼’,您当场就掀了桌子,骂人家‘穷疯了想讹钱’,把人骂得抹着眼泪走了,连媒人都说再也不登你家门了。”
“那是他们——”张大嘴气急败坏地吼出声,话音未落,又被盛晚璇压了下去,
“如今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就因您那张毒嘴,硬生生把大孙子的亲事给搅黄了。
更别说,就因为有您这么号人物在,周遭村子的姑娘家提起徐庄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您瞧瞧,就因为您一人,多少好姻缘都绕着徐庄村走。
有您这尊‘大佛’镇着,徐庄村这风水啊,可真是‘好’得没话说!
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讨生活的,确实比不上!”
像张大嘴这种,吵起架来看着凶,实则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脏话和瞎泼脏水,全靠嗓门大和态度横撑着,话里半分实质性内容都没有。
对付这种人,根本犯不着讲究什么道理和逻辑,只要声音比她大、语速比她更快、话比她更密,让她插不上嘴、缓不过气,自然就占了上风。
这会儿的张大嘴,脖颈上青筋暴起,活像只鼓胀的癞蛤蟆,那模样看着别提多解气了。
你既然撞上来了,说什么也得吵回本!
没道理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憋着气受这份窝囊,正好也出出前世那口郁气!
恰好一阵风卷着院角碎草刮过,满院喧嚣竟奇异地静了一瞬。
钱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方才还下意识把孩子们往身后护,此刻却怔怔望着盛晚璇的背影,嘴唇半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磊手里的犬绳松了半寸,躁动的猎犬趁机往前挣了挣,他才机械地往回拽了拽。
方才还紧绷下颌线准备动手,此刻喉结滚了滚,眼神一半是警惕,一半是全然的怔忡,仿佛头回认识眼前这姑娘。
夏清澜躲在楚时安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露出半张脸。
平日里见了生人就躲的姑娘,此刻早忘了害怕,只盯着阿姐的背影,满是困惑与惊讶。
杨皓和田辛儿也呆呆望着,那脊背挺得笔直,敢指着张大嘴鼻子反问的姑娘,真的是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受了委屈只默默垂眼的楚晓璇?
唯独楚时安,昨日早被阿姐那番转变惊过了头。
此刻他手里攥着犬绳末端的结立在一边,眼底不见半分诧异,只静静瞧着家人们这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嘴角抿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4章 分明是抄家
外面的议论声又渐渐漫了开来。
张大嘴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别说本村,连外村人都受过她的刁难。
就说徐鹏在河湾村有五亩地,给了兄长家耕种,张大嘴便常常因地界、灌溉之类的事,和河湾村村民争执,闹得鸡犬不宁。
众人心里早憋着股气,只是平日里谁也不敢明说。此刻借着盛晚璇的话头,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不满与怨怼,像雨后的青苔似的,全冒了出来。
张大嘴连着几次被抢话,这会儿快气炸了。
偏又听见这些闲言碎语,火气更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瞪了人群一眼,顿时没人敢作声。
谁让她是徐鹏那样人物的大嫂,此刻又带了这么多人来,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只余下几声压抑的叹气。
见没人敢吱声,张大嘴气焰更盛,也不吵了,转而冲身后的汉子使个眼色:
“今天我们是来寻银子的,都给我搜去!挖地三尺也得把银子找出来!”
两名汉子冲在了前头,差点碰到了盛晚璇。
周磊和杨皓急忙抢步上前,一人攥住盛晚璇的左手臂,一人拉住她的右手臂,两人同时用力,将她稳稳拽到了身后。
周磊本就人高马大,此刻动了气,眉眼拧成个疙瘩,下颌线绷得像块冷铁,眼里裹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下把那两个往前冲的汉子吓得顿住了脚步。
杨皓也毫不示弱,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死死盯着那两个汉子,紧紧攥着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拳头砸到对方头上。
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护在盛晚璇身前,一个凶得像护崽的熊,一个锐得像出鞘的剑,生生把人吓得退了回去。
就连原本嚣张的张大嘴也不由愣了愣。她原以为今日带的人多,楚家那几个后生虽说长得高大,可满打满算也就三个,见了这阵仗定要吓得腿软。
没料到他们态度竟都这般强硬,就连素日里见了她就低头顺眉的楚晓璇,也像是换了副胆子。腰杆挺得笔直不说,眼神里的狠劲半点不输那两个后生。
今天大儿子跟她说楚晓璇像变了个人时,她只当是那憨货看走了眼,还骂了句“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眼下亲眼瞧见,心里忍不住窜起一股邪火:这丫头片子怎么敢的?!
没等盛晚璇再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时安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阿姐,就让他们找,不然倒显得我们真藏了他们的银子似的。”
“你怎么想的?”盛晚璇带着气问道,“人家都欺负到家里了,我们还让着,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
楚时安却半点怒气没有,小声道:“他们人多,还带着家伙事,此刻若是硬拼,无论是家人受伤,还是忠犬折损,对我们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别忘了,家里还有几个需要保护的老弱妇孺,真要打起来,肯定是我们吃亏。
再说了,我们本就没拿他们的银子,坦荡得很,难道还真能让他们搜出什么不成?”
说得这般肯定,倒像是他楚时安参与了藏银子似的,凭什么这般确定银子一定不会被找到?
不过话说回来,楚时安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可盛晚璇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设不对啊?
此刻的楚时安,分明像个稳妥理智的“大哥”,反倒是自己,成了那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小妹”。
要知道,这个弟弟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盛晚璇心里当即警铃大作,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保护家人啊。”楚时安理所当然地回话,眼神里只有坦坦荡荡的坚定。
周磊和杨皓一边用力攥着犬绳,一边在旁劝道:“是啊,小璇,家人要紧,好汉不吃眼前亏。”
盛晚璇盯着楚时安看了片刻,见他眼神里没半分虚浮,心里那点怪异感虽没完全散去,却也被他那句“保护家人”说得心头一动。
她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消的火气,却已显露出妥协:“行,就依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他们要是敢胡来——”
话没说完,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群蠢蠢欲动的人,眸色沉了沉,“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阿姐,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楚时安转身,对着张大嘴扬声道,“要搜便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虽不是什么富贵地,但也容不得你们翻箱倒柜地糟践。
其间若有物件损坏,我们定告到官府,叫你们照价赔偿,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还有,若是搜不出东西,今日这笔账,我们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必须好好清算。”
张大嘴却像没听见这话一般,见楚家人松了口,只当是怕了他们,红着眼嘶吼:“就他们家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你们尽管翻,尽管砸,出了事我一力担着!敢偷我家的银子,我定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果!”
壮汉们得了令,当即高举火把,如凶煞般四散开来。
厨房那边,一脚踹开的门扇后,坛罐碎裂声混着液汁泼溅声此起彼伏;
卧房里,箱笼被狠狠掼在地上,衣物被褥扯得像破布条般散落;
更有甚者抡起锄头乱砸,夯土墙凿出窟窿,豆腐框噼啪倒地,连小岁安摆在廊下的木马都被踹得散架,木片飞溅。
霎时间,桌椅翻倒的轰隆、器物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裹着小岁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楚家炸开,搅得人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这情景哪里像在找银子,分明是抄家!
盛晚璇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眼睛都红了,抄起墙角一根扁担就要上前干架。
“阿姐!”楚时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别冲动,现在拦已经迟了!”
你还好意思说,现在迟了是因为谁!
盛晚璇咬着牙,顾及楚时安是闺蜜的亲弟弟,才忍住没打他。
可对方闹得这般过分,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自己好歹练过十几年的拳脚功夫,周磊更是力大无穷,杨皓也绝不是孬种。
至于楚时安,算了,不提他也罢。
再加上三条猎犬,战斗力都不弱,真要拼起来,未必就没有胜算。
楚时安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与他平日模样不符的冷静:
“换个角度想,阿奶是河湾村正经入了户籍的,他们光天化日私闯民宅、毁人财物,王法怎会轻饶?
你看这满地狼藉,他们砸得越狠,我们占的理就越足。”
盛晚璇胸口仍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却被这话浇得褪了些。
楚时安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按捺不住怒火的杨皓,语速急促道:
“二哥,别愣着!你脚程快,现在就去城里报官,务必把官差请来,最好是何捕头带队!
若是城门关了,就大声喊小四,他今夜会在城门口附近守着。你就把事往严重了说,让官府多带些人来。”
杨皓与周磊目光相撞,见大哥微微颔首,道:“去吧,家里有我。”
“好!”杨皓迅速将犬绳塞进兄长手上,旋即奔至西侧围墙,借着院角的鸡窝作踏脚处,三两下便翻越了过去,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县城方向飞快掠去。
河湾村隶属城郊乡,光听名字便知,这是离县城最近的乡镇。
以杨皓的脚力,若一路无阻,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搬来救兵。
第15章 又是筹谋
来人如强盗般在屋内肆意破坏,每一处可能藏钱的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不仅将泥砖缝隙都抠开来查看,还拆了睡觉的土炕,甚至连院子角落的猫狗鸡窝也未能幸免。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全毁了。
盛晚璇此刻却一改先前的暴躁,显得异常冷静清醒。
其实她早前不是没想过,张大嘴反应过来后会来闹事,却绝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速,还做了这般周全的准备。
这番手段,倒像是有人在背后特意指点过似的。
她看向楚时安的眼神,不觉多了层探究。
一片混乱里,唯有楚时安淡定得像个局外人,除了费些力气拽住不断挣扎的小财,再无多余动作。
难不成他早就料到张大嘴会找上门来?
眼前这场乱局,也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才提前安排二哥去报官,连进城可能被阻拦都算到了,特意让小四在城门口接应。
思及此,她走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身边,眼中满是质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锋芒:
“这场闹剧,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楚时安朝她飞快眨了下左眼,脸上挂着几分得逞的痞笑,还用口型无声比了个“嘘”。
那神情,摆明了承认这场闹剧是他的手笔。
盛晚璇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目光如刀刮过他脸:
“你就不能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楚时安眉梢猛地挑高,眼底的狡黠笑意几乎要漫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那你们会舍得让我折腾这出大戏?”
见少年这副欠揍的模样,盛晚璇只觉得手痒得厉害,攥着扁担的指节又开始发白,要不是场面不合适,她非得把扁担抡到他身上去。
从前闺蜜总抱怨自家弟弟调皮又不服管教,她每次都笑着宽慰:
“时安这孩子机灵通透,将来必有出息,莫要拘着他。”
彼时听闻楚时安那些天马行空的主意时,她还暗自佩服过,笃定这少年前途无量。
初穿越时,这份欣赏也分毫未减。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不过一日光景,她便从替楚时安说话的“知心大姐姐”,成了恨不得抄起棍子揍他的“暴脾气家长”。
可待得知这一切皆是楚时安的筹谋,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呼吸也跟着顺了几分,沉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楚时安抬眼,眸色坚定,字字掷地:“拔其根基,断其后路,送她进大牢!”
就这点事,便能将张大嘴送进大牢?
盛晚璇心底其实并不太看好,却没再多问,转身折回周磊身边,将事情简要同他说了说。
周磊转头望去,见楚时安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原本紧绷如弦的神经陡然松缓下来。
夜色渐浓时,这场闹剧也临近尾声。
钱奶奶的银簪和镯子、粮仓的存粮、储物室的药材、厨房悬挂的腊肉,尽数被翻了出来。
桌上散落的钱币叮当作响,大半是铜板,零星几块碎银泛着冷光。
任谁都能看出,这并非张大嘴丢失的财物。
可张大嘴却死死咬定银子就在这里,手指几乎要戳到众人鼻尖:
“这里没有,定是藏在他们身上!给我搜!”
她的喊声犀利,惊得院角躲着的鸡扑棱棱乱飞,咯咯叫着四处逃窜。
话音刚落,几个壮汉再次上前,却被周磊和两只猎犬拦住了。
小招和小进低伏身子龇出獠牙,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
犬毛炸起如钢针,利爪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痕迹,惊得那伙人本能地往后缩。
楚时安也故意松了松手中的犬绳。小财立刻向前猛窜半步,发出一声震耳的狂吠。
“张大嘴,没瞧见我们这里少了个人吗?我二哥已经去报官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先前说的话都是玩笑吧?”
楚时安目光扫过那群面露慌张的壮汉,“今日你们要是敢碰我家人一根头发,我必让这几条猎犬,好好尝尝人血是什么滋味!”
钱奶奶将小孙女死死护在怀中,老泪纵横地嘶喊:
“丧尽天良啊!我家都是未出阁的女娃娃,岂是你们能随意羞辱的?今日若是搜了身,她们的清白就全毁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盛晚璇一眼便看穿,楚时安这是在拖延时间。
虽然心里火气还没消,可立场绝不能动摇,该帮还得帮。
她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穿透满院喧嚣:
“徐庄村的乡邻都听好了!她张大嘴仗着自己男人的兄弟是厉将军的救命恩人,才敢这般肆意妄为,可你们呢?你们有什么依仗?
大封律写得明白:聚众滋事者,杖刑一百,徒刑三年;羞辱女子清白者,施以宫刑,流放千里,重者处死;入户抢劫,更是死罪!
你们今日这般行径,已然算得上是聚众滋事。若是再敢动搜身的念头,添上羞辱女子清白的罪名,这辈子便再无指望了!”
她声音陡然转厉,“倘若你们继续听张大嘴唆使,再把这些翻出来的财物带离楚家,那便是实打实的入户抢劫罪名。
等着你们的,可是秋后问斩的死罪!”
她刻意停顿,扫过几个面色骤白的汉子,字字如锤砸落,
“张大嘴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当真要为这点蝇头小利,抛下家中老幼去送命吗?”
盛晚璇转身,对上张大嘴那双愤怒异常的眼睛,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私闯民宅、损毁财物、污蔑良善,甚至还要搜身,哪一条不是律法大忌?
今日便是厉将军亲临,也救不了你这无法无天的罪!”
不等对方反驳,她又旋身面向门外河湾村众人,扬声道:“叔伯婶子们!我家阿奶可是正儿八经的河湾村村民。
徐庄村的人带着家伙,闯进咱们河湾村,抄咱们的家!若今日忍了,往后十里八乡都要戳着脊梁骨,骂河湾村的人是任人揉捏的软骨头!这口气,你们能咽得下去?”
河湾村的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拄着拐杖的河湾村里正王老汉颤巍巍站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张大嘴那群人:
“河湾村祖祖辈辈没受过这窝囊气!今日真要让外村人骑到头上,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未落,几个年轻后生已握紧锄头挡在众人身前。
张大嘴带来的帮凶本就不是什么硬气角色,一位络腮胡汉子往后缩了一步,就被眼尖的张大嘴一把揪住衣领:
“徐彦暑!你个没骨气的!徐家庄人多势众,河湾村这点地界巴掌大,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她猛地转过身,脖颈青筋突突直跳,恶狠狠剜着盛晚璇,
“少拿那些狗屁律法吓唬人!我在乡里横了这么多年,哪家见了我不绕着走?
你还不知道吧?姓崔的那家子睁眼说瞎话,什么她家女儿全天都跟你在一起。
我呸!你们到底在没在一处,还能瞒得过我?”
她唾沫星子横飞,语气越发嚣张,“我下午带人抄了崔家,满村老小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还怕你个流民?连户籍都没有的东西,就算真动了手宰了你们,官府也懒得多管!
别以为拜了徐鹏当师父就能狐假虎威,我才是他亲嫂子!就你这破烂货也敢算计我?”
她往前逼近两步,声音淬了毒似的,“今天不把银子交出来,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踏出这院门!”
“住口!”
张大嘴的话音还没落地,院外突然炸响一声怒喝,震得人耳膜发疼。
河湾村的村民被这声吼惊得齐齐一颤,下意识往两侧退开,慌忙让出一条通道。
两道裹挟着风尘的黑影,应声大步踏入院中。
第16章 时安飙戏
走在前面的徐鹏,面色阴沉如铁,布衫下摆被热风掀得翻飞,腰间药囊随急促的步伐来回晃荡。
紧跟其后的徐无疾,脸色紧绷,眉峰亦紧紧蹙起。
父子俩原本在济仁堂坐诊,忽有个小乞丐匆匆赶来报信,说张大嘴带人正在楚家闹事。
二人当即心急如焚地往这边赶,想着能从中劝诫一二,化解这场风波。
谁知还未踏入院门,就听见张大嘴刺耳的叫嚣:“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踏出这院门!”
是以才有徐鹏那句“住口”的怒喝。
两人进来后,入眼便是一片狼藉。
大门处,门板歪歪斜斜横躺在地上,断裂的门轴还在微微晃动,散落的木屑与踩踏的泥土混作一处,处处都在诉说方才的激烈与粗暴。
桌椅翻倒,碎瓷片混着泥土散落在地;箱笼破裂歪斜,衣物胡乱散落;
连炕都被拆得七零八落,被子变成了碎布被丢在一边,宛如战败后残破褪色的旌旗,被随意丢弃。
女眷们被逼至墙角,蜷缩成无助的一团。
钱奶奶紧紧搂着小孙女,布满皱纹的手不住颤抖;
孩子哭得抽抽噎噎,小脸涨得通红,因过度哭泣而剧烈喘息,模样着实令人揪心。
张大嘴见徐鹏突然出现,心里“咯噔一跳。
平日里她虽仗着徐鹏的名号在外压人一头,却只敢躲在暗处行事。
如今被抓个正着,慌乱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可转念一想,徐鹏毕竟是自家人,总不至于是来给那臭丫头撑腰的。
这般想着,她又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抢先一步冲到徐鹏跟前,粗糙的手指径直指向盛晚璇:
“孩子他叔!你来的正好!快瞧瞧你这徒弟干的好事。她竟然蛊惑土顺去偷家里银子,转眼又把银子全部昧下!”
她一张脸皱成核桃却不见半滴眼泪,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干嚎起来,
“我家被她折腾得鸡犬不宁,如今也只有你能给我们做主了!”
盛晚璇此刻根本没听张大嘴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疑问:师父和师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难道也是楚时安安排的?
她愣神间,全然没留意到楚时安拼命向她递来的眼色。
见阿姐丝毫没反应,楚时安急了。
人家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能忍?
也怪他没提前跟阿姐打招呼,如今只能自己上了。
他暗中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浑身一哆嗦,眼眶霎时充血泛红,泪珠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踉跄着扑到徐鹏跟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再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痛呼硬生生憋成了呜咽:“徐大夫!我们冤枉啊!
今晚我们正好好在院里乘凉,徐大娘突然带着人踹开我家大门闯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们偷了她家银子……”
他颤抖着指向满地狼藉,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棉絮,
“这都是他们弄的!我们祖孙八口,好不容易一点点攒着力气建起来的家,就这么毁了!全毁了啊!!!”
少年忽地哽住,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出声,“东西都被搜遍了,根本没有什么赃物。
他们还要搜我们的身,完全不顾及我家姑娘们的名节,还扬言道我们只是流民,就算杀了也没人管!”
楚时安突然攥住徐鹏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徐大娘是您的家人,阿姐爱屋及乌,平日里很是敬重她,每次去徐庄村都带上最新鲜豆腐送去,农忙时还会让我们兄弟去帮忙……”
豆大的泪珠终于砸落,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哪怕今日她带人来家里搜银子,我们都应了,只盼着别把东西弄坏了。
可徐大娘偏说我家这些不值钱,让人又是翻又是砸,全给毁了。
就这样,我们还把家里的狗都牵牢了,就怕伤着了她……”
说着说着,楚时安突然瘫坐在地,埋头痛哭,
“我们事事忍让,处处周全,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楚时安声泪俱下的哭诉字字泣血,在场众人无不为他家的悲惨遭遇红了眼眶。
就连张大嘴带来的那些冷漠帮凶,此刻也羞愧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少年眼中翻涌的绝望与悲怆。
这堪比川剧变脸的演技,惊得盛晚璇目瞪口呆,嘴巴下意识大张着,久久合不拢,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真是闺蜜那个玩世不恭的弟弟?
没弄错的话,魂穿过来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接下来,是不是该她上场了?
可楚时安珠玉在前,她实在没把握能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戏码。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学着楚时安的样子,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徐鹏跟前。
膝盖撞在泥地上的刺痛,瞬间让她眼眶发红。
只可惜她的眼泪倔强得很,任怎样用力,愣是挤不出半滴。
她所幸“伤心”地低下了头,良久才颤巍巍唤出一声“师父”,声音里满是佯装的哽咽。
徐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她,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心疼与自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璇儿,委屈你了。都是为师失察,连累了你们,为师愧对你啊。”
不知为何,听到师父这句话,盛晚璇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不管楚时安做了何种安排,目的无非是惩治张大嘴。
在这张精心编织的惩戒之网下,无论她落得怎样的结局——哪怕狼狈不堪、万劫不复,盛晚璇心里都不会泛起半分怜悯。
毕竟那是妄图取她闺蜜性命的人,本就罪有应得。
可当她撞上师父关切又自责的眼神时,仿佛被闺蜜残留在她身上的情绪牵引着,满心愧疚瞬间决堤。
先前还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此刻却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在汹涌的情绪里。
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是徒儿不孝,让师父为难了。”
眼前人曾像暖阳般照亮了闺蜜的年少时光,手把手教闺蜜识药问诊,待闺蜜如亲生女儿。
对闺蜜而言,他就像父亲一般的存在。
前世,闺蜜甘愿吞下与灵芝相关的所有委屈,就是不想让师父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如今,自己却亲手将纷争与抉择带到师父眼前。
直到此刻,盛晚璇才彻底看透楚时安的算计——
他步步为营设下连环圈套,引张大嘴入彀,诱其做出过分甚至触犯律法的事情。
再借这场闹剧,狠狠撕开张大嘴丑恶的面目,迫使师父看清他一直敬重的兄嫂的真实模样。
他用一地的狼藉,用声泪俱下的控诉,步步紧逼,生生把师父推到了亲情与大义的十字路口。
盛晚璇明白,楚时安意在斩断张大嘴背后的倚仗,让其再无法借师父的名号狐假虎威。
可这并非她本意——虽说最终目的都是让师父看清那家人的丑恶嘴脸,可她原打算如温水煮蛙般,将真相层层剥离,给师父留足缓冲的余地。
却没想到,楚时安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将真相一股脑儿地狠狠砸在众人面前,打得她措手不及。
对与错,在这裹挟着真相与算计的满地狼藉里,早已失了评判的标尺。
是非曲直,被纠缠进一团乱麻里,再难理清。
事已至此,她只能继续向前,陪楚时安将这场闹剧演到终章。
第17章 口角风波
门外,围观村民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说张大嘴本就不是善茬的,有说她平日胡作非为的,也有叹楚家真是无端遭了横祸的。
其中一句话声音稍大,在议论声里格外突出:
“当年若不是被张大嘴四处威胁,我们何苦孤立楚家,连河湾村的路都不许他们走?”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徐鹏自也听到了这些,连问盛晚璇:“乡亲们说的是何事?”
在师父面前,盛晚璇努力维持闺蜜的人设,摇头回道:“都是小事,师父莫要为此忧心。”
这时,站在徐鹏身边的徐无疾走上前,弯腰扶起还跌坐在地上的楚时安:
“时安,你来说。别怕,我爹在这儿,尽管实话实说。”
楚时安仍沉浸在家里遭难的悲痛中,情绪虽不像方才那般激烈失控,却仍难掩悲戚。
他强压下满心委屈,面上勉强维持平静,将往事缓缓道来。
这事要从徐鹏在河湾村的那五亩地说起。
徐鹏念及徒儿家里困难,便打算将这五亩地佃给楚家耕种,约定好租子,只要按时交纳即可。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善举,却触动了张大嘴的利益。
此前这些地一直由她家耕种,她哪肯轻易拱手。
于是暗中挑唆和威胁,逼得河湾村村民与楚家作对。
不仅让他们无法种地,更是连村里的路都不让他们走,只能从山间小路通行。
楚晓璇不愿给师父添麻烦,就婉拒了师父的好意,更将这份委屈深埋心底,从未向师父吐露半句。
徐鹏呆立当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被亲嫂子搅得支离破碎;
更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徒儿,竟独自咽下了这么多委屈。
河湾村的里正往前挪了几步,站在门外,主动替楚时安作证:
“唉,确实如此!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想针对楚家,可是……”
他苦笑着朝张大嘴的方向扬了扬手,满脸无奈,后半句话哽在喉头没说出口。
可其中意味众人皆知——在张大嘴的威胁逼迫下,他们实在是身不由己。
徐鹏直直看向张大嘴,声音里满是痛心与不解:“大嫂,你这是为何啊?”
当年战事平定后,厉将军想留徐鹏在身边任职,却拗不过他归乡心切。
念及徐鹏的救命之恩,厉将军特意在桂泉县买下百亩良田相赠。
又因比处山多地少,便将田产分散开来,在徐庄村附近的村子各置了一些。
得了这百亩良田,徐鹏并未独享。
他从中拿出三十亩赠予徐家族里作为祭田,又分了二十亩给自家兄长。
分家时,徐鹏不仅把祖上留下的祖宅连同五亩良田都给了兄长家,就连自己名下剩下的五十亩地中,也分出二十亩交由兄长一家耕种,且不收任何租子。
徐鹏实在想不明白,大嫂为何还要死死盯着河湾村那五亩地不放。
“你问我为何?”张大嘴扯着嗓子叫嚷起来,一边拍着大腿撒泼,脸上却又挂着几分委屈,
“你和我家徐虎可是亲兄弟!你不帮自家人,反倒胳膊肘往外拐,质问起我来了?
那臭丫头不过是个流民,就算跟你学了几年医,难道你还真把她当亲闺女不成?”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全是理所当然,“河湾村那五亩地多好,整片连在一起,地里肥得流油,种出来的粮食比咱村田里的能多上两成!
这么块肥肉不留给自家人,非要便宜那臭丫头?她以后还能给你养老不成?”
说到这儿,张大嘴叉着腰,越发理直气壮,
“你就生了无疾这一个娃,无疾媳妇还只生了个病殃殃的闺女,以后你们家啥光景还说不准呢!
可我家不一样啊!儿子孙子一大堆,往后还不得靠我家这些小子给你养老?
你数数,我家多少张嘴等着吃饭?真把地让出去了,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吗?”
大嫂的话像重锤砸进耳膜,徐鹏僵在原地,心口突然漫开大片钝痛,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
“你们家可是种了整整四十五亩地啊!你放眼瞧瞧,十里八乡哪个农户家里能有这般田地?
大嫂握着这么多地,还说要喝西北风,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张大嘴一听,猛地跳脚:“还好意思提这事!
你明明得了一百亩地,转头就给族里三十亩当祭田,给亲兄长却只抠搜二十亩?
你家就一个儿子,守着五十亩地,是要喝琼浆玉露吗?
那一百亩地,你分九十亩给兄长怎么了?自家留个十亩,难道还不够吃喝?
你兄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这地多分他些,本就是天经地义!”
说着又斜睨盛晚璇,眼神里满是怨毒,撇着嘴啐道,
“偏要拿地去便宜那些外人,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徐鹏盯着大嫂翕动的嘴唇,那上下翻飞的动作明明看得真切,可后面的话语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空,嗡嗡地打着转,一个字也钻不进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想说些什么,偏被这股不上不下的闷痛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剩胸腔里翻涌的气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沉默,把人熬得几乎喘不上气。
张大嘴依旧唾沫横飞,猛地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嚷道:“孩子他叔,我今儿可不是为了那几亩地来的!
瞧瞧你那徒儿干的好事,她把土旺打晕塞进木箱里,害得我差点亲手杀了自己儿子!
这可是土旺亲口说的,你家无疾也听得真真的!”
她指着盛晚璇咬牙切齿,“黑心肠的烂玩意,我家丢的银子指定在她手里!
我把话撂这儿,今天谁也别想拦我!银子不在屋里,就在他们身上!
等搜出赃物,我立马报官!这些没有户籍的贼,一定要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她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声调陡然拔高,“还等什么,给我搜!”
回应她的却只有死寂。
众人先是悄悄瞥向面色铁青的徐鹏,随后纷纷低下头,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本就因着徐鹏的情面才来帮衬,如今徐鹏冷着脸站在那儿,谁还敢趟这趟浑水?
张大嘴的叫嚣声像是撞在了棉花上,在尴尬的沉默里显得愈发刺耳。
“你们不搜,那我就自己来!”话音未落,张大嘴如同发狂的野猪般冲向盛晚璇,指甲直勾勾朝着对方脖颈抓去,
“看我今天不把你这偷钱的贱蹄子——”
她浑身肥肉随着剧烈动作晃荡,“里里外外翻个干净!”
周磊猛然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张大嘴的手腕,再顺势将盛晚璇往自己身后一带,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人牢牢护住。
他目光冷冽如刃,直刺向张大嘴:“你真当我家没人吗?”
张大嘴一瞧打不过,转头对着徐鹏大声嘶吼:“孩子他叔!你瞧瞧!竟敢还手打我!
他们只是在你面前装得可怜兮兮的,实际上呢?刚才还恶狠狠地吆喝着要放狗咬我,简直反了天了!”
不等盛晚璇等人开口辩解,河湾村的里正立刻见缝插针,抢先一步道:
“徐大夫,事情不是她讲的那样!
先前这伙人闯进楚家院里,又是砸东西又是四处翻找的,他们一直把狗看得很好,规规矩矩站在墙角。
直到那几个汉子要去搜女娃的身,家里的男娃才急了,这才说谁敢动他家人就放狗。
好在您来得及时,您瞧,到最后这些狗都还拴得牢牢的,哪有什么放狗伤人的事?”
作为河湾村出了名会察言观色的人,王里正一眼就瞧出徐鹏明显是向着楚家。
他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赶忙站出来刷存在感。
说起来,当初张大嘴来河湾村耀武扬威时,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背后那位能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的徐鹏。
如今能直接和徐鹏搭上话,谁还会把张大嘴放在眼里?
第18章 官差上门
就在这时,杨皓领着一众官差出现。
看到周磊与张大嘴扭打在一起,杨皓用力拨开看热闹的村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盛晚璇跟前:“小璇,你没事吧?”
直到盛晚璇摇头示意安好,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我没来晚吧?”
“没有,刚刚好。”盛晚璇应道。
周磊余光瞥见官兵来了,手上力道一松,任由张大嘴踉跄着后退几步。
张大嘴没料到楚家竟敢报官,脑袋转得飞快,决意先声夺人占个先机。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楚时安比她更早冲到官差跟前。
此次带队前来的正是何捕头。
楚时安把方才向徐大夫诉说的经过又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他语调急促,从张大嘴带人砸门搜院、毁坏财物,到威胁要搜查女眷,桩桩件件说得清晰详实,连声音都因委屈而哽咽。
话落,还不忘拽着何捕头的手腕,径直走到徐鹏跟前:“何捕头,这位就是我阿姐的恩师徐鹏徐大夫!”
未等对方应声,他又转向徐鹏,拱手说道:“徐大夫,这位何捕头当真是义薄云天!
昨夜阿姐迟迟未归,我急得六神无主,出门寻人时偶遇了他。他二话不说,便陪着我连夜赶往徐庄村寻人。”
楚时安这般行事,一来是知晓何捕头有意结识徐鹏,便顺手做个顺水人情,让他得些实在益处;
二来是想叫何捕头看清徐鹏就在当场,便不必再惧张大嘴拿徐鹏的名头作威施压,最好能抛开顾忌,秉公查案,还楚家一个公道。
话音方落,何捕头便趋步上前,双手抱拳,腰身微躬,郑重行了一礼,朗声道:“小人何肃,久仰徐医官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实属万幸!”
平日里徐鹏素来不摆官宦架子,求医问药的百姓们也只唤他一声“徐大夫”,亲近又敬重;
可何捕头是官场中人,心里门儿清——徐鹏可不仅仅是济仁堂坐馆的寻常医者,更是朝廷在册的正八品冠带医士,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他一个县衙捕头,说到底不过是区区役吏,面对真正的官家人物,这礼数半点也怠慢不得,更不敢轻忽。
何捕头对楚时安这番举动甚是满意,心里透亮得很:只要将眼前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能叫徐鹏称心,日后自然能与这位人物搭上话,结个善缘。
念及此,他敛了脸上神色,目光低垂,暗自揣摩着徐鹏的心思,盘算着该如何处置,才能叫对方满意。
张大嘴见何捕头对徐鹏这般恭敬,心里愈发得意忘形——她只当是自家小叔的名头镇住了场面,哪里想得到是徐鹏的官身与德行所致?
她岂肯叫楚时安一人在何捕头面前独占先机?当即瞅准个空当,猛地挤到众人跟前,扯着嗓子嚎道:
“官爷您可得给民妇评评理啊!那楚晓璇平白跑到我家,把我大儿子打得头破血流,还把人硬塞进木箱里!
昨儿您在山脚不也瞧见了?我那苦命的儿,当时就在木箱里!
还有啊,他们还设计让老二把我家银子偷得一干二净,再私吞了去!”
说到这儿,她双手一拍大腿,眼眶也红了,带着哭腔道,
“我今儿带人上门,不过是想追回自家钱财,哪里像楚家那小子说的,要在河湾村生事啊!”
一般来说,普通百姓见到官府之人,心里难免会发怵,像楚时安那样,见官时能思路清晰、把事情讲明白的人,就很难得了。
张大嘴笃定徐鹏是来替自己撑腰的,有靠山在,她心里自然就少了几分敬畏。
何捕头暂时还摸不准徐鹏的态度,便公事公办地向张大嘴问道:
“你说楚晓璇将你家儿子打晕塞进木箱,还偷光了你家银子,可有证人?”
“有!”张大嘴猛地抬手,指向徐无疾,“我家儿子从木箱里救出来后,就是我侄子徐无疾帮着瞧的病!
他亲耳听到我大儿子说,就是楚晓璇下的狠手!”
徐无疾上前一步,尚未开口,何捕头已是先拱手抱拳,微微躬身,客气道:“徐训科。”
要知道,徐无疾也是有官身的,任医学训科,虽未入流,却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更是徐鹏的儿子,礼数上断断怠慢不得。
徐无疾这才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缓声道:“何捕头,我家大堂兄被救出来后,确实是我看的诊,他也的确说过这话。
只是事发当时,我人在县城医馆,并未亲眼目睹楚晓璇动手的经过,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是故,我只能证实大堂兄确实说过这话;至于话中真伪,我无法辨别。”
“不是!”张大嘴不服气,急声道,“无疾,你大堂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他那老实巴交的模样,像是会说谎的人吗?”
“大伯娘莫急。”徐无疾不疾不徐地劝道,“真相如何,官府自会查明。”
“你个没良心的……”张大嘴正想破口大骂,却被何捕头沉声打断:“可有物证?”
张大嘴狠恶的目光又剜向盛晚璇,咬着牙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搜出银子,但那些银子肯定就在他们家里,八成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刚进到楚家时,他们一家子正在院子里围着桌子数钱!喏,地上这些散钱就是证物,我和在场的乡亲们都亲眼看见了!”
何捕头一边注意着徐鹏的脸色,一边又问:“你如何证明地上这些钱是你家的?”
张大嘴梗着脖子嚷道:“何须证明?他们不过是流民,连地都没有,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银子?一定是偷来的!”
徐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他缓缓闭上双眼,掩下一抹无可奈何。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家丢了多少银子?”何捕头继续问。
张大嘴不假思索地回道:“银子一百六十二两七钱五分,铜钱二千二百八十六文!”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唏嘘连连。谁能想到张大嘴家竟有这般家底,方才还在那儿哭喊着要喝西北风呢!
守着自家这泼天的家当还不知足,竟处心积虑算计亲兄弟的田地,真是又虚伪又贪婪!
何捕头当即示意身旁捕快去清点地上财物。
待一番忙碌后,一名捕快上前禀报:“大人,这里有四两碎银子,铜钱共计两千五百多枚。”
“相差甚多,你又如何确定这些银子是你家的?”
张大嘴一脸笃定,叫嚷道:“剩下的银子肯定藏在他们身上!我好几次要搜身,都被他们拦下来了,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她昂着脑袋,又朝盛晚璇等人逼近几步,“哼,你们之前百般阻拦,如今捕头大人在这儿,倒要看看你们还敢不敢放肆!”
何捕快神色淡然,并未接搜身的话茬。本朝律法规定,若无实证,不可随意搜良民的身。
他又问道:“你家银子何时丢的?”
张大嘴满是不屑,瞪了何捕头一眼:“你是捕头,又不是断案的青天大老爷。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只管把他们抓进牢房严刑拷打,还怕问不出我家银子藏在哪儿?
你瞅瞅他家这破屋子,怕是耗子进来都得饿瘦三圈,如今竟搜出了腊肉、粮食和药品,甚至还有银簪银镯!
就他家这光景,哪来的钱添置这些?分明是偷我家的钱买的!”
何捕头微微皱眉,显然是对张大嘴以命令的口吻指使自己做事的态度极为不满。
“何捕头,张大嘴家的银子是昨日才丢的。”楚时安上前一步说道,“可我家这腊肉,是去年冬日得了半扇猪,自家腌晒的;
这些杂粮,是上个月从粮铺买的;至于这银簪银镯,是我家阿奶的陪嫁,都有几十年光景了。”
何捕头暗暗朝徐鹏瞥了一眼,见他并无要给张大嘴撑腰的意思,这才不紧不慢转向张大嘴:
“这么说,你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认定是楚家的人偷了你家银子,还带人上门砸了屋子?
至于楚晓璇打伤你大儿子、又塞进木箱之事,如果是真的,昨夜你为何要抬着那口木箱往后山去?我叫你打开箱子时,为何你死也不肯?”
此刻张大嘴终于觉出不对劲,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敛了去。
张大嘴急忙转向徐鹏,声音里满是焦急:“孩子他叔,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事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你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啊!”
徐鹏眼底尽是疲惫与失望,脚步沉重地向前迈了两步:“大嫂要公道,官府自会给你,律法也自有论断。我相信官府定会为民做主。”
话音落下,他又转身面向何捕头,神色郑重:“此事无需偏袒,一切按规矩来,律法怎么定便怎么判。我绝无二话,全听县尊定夺。”
这般表态,显然是不打算插手此事了。
“徐医官深明大义!”何捕头肃然拱手行礼,旋即向身后捕快沉声下令,“把这些私闯民宅的人,统统押回衙门!”
说罢又转向楚时安,言辞正式,内容详细,“明日记得到衙门递状子,最好是以你祖母的名义。
我会留两名衙役在此,仔细清点你家的财物损失,明日将情况一并写于状子之上。
这些地上的银子和财物,我先暂作证物带回衙门。待查清确属你家之物,后续定当完璧归还。
之后会有衙门书吏向你们核实状子中的内容,你们只管如实陈述。
待准状后,衙门会传你们过堂,届时记得带上证人与其他相关证物。”
第19章 傻眼了吧?
因报案时杨皓将情况描述十万分危急,何捕头此次出任务特意点齐了十余名好手,很快就将张大嘴带来的二十多个汉子、婆子尽数制住。
张大嘴看着同伴们被反绑双手、推搡着往外走,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抓徐庄村的人!都还没搜楚家人的身呢!
等找到银子,不就能证明这些人是贼了?我不过是想拿回自家的东西,有什么错啊!”
何捕头冷笑一声:“我是捕头,又不是断案的青天大老爷!
我只负责缉拿闹事之徒,你有什么话,明日大可当着县尊的面细细分辨!”
张大嘴心里明白,没了徐鹏撑腰,自己啥也不是。
她瞬间蔫了气势,声音也软了许多:“何捕头!您听我解释,我真有证据!那些银子就是我家的!
我家的银子和别家不一样,上面就裹着一层黑油,比杀猪匠的银钱还油腻!您尽管查验那些铜板,一看便知真假!”
何捕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狐疑,朝身旁捕快递了个眼神:“取证物来仔细查验。”
几名捕快利落地捧来装着铜钱的证物袋,又将翻倒的桌子扶正,把银子尽数倒在桌面。
摇曳的火把光影下,何捕头捻起几枚铜钱反复端详,铜钱表面干净锃亮,凑近细嗅,竟飘来若有似无的豆腐香气,与张大嘴信誓旦旦描述的油腻模样大相径庭。
他目光扫过院中西南角,只见磨盘、木屉之类的物件散落一地,虽被弄得杂乱,却仍能看出那是做豆腐的区域。
见此情景,经验老道的他心中早有定论:“张大嘴,这些铜钱非但没有你说的油垢,反倒还带着豆腐香气。怎么,你家改行卖豆腐了?”
“怎么可能!”张大嘴显然不信,“他家穷得叮当响,这些钱若不是偷来的,还能是他们卖豆腐赚的不成?”
何捕头向押着张大嘴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松开她,让她自己过来看。”
衙役一松手,张大嘴踉跄着冲到桌前,抓起银子和铜钱一个个仔细查看,脸色却越看越白,嘴里不停念叨:“怎么可能……”
突然,她疯了似的将铜钱狠狠砸向地面,“老二绝不可能骗我,他分明把银子藏在村口凉亭石凳下,转头就不翼而飞,不是楚家人偷的还能是谁?
这一切彻头彻尾就是他们的阴谋!一定是他们,一定是!”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村口凉亭石凳下?那岂不是谁路过都可能瞧见捡走,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楚家人干的?”
“连半点证据都没有,全凭瞎猜,就敢跑来冤枉人!”
“折腾了这许久,什么东西也没搜出来,楚家这回真是平白遭了天大的罪!”
张大嘴双眼通红,发了疯似的在院子里打转、寻找。
忽的,她目光死死钉在院门旁边的墙头上——那处最上方的几块土坯,明显不一样。
表面虽已晒干,却比下方干燥发白的旧砖颜色稍深。
仔细一看,这些土坯并未掺杂甘草碎屑,表面少了那些星星点点的纹路。
更显眼的是,土坯下的缝间用来粘连的泥浆还透着湿气,灰泥未完全凝固,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横亘在墙面上。
“看!”她扑过去指着土坯,指甲几乎抠进泥缝,“这几块土坯是新砌的!银子说不定就藏在了墙里!”
这话让楚时安、周磊和杨皓三人都心头一颤,彼此对视时,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小璇今日打土坯、砌围墙的事,他们都清楚,三人虽未开口明说,却心照不宣——银子就藏在那些新砌的土坯里。
一旦墙里的银子被当场搜出,楚时安此前精心谋划的一切,有可能将功亏一篑。
张大嘴一把将徐鹏拽到院门前,粗粝的手指狠狠戳向墙头:“孩子他叔!你瞅瞅那几块土坯,颜色、纹路都和别处不一样,铁定是新砌的!银子准藏在里头!”
随即又转头冲着何捕头喊,“今儿必须刨开砖墙查个明白!要是真搜出银子,我看楚家还有什么话说!要是没有……”
她狠狠剜了盛晚璇一眼,咬牙切齿道,“算我冤枉他们,往后绝不踏进楚家半步!”
徐鹏闻言,微微垂眸。
他对徒儿品行极有信心,笃定对方绝无偷盗之举。
不过是墙头几块砖,拆了便拆,倒也无妨。
此番索性让张大嘴彻查到底,既能让她死心,又能还徒儿清白,免去日后诸多是非纠葛。
思及此,徐鹏抬眸望向何捕头,语气沉稳从容:“何捕头,还请诸位稍候。
既然我家大嫂执意彻查,便让她查个明白,也好断了这无端猜疑。”
何捕头欣然答应,只道是小事一桩,当即吩咐几个衙役上前,将墙头的新土坯拆了下来。
楚时安悄悄望向盛晚璇,只见阿姐一脸“悔不当初”的模样,用右手捂住了额头与双眼,刻意避开众人目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明显是被抓包的反应,楚时安心弦一紧。
不过阿姐定不会将银子都藏在一处,他悄悄看向大哥,恰好与大哥目光相撞。
楚时安用眼神示意,无声询问这里藏了多少银子,大哥冲他比出“六”的手势。
六十两。
还好。
楚时安暗暗松了口气,脑子里飞速思索,该如何编造这笔银子的来源。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土坯被摔开,众人立刻围拢上去,不知谁说了句“还真藏了东西啊”。
楚时安也挤到跟前,“这些都是……”
看清地上情形的瞬间,他后半句话猛地哽在喉咙,连带着刚才挖空心思想出的理由,都一起被噎回了肚子里。
只见那几块土坯表面看似干燥,内里却透着潮湿,显然是新打的。
张大嘴在碎裂的土坯中,急切翻找预想中的银子,却一无所获,最终只发现了几片带字的竹简——
墨痕深浅不一,虽有被晕染过的痕迹,字迹却仍清晰可辨。
衙役将竹简呈给何捕头看过后,逐字逐句念出上面的内容:
“傻眼了吧?”
“你不会是在找银子吧?”
“在这找银子,该不会是脑子有坑吧?”
“你是皮痒了,来找抽吧?”
“我家围墙是不是矮了一截,有种你别跑!”
“蠢货!”
“逆子!”
众人:我感觉被骂了,但我不知道是谁骂的。
大伙目光齐刷刷地,就落在了楚时安身上。
楚时安讪讪一笑,硬着头皮把话圆下去:“这些都是……我们闹着玩的。
我们家独门独户住在这山里,担心遭贼,才想出这么个点子逗小贼玩呢,实在没想到会闹出今天这局面!
何捕头,我们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话落,他悄悄转头,余光带着埋怨瞪了阿姐一眼。
盛晚璇也很冤枉,那些竹简,她本只想骂楚时安一人。
再者,如果楚时安不来偷银子的话,根本就看不到这些。
如今银子是藏严实了,但她怀疑楚时安会来偷银子这件事,是藏不住了。
她本想用一个假动作骂一下楚时安,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下,骂了包括张大嘴在内的一大批人。
第20章 木屋话亲缘
随着何捕头一行人将张大嘴等人带走,徐鹏父子也回家后,这场闹剧总算落幕了大半。
钱奶奶、周磊这会儿正跟河湾村村民交涉,想请他们出面做人证;
楚时安和杨晧带着留下的两名衙役,在楚家四处查看,统计此次损失。
查探间,楚时安不动声色地将身上的二两银子塞了过去,换得衙役心领神会的眼神。
田辛儿惦记着蚕房里的蚕宝宝,一溜烟钻进去整理;
夏清澜轻声哄着小岁安,直到孩子沉沉睡去;
盛晚璇正忙着收拾众人今夜的住处。
山洞内依着山壁砌了木架,又钉上木板隔出几间小屋,其中一间搭有一铺小炕,平日里是闺蜜用来烘晾药材的地方,偶尔家里来客需要留宿时,也会安排在这里歇脚。
幸得这铺小炕地处山洞,受波及较小,尚能住人;其余几间小木屋里,也还有乘凉用的竹床。
她打算先把炕和竹床都拾掇妥当,好让大家今夜都能在山洞里歇下。
虽说被子在之前的混乱中损坏了,但眼下正值盛夏,随便搭些衣物在身上也足以御寒。
山洞里唯一的光亮,来自洞壁上插着的一支火把。忽地,不知从哪儿窜来一阵风,“噗”地将火吹灭了。
刹那间,浓稠的黑暗立即将她淹没。
盛晚璇自幼在城市长大,从未经历过这般纯粹的漆黑——
在现代的夜晚,就算家里所有的灯都熄了,空调、路由器、插线板等各色电器的指示灯,也总会在暗处闪烁着微光。
黑暗中,一股酸涩的情绪,像藤蔓般顺着她心口疯狂生长。
明明已经在与张大嘴的对峙中占尽上风,帮闺蜜讨回公道也近在咫尺,可胸腔里翻涌的却不是胜利的畅快,而是愈发沉重的压抑。
她想起,刚刚师父红着眼眶,自责地与她说“为师愧对你”的模样。
那一刻,她真的有代入到闺蜜的视角,真切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如深潭般将自己浸透。
她当然明白,楚时安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闺蜜讨回公道。
曾几何时,她也如楚时安一般。只要听闻张大嘴的恶行,便会攥紧拳头,言辞激烈地叫嚷着要替闺蜜出头,势必要让张大嘴失去一切,把人按到泥地里去狠狠摩擦。
她还总说,闺蜜就是太过软弱,所以才会一直吃亏。
可如今想来,自己从未真正站在闺蜜的立场上,去理解她每一次隐忍背后的缘由。
她忘了,闺蜜也有想要守护的人、珍视的平静生活,那些被她说成“软弱”的退让,实则是权衡再三的无奈之举。
盛晚璇蜷缩在黑暗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糟糕的朋友,闺蜜那句“你是我最好的挚友”,如今想来,竟觉得讽刺又可笑——
她到底哪里配得上“最好”二字?
夜风穿洞而过,卷着凉爽扑在脸上,她将脸埋进臂弯,温热的液体顺着肘弯滴在竹床上。
夜幕彻底笼罩楚家,喧嚣退去后只剩寂静。
钱奶奶和周磊连声致谢,将河湾村里正及村民们送至山脚;楚时安和杨晧也把两名衙役送走了;
田辛儿手脚麻利地将养蚕室收拾好;夏清澜怀中的小岁安正在酣睡。
众人陆续聚在山洞里,唯独不见楚晓璇的身影。
一间木屋内,隐隐传来轻浅的呜咽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责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楚时安。
若不是他擅自行动,家里怎会闹得一塌糊涂?徐大夫又怎会陷入两难?楚晓璇又怎会伤心至此?
虽然满心怨怼,众人却都没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楚时安去跟阿姐解释。
楚时安哪敢在这节骨眼上去触阿姐霉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夏清澜。这姑娘说话向来温声细语,任谁都不忍心朝她发火。
夏清澜本有些为难,但看到一脸自责懊恼的楚时安后,还是点了点头。
田辛儿见状,立即从夏清澜怀中轻轻抱过睡着了的小岁安。
楚时安急忙从山壁凹陷处掏出藏着的三个小袋子,郑重地放到夏清澜手上,双手抱拳致谢。
夏清澜接过袋子,提着油灯,走进了盛晚璇所在的小木屋。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言中。
小木屋由木板简单隔开,几乎没有什么隔音效果,此刻其他人都围在小屋外,屏息听着屋内谈话。
“阿姐。”
夏清澜将油灯轻轻搁在简易木桌上,挨着盛晚璇坐下,声音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这些是你和辛儿今日新制的那些药丸。晚饭后,时安哥带着我将它们都收好了,并藏得妥妥的,现在都完好无损。”
她将三个布袋轻轻放在盛晚璇身边,“我们是按药丸大小分别装的,一共三袋,用的是你平日装药的布袋。
阿姐看看,是不是要放在架子上继续晾着?”
盛晚璇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态,轻微耸动的肩头许久才平息下来,她缓缓抬起头,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清澜,你说你家阿姐……”她顿了顿,改口道,“你说我,以前为什么总要忍下张大嘴的刁难?真的是因为软弱吗?”
夏清澜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姐,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开口:“阿姐,你是不是在怪时安哥?”
盛晚璇也在反问自己:她怪楚时安吗?
她刚穿来时便说过,张大嘴的那份,她也会一一讨回来。
答案很明确:她不仅不怪,甚至还心怀感激。
楚时安所做的一切,本就是出于她的意愿,且比她预想中更快、更好、更周全。
若不是她铁了心要整治张大嘴,主动撕开这事件的口子,楚时安哪有机会铺开后面环环相扣的布局?
此刻她内心翻涌的情绪与楚时安无关,而是难以释怀的心疼与自责。心疼闺蜜受尽刁难,也痛恨自己当初站在道德制高点,轻易去批判闺蜜的“软弱”。
盛晚璇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随便聊点什么都好。
她问夏清澜:“你怪时安吗?他一声不吭就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你绣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完工的帕子,也被弄得不成样子报废了。
就连名义上要给你打簪子的二两银子,也不过是他特意预留给衙役的好处费。”
“刚开始是怪的。”夏清澜垂着眼皮说,手指轻轻揪着粗布裙角,
“今日我差点被吓哭了,簪子倒是其次,主要是我们好不容易操持起来的家,就这么变成了一团糟。”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阿姐,嘴角微微扬起,“可知道时安哥是想给阿姐出气后,我就不怪了。”
她把鞋脱了放在地上,与阿姐一样的姿势,蜷着腿坐到了竹床上。
再开口时,她语调轻柔舒缓,娓娓道出一段段积着霜雪的回忆:
“去年年底,正腌腊肉的时候,崔家杀了头肥猪,足足送了我们半扇。阿姐去崔家回礼时,偏巧碰上了张大嘴。
那次她追着阿姐骂了半个村子,说我们有好东西不孝敬师父家的长辈,反倒去便宜外人。
阿姐那天回来时,偷偷抹了好久的眼泪,我和时安哥都看在眼里。
后来腊肉好了,挑了两块最好的给徐大夫,又拿两块送去了张大嘴家。
结果连句谢都没听到,反倒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嫌弃送得少、腌得差,话里话外全是挑刺。
今日,她明知我们腊肉的来历,却还硬说是我们偷她家银子换的。
往年我们帮徐大夫收粮,张大嘴总变着法儿占尽便宜。
今年徐大夫体恤我们日子紧,婉拒了我们帮忙的提议。
她倒好,四处散播谣言,污蔑阿姐对师父不孝。
更过分的是,她竟去煽动徐庄村的村民,要拒绝我们落户,想让我们无处安身。
平日里阿姐采的药,但凡在徐大夫家中晾晒的,隔三差五总会少一些,其实都是张大嘴偷的吧?
阿姐心里明镜似的,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样的事,实在太多了。时安哥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憋得难受,可阿姐却总是拦着,不让他为你出头……
第21章 温柔又有力量
讲着讲着,夏清澜的语气渐渐变了,没了刚刚的沉郁,反倒添了些释然,眼底也多了份坚定:
“唯独这一次,阿姐松了口。时安哥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昨日阿姐在张大嘴家遭了大罪,差点把命都丢在那儿。
时安哥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况且就算他忍了,大哥二哥知道了,也绝不肯罢休。
时安哥抢在前面去安排,也是怕大哥二哥一时冲动,反倒让自家吃了亏。
他心思细,认识的人也多,想的法子定然既能教训张大嘴,又能保得住大家周全。
他是担心,担心阿姐缓过神来后又软了心,还像从前那样,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拦着我们,说什么都不让追究。
所以才紧赶慢赶地安排了这一切。他就是想赶在阿姐改主意前,把欺负阿姐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夏清澜不知想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动着,眸中渐渐漫起一层朦胧水雾:
“我们离开家乡,已经整整十年了。那天,时安哥突然望着远处发呆,轻声说,他已经记不清爹娘的模样了。”
喉间一阵酸涩翻涌,她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怕,怕这茫茫世间,就只剩下阿姐你这一个血脉至亲了。
可偏偏,这唯一的亲人,却总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停地被委屈啃噬,叫他如何心安?
别看时安哥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满嘴玩笑,连一句正经关心阿姐的话都没有,可他心里,比谁都在意你。
所以阿姐,你能不能不要怪时安哥?他真的只是太想为你出头了。”
盛晚璇望着眼前的姑娘,她哭得那样安静,珍珠般的泪珠顺着莹白的脸颊滑落。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着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前世与闺蜜相伴的七年时光,那些家长里短的絮语里,夏清澜总是最安静的存在,就如同所有被忽视的乖孩子一般,默默守着分寸,从不惹一丝波澜。
她只能从闺蜜零散的叙述里,拼凑出夏清澜的轮廓——
漂亮恬静,心思细腻,绣活一绝,性子软,带点怯生生的胆小,却偏偏好到能全盘包容楚时安的臭脾性。
直到亲眼相见,盛晚璇方才知晓,之前那些揣度描摹的字句,终究落了俗套。夏清澜本人,远比她心中勾勒的意象,更要通透玲珑。
刚刚那些剖白,未必都是楚时安亲口所言,可夏清澜却能从细微之处窥见真心。
那些藏在楚时安玩笑里的牵挂、未曾宣之于口的守护,被夏清澜用温柔的语调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直往人心窝里钻。
盛晚璇嘴角漾起一抹笑意,轻声说道:“我何时说过要怪时安了?
虽说他做得是有些过了,但收拾张大嘴这事,最开始本就是我授意的,为何要怪他?
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有些心疼,以及想到了师父,难免愧疚……”
毕竟闺蜜对师父最是敬重,若换作是她,定不会叫师父陷入这般两难境地,说什么也要周全师父的体面。
师父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兄长一手拉扯大,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
设身处地想想师父的处境——日后周磊若娶了个厉害媳妇,他们即便看不惯大嫂的做派,难道做弟弟妹妹的就要因此与大哥断了往来吗?
但很快,盛晚璇又挺直脊背,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的光,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
“不过凡事如铜钱两面,各有利弊,早点让师父看清张大嘴的真面目,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强。
师父与师兄都曾投身战场、直面生死,又常年行医,看尽人间百态。我信他们的见识与魄力,这点风浪定能从容应对。”
夏清澜眼底漫出笑意,温声开口:“阿姐说得在理。
况且这事还没个定论,若阿姐觉得时安哥做得过了头,再掰回来一些也不迟。
我信阿姐能把握好分寸,既让张大嘴受了这次教训,又不让徐大夫左右为难。往后日子还长,张大嘴欠我们的,我们慢慢讨。
徐大夫对我们的好,我们也一点点翻倍还回去。只要我们真心实意,总能想出千百种法子,把情分做得踏踏实实的。”
木屋内暖意融融,姐妹俩的絮语,渐渐化作轻柔的慰藉。
木屋外,最动容的当属于楚时安。
他向来知道,夏清澜如天上的皎皎明月;而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在那温柔月辉之下,还藏着一片浩瀚璀璨的星河。
与此同时,徐鹏家中油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昏黄光影掠过书架,将架子上的书本和药瓶染得忽明忽暗。
行医数十载,徐鹏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他能妙手解开世人的病痛,却解不开自家这团乱麻;能精心熬制救命的汤药,却熬不出一个安宁的家。
“爹,您喝水。”
徐无疾捧来的茶盏还腾着热气,却见父亲手指抖得厉害,瓷盏碰在杯沿发出细碎声响。
他望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无数次稳稳搭住濒死者的脉搏,此刻却连一盏茶都端不稳。
茶雾氤氲间,大伯娘指着父亲鼻子恶语相向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明白,父亲的心彻底被伤透了。
徐无疾喉间滚过千言万语,嘴唇翕动数次,最终还是将那些劝慰与愤懑尽数咽回肚中。
屋内只剩油灯噼啪作响,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晃出满室说不出的沉重。
徐鹏一眼看穿儿子的欲言又止,亲嫂子那些刺耳话语仍在心间反复碾磨,那些仗着他名头肆意作践善意的行径,早已将曾经和睦的假象撕得粉碎。
事到如今,再揭开什么污糟事,不过是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再剜一刀罢了。
徐鹏沉了沉气,声音发涩:“无疾,你有话便说吧。”
他今日整日都在医馆忙碌,直至赶去河湾村之前,始终未曾休息片刻。所以兄长家里的事,他了解得并不全面。
徐无疾将打听来的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何捕头见大伯、大伯娘神色有异,便疑心木箱中藏了人;里正与族中长辈轮番劝说,大伯母却如何也不肯打开木箱。
直到钥匙从二堂兄身上掉出来,大伯忙上前打开木箱,众人才惊觉,被困在里面的竟是大堂兄。
大伯娘虽满脸惊愕,却一心惦记着银子,全然不顾大堂兄,疯了般冲向村口寻找丢失的银子,最终却什么也没找到。
大堂兄醒后,只说是师妹将他打晕,藏进了箱子里;二堂兄便跟着指认,一口咬定偷银是楚家人在暗中怂恿。
他说得虽笃定,可那银子被他藏在村口凉亭的石凳下,地方并不算隐蔽,路人路过都有可能看见拿走,又怎能断定就是楚家人拿了?
二堂兄这人虽懒,却精明得很,哪会旁人随便一怂恿,就敢做这种事?
再说师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她的品性,我无论如何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等事。
所以今日我在城里各处打听,才得知二堂兄这些年吃喝嫖赌样样沾手,早已欠下五六百两巨款。
那些商户不过是看在爹的情面上,才一直容他赊账。
如今事情眼看就要败露,债主又催得紧,他走投无路,这才打起了家里银子的主意。所谓楚家人怂恿,多半是他临时编出来的托辞。
偏偏大伯娘不加分辨,轻信谎言,带着人把师妹家闹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第22章 破釜沉舟
“那崔家又是怎么回事?”徐鹏又问。
此前在河湾村时,他分明听见张大嘴与人争执时,提及“崔家”二字,声音极为狠戾,像是在崔家也闹出了什么事端。
“崔家便更冤了。”徐无疾轻叹一声,“大伯娘盯上崔家,只因为昨夜师妹和周磊借宿在了那里。
师妹白日里摔破了头,喝的汤剂有安神功效,晕晕沉沉便在崔家歇下了,这才没归家。
周磊前来给师妹送药,见她喝药后睡熟不便挪动,便索性留在崔家守着。
可大伯娘哪里肯听缘由,硬说崔家是同伙,带人在崔家砸盆摔碗地搜,把好好的屋子折腾得像被乱兵洗劫过一般。”
他眼底浮起恻然之色,“明明什么也没搜到,大伯娘却还是把崔家人都骂了一通,什么‘瘸腿杂种’‘骚狐狸勾栏货’‘窝藏贼王八’的难听话全甩了出去。
那崔家姑娘眼下正与三支的彦秋议亲,经此一闹,婚事也不知会不会生出变数。
最后还是族长出面调停,硬压下此事,崔家人才没去报官。
大伯娘当面应了不再闹事,转头就又带着人扑向师妹家……”
徐鹏虽心底钝痛,却仍存几分理智。大嫂平日虽爱占小便宜、贪财嘴毒,却从未如此无法无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开口:“事情怎会闹到这地步?究竟因何而起?土旺怎就被塞进木箱了?
就算箱子里是璇儿,大嫂为何非要把人活埋?”
“具体原因儿子不知,但……”徐无疾斟酌着字句,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儿子猜测,或许与那颗灵芝有关。”
他稍作停顿,看了看父亲神色,才继续道,“大伯娘昨日得了一株灵芝,以二百两的高价卖出,先收了九十两定金。
这消息传得飞快,下晌时分,十里八村都知道大伯娘得了一笔横财。也正因如此,二堂兄那些债主才会催债。
只是,大伯娘从来不上山采药,这么珍贵的灵芝,她是从哪儿得来的?
更蹊跷的是,她为何要在深更半夜抬着木箱往山里去?
我仔细看过师妹头上的伤,伤口形状规整,边缘青紫,分明是被人用棍子敲出来的,哪里是普通的摔伤?
不仅如此,师妹的手腕和脚腕上全是青紫的勒痕,这绝不可能是采药时弄出来的。
况且,她受伤的时间在早上,恰好和大堂兄不见的时间对上,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更可疑的是,今日大伯娘在师妹家翻箱倒柜,口口声声说要找银子,可丢了的灵芝她却只字不提。
若心里没鬼,为何对这般重要的东西避而不谈?”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父亲,眼中的怀疑不言而喻。
徐鹏越听越心惊,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是说,那灵芝本是璇儿采的?
你大伯娘见财起意,不仅私吞了灵芝,居然还想害璇儿的性命?!”
徐无疾并未直接附和,而是接着补充道:“昨夜里,时安当着众人的面也是这般推测。
可大伯娘并未承认,还拿全家人的性命发了毒誓,说昨日从未见过师妹,师妹也从没去过她家,以此博取了大伙的信任。
况且最后师妹也确实好好出现在众人面前,半句没提大伯娘伤她的事。
是以儿子也不敢断言,这些推测究竟是真是假。”
“就怕是真的。”徐鹏仿佛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你大伯娘会那般发誓,定是以为箱子里的人是璇儿,怕事情败露,才不敢打开让众人看。
以土旺刚救出来时气血不通的模样看,定然是在箱子里待了大半天,绝非夜里才被塞进去的。
虽说你大伯娘平日里偏疼土顺些,却也断不会这般对待土旺。
再者,土旺头上还挨了好几下,若真是你大伯娘或是土顺动的手,怕是他早没命了,这力道多半是柔弱女子所为。十有八九,是璇儿迫不得已动的手。”
说着,他心底漫过一阵细密的心疼,“璇儿那样规矩懂事的孩子,平素连大声说话都不肯,又怎会无缘无故动手?
怕是当时情形已然威胁到她性命,才不得已还手自保。
她什么都不说,是不想你大伯娘的丑事被揭发,也怕被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说她伤了土旺。
那株被抢走的灵芝,她分明已经不打算追究,可你大伯娘却得寸进尺……唉!”
徐无疾亦沉声接道:“崔家该是暗中发现了些许端倪,所以才主动站出来帮师妹作证,就是怕师妹受了委屈。
哪怕他们自家因此遭了横祸,也半分口风都没松。”
连着几声沉重的叹气后,徐鹏垂着眼,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寒心:“都是平日来往的街坊人家,瞧瞧崔家多仗义,再看看你大伯母……”
话尾的叹息散在空气里,谁也没再接话。屋子里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一点点沉进浓稠的夜色里。
连带着窗外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几声敲门声便在这片寂静里骤然响起。
“爹,相公,是我。”门外传来徐无疾妻子柳芙轻柔的声音。
得到应允后,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内。
徐无疾见柳芙进来,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掩上房门。
“芙儿,白天你与为夫说的那些话,再跟爹详细讲讲。”说罢,他伸手拉过一张矮凳,扶着柳芙坐下。
其实柳芙看到的并不算多。
昨夜孩子闹病啼哭不止,直到后半夜她才勉强合眼,今早便起迟了。
醒来时,她只见院子里摊着尚未收拾妥当的药材,师妹的采药筐斜倚在墙根下。
当时她还纳闷,今日师妹怎么走得这般急,竟连药筐都忘带了?
上午,她在院里收拾药材时,忽听得大伯家方向传来闷响,像是什么家具翻倒的声音,还夹着大堂兄与师妹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因忙着去池塘边洗衣裳,她没多在意,挎着木盆出门时,顺手将师妹的空药筐挪到屋檐下。
等她回来,药筐却不见了踪影。刚扫过的地面上,清晰的脚印从大伯家侧门延伸至自家大门,鞋印大小与她的相近,显然是女子留下的。
说完,柳芙又补了一句:“平日里大伯娘就常趴在墙头往咱家瞧,院里没人时就溜进来偷药材,转手卖给其他药铺。
尤其是师妹采的药,十回里有八回都得遭大伯娘惦记。只是师妹不提,儿媳也不好多说。”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芙虽说没看到案发经过,但她的话也从侧面证实了徐无疾的猜测。
盛晚璇到底是猜错了。
在师父和师兄得知是她打伤徐土旺时,心中涌起的不是责怪,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心疼她独自面对生死威胁时,承受了怎样的恐惧与惶然;
心疼她躲进崔家避难时,不知咬碎了多少血泪,才将头上重伤轻描淡写为一句“摔了一跤”;
更心疼她背着空荡荡的药筐离开时,心里该是怎样的苍凉,才会连“求救”两个字都咽回喉咙里。
“爹!”徐无疾语气沉重,“大伯娘和二堂兄借着您的名头胡作非为,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便是芙儿平日里也没少受委屈,更遑论村里那些平头百姓,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我们自家清楚,您当年不过是军中随军大夫,救厉将军是分内之事,可外人不这么看。
当初厉将军是曾说过一句,‘您若想回军营,他随时恭候。’
可外头传的是什么?说厉将军给您留着‘随时能回军营的腰牌’,还说‘只要您一句话,厉将军就会来给您撑腰’。
如今这些传言,倒成了他们作恶的幌子。
从前大伯娘虽刻薄贪心,却也只限于言语刁难和占些小便宜,算不上大奸大恶。而今竟连谋财害命、搅家毁业的事都敢做了。”
徐无疾语速越来越快,眼底泛起果决的光,分明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断,
“大伯在家中素来做不得主,您若再纵着大伯娘胡来,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
今日是师妹家遭难,明日便可能轮到我们自家,若再牵扯到九族乃至厉将军,我们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儿子知道您与大伯的情分,只是蛀虫不除,梁木必腐。如今该做个了断了!
爹!纵是要在骨肉间动刀,也得把这毒瘤剜干净,方能根治啊!”
徐鹏盯着案头泛黄的医书——
那是他十二岁学医时,兄长省吃俭用一整年才凑钱给他买的《千金方》。在第二页纸上还夹着,当年兄长为了攒钱替人打麻绳时,掌心磨破后渗进纸纹的血点。
那血点历经三十余载光阴,早已褪成浅褐色的斑痕,却仍像枚生锈的细钉,牢牢扎在泛黄的纸页间,也扎在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一次。”许久,徐鹏才沉重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徐无疾并未反驳,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只点头顺着父亲的话道:“那儿子明日去拜访一下县尊。”
“不用!不让你大伯娘栽个跟头,她记不住教训。为父信璇儿自有分寸。”
第23章 徐家族长上门
次日清晨,周磊一早便被派去了徐庄村里,看下崔家那边的情况。
杨皓、盛晚璇与田辛儿在屋内忙活着,扫帚清扫声与物件归置的响动不时传来。
楚家院子里,夏清澜正在磨墨,楚时安坐在桌子前写状子。
楚家备有笔墨纸砚,一来楚晓璇学医开方需用,二来楚时安读书识字也要用到。
河湾村附近山上有座普慧寺,老和尚圆寂后便空置下来。
此后,寺里渐渐聚了不少无田无地的流民,其中有位姓吴的秀才。
吴秀才在普慧寺办起了学,他招收学生不收束修,只需学生给些米面粮食即可。
这些年,楚时安就是在普慧寺跟着吴秀才读书识字,如今才能提笔写状子。
盛晚璇自小学习美术,对各类绘画形式均有涉猎,尤其擅长国画。常年笔墨浸润下,她练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然而此刻,她却在屋内默默收拾着东西,将写状子的差事留给了楚时安。
自己的笔迹与闺蜜总归不同,若突然展露,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更何况她从未接触过古代的文书格式,对状纸的规范写法一无所知。与其贸然出手暴露破绽,不如暂避锋芒,低调行事。
来日方长,有些才能不必急于展现,在这节骨眼上,稳当些总没错。
周磊很快折返回来,带回崔家的消息:“崔家也遭了打砸,所幸不如我们家这般严重,如今已收拾妥当了。虽有些物件被损,却碍不着日常度日。
现下张大嘴那群人已被收押大牢,也算是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他们特意让我带话,让你不必挂心,千万莫要因此心存芥蒂,还一直说着,这点小事不打紧的。”
盛晚璇听着,心底暗自思忖:这可不是不打紧的事。
若就这般轻描淡写揭过,让人以为他们好欺负,保不齐还会有第二次。
再说,如今不过是将这些恶人收押大牢,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公道。
唯有让他们在牢中遭了罪、受了罚,再溢价赔偿,狠狠大出血,给他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这才算得上实在的公道。
就在此时,河湾村里正王老汉和老伴一前一后跨进楚家院子。
一人提着盛满清粥的锅,一人挎着篮子,篮里装着几个杂粮饼子,还放了些碗筷。
“楚家小子!快过来接着,昨儿夜里闹得凶,今早你家厨房指定用不成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粥锅和篮子往桌上一放,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又麻利地掀开篮布,“粗茶淡饭和自家腌的咸菜,对付两口,别饿着!”
这举动让楚家上下八口人大感意外。
昨日里正几人肯出面作证,已让他们喜出望外,谁能料到今日里正夫妇竟还亲自登门送饭。
“来了。”楚时安将写好的状子放到一边,快步迎上前,热络笑道,“王叔王婶,怎劳您二老亲自过来了?”
在楚时安看来,河湾村人的主动示好,于自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别的不提,单是能从河湾村通行这点,就要便利许多。
至于河湾村村民曾受张大嘴胁迫刁难他们的事,眼下并非追究的时候,贸然计较反倒会生事端,不如将精力放在眼前亟待解决的事上。
“快请坐!”楚时安忙不迭招呼王老汉夫妇落座,又冲屋里喊阿奶、大哥和二哥出来作陪,六人一起围坐在桌前,说着家常。
“您二老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我们全家都记下了!可惜这会儿没法给您二老沏热茶,回头等家里收拾妥当,我们定要好好补上这杯谢茶!”
楚时安同王老汉夫妇几番寒暄,言语间满是感激与热络。
聊得差不多时,王老汉二老从锅里盛出热粥,又将饼子、碗筷一一摆开。
恰在此时,楚家门外传来人声,似是又有客人到访。
二老想着他们应是有事要谈,自己在场多有妨碍,便主动提出告辞。
楚时安取过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做为回礼,放进二老带来的竹篮里,一边递过去,一边连连道谢:“多谢王叔王婶惦记,这点东西您二老带着。”
王老汉忙伸手按住竹篮沿,推着腊肉几番推辞:“你这孩子,跟老汉客气啥!”
推让了几回,见楚时安态度恳切,终究笑着接了,把竹篮往臂弯里紧了紧,“这些锅碗你们先留着用,啥时候得空了再还,不着急!往后啊,有事没事就常来老汉家里坐坐!”
他拍了拍楚时安的肩膀,眼角笑出褶皱,“乡里乡亲的,相互帮衬走动都是应该的!”
这一句话,恰似无声的承诺,默许了楚家人日后可从河湾村自由通行。
无论河湾村村民此番示好是何缘由,于他们家而言,总归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楚时安兄弟三人刚将王老汉夫妇送至门外,便见徐庄村族长徐贵领着几人匆匆走来,神情急切,似有要事商议。
楚时安一边朝王老汉挥手,一边故意抬高声调喊道:“里正叔,婶子,你们慢走!改日得空务必再来,定要好好摆一桌,热热闹闹聚一聚!”
先前还一口一个“王叔”套近乎,这会却刻意改了称呼,生怕徐贵几人不知道,他们刚送走的是河湾村里正夫妇。
徐贵作为徐庄村徐氏族长,长着庄稼人般的憨厚脸,眼里却透着精打细算,任谁看了都知不是省油的灯。
楚时安心窍玲珑,一眼瞧出他们此番登门必是来者不善。
若换作往日,见这般情形,他定要言辞犀利地怼上一番才肯收场。可此刻想起阿姐昨日红着眼眶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先瞧瞧阿姐的态度,再琢磨怎么应对这群人。
他转头朝屋内高声喊道:“阿姐!徐庄村徐族长带人来了!”
盛晚璇早瞧见了徐贵几人,崔家的事还热乎着,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
“哟,稀客!”她端着粗瓷碗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扒拉早饭,稳稳当当坐着没起身,
“真是不巧!昨儿张大嘴带着人闯进家里,把好好的桌椅板凳全砸成了柴火。
如今家里能坐的椅子凳子有限,怕是只能委屈各位站着说话了。”
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痛心道,“厨房更是没法看,锅碗瓢盆碎得满地都是,我们差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说完舀起一勺粥,慢悠悠吹着热气,“好在河湾村王里正心善,一大早送来了吃食,不然我们祖孙八口,怕是都得饿肚子了。”
盛晚璇话明面上客客气气说着家常,实则话里话外都是对徐庄村放任族人施暴的诘问。
徐贵面皮绷紧,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却碍于身份只能干笑两声:“楚姑娘说笑了,张大嘴那浑人做事莽撞,改日定当教训。”
“是该好好教训,就因为她,徐庄村平白落了个出恶人的名声。”盛晚璇附和道。
随即她咬了一口饼子,慢条斯理咀嚼着,含混着道,“巧了,我今日正打算去徐庄村找徐里正说事。
你们来得正好,劳烦诸位帮我给徐里正带句话,就说落户的事,我们不考虑徐庄村了,已有了其他打算。
待会儿我家兄弟去衙门递状纸时,会将这事一并报备。
先前徐里正不惜费尽周折,助我家落户徐庄村的恩情,我们会一直铭记于心。改日定当备上薄礼,亲自登门道谢。”
她随意用手背蹭去嘴角的碎屑,眼底笑意盈盈,语调恭敬,说出的话却字字硬气,
“还请徐族长和诸位伯伯,一定要跟徐里正解释清楚:我们祖孙八口在河湾村扎根多年,早就把这儿当家了,实在是舍不得走。
如今村里人愿意接纳,我们自然要留下来,也省得折腾搬家了不是?
再者,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担心挪去别处后没个倚仗,最后落得像崔家那样任人欺凌的下场。”
盛晚璇心里透亮,徐贵带着族中长辈上门,摆明了是要强逼他们放过张大嘴,就如同昨日迫使崔家放弃报官那般。
而他们手中攥着的筹码,无非就是在徐庄村落户的机会。
她索性先发制人,堵死话头,省得被他们用此事拿捏,重蹈崔家覆辙。
至于河湾村愿意接纳他们落户一事,纯属信口胡诌。
可谁让徐贵等人正巧撞见王里正夫妇从他家离开?
单凭二老临走时依依惜别的热络劲儿,纵使是无中生有的假话,也足够叫徐贵几人信个七八分。
阿姐的反应让楚时安始料未及,可每个字又精准契合他心底的预期。
那些在他脑海里反复盘算的话,竟一字不差从阿姐口中说出。
他笑意瞬间漫上眼角,全然无视徐贵等人僵硬的神色,大大方方竖起大拇指,笑得肆意张扬。
盛晚璇冲他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把楚时安平日里那副欠揍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第24章 索赔二百两
徐贵脸上火烧火燎,像被人扇了几记耳光。
他下意识甩袖欲走,余光却扫到桌角的状纸边角,又僵在了原地。
张大嘴的事若闹到官府,便再无转圜余地。
本朝奉行里甲制,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但各地多有变通:地广人稀处,不足百户便可成里;人口稠密处,超编亦属常见。
徐庄村便是如此,早年不足一百一十户设为一里,如今已扩至一百四十三户,仍沿用旧制未拆分。
正因全村同属一里,里甲内众人需相互知保,若有人犯罪,同里甲之人知情不报,便要受连坐之刑。轻则杖责笞罚,重则发配充军。
张大嘴身为徐庄村民,若恶行坐实,徐贵作为徐氏族长,难逃失察之责,全村的村民更将连坐遭祸。
徐贵满腔怒意却不敢发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年若不是徐鹏拼着老脸替你担保,我们徐家怎会同意你在徐庄村落户?
如今倒好,河湾村勾勾手指,你就巴巴地去了!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在徐庄村孝敬你师父,敢情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我先前还真是看走了眼,竟把你当成知恩图报的孝顺孩子!”
盛晚璇眉眼弯弯,笑意不达眼底:“听徐族长这意思,您竟是盼着我们去徐庄村落户?那倒是我会错了意。
昨夜,足足有二十多个徐家人闯进我家打砸抢,那时我便想,既然徐庄村这般容不下我们,又何必强求?这才答应了河湾村。
至于要如何孝顺我师父,这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昨日事发时师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定是理解我的处境,才会当着官差和村民的面,直言绝不插手此事,一切交由官府秉公处理,可见他并不打算责怪于我。”
盛晚璇故意把话挑明了说。
此番来的是徐贵,而非师父。师父既未亲至,态度已不言而喻,她行事自然更无后顾之忧。
这位倨傲的徐氏族长,若非走投无路,怎会天一亮就登门?
不过是想在状纸递官之前,软硬兼施逼他们私下和解罢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冷意,前世闺蜜险遭张大嘴毒手,官府连状纸都不肯受理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这一次,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青天大老爷的一纸判决。
靠人不如靠己,眼下趁着对方心急如焚,为自己谋个周全才是紧要——既得让徐庄村为纵容恶行付出代价,也要寻个实打实的保障,方能平息这口积怨已久的恶气。
徐贵原以为这平日里任人拿捏的丫头是个软柿子,想趁乱施压让她服软。
可几个回合交锋下来,他才惊觉对方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这丫头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不仅戳破了他试图斡旋的心思,还故意点明牢里关着二十多号徐庄村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师父袖手旁观,如今是你们求着我”。
他暗暗咋舌,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
从前只要搬出她师父徐鹏,哪次不是一压一个准,怎么如今……
徐贵内心几番交锋,终于认清眼前人绝非易与之辈,心里暗忖“这块骨头难啃,不如换个突破口”。
面上却挂起轻蔑的笑,嗤声道:“你个小丫头片子,做得了家里的主?你家那些爷们儿都死绝了?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插什么嘴!”
“好说。”盛晚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转向身旁人,“时安,这事便交给你了。”
她语调轻缓,尾音却似藏着笃定。
楚时安笑着应了一声,往前几步后又转身对周磊说道:
“大哥,我记得山洞最里头还有一张竹床是完好的,你帮我拿出来。
族长和各位长辈都还站着呢,可不能失了礼数。”
周磊看向盛晚璇,见盛晚璇轻轻点头示意,才进山洞取竹床。
山洞最里头的是一铺早已废弃、积满灰尘的旧竹床。
待竹床搬出来后,楚时安拿来一抹布随意擦拭了几下,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就剩这一张竹床能用的了。
来来来,族长和各位伯伯快请坐,别客气。”
徐贵等人瞥了眼竹床,虽没坐下,但对楚时安的态度颇为满意,开口道:“我们是为昨夜的事来的。”
“昨夜的事啊,巧了!”楚时安立刻接话,半点没给对方开口的余地,直接截断话头。
他拿来状纸递给徐贵,“徐族长,劳您帮我瞅瞅,昨夜之事的状纸这么写,可还行?
头一回碰上这么大的事,晚辈也是第一次写状纸,心里没底。
您老阅历丰富,又当过族长,见识铁定比我这毛头小子多得多,正好帮我掌掌眼!”
徐贵闻言,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
他此番前来本是要劝楚家放弃告状,可不是来帮忙看状纸的!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想着先看看状纸上写了什么。
目光一扫,“索赔二百两”几个字赫然入目,忍不住惊呼出声:“竟要赔你们二百两?”
徐贵心里明白,若不拿出些好处,楚家断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赔个十两二十两,都会让他肉痛不已,如今对方竟狮子大开口要二百两!
楚时安面色如常,语气平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昨日两名衙役帮忙清点统计的。常言道破家值万贯,别看我家如今简陋,可这也是楚家祖辈代代经营的家业。
况且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来了后,一直在添置物件,二百两真不算多。
要是您家遭此变故,说不定索赔两千两都不为过!”
徐贵身后的族老们同样满脸震惊,指着那破败不堪的屋子,语气中满是质疑:“瞧瞧你家这破落样,竟也敢要二百两?当这是城里的大宅子呢!”
楚时安面上挂着微笑,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族长和诸位伯伯这话的意思,是觉得衙役清点得不对?
那不如请他们再来重新清点一番?正好我要去衙门递交状子,要不我们一同前往?”
众人被噎得一时语塞,场面陷入死寂。
楚时安打破沉静:“族长、各位伯伯,方才你们说是为昨夜之事而来,不知此番前来是有何章程?”
几人彻底被二百两的天价索赔震住了。
此前他们盘算着,花个十几二十两便能将事情压下去,如今金额远超预期,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几位族老心中暗自埋怨徐贵,明明是低声下气来求情,这人却一登门就梗着脖子端足族长架子。
本该主动协商解决事端,他倒好,冷着脸一声不吭,偏要等楚家人先开口,白白把话语权拱手相让。
好容易插上几句话,也全没说到点子上,全程被楚家人牵着鼻子走,这还怎么谈?
合着你的族长威风只敢朝自家人耍,在外头连个小崽子都斗不过!
第25章 修缮家园
楚时安又道:“昨夜何捕头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说今日衙门那边他都会安排妥当,我只管去递状子就行。
证物已被何捕头带回衙门,至于证人,我也和河湾村的乡亲们都谈妥了。”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笑道,“若是诸位叔叔伯伯愿意出面作证,那是再好不过。
张大嘴平日里什么德行,你们可比谁都清楚。”
见几人脸色愈发难看。
楚时安见状,忽地露出惊讶的神情:“徐族长,你们该不会是来帮张大嘴说话的吧?”
徐贵:废话!她是我徐庄村的人,我不保她,难道还帮你不成?
“几位长辈这般紧张,莫不是担心被牵连?”楚时安眉梢一挑,语气漫不经心,“嗨,我当什么大事呢!我这二百两银子只找张大嘴一人赔,又不找你们。”
他眼中闪过狡黠,忽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张大嘴姓张,又不姓徐。只要她不再是徐庄村的人,这事便到不了你们头上。
那些跟着她闹事的,最多算受了蒙蔽。本朝虽有同里互保的规矩,可也得是知情不报才会连坐。
敢问,她带人来河湾村闹事,你们事先知道吗?”
楚时安字字句句都带着钩子,话里藏着的意味不要太明显,就差直接说“你们快把张大嘴休了吧”。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底翻涌着算计。
若能将罪责全推到张大嘴身上,既能保住徐庄村的颜面,又无需动用族中公账,倒真是条“妙策”。
有人想起张大嘴平日撒泼耍横、见人就骂的泼辣劲儿,暗暗觉得早点休了这悍妇清净;
有人想起她曾举着菜刀,追着邻村村民骂了三条巷子的凶相,越想越觉得早该与这祸端撇清关系;
有人下意识摩挲着下巴,掰着手指暗自盘算:写休书该援引“七出之条”中的哪一条?
往日里张大嘴在外惹是生非,他们总下意识替她兜着烂摊子,不过是看在徐鹏是厉将军救命恩人、能护着村子不受外人欺负的份上。
可如今连徐鹏都对自家大嫂的事避之不及,他们何苦再做冤大头,巴巴地凑上去替张大嘴擦屁股?
楚时安见几位长辈神色松动,权衡利弊的盘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慢悠悠从徐贵手中拿回状子,一下又一下地折叠,语气里带着三分云淡风轻:
“我们与张大嘴的恩怨,与徐庄村无干,状子上要告的也只有她一人。
几位长辈若是拿不定主意,我多担待片刻又何妨?只是——”
他拖长尾音,小心翼翼地将状纸揣进怀里,“何捕头昨日临走时特意叮嘱,让我今日就把这状子交上去。
至于具体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紧绷的脸,“他倒是没说。”
徐贵几人带着自己的目的来,带着楚时安的目的走。
这群本欲护着张大嘴的人,竟被楚时安寥寥数语拆解了立场,转眼就成了对付张大嘴的利刃。
盛晚璇看得瞠目结舌,心中暗忖:难怪闺蜜此前一直忧心忡忡,就是怕这亲弟弟锋芒过盛,反伤自身。
楚时安送走徐贵一行人后,来到盛晚璇身边,眉眼含笑,一副讨赏的模样:
“阿姐,你看,是他们族里的族长和族老执意要休了张大嘴,和徐大夫没关系。
这样一来,徐大夫就不用为难了。我这般安排,阿姐可还满意?”
“满意,你做的很好。”盛晚璇毫不吝啬地肯定道。
少年不过是盼着被认可、被欣赏,盛晚璇大大方方顺着他的心意,言辞恳切地夸奖,毫不保留地表达自己的赞许。
但就在少年一脸得意之时,她笑意又陡然收敛,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直视着楚时安:“阿姐只有一个要求,往后你在行事之前,务必先同我知会一声。”
她望着少年脸上未脱的稚气,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我知你先前瞒着我,是害怕我阻拦。
但阿姐今日便把话撂这儿,往后你想做的事,只要合情合理、不越律法、不悖人伦,阿姐绝不会横加干涉。”
少年眸光忽而亮了,像骤燃的星火,眼底盛满惊喜:“真的?”
他往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与试探,似是不敢相信这般承诺竟能轻易落进耳中。
盛晚璇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真的!”
她伸手轻轻拂去少年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两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我家时安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处理起事情来也愈发游刃有余。”
话锋稍顿,她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叮嘱,“只是你虽聪慧过人,到底阅历尚浅,又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
往后遇事,一定要多三思、多跟家里人商量,别轻易自己做了主。
你要记住,蝴蝶振翅尚且能引发风暴,你的每个抉择,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是一家人,休戚与共、荣辱同担,这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空话。”
楚时安倒真有那么一瞬,把盛晚璇的话往心里去了,眉头微蹙着像是在认真琢磨。
可这份正经没撑过片刻,他眼底就又漫开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调子,吊儿郎当地开口:“那我不去读书了,反正都能独当一面了。”
盛晚璇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绝:“不行!”
楚时安立刻垮下脸,肩头一耸,撇着嘴嘟囔道:“就知道阿姐会是这反应,即便转了性子,阿姐也还是那个阿姐。”
边说边夸张地甩了下手,仿佛要把方才被拒绝后的“失落”都抖落出去。
末了还朝夏清澜挤了挤眼睛,露出个得逞的坏笑。
家中突发变故,今日大家都没出门,齐心协力在家中收拾残局。
经过一上午忙活,各项清理修复工作已完成大半。
屋内的两铺土炕,被周磊和杨皓仔细修好;田辛儿将所有弄脏的衣物集中清洗,搓洗得干干净净;
夏清澜则专注于处理衣服和被褥,能缝补的,她穿针引线耐心修补;实在破损严重的,也没丢弃,把碎布规整起来,留着日后补衣服、纳鞋底等。
被褥里拆出的旧棉絮,全部塞进麻袋收好,等约到弹棉花的匠人,就能重新翻新使用。
他们将厨房的炊具逐一整理检查。两口铁锅与汤罐虽被挪出灶台,所幸完好无损。
随着最后一块泥砖填补进缺口,灶台彻底修复完毕。
把三口铁锅稳稳架上,熟悉的烟火气立即又有了着落。
至于锅碗瓢盆,大家仔细分拣,将还能用的洗净归置,稍有破损却能修补的,也单独收在一起,留待后续处理。
储水的水缸碎成了几片,已经无法蓄水,不过好在水桶还能用,不至于断了日常用水。
桌椅板凳同样没落下,全能的周磊带着杨皓,将能修的桌椅仔细敲打加固、填补裂缝,破损严重无法修复的,则锯成小段、劈成柴火,码在灶台旁备用。
小岁安的木马自然也没被落下,此刻她正骑在上面,小手紧紧攥着扶手,随着木马前后颠着,眉眼笑成了月牙儿。
一番忙碌后,家里总算恢复了几分模样。
只要再添置些必要物件,日子很快就能重回正轨。
盛晚璇盘算了一番,这笔开销最多花个七八两银子便足矣。
想到这,她忍不住腹诽起楚时安——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衙役在文书上写下二百两的巨额赔偿。
这浑水摸鱼的胆子比天大,也不怕落个讹诈的罪名把自己搭进去!
第26章 为新家选址
中午,盛晚璇和田辛儿一起在厨房忙活,准备午餐。
田辛儿看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鸡,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阿姐,这两只鸡真要都炖了啊?”
“对。”盛晚璇手上正在和面,语气笃定,“咱家八口人呢,这野鸡肉不算多,一只怎么够吃?”
前世的盛晚璇热爱健身,饮食上总习惯性计算各类营养成分的摄入。
就像今天,即便两只鸡一起炖,按现代的营养标准来算,单是蛋白质的量,也远远不够满足需求。
当然,她也清楚这是在古代,物资远不如前世充裕,可既然她来了这个家,就打定主意要把大家的伙食提上去。
至于银子,往后再多琢磨些营生,总能赚到,她不想在吃饭上委屈自己和家人。
田辛儿虽还有疑惑,但早已习惯听阿姐的安排,没再多问。
转身就帮着烧火、擀面片,两人合力忙活了一阵,一大锅飘着肉香的鸡汤面片很快就炖好了。
这面片以杂粮面为原料,入口嚼劲十足,颗颗都透着朴实的麦香,模样与面疙瘩有几分相似。
汤里炖着的两只野鸡,正是周磊昨日猎来的。
这猎物此前一直放在山洞深处的寒窟里保鲜,连同昨日泡好却没来得及磨的豆子,都囤在那处。
昨日来搜查的人虽凶神恶煞,见东西就上手乱翻,把山洞搜了个遍,却没发现寒窟里的野鸡,也没找到山壁凹陷处藏的药丸。
所以啊,别说把银子藏到外头的山里,就算真藏在这山洞的犄角旮旯处,他们也未必能找着。
在楚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是雷打不动的信条。
哪怕天塌下来,饭也得照常吃、敞开了吃。
在这样的饮食氛围滋养下,这些带着北方血脉的孩子,个个底子扎实、精气神十足,尽显北方男儿的硬朗劲儿。
周磊是实打实的壮硕高大,杨皓也算结实,楚时安则是精瘦利落的模样,却半点不显孱弱。
在桂泉县一带,楚时安和杨皓的个头已算出众,可周磊往他俩身边一站,还要高出半个头,当真是羡煞旁人!
饭桌上热气蒸腾,楚家人吃着鸡汤面片,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落户徐庄村还是河湾村的事。
有人舍不得河湾村,毕竟住了多年,早已习惯;
也有人力挺徐庄村,说那村子规模大,青石板路修得齐整,村里还有不少外姓人家,小岁安也到了该交朋友的年纪,总不能让孩子一直生活在山里,连个玩伴都没有。
楚时安仰头将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接上话茬:“都别琢磨了,我们压根没得选,最后指定得去徐庄村。
阿姐早上说河湾村同意我们落户的事,全是哄人的空话,你们还真信了?
就说阿奶的夫家楚家,在这守了几辈子山,想在河湾村买块地都没门,一直只能住到半山腰上。
可见他们王姓人排外是刻进骨子里的,怎么可能同意我们落户?
再说了,这群人骨头软得很!以前张大嘴就放了几句狠话,他们立马跟着排挤我们;
这要是哪天来了更厉害的角色针对我们,他们还不得变着法地落井下石?
如今他们主动来示好,也不过是见徐大夫向着我们,才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昨日若不是徐大夫在这里,你以为他们会站出来替我们说话?
这样的村子,我们跟他们维持表面往来就够了,绝不是能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再看徐庄村,地盘比河湾村大一倍还多,环境还好,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
且不说阿姐的师父徐大夫本就是徐庄村人,单说村里那几十户外姓人家,要是能跟他们处好关系,好处可太多了。
像我们这样无根无凭的人,没宗族撑腰,最容易被人欺负拿捏。可要是主动和这些外姓人联合起来,互帮互助、遇事共担,处成一个‘大家’,那就不一样了——
届时,要碰着了难处,不用再自己硬撑,会有人帮衬;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孤立无援,会有人替咱家出头。
有了这份联结,我们这些没宗族的人,才能在村里抬头做人,不用看徐家人的脸色!
而且那薛家的私塾里,女娃娃也能进去念书,小岁安以后说不定还能在那上学呢。
阿姐这些年东奔西走、多方打点,不就是盼着能在徐庄村扎根?
如今机会难得,若在此时放弃,岂不是辜负了阿姐多年心血?”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只觉得楚时安的话句句在理,先前争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眼神里都透出了认同的神色。
盛晚璇见大伙意见都统一了,便顺势开口:“一会儿手头的活儿忙完,大家都到山洞口集合,我有件大事想跟大伙商量。”
正午骄阳似火,正是该歇晌的时辰,众人顾不上休息,忙完手头活计后,都聚到了山洞口。
盛晚璇早已在此等候,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平日制药的桌上铺开纸张,伏案细细涂画起来。
片刻工夫,一幅图样便跃然纸上。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大致勾勒的徐庄村地图,不由得面面相觑,皆不明白盛晚璇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盛晚璇指尖轻点图纸上村东那座山:“我们要在徐庄村落户,肯定得选个妥当的地方安家,你们看看,这片区域如何?
它紧邻村东,山脚是一大片园地,河边还有开阔的草地,两处加起来足有二十亩。而整片后山广袤连绵,少说也有三百亩。”
她又指了指山前的一处,继续道,“若在此建房,背后倚着青山为靠;前方是规整的斜坡菜园;
西边缓坡延伸而下,坡底接着大片草地;东边则是茂密山林与连片菜地;往南走上一小段路,便是丁家和叶家。
此地是背山面水的好格局,离村口也近便,更难得的是,这儿与村里大多数人家的住宅隔了段距离,足够清静。
河边草地虽不适宜种粮种菜,但可以挖两口大的鱼塘。萝卜泉离这不远,我们还可以想法将泉水引过来。
如此一来,既尽量还原了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又比之前更具优势——毕竟土地、鱼塘和后山,每处产业的面积都比现在大出不少。”
话音落下,山洞里经历了短暂的寂静。
杨皓双眼发亮,上前两步凑到图纸前,用手指比画丈量,惊叹道:“好家伙!三百多亩的山!
要是全都开荒种粮,收成起码翻好几番,往后吃饭就不用愁了!”
周磊则盯着图纸上标注的鱼塘位置,神态中满是憧憬:“这两个大鱼塘,面积加起来怕是现在鱼塘的十几倍。
到时候在塘里种上莲藕和高笋,产量肯定惊人。我们吃不完高笋可以拿去换钱,莲藕就做成藕粉,小璇最爱吃这个了。”
田辛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余光瞥见阿姐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心里一软,下意识顺着大哥二哥的话往下说:
“到时候在鱼塘边辟块地种上桑树,我就能养更多蚕宝宝了!
等产出又多又好的蚕丝,就用这丝织成绸子,给全家人做新衣裳!
而且蚕沙发酵后能喂鱼,蚕蛹味道也好得很,还能留给阿姐做药材。”
钱奶奶轻轻颔首,笑意爬上眼角:“挺好!这地方听着就踏实!”
夏清澜也随波逐流附和道:“这里确实最适合我们安家,幽静又敞亮。”
小岁安激动得直拍手,声音清脆响亮:“太好啦!能住大房子咯!一定要盖两层楼,我要住二楼看风景!”
众人这般爽快的配合倒让盛晚璇始料未及,虽说她料到大家会同意选址,毕竟前世这里本就是一家人千挑万选定下的,而且后来住着也十分舒适。
只是大家这超乎预期的接受度,还是让她有些意外,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她半是疑惑半是试探地问:“你们都不问点啥吗?比如买地的难处,或是日后生计?”
楚时安忽地轻笑出声,眼底漾起几分调侃:“阿姐,你这地方选得虽妙,可也得先把家底亮出来。不然阿奶几人听着,还以为你在做十年后的美梦呢!”
盛晚璇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微笑着如实说道:“我们家除去被官差收走的财物外,手头上现有的银钱足有一百六十两,另外还有张大嘴即将要赔给我们的二百两。”
话音落下,屋内再一次陷入死寂。
“阿姐,我们家哪来的银子啊?”田辛儿率先打破沉默,眼底满是疑惑,目光在三位哥哥和阿姐面前来回打量。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一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难不成……我们真的偷了张大嘴家的银子?”
这话让阿奶和夏清澜也皆是吓了一跳。
夏清澜下意识上前一步,急声道:“辛儿,可不能胡说!阿姐早早就明令过,我们家谁也不许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尤其是二哥!”
十年前的逃荒路上,为了让他们四人活下去,杨皓确实偷过东西。
那些在饥荒与追兵夹缝中求生的日子,让杨皓练就了一身躲避追查的本事,次次行窃都能全身而退。
后来日子渐渐安稳,小璇便给杨皓立下死规矩:哪怕饿死,也绝不能再偷拿别人一分一毫。
而杨皓也十分听小璇的话,自那之后,再未逾矩半分。
第27章 案子生变
“放心吧。”盛晚璇尾音微微上扬,眉眼间透着从容,“那银子分明是徐家老二偷的,二哥不过是路过时顺手将银子捡了回来,怎么能叫偷呢?”
众人面面相觑,就说这话谁信啊?
看盛晚璇这反应,怎么感觉她也参与了其中呢?
在盛晚璇的示意下,楚时安清了清嗓子,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他讲得绘声绘色,语气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比那说书先生还要精彩三分:
从阿姐被张大嘴打晕塞进木箱,到她寻机逃脱,反手将徐土旺困在箱中;
再到巧用灵芝设下诱饵,假意借印子钱引蛇出洞,最后环环相扣,引得张大嘴暴跳如雷、上门闹事,最终自投罗网进了大牢。
桩桩件件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听得众人时而面色凝重、冷汗涔涔,时而目瞪口呆、倒吸凉气。
盛晚璇心中暗忖:就凭楚时安这副好口才,若是去茶楼说书,再配上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怕是能引得茶客们日日捧场,场场爆满,成为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说书人。
“我们只知道阿姐头上的伤是张大嘴打的,哪晓得中间还藏着这么多事!”
田辛儿听完,眼中燃起怒火,“这次绝不能便宜了她,就该让她在大牢里烂一辈子,永远出不来,直接死在里头!”
“这怕是不能让你如愿了。”盛晚璇神色平静道,“张大嘴最后应是判不了罪的。”
楚时安剑眉紧蹙,声音里满是不服:“怎么就判不了罪了?等徐庄村的人把她休了,张家那边的人还会管她死活?
只要她和徐虎彻底断了关系,徐大夫绝不会再护着她,定会袖手旁观。没了靠山,她只有死路一条!”
盛晚璇顺着楚时安的急切语气缓了缓,道:“你以为徐家族长来之前没盘算过休掉张大嘴?必然是有休不掉的理由才来求我们。
他们走时哪是被你说服了?不过是被二百两赔款吓住,想着回去另做打算罢了。”
“凭什么休不了?”楚时安反问道,“这样的人还留在徐庄村,是嫌麻烦惹得还不够多吗?就因为张大嘴,徐庄村现在的名声都成啥样了?”
“还真就是为了名声。”盛晚璇语调平稳,不急不躁地分析起来,“这些年,因为有师父在,县里的人都高看徐庄村一眼。
而徐虎是把师父一手养大的人,只要徐虎自己不愿休了张大嘴,族里人看在师父的情分上,哪里会硬逼着他休妻?
再说了,先前村里人靠着师父的名头,办事都比旁人顺畅些。
可要是这会儿师父家出了事儿,他们转头就把师父的家人抛了、执意要休张大嘴,外人看了会怎么想?
只会说徐庄村是‘用得着人时往前凑,用不着时就翻脸’,那才是真把名声彻底搞坏了。
所以他们这次不管怎样,都会先把张大嘴救出来,再好好警告她往后收敛些。
等下次她要是再犯,到时候再休,既占了理,也不会落得‘薄情寡义’的话柄。”
楚时安没接话,似在思考阿姐的话。
“还有就是师父的态度。”一想到闺蜜的师父,盛晚璇眼神柔和了些,“师父虽说过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心里未必真愿意官府重判。
张大嘴嫁进徐家时,师父还在学医,全靠兄嫂供养,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师父念着这份养育之恩,定然想着再多给大嫂一次机会。
哪怕是为了师父,我们也不能一次性把张大嘴踩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解,“时安,我不是要放过张大嘴,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可若这次因我们太过激进、做得太绝,让师父一辈子心里不安,那我们不也成了仗势逼人、不留余地的人?这跟张大嘴又有什么两样?
再者,牢里可不止张大嘴一人,还有好些徐家人。
徐庄村是眼下我们落户的最好去处,真要因一时气愤,把徐家人都得罪透吗?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你多给的这半日,足够徐家族长回去逼着徐虎处理这事了,我们等着就行。”
更重要的是,她得顾着闺蜜的感受。
若是将来与闺蜜再度联系上,对方得知自己刚穿来不久,便害得师父落了一辈子的遗憾,届时她又该如何跟闺蜜交代?
“那徐虎能有什么好法子?”楚时安态度没改,依旧分毫不让,“无非是去求徐大夫来说情,要么就是卖田卖地凑钱,再找些人来劝我们息讼!
——但我要是偏不息讼,他又能怎么样?”
盛晚璇沉默了片刻,忽地轻笑出声,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底却浸着几分冰凉:“官府照样会偏袒张大嘴,到时定然是逼着我们退让。
与其指望官府做主,倒不如自己去谋些实实在在的利益。”
“我不信!”楚时安言辞坚决,“昨日可是人赃俱获!而且现在人都已经在大牢里了。等状纸递上后,官府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就说楚时安挺机灵通透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钻了牛角尖,敢情是默认官府会公正处理,才存了这指望。
盛晚璇又何尝不盼着官府能公正断案?可前世闺蜜告状时的种种遭遇,像一根醒目的刺,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这世道,远没他们想得那么干净清明。
此刻她盘算的,不过是从这场风波里为家人谋得最大的利益,至于张大嘴坐牢与否,倒在其次了。
“不如打个赌?”盛晚璇冷不丁抛出一句。
楚时安眼底燃起斗志:“赌就赌!我赢了,以后家里大小事我说了算,就算我不想读书,阿姐也不许再唠叨!”
“好。”盛晚璇凝视着他,语气笃定,“若我赢了,你便得承认,虽然你鬼点子多、脑子转得也快,但再精的算盘也有打错的时候。
往后行事不可再这般急躁冒进,不顾后果。”
赌约刚落定,新修好的木门便传来叩响。
何捕头的声音穿透门板:“楚兄弟,在家吗?”
楚时安神色一凛。
何捕头亲自登门,总不可能为了催他们去递交状纸这种小事?难不成是案子生变?
盛晚璇瞥了眼弟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兄弟三人迎至院中,正午的日头毒辣得晃眼,叫人根本睁不开眼。
楚时安侧身将何捕头让进厨房——没办法,眼下家里只剩厨房和山洞口的两张桌子还能用。
周磊紧随其后跟了进去,杨皓则转身去倒粗茶。
何捕头攥着茶碗,却迟迟没有开口,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
楚时安见何捕头这模样,心往下一沉,看来这场赌约,多半是要输给阿姐了。
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直接开口问:“何捕头,可是案子生变了?”
何捕头神情凝重,语气迟缓:“楚兄弟有所不知。
我们这位县尊刚上任时,厉将军曾来过桂泉县,不仅特意登门拜访了徐大夫,还专门找到县尊,叮嘱他务必好生关照徐大夫以及他的家人。”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委屈。”
楚时安听懂了其中门道,直截了当问:“敢问县尊是何指示?莫不是要你放了张大嘴?”
何捕头神色无奈,沉沉点头,又小声道:“昨日那损失二百两的文书,我已让书吏压下了。
这要是递上去,县尊八成会反过来给你们扣上‘敲诈’的罪名。”
楚时安垂眸思忖片刻,阿姐方才的分析竟句句应验,看来是早有预料。
他想起阿姐那句“不如自己去谋取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在地图上圈出的那片山地,心中立即有了计较。
他态度端正,抱拳说道:“何捕头不辞辛劳亲自跑这一趟,想必还有其它吩咐,小弟洗耳恭听。”
何捕头见楚时安面上没有半分不满,暗暗点头,赞赏他的识趣,压低声音道:“张大嘴这事闹得太大,如今直接放了人,根本堵不住百姓的嘴,所以上头特意派我来劝你们:这状子,就别递了。
至于你们想跟徐家私下谈条件,只要不过分,上头也不会多过问。
我再给你们透个底:此次县尊有意打压徐庄村,尤其是张大嘴一家,就是要让他们以后做事收敛些,别再拖累了徐鹏的名声。
但有一点要提醒你们,这里头的‘度’,你们可得把握好。
你们要是执意想让张大嘴伏法,那是绝无可能的。上头已经把话放下来了:最迟今日酉时末,人必须得放!”
楚时安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拱手应下,语气也极为正经:“何捕头您说得在理!
张大嘴丢了银子着急上火,一时冲动也是情有可原。
您瞧我们家屋子已修补妥当,也没伤着人,算不上多大的事!”
他语气一顿,话里带了几分恳切,“只要徐家肯给些合理赔偿,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小老百姓哪会得理不饶人?”
话音未落,他忽地抬高声调,神情满是后怕,“多亏您亲自跑这一趟提醒!
要是我们不知深浅递了状子,冲撞了县尊,那才真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接着起身双手抱拳,冲着何捕头重重躬身作揖,“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周磊和杨皓见状,也赶忙起身跟着弯腰行礼,齐声应和:“全靠何捕头照应!”
三兄弟的反应大大出乎何捕头的预料。
他原以为对方定会为受的委屈据理力争,或是执意上告,甚至狮子大开口向徐家索要赔偿。
可眼前三人不仅从容接受,还将他捧得极高。
其实昨日楚时安将他引荐给徐鹏,还在中间说了不少好话,那时何捕头就觉得欠了这少年一份人情。
张大嘴这事没办好,他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如今竟得到他们如此诚挚的感谢,不禁对楚时安愈发欣赏。
他笑着重重拍了拍楚时安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热络:“好小子!楚时安,这名字我可记牢了!
楚兄弟这般知分寸、懂进退、识大体,将来必有大出息!”
楚时安连忙再次躬身,言辞谦逊又带着感激:“承蒙何大哥抬爱,这番吉言,小弟记下了!
何大哥放心!戌时之前,小弟定亲自到衙门销案,澄清昨日都是误会,以和解收场。”
第28章 徐里正上门
何捕头刚走,楚时安便颓丧地坐在山洞里的石头上,声音沉得发闷:“阿姐算得真准,我这次输得心服口服。
连县尊都要护着张大嘴,难怪那厮敢如此嚣张——敢情她背后靠的不只是徐大夫,还有厉将军这座大山!”
“其实也不尽然。”盛晚璇接过话头,“刚刚何捕头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有一点他没提:
我们这位县尊,虽说没做下什么显赫功绩,却也没出过大差错,在任上已经稳坐两年,如今正卡在升迁的关键时候,最是怕出半分岔子。
像张大嘴这种上门逞凶打砸的小事,他必定会压下来不声张,绝不会让这点事坏了自己的升迁路。”
楚时安眼中掠过一丝疑虑,阿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
但他并未在这问题上深究,很快敛去神色,正了正身子,语气急得发紧:“阿姐,午时将过,时辰愈发紧迫了。
你先前在舆图上圈定的那座山,里头肯定藏着妙策吧?
还请阿姐明示,这次我必定谨听吩咐,绝不再画蛇添足。”
那模样,端的是一派唯姐是从的诚恳。
盛晚璇最欣赏楚时安的,便是他从善如流的性子。
即便事态发展未如预期,他也不执拗于得失,而是迅速权衡利弊,顺势而为,以最快的速度谋求最佳局面。
“没有妙策。”盛晚璇语气沉稳如旧,“只能等。”
“等什么?”
“等徐里正上门。”
“若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盛晚璇语气笃定,“何捕头也说了,县尊虽无意治张大嘴的罪,却势必要借这事敲打敲打他们。
如此,定会向徐庄村施压,催着他们尽快妥善了结此事。”
“就说万一呢?”
盛晚璇神色自若:“万一徐里正真不来,我们便对外宣称‘念在师父情分上,不与张大嘴计较’,博个好名声了事。
到时候手握这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做点买卖,添几亩地,盖几间房,把日子踏踏实实过好便是。
横竖银子已经稳稳落进了口袋,犯不着再去得罪县尊,给自己惹麻烦。
不过崔家也因这事受了牵连,要是徐家不肯赔偿,我们得寻个合适的由头,把他们的损失悉数补上。”
楚时安感慨:“说起来,崔家人是真讲义气。
张大嘴都带人上门打砸了,他们愣是咬死了崔家宁一直和你在一起,硬生生让徐土旺的证词成了没人信的空话。
逼得张大嘴没了办法,才来我们家闹上这么一场。”
“所以啊,就算把损失全补上,我们欠崔家的这份人情,也还是得记着。”
“这是当然。”楚时安应道,接着又问,“那现在我们便什么也不做?”
“自然不是。”盛晚璇弯腰从抽屉中取出一沓纸,递到楚时安手中,
“趁县尊保张大嘴的风声还没传开,你和二哥即刻动身去河湾村。
找几户平日里说得上话的人家,把事情经过写成证词,叫他们按下手印。
至于如何说服他们,你自己想法子。何捕头刚从我们家出去,村民们定是瞧见了,正好是个机会。”
楚时安目光微凝,思索着阿姐此举用意,忽然展眉露出个狡黠笑来:“得令!”
说罢和杨皓一起,拿起桌上的笔墨纸张,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家门。
“阿姐,那我们做什么?”田辛儿忙问。
盛晚璇笑道:“该歇着就歇着,养足精神待会儿招待徐里正。
别的不敢说,但村东这座山,阿姐保准给咱家要过来!”
“好!”田辛儿围着盛晚璇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笑闹的惊喜,“阿姐当真是不一样了,这做风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夏清澜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从前只当阿姐性子绵软,如今才知竟是藏锋守拙,比从前厉害百倍!”
阿奶目光中透着欣慰,不住颔首:“早该如此,这才是当家该有的模样!”
小岁安踮着脚尖抱住盛晚璇的胳膊,声音软糯得像糯米团子:“不管怎么样的阿姐,小岁安都最喜欢。”
唯有周磊立在角落默不作声,挠着头憨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若有所思。
穿越这两日,盛晚璇常在心底设想,当家人发现她与闺蜜截然不同时的场景:
或遭遇惊愕的质问,或迎来失望的叹息,或面对尖锐的排斥,也或许会有欣然的接纳。
而此刻,家人们自然流露出的理解与包容,让她初穿越时那些萦绕心头的不安与忐忑,都化作了心间翻涌的阵阵暖流。
原来最动人的温暖,莫过于无需解释便被包容的安心。
话说徐庄村的里正徐奎,被村民们左一遍右一遍地催促,让他赶紧前往楚家。
可徐奎虽心急,却也有自己的考量。彼时正值歇晌时分,若此时前去打扰,影响人家休息,事情只怕更难谈成,硬是拖到午时末才出发。
与他同去的还有徐虎,他们坐上村里的牛车,一路朝着河湾村赶去。
等到了楚家时,刚至未时三刻。
这时间,比盛晚璇先前预计的还要早些。
盛晚璇和周磊在厨房接待了徐奎和徐虎。
田辛儿一早便煮好了凉茶,待众人落座,她将温度刚好的凉茶一一倒好,端给在场的每个人。
里正徐奎与族长徐贵截然不同。徐奎为人毫无架子,面容慈祥,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地对待众人,处理事务更是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
然而,也正是这份公正,让他丢了族长之位。
此前他担任族长时,村里但凡有争执纠纷,无论涉及族人还是外姓人,他一概只认道理,始终为占理的一方撑腰主持公道,哪怕占理的是外姓人,也不会厚此薄彼。
但徐家人想要的族长,是能毫无保留地为本族人谋利、事事偏向宗族的人。
最终,族人们商议决定,将族长之位换成了徐贵。
也正因如此,徐家人第一时间才会委托徐贵出面谈判。无奈楚家这事太过棘手,徐贵也谈不下来。
族里实在没辙,这才不得不把徐奎请出来救场。
毕竟徐奎对楚家也算是有恩,由他出面,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前楚家想在徐庄村落户时,即便有徐大夫出面作保,村民们仍满心不乐意。
毕竟村里土地有限,大家都担心外姓人分走资源,哪肯轻易接纳?
是徐奎力排众议,挨家挨户耐心劝说。他一次次分析利弊、为楚家说尽好话,才说服了族老们。
这份恩情楚家人始终记在心里,平日里对徐奎这位里正很是尊敬和感激。
至于一起来的徐虎,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满脸窘迫。
许是自知理亏,从进来后就大气都不敢出,存在感全无,众人也只当他是个影子般视而不见。
徐奎目光里满是和蔼,他将提来的东西往盛晚璇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楚丫头,之前我家没少沾你家光,吃了不少你送来的新鲜豆腐,却一直没有回礼。
礼尚往来是本分,这点心意你收着,哪怕今日事谈不成,往后也还得常常来往,可别因为这点事生分了。”
第29章 谈赔偿
盛晚璇急忙双手扶住那礼物,唇角扬起温软笑意:“徐爷爷快使不得!
您这般客气真是折煞我了!豆腐本就是自家的营生,能得您喜欢才是我的福气。
今日这礼我收下了,承蒙您不嫌弃,往后常来家里坐坐,我给您老煮最嫩的豆腐脑,不过到时您可千万别再带礼来了。”
徐奎目光温和却透着几分凝重,语气温厚中带着郑重:“楚丫头,你心里透亮,想来早就猜出我这厚脸皮来的缘由。
都怪我这把老骨头,没把族里人教好,才让张氏带着一群徐家儿郎到你家闹出这场乱子。
他们犯的错,该打该罚我绝不含糊,我这做里正的,更是逃不掉失察之责。”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如今那些混小子被押在牢里,我这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徐庄村向来名声清白,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外头人都在嚼舌根,说我们村子蛮横无礼,不仅容不得外姓人,还大张旗鼓跑到外村闹事,好好一个村子,如今平白被扣上“恶霸村”的帽子。
这事要是再闹下去,往后谁还敢跟徐庄村来往?
地里的粮食、山里的山货没了销路,适龄的汉子娶不上媳妇,待嫁的姑娘也寻不到好人家,这名声一毁,全村老小都得跟着遭殃啊!
族里老辈人轮番来找我,说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牢里吃苦。
那些被抓的徐家儿郎,家里的老母亲、小娃娃整日以泪洗面。
一旦他们被判了刑,留下的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知道他们闯祸在前,可毕竟都是沾亲带故的,我这做里正的实在难做。”
说着,徐奎从徐虎手中拿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推上前:“这是族里凑的银子,就当给你赔罪。
只要你肯松口,往后徐庄各家各户的力气活儿,都随你差遣。
只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让这些犯错的孩子回来,给他们一个弥补过错、孝顺父母的机会。”
今日这场谈判,说白了就是谈赔偿。
盛晚璇自是能体会徐奎话里的恳切,念着徐奎曾对楚家有恩,她愿意在态度上客气三分,周旋一二。
但事关银钱赔偿,她却打定主意绝不松口,分毫不让。
打开包袱,里头白花花的银锭、散碎银子胡乱堆叠着,粗略一估约有五十两。
在村里,这已是笔惊人的巨款,足够赔她家损失的那七八两物什。
但与她心里打算相差甚远,她把包袱推回徐奎面前,语气诚恳:“徐爷爷,我哪能收徐家族里的钱?
这祸是张大嘴闯的,说破天也该由徐虎家来赔。
徐爷爷和师父都与我楚家有恩,今日若换作旁人来求情,我绝不会松口。
但既然是您开口,我必定给您这个面子。”
她目光转向一旁低垂着头的徐虎,接着道,“只要徐虎家的赔偿能让我满意,看在徐爷爷和师父的情分上,张大嘴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至于其他犯事儿郎,我也一概不再计较。”
听到她松口,徐奎原本紧绷的肩头骤然松懈,徐虎更是猛地抬头,眼底迸出惊喜。
徐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楚丫头,你快说说,要如何赔偿,才能让你消了这口气?”
盛晚璇直接看向徐虎,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她语气不疾不徐:“你和张大嘴深更半夜抬着木箱往后山去,村里人猜不透缘由,但你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单说张大嘴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我只问你要二百两赔偿,不过分吧?”
毕竟那株“灵芝”,他们可是“卖出”了二百两的天价。
徐虎面色骤变,原本镇定的神色瞬间慌乱起来。
他虽有些憨,却并不傻,心里门儿清:若当日真把这丫头神不知鬼不觉丢进山里陷阱,这事或许就糊弄过去了;
可眼下情形早已不同,张大嘴本就已经入狱,这时候若再把她的恶事都抖搂出来,怕是连性命都难保了。
更要紧的是,楚家和何捕头看着关系不一般,再也不能把他们当普通流民看待了。
徐虎强压下心底的惊惶,脸上堆起笑意,连连点头应和:“不过分!不过分!
只是……想毕你也听说了,我家中刚遭了贼,积蓄都被洗劫一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徐奎人老成精,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们话里的交锋,分明是在打哑谜,他直觉这中间必有桩见不得光的隐秘。
难怪平日里循规蹈矩的丫头,竟会一开口就要二百两赔偿,敢情是另有原因。
念及此,他识趣地未发一言,只作旁观任由二人继续周旋。
若不是牢里还关着徐庄村二十几名村民,他绝不会为了张大嘴跑这一趟,更不会厚着脸皮来卖这份人情。
“我也可以不要现银。”盛晚璇不紧不慢道,“桂泉县的上等水田,行情在十二到十五两一亩。
不过像河湾村这种膏腴之地,才能卖出十五两的高价。徐庄村的我按中间价,算十三两一亩。
二百两刚好能换十五亩上等水田,我就要这些。
今日当着徐爷爷的面,把十五亩上等水田的地契过到我家阿奶名下。待文书落定,我立刻去衙门销案。”
“十五亩?!”徐虎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嘴唇不受控地颤抖着,“这这这……这怎么行!
地里的收成是全家老小的活路,我家二十五亩田地刨去下等田,也只有二十亩上等水田。
你一下子要走十五亩,剩下十亩地,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往后拿什么安身立命?!”
盛晚璇脸上没有半分同情,眼神冰冷如霜,直视着徐虎颤抖的瞳孔:“徐大伯这话可笑。
张大嘴带人砸我家时,怎么不想想我家日子怎么过?她把人塞木箱丢深山时,怎么不想想她的家人后半辈子怎么活?
十五亩水田换张大嘴出狱,这已是我看在徐爷爷面上的慈悲。你若觉得不划算——”
她忽然冷笑一声,“我不介意现在就去衙门,把所有真相全抖落出来!”
“别!别!别!”徐虎满脸惊慌,连忙摆手,“有话好说,好商量!”
他着急万分,目光慌乱地在盛晚璇和徐奎之间游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
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汉子,此刻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结结巴巴的半天只吐出几个破碎音节。
望着盛晚璇冷硬如铁的神色,他满心焦慌,只能像溺水之人寻找浮木般,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徐奎,眼神里满是无助与恳求。
徐奎见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丫头,十五亩水田对徐虎家来说,确实是伤筋动骨。
看在你徐爷爷一把老骨头的份上,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第30章 赔村东的山
“徐爷爷想我如何通融?”盛晚璇问。
徐奎沉思片刻,想到刚刚路上看到的鱼塘以及菜地,心中一动,缓缓开口:
“丫头,不如让徐虎赔一座山头给你们?山里能开荒种地,山脚下也能搭房起屋,你们在山上住惯了,肯定更合心意。”
徐虎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对!我家有座四五百亩的大山头,按市价能卖到二百两!
就在村尾,离村子不算远,把那座山抵给你,成不成?”
盛晚璇不咸不淡道:“你看我家也有一座山头,市价少说也值上百两。
我拿它换你家十亩上等良田,你可愿意?”
徐虎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桂泉县山多田少,家家户户皆分有几座山头,但田地却格外稀缺。也正因如此,水田价格水涨船高。
而山头的价格多为虚标,不过是村民不愿将祖产售予外人的托词。
山中荒草蔓生,开垦极为艰难,且无法种植水稻、小麦等主粮,只能勉强栽种些杂粮,产量寥寥,不过是聊胜于无。
纵使一座山头号称值一二百两银子,也终究是有价无市,少有人愿掏真金白银购置。
反观水田,沃土膏腴,稻麦年年丰收,是实打实的“金饭碗”。
十五亩上等水田打下的粮食,养活一大家子都不在话下,岂是一座荒秃秃的山头能比的?
徐虎再挤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慌乱中又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徐奎。
徐奎在心底暗暗叫苦,只觉上辈子怕是欠了徐虎的。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不如这样,我做主把徐虎家那座山换成村东头的山头赔给你。
村东那座山有三百多亩,离村口近,进出方便得很,山脚下本就是开垦多年的熟园地,村民们种了好些年的菜和杂粮。”
他抬手比划着,语气愈发恳切,“山上长有许多油茶树,年年结籽榨油都是笔进项。
若是愿意花些力气,山中还能再开出些园地种杂粮。
再加上山边靠着大河,河边那片草地平整开阔,你们既然会养鱼,挖成鱼塘正合适。
村里这么多人跟着闯祸,我们总得拿出些诚意,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去协调,把村民在那边的地都换到别处!”
周磊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盛晚璇身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
先前他还暗自担心,为何盛晚璇迟迟不提及那座关键的山。
直到徐奎主动抛出以村东山头抵偿的方案,他紧锁的眉头才终于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盛晚璇,眼底悄然浮起几分敬佩之意。
恰在这时,楚时安与杨皓并肩归来。
两人一迈进院门,就看见田辛儿猫着腰,紧贴着厨房门口偷听里面的动静。
见他们回来,田辛儿赶忙直起身子,一个劲儿朝他们挤眉弄眼,示意屋里有人。
楚时安心下了然,立刻扯开嗓子喊道:“阿姐!你在哪儿?
我带着证词回来了,厚厚的一沓,全都签字画押了,可算没白跑!”
盛晚璇心里一乐,差点笑出声来,只觉这弟弟回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她赶忙扬声回应:“我在这呢!”
楚时安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屋内的徐奎和徐虎,脸上立刻扬起乖巧的笑意:“徐爷爷、徐大伯,你们也在这儿呢!”
打过招呼后,他快步走到盛晚璇身边,将厚厚一沓证词轻轻放在桌上,又端起周磊还未动过的凉茶,仰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
抹了把嘴角的水渍,他语气轻快道:“阿姐,何捕头吩咐收集证词的事儿,我都办妥了,您仔细看看!等会儿和状子一并交上去就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瞥向局促不安的徐虎,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露出个懂事的笑容来。
随即他眸光一转,脸上笑意不变,转而看向徐奎问道:“徐爷爷,你们今日过来是?”
那语气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只是单纯好奇长辈到访的缘由,可落在徐虎和徐奎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让人不安的意味。
盛晚璇利落地将谈判结果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目光落在楚时安身上,语气染上几分探询:“用村东头那座山抵二百两赔款,你觉得怎么样?”
“自然不怎么样。”楚时安毫不犹豫地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我们在这山里已经住得够够的了,咋的?好不容易能落户,还要从一座山搬到另一座山?
二百两银子不实在吗?足够我们安稳落户、买地建房了。
可要一座山有什么用?看着它长不出粮食,卖了又换不来现银!”
徐奎急忙将那座山的好处又说了一遍,试图说服楚时安。
楚时安虽面上保持着恭敬,言语却分毫不让:“徐爷爷,既然那座山这么金贵,不如直接卖了换二百两银子给我们?这样岂不比换山来得干脆?”
徐奎被堵得人一时接不上话。
见楚时安把“白脸”唱得差不多,盛晚璇作为唱“红脸”的一方适时登场。
她先是蹙起眉头,佯装怒意看向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不许这般跟徐爷爷说话!”
紧接着,她转头又换上平和的神态看向徐奎,妥协道:“徐爷爷,看您的面上,我们愿意退让,接受用村东那座山作赔偿。
不过我还有三点要求,若能答应,这事便圆满解决。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您莫要见怪。”
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地将话语权握回手中,将“红脸”的和善与周旋展现得恰到好处。
徐奎一听对方松口,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忙不迭应道:“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盛晚璇神色严肃了几分,郑重开口:“第一,既以村东那座山抵偿赔款,往后我们一家便要在那里安家落户。
可眼下与张大嘴积怨已深,她行事泼辣、睚眦必报,日后难免再寻事端。”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上的证词,“所以我要她签下认罪书,与这些证词放在一处,收在我家里。
日后她若再犯,我定将所有证据呈给官府,半步也不会退让!但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们自会井水不犯河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崔家无端受牵连,不该只赔我家不赔他家。
村东头两座山,以萝卜泉为界划分——北面三百多亩的山头归我家,南边一百亩多的山头赔给崔家,这事才算周全。
第三,山契文书必须在今日酉时前,分别过户到我家阿奶与崔家名下。
届时请里正、族长到场,当着全村人的面签字画押、加盖印章作保。
往后若有人质疑归属,或想侵占山产,都拿文书说话!
且文书上必须写明,山上林木、矿脉、水源等,全都归获赔者所有,旁人不得擅自取用干涉。”
话落,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虎和徐奎各怀心思,皆是眉头紧锁,半天没吭声。
徐虎担心的是,这头他交出山产赔偿,那头楚家转头就拿着认罪书去官府告状,到时候山产没了,人还得吃官司,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可若不签这认罪书,对方又不会善罢甘休。
他越想越愁:他太清楚自家婆娘的性子了,蛮横又记仇。
要是没有这份认罪书攥在楚家手里当约束,等这事过了,她指不定还会琢磨着怎么找楚家麻烦,到时候再闹出什么乱子,只会更难收场。
思来想去,左右都是死胡同,他是半点主意也拿不出来。
徐奎则为赔给崔家的山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崔家的事本已被徐贵强行压下,对方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按理说这事就该了了。
可如今却要再多赔一座山,虽说面积小些,可终究是笔额外支出,确实让他有些为难。
但转念一想,崔家本就是无辜受牵连,给些赔偿也是应该的。
再者,这两座山加起来四百多亩,跟徐虎家山头的面积也差不多,单论亩数倒也不算太亏。
至于地段远近、肥沃与否,这会儿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村民们要是有怨言,尽管找徐虎和张大嘴理论去,横竖是他们惹出来的事。
他能主动出面把事情扛到这份上,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山契文书过户一事,虽说酉时前就得办妥,时间着实紧迫。
这要是换了别的里正来办指定不行,但他家女婿就在衙门里当书吏,专管此类事务,由他出面办理,倒是能赶得及。
可眼下最棘手的,是该如何向村民商议,毕竟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协商换地、划分界限,期间难免生出纠纷,该如何周全处理,才是最叫人头疼的。
盛晚璇瞧出徐奎面露难色,语气稍缓道:“我晓得山上还种着乡亲们的菜蔬杂粮,这会儿让大家拔了确实不近人情。
所以,我只要求今日务必先将山契过户到我家阿奶名下。
至于地里的庄稼,我们就以秋分为界:秋分前仍由乡亲们照常打理、收割,过了节气,再由我们家进山开垦耕种。
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有个缓冲的余地。
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刚才只提了地里的庄稼,可没包括油茶树和各类树木。
今年山上结的油茶籽、果子,以及其他能换钱的山货野产,本就该是我家和崔家的,到时候我们自会去采摘,就不劳乡亲们费心了。
另外还有一事,得劳烦徐爷爷跟村民们说清:村东这两座山既然已经归了我家与崔家,往后就容不得任何人乱砍滥伐,更不许糟蹋山中树木!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休怪我们拿着文书直接告到官府,到时候绝不轻饶!”
徐奎闻言,面色稍缓,白露到秋分这段时间,杂粮大都能收完,既不耽误村民收成,他也有足够时间跟大家商议换地事宜。
至于乱砍滥伐之事,便是这丫头不提,他本也打算这般交代村民。
虽说比原计划多赔了些,但好歹把事情敲定了,便点头应下。
徐虎在一旁纠结许久,权衡利弊后,最终也无奈地同意了。
事情既定,楚时安当即执笔将商议结果逐条记录,楚家姐弟、徐奎和徐虎纷纷在记录上按下手印。
第31章 告一段落
接下来,几人迅速分工,徐家人匆忙回村取山契,杨皓则第一时间前往崔家报信,几拨人约好在县衙会合办理过户。
崔父听闻自家竟也能获赔一座山,惊得不知所措,在衙役和族长的催促下,才懵懵懂懂跟着前往县衙。
虽说山地是自愿赔偿,但过户时也产生了几两银子税钱,搁往常徐族长必定要掰扯一番。
可这次因上面多次施压,县衙差役接连上门督办,催着尽快了结此事。
徐族长急着平息事端,只能咬咬牙,主动表示由族里承担这笔费用,飞快办妥了手续。
诸事落定后,楚时安依约找到何捕头,取回了自家收在衙门财物。
随后在何捕头引领下,二人来到牢房。
楚时安隔着栅栏望去,昨日还嚣张跋扈的张大嘴,被关押一日后已蔫头耷脑,像只受惊的鹌鹑般蜷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我安排的。”何捕头笑道,语气里带着点“这事我懂”的爽快,“没打她,也没审她,但这一天在牢里见到的、听到的,足够把她那点胆子吓破了。
保管她这辈子再听到‘牢房’俩字就发怵,见了官差都远远地绕道走。”
就在此时,牢房深处突然爆出一声惨叫,夹着尖锐的嘶喊。
像被掐住喉咙的夜猫子似的,在死寂的牢房里撞得嗡嗡响,让人听着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楚时安目光下意识往声音来处瞥了眼,再转头看栅栏里的张大嘴。
方才还只是蜷缩着,这会儿竟整个身子都往墙角缩得更紧了,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肩膀止不住地打颤,连头都不敢抬。
这环境,别说张大嘴这等平日里只会撒泼耍横的妇人,便是身经百战的壮汉,时间长了,也得吓出一场大病来。
“你瞧,压根用不着动手。”何捕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这牢房本就是磨人的地方,哪怕只呆上一日,也足够磨掉她的气焰。
往后她再想撒泼惹事,先得想起今日这份提心吊胆的滋味。”
当然,被这般收拾的不只是张大嘴,还有跟他一起去楚家闹事的那群人。
那些人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吓着的时候好歹能互相陪着,不像张大嘴,只能孤苦无依地独自扛下这份惊吓。
楚时安心里清楚,何捕头这是借着县尊的意思,在替他出气,当即拱手道:“何大哥这份心意,小弟记在心里了!
日后但凡有能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大哥尽管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何捕头闻言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楚时安的肩膀,顺便把他的手按下来:“楚兄弟这话说重了!
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个捕头,平日里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差事,哪里用得上你‘万死不辞’?”
他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楚兄弟为人爽快、做事懂分寸,你身上这份通透和担当,可不是一般年轻人能有的,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人。
说不定将来我这老骨头,还得靠你多照拂呢!
往后在这县里,要是遇着了什么为难事,别客气,尽管来找我。
我们兄弟俩,先不说别的,单论这份投缘,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说罢,他冲楚时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太过客气,招呼着楚时安赶紧去忙自己的事。
何捕头一开始只是想借着楚时安去结识徐鹏,可几番相交,他打心底里欣赏这少年,那点最初的心思,早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投契和相惜。
张大嘴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昨日徐鹏那句“此事无需偏袒,一切按规矩来,律法怎么定便怎么判”,与眼前令人窒息的场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
生怕自己后半辈子都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再无出头之日。
当听到签下认罪书便能获释时,她没有多问一个字,慌忙抓过纸笔潦草的签了名、又按下自己手印,往日的横蛮劲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大嘴被衙役推搡着踏出牢门时,腿还软得像没骨头,几乎站不稳。
后面那群帮凶们也好不了多少。
他们以为出了牢房就解脱了,却没想到,外面早围了不少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似的往耳朵里钻。
“这就是去河湾村闹事的张大嘴?听说被关了一夜,这像是吓破胆了!”
“可不是吗?楚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她平白无故上门找茬,听说把人家东西全给砸了,活该进大牢!”
“还有张大嘴身后那群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跟着去作恶,怕是也没少在牢房里受罪!”
唾沫星子似的闲话飘过来,张大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横蛮气焰早被牢里的惊惧磨得半点不剩。
她不敢抬头,只闷着头往人群外挤,身后那群帮凶也跟做贼似的,缩着脖子紧随其后。
“走大路太惹眼了。”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绕着西山那条小路回吧,清净。”
众人纷纷附和,眼下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哪里还敢走大街招摇。
一行人便拐进了城郊的岔路,往西山小道去了。
这条小路平日里少有人走,两旁尽是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过,沙沙作响。
走在前头的张大嘴心里憋着气,越走越觉得憋屈——明明是楚家算计了这一切,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连路都不敢光明正大走。
她正暗自咬牙,琢磨着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忽听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回头看时,只见两个竹篓突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篓口蒙着的粗布摔开,黑压压的胡蜂嗡地一下涌了出来,蜂群被惊扰得攻击性十足,直往人身上扑。
“是胡蜂!”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胡蜂蛰人又狠又疼,只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啊啊啊!!!”
“快跑!”
“疼死我了!”
……
张大嘴本就身形臃肿,跑慢了半步便首当其冲,脸上、脖颈上瞬间被蛰了好几下。
“滚开,都滚开!别蜇我!”
她慌得手舞足蹈,肥硕的胳膊胡乱挥着想去拍开身上的蜂,可越拍越乱,引得更多胡蜂循着动静扑来。
慌不择路间,她笨重的身子根本收不住脚,脚下被一截凸起的老树根狠狠绊了一下。
“啊!!!”
她尖叫着往前扑去,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震得地面都似颤了颤。
这一跤摔得极重,右胳膊肘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当即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她眼前发黑;
左腿膝盖被硌得钻心,笨重的身子落地时力道太猛,脚踝重重崴了一下,不一会就肿得老高,连动都动不了。
胡峰“嗡嗡”地围上倒地的她。
“你们这些小畜生都给我滚开,回头我让人掀了你们老巢!”
胡蜂可不会理她的威胁,纷纷围上前一通猛蛰。
她肥硕的身躯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嚎,不多时,身上就全是密密麻麻的蛰痕,狼狈不堪。
前头的帮凶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被蛰得抱头鼠窜。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往大路方向逃。
“天杀的,哪来的胡峰!”
“我的脸全毁了!”
“真的倒霉透了!”
……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前奔逃,谁也没回头去管瘫在地上的张大嘴。
待到终于甩开蜂群,一个个都成了“猪头脸”,疼得龇牙咧嘴,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而此刻的张大嘴,还孤零零地瘫在泥地里,疼得浑身抽搐,嗓子都喊哑了,身后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群没良心的,平时里要好处时,一个个全巴着我,这会儿连搭把手都不愿,我都记下了!”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蒿草的沙沙声。
直到那群“猪头脸”互相搀扶着回了村,才把张大嘴被绊倒撂在西山小道的事,说给闻讯赶来的徐虎听。
徐虎当即叫上人,扛着门板,把瘫在西山小道泥地里、奄奄一息的张大嘴接回了家。
她往床上一躺就再也起不来了——身上的蛰包又红又肿,崴了的脚踝更是肿得不能沾地,徐大夫来看过,说至少得养上一个月才能下床。
那个往日里撒泼耍横的泼辣妇人,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连喝水都要靠人伺候的病秧子。
西山小道上,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一滩浅浅的血迹,和几只迟迟不肯散去的胡蜂。
几个用黑布捂着脸的小乞丐打此路过,顺脚将两个竹篓踢到旁边的大河里,任流水载着竹篓漂向远处。
至此,这场风波才算告一段落。
第32章 各家欢喜
这件大事尘埃落定,村中呈现出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景象。
崔家无疑是最欣喜的。
直至次日清晨,崔父仍觉如踏云端,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恍惚感,始终萦绕在心头散不去。
他频频从柜子里取出山契文书,反复摩挲端详,还不住地掐自己的手臂,就想一次次确认,这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
徐庄村的山头历来只分给徐姓人,他们这些外姓人根本沾不到边。
每年秋天油茶籽丰收时,崔父路过徐家人的山,看着满树沉甸甸的籽儿,心里都要羡慕好一阵。
可羡慕归羡慕,真要让他拿百两银子去买座山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好了,这座山不仅有现成的油茶树,往后还能开荒种庄稼,闲时砍些柴回家烧,开春了再围块地养鸡,日子的盼头一下子就多了。
崔父越想越热乎,连梦都敢往远了做:等往后日子安稳些,说不定能把新家建在山脚下,和楚家做邻居。
那边靠近萝卜泉,连喝的水都要比别处清甜些。
“哎呀,你别再掐自己了。”崔母实在看不过去,嗔怪了一句。
“今早康乐村有人杀猪,我让家旺去买了二斤猪肉。
你赶紧把这猪肉连同家里存的鸡蛋,和我整理好的米面一并给楚家送过去。
这次我们能得到赔偿,多亏了人家帮忙,可别失了礼数。”
崔父闻言,脸上挂着还没散去的傻笑,眼角笑出的褶皱里都淌着喜悦:“诶!我这就去!”
说完,他小心翼翼将山契文书锁进木匣,转身就去搬米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连走路都带起了风。
“你到了楚家记得说,”崔母一边往背篓里塞鸡蛋,一边叮嘱道,“我在胡木匠那儿订了些桌椅板凳,等做好了就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别再出去买了。
胡木匠的手艺好,东西结实又划算,用个十来年都不成问题。”
崔父满脸笑意,用力点点,应了声:“好!”
说着,他挺直腰板,稳稳背起装满心意的背篓,大步流星地朝着河湾村方向走去。
“路上走稳些,可别把东西摔了。他们今儿个准是忙得脚跟不着地,你把东西送到就赶紧回,别在那儿耽误人家忙活。”
崔母站在门槛边再三叮嘱,直到崔父背着背篓的身影拐过巷口,才转身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到洒满晨光的院子里。
崔父走到楚家院外时,老远就听见里面的笑声,伴着风一阵一阵飘出来,脆生生的,裹着股子欢喜劲儿,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就见周磊推着辆板车从院里出来,车上摞着麻绳、背篓、篮子之类的物件,瞧着是正要出门采买。
“崔叔!”周磊瞧见他,立刻热络地招呼,“您来啦?快进屋坐!”
院中两只木桶里盛着刚凝结的豆腐浆,白嫩嫩的。
杨皓正蹲在桶边,手里握着只葫芦瓢,一下下往旁边的粗布袋里舀浆。
家里的豆腐营生,早些年一直是钱奶奶亲手操持。
她这身好手艺,经多年言传身教,几个孩子都一一学了过来、练得纯熟。
如今钱奶奶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这做豆腐的活儿,便常由杨皓接手打理。
“崔叔来了?”杨皓抬头先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即放下瓢,擦了擦手就转身往厨房去。
不多时端着只粗瓷碗出来,往里盛了两勺刚舀出的豆腐脑,又舀上一勺红糖撒在上面,甜香混着豆香扑面而来。
“您来得正巧,这豆腐脑刚成,快来尝尝!”他把碗往院中的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欢喜,又转身从墙角搬来张凳子,连连招呼着“崔叔坐”。
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回桶边,继续忙活手头的活计。
拿起葫芦瓢,耐心地将豆腐浆填到模具里,等全都装妥了,便将粗布的四角齐齐收拢,再在上面压上块平整的青石。
刚压好没一会儿,粗布的缝隙里就沁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布袋往下淌,滴进底下接水的大木盆里,溅起细碎的声响。
院子里满是淡淡的豆香,混着水汽,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稳平和。
崔父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先把肩头的背篓往地上一放,伸手从背篓里将猪肉、鸡蛋和米面依次搬出来,又笑着把在胡木匠那儿订了桌椅板凳的事细细说了,言辞间满是感激。
钱奶奶笑着直摇手,灰白的鬓发随动作轻晃:“老崔,你这可太见外了!我们两家长久的交情,互帮互助是本分,再提谢字倒显得生分了。
家中的桌椅板凳确实坏了不少,我们正打算找人打制呢。
不过,这钱说什么也得给,都是自家该办的物什,哪有让你们贴补的道理?”
钱奶奶执意要留钱,崔父怎么也不肯收,两人为此拉扯许久。
往常碰上这等推拒,崔父总会心软松口,但这次任钱奶奶如何塞,他都不妥协。
“使不得!使不得!”崔父涨红着脸连连后退,“那座山的补偿让我家赚大发了,这点谢礼本就是该给的,哪有再收钱的道理?”
见钱奶奶还要开口,他忙不迭指着门口的板车转移话头,“你们这是要出门?瞧着架势是去县城吧?那我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聚!”
话音未落,人已退到院门口,背着空背篓逃也似的挥了挥手,连豆腐脑也没尝。
钱奶奶望着桌上堆得整齐谢礼,嘴里不住念叨:“这崔家人就是实诚,这白米白面怕是他们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吧?竟就这么都拿给了我们。”
田辛儿手脚麻利地将鸡蛋、白米白面收进厨房,又招呼周磊把猪肉拿到山洞深处的寒窟里保鲜,再转头叮嘱杨皓去催楚时安赶紧起床。
忙完这一遭,田辛儿才转回钱奶奶跟前,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阿奶,人情往来有阿姐盯着呢,您呀,就放宽心,不用操心这些事儿!”
盛晚璇刚收拾好,喊住了周磊:“大哥,等我一下,我随你一起去寒窟瞧瞧。”
她走进山洞,仔细把正在阴干的药丸重新装进三个布袋里。今日家里没人,这些药丸还是藏起来稳妥些。
要是被人发现这些药丸和树舌灵芝有关,难免会惹来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磊举着火把在前面领路,暖黄的火光映亮了身前的路,盛晚璇跟在后面,脚步轻缓地往里走。
闺蜜的记忆里是有这寒窟的,可作为盛晚璇本人,这还是头一回踏进来。
前世听闺蜜说起时,她就觉得这地方格外神奇,总盼着能亲眼看上一看。
寒窟入口在岩壁凹陷的隐秘处,一块与岩色浑然一体的青石板盖在上方,石板边缘凿着细窄的指槽,唯有熟门熟路且力量足够大的人才能打开,外人瞧着只当是山岩间的天然裂隙。
这入口狭小如井口,仅容一人上下进出。
寒窟里边是一间人工凿刻的方型空间,四周岩壁虽粗粝,却被凿得齐齐整整,顶部与岩壁严丝合缝。
石壁泛着湿润的水光,经年累月的寒气凝成细密白霜。
盛晚璇在心里暗暗感慨,这寒窟里的温度,竟比她预想中还要低上几分。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这里能不能制冰?
要是能制冰,那可是活生生的聚宝盆!
要知道,在南方地界,夏日里一块冰千金难求,不管是卖给酒楼镇酒,还是给富户降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第33章 逛街去
“不行。”周磊应道,“木桶里的水顶多在表面结一层脆壳,成不了坚实的冰块。”
其实,乍一听到盛晚璇这个问题时,周磊还愣了一下。
因为“寒窟制不了冰”这个结论,是他们一家人前前后后试了好多次才摸透的,全家人包括楚晓璇在内,都清楚这点。
见盛晚璇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周磊转过身,把肉用一张荷叶包着,放在了架子上,没让自己心里的疑惑露在她面前。
盛晚璇打量着寒窟的布局:两面墙前各立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子,上面堆着不少果子、青菜,还有些新鲜药材。
另一面墙并排摆着三口粗陶大缸,缸口盖着厚实的木板,里面装的是粮食、腊肉、咸菜这些吃食,都是平日里分开存着的备用粮。
闺蜜几人刚搬来的头几年,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后来赶上一年兵乱,危急之下,钱奶奶急忙带他们来此避难,几人才晓得有这个寒窟。
这里常年备着粮食,一来是寒窟里存粮既不会招老鼠,又不容易变质;
二来也是为了应急避难,真要遇到事,这里的粮食能顶大用。
“小璇,我们上去吧,”周磊提醒道,“在这呆太久,该受寒了。”
可不是嘛,盛晚璇在这儿才站了没一会儿,指尖已经发凉,连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只是她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这么好的寒窟,单用来存肉保鲜,也太浪费了些。
要是用这儿的寒气做些冷饮来卖,在大夏天指定会受欢迎。
就是具体该怎么利用,还得好好想想,说不定家里的新营生,就指着这寒窟了。
盛晚璇把装着药丸的布袋轻轻搁在架子最上层,指尖刚离开布袋,心里就忍不住又想起这些药的功效。
念头刚起,前世亲人的身影也跟着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挥之不去。
“18岁那年的夏天,要是能有这些药丸就好了……”
她的心思都浸在过往的思绪里,浑然不觉周磊的耳力异于常人,方才这番带着怅然的低语,早已被周磊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刚从山洞里出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招呼。
“三嫂、小岁安,阿姐他们出来了,你们收拾好了没?我们赶紧逛市去喽!”田辛儿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在院子里荡开。
“来啦!我们来啦!”小岁安糯叽叽的声音先飘了出来,随即她便牵着夏清澜的手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盛晚璇面前,另一只小手牵上了盛晚璇。
三位姑娘站在一处,虽身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得整洁利落,各有千秋,自成风景。
盛晚璇随手将青丝松挽成髻,一支素木簪斜斜插入,透着几分随性洒脱;
夏清澜本就生得眉目如画,鬓边斜簪的粉色绢花映衬着白皙面庞,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灵秀;
小岁安梳着圆圆的双丫髻,绯红绸带系在发间,随着蹦动轻轻摇晃,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机灵劲儿,瞧着格外可爱。
田辛儿眼睛一亮,拍手笑嚷:“哎呦呦!咱家莫不是捅了仙女窝?怎么个个儿都这么好看!”
“那是自然!”楚时安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慢悠悠晃出来,睡眼惺忪的目光瞬间被夏清澜牢牢勾住,笑道,“我未婚妻往这儿一站,满山的花儿都要得羞得合上瓣儿!”
“三哥你是不是眼瞎?”田辛儿佯装嗔怒道,“阿姐和小岁安站这儿呢!顺带夸上一句,能把你舌头咬了不成?”
“你不懂。”楚时安接过杨皓递来的帕子擦着脸,声音从水汽里透出来,“这天底下哪有弟弟会把姐姐的漂亮挂嘴上的?
都是嘴上嫌弃得不行,心里却偷偷关心,这才是亲姐弟!
你不妨问问阿姐,她会觉得我长得俊吗?不然怎么总念叨,说我这副模样配不上清澜?”
田辛儿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也就阿姐能治得住。换旁人,早被你这番歪理绕进去了。”
“这话可不对。”楚时安说话瞟了夏清澜一眼,“除了我媳妇,谁也治不住。”
话落,他已洗漱好,端起桌上那碗豆腐脑,三两口便吃了下去。
小岁安迈着小短腿跑到楚时安身边,肉乎乎的小手揪着他的衣摆轻轻摇晃,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瞅,奶声奶气地催道:
“三哥,你快点!你答应给我买桂花糖的,可不许耍赖!”
“不耍赖,走咯!”楚时安笑着弯腰,一把将小岁安捞进怀里,指尖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蛋,小家伙顿时咯咯笑开了花。
夏清澜抬手将面纱系在鬓边,薄纱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半寸,露出下颌精致的弧度。而后又在外面加了顶帷帽,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快步跟上楚时安的脚步,临走前特意叮嘱:“小招、小财、小进,你们把家给看好了,还有小宝——不许捉池子里的鱼儿。”
话音落下,那只棕褐与墨黑交织的的狸花猫已跳上院墙,歪着脑袋晃尾巴,似是应和。
家中向来由楚晓璇当家,如今盛晚璇穿来了,这当家理事的责任自也就落到了她肩上,家中钱财收支全由她一手掌管。
出发前,盛晚璇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半旧的青布褡裢。
这是闺蜜从前出门常带的物件,模样有点像现代的斜挎布包,针脚缝得细密,布料也扎实耐造,边角虽被磨得泛了白,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清爽的规整劲儿。
她将褡裢斜挎在肩上,指尖掀开搭扣,从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七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数了数数目后,便转身往院子里走。
“这是给大伙体己钱,每人一百文,都留着买零嘴使。家里采买添置都走公账,不占大伙的份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数好的铜钱,分别递到除小岁安外的七人手中。
接着又掏出二两银子递给楚时安,“这是答应给你打银簪的钱,之前的你拿去打点衙役了,现在给你补上。”
楚时安忙不迭接过银子,笑得没个正形:“嚯!这是谁家天仙下凡了?原来是我阿姐呀!”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待会儿到了县城,我和清澜去买簪子,就不跟着你们去添置东西了,回头回家也不用等我们。”
这难得的闲暇,又得了银钱傍身,自然要带着心上人,踏遍城中热闹处,尝遍风味小食,看尽琳琅摊铺,把这好时光细细消磨。
其实盛晚璇在现代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比她小五岁。
两人虽不同住,可弟弟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变着法儿给她找麻烦、搞恶作剧。
谁也没料到,这些顽劣行径,后来竟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祸事。
她对那个弟弟的厌恶,早已刻进了骨髓,连名字都不想听见。
可眼前的楚时安不同。这少年虽表面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把阿姐护得紧,与她那个刁顽弟弟判若云泥。
不过短短三日,盛晚璇就爱上了闺蜜家——这有爱的、浸着烟火气的暖融日子。
第34章 买买买
一到县城,楚时安便拉着夏清澜扎进熙攘的街巷,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潮中。
钱奶奶领着杨皓、田辛儿和小岁安去了杂货铺,挑选家中所需物品。
而盛晚璇与周磊则带着板车,转道去了济仁堂。
此时医馆已照常开门应诊,屋内人来人往,问诊抓药的声响此起彼伏。
盛晚璇二人绕到后院角门轻叩门板,应声开门的是在此做杂役的赵婶。
对方一见她便关切道:“小璇!你怎么来了?不是伤着头了吗,怎么不在家歇着?
方才小徐大夫还念叨,说要是你家没人来取药,就让我给你送过去呢!”
盛晚璇笑着解释:“今日我同家人一道来县城采买,估摸着买的东西不会少。
便想先把板车存放在医馆后院,方便落脚取物,顺便来取药。”
“这有啥不行的。”赵婶爽快应下,“院子东侧靠墙那块地敞亮,板车停那儿不挡道,你们取东西也方便!”
说着便快步上前,帮忙将板车推到墙边,又顺手扯过麻绳仔细缠住轮子:“绑上绳子更稳妥,你们只管去采买!”
盛晚璇和周磊一同将车上的柴火卸下,齐齐整整码在了楼梯底下。
这些柴火大多是周磊得空时上山砍的,自从知道医馆平日里用的柴火都要花钱买,他便时常往这儿送柴火来。
说起闺蜜这位师父,楚家人向来感念:他不仅教授闺蜜医术分文不收,还每日管一顿中饭;
闺蜜采来的药材,他总按市价收购,有时还多给银钱贴补家用。
因此楚家人常把山上砍的柴火、自家磨的豆腐、菜园种的蔬菜、鱼塘养的鱼虾、山中猎的野味等物送来,聊表谢意。
盛晚璇往医馆前厅望去,只见师父、师叔、师兄连同抓药的药童都忙得脚不沾地。
闺蜜的师叔,正是赵婶的丈夫赵柏年。
这与闺蜜记忆里的医馆大不相同,从前即便忙碌,也鲜少见今日这般人满为患的景象。
她本想找师父和师兄说说话,可瞧着他们忙得实在抽不出空,只能暂时作罢。
赵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嗨!这里头一半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也不知谁多嘴,把小徐大夫大伯娘的事儿传出去了,一个个打着看病的幌子,逮着人就问东问西!
小璇,你这几日就在家好生歇着,小徐大夫说你要是来了医馆,保不准人还得翻倍!这儿有三个大夫呢,忙得过来,你别担心医馆。”
盛晚璇似有几分不解:“这有啥好打听的。”
“你怕是还不知道?”赵婶一脸神神秘秘,将盛晚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徐大夫他大伯娘和同村人,昨日从大牢放出来后,走的是西山那条小道。
也不知怎的,凭空就从天上掉下来几个胡蜂窝,把人蛰得,那叫一个惨,半条命都快没了!
现在坊间都在传,这人定是作孽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降罚收他呢。
不然,那胡蜂窝平日里都在悬崖峭壁上,谁敢特意去攀那绝壁摘蜂窝?
再说了,他们昨日是临时起意要走那条小路回家的,旁人就算有心思,也预判不了啊!
这事儿啊,越传越蹊跷。这不,这些看热闹的都堵到咱医馆门口了,估摸着他大伯娘家那边,更是闹翻天了呢。”
盛晚璇听完,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胡蜂窝偏巧坠在临时改道的小道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以她前世看小说的经验,这八成是人为设计的一场“意外”。
只是,谁会冒着被蛰死、甚至跌落悬崖的风险去摘那悬崖上的胡蜂窝?还能精准算准人家的行经时辰和路径?
她下意识就怀疑楚时安,可转念一想,楚时安昨日一整天都在忙活赔偿的事,根本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安排这些。
难不成,是张大嘴还有别的仇家?
这仇家的手段可不简单,做得这般干净利落,借着坊间的鬼神之说,竟真把大半的人都糊弄住了。
盛晚璇定了定神,看向赵婶,语气尽量平和:“竟有这等怪事?只是不知徐大娘如今伤势如何了?”
“我今早听小徐大夫提了一嘴,伤得不轻,怕是一个月下不来床。”
盛晚璇闻言,心里只觉畅快。
这样正好,恶人自有恶报,自己这边,至少也能清净上一个月了。
“赵婶,那我们先去采买东西了。”盛晚璇话锋一转,又叮嘱道,“等会儿师父他们歇下来了,劳您帮我传个话,就说我们先去采买,回头再过来。”
赵婶应了声“行”,眉眼间满是关切,“你可一定要听小徐大夫的话,好生歇着,别累着自己,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一会采买完,有些东西要是店家能送过来,你就让他送到医馆这角门来,我在这候着,帮忙开门收货。”
“我晓得了,谢谢赵婶。”
出了医馆,盛晚璇便与周磊一同去了杜家杂货铺。
到地方时,钱奶奶几人已经挑好了不少常用的物什。
她大致扫了一眼,目光定在四个碗上,不由问道:“咱家八口人,怎么只买四个碗?”
田辛儿解释道:“家里还有几个碗,虽然缺了口,但凑合着还能用。”
“既然都来采买了,索性都换好的,多买几个备着。”盛晚璇说道。
家里眼下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没有,喝水吃饭全靠碗凑活。
她想着,实在没必要为了省几个铜板,就这么一直将就。那些豁口的碗,用着既不方便,还容易伤着人。
而且家里偶尔会来客人,没有像样的碗碟招待也不像样;
再者,家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总不能说被人砸了,就彻底凑活过下去吧。
她在心里默算片刻,朝掌柜开口道:“拿十个饭碗,十个敞口的海碗,再要十个菜盘,两个带耳的大汤碗,都要粗瓷的。
“另外,”她想了一下,接着说,“家里被砸裂的砂锅,还有坏了半边壶嘴的烧水壶,都得换新的。
再要一口中等的粗陶水缸、一个带盖的腌菜陶罐、一个上釉的泡菜坛子,还有装油盐酱醋的罐子也各来一个。”
掌柜一听要买这么多东西,顿时眉开眼笑,赶忙招呼伙计去库房取货,又热情地凑上前介绍:“几位尽管放心挑,小店的东西保准便宜又耐用!
您看这些碗盘,虽是粗瓷,但都是窑作老师傅的手艺,做工细致,结实得很,比旁的都耐用;”
掌柜说着,手指捻起一块布料抖了抖,“几位贵客,要不要再瞧瞧这棉布?透气吸汗、不易变形,做夏衣最合适不过了,贵客可要扯上几尺?”
家里确实需要添置布料,但盛晚璇和家人早已商量好去布庄采购。
因此,她只是简单问了问价格后,便婉言谢绝了掌柜的推荐。
随后,她转头询问田辛儿:“家里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
田辛儿连忙摇头,语气笃定:“主要就是这些了,其他物件都还能用,暂时不用换。”
盛晚璇目光扫过货架,忽然想起家里那把锅铲上有道裂缝,用起来很不顺手,又开口道:“再拿一把结实的锅铲,要木柄厚实、铲头坚固的!”
接着,她又仔细挑选起小物件来。
一把纹理细腻的檀木梳子入了眼,圆润梳齿梳头定不会刮伤头皮;挑了个镂空纹路的竹筷笼,通风又防尘;
再拿了一个竹篾编织紧实的新蒸笼,一看就十分耐用;念及家中油灯不够亮堂,特意添了两盏粗青釉油灯;
又想起这几日缝补费了不少线,后面还得做新衣裳,顺手拿了些针头线脑。
末了,她目光落在堆叠整齐的纸张和挂着的毛笔上。
一问价钱略有些惊讶,想到抽屉里的存纸所剩无几,便只添置了少量纸张。
家中毛笔虽掉了些毛但还能将就,墨也还有半截,便没再买笔和墨。
至于画画的颜料,等日后有合适机会再做打算。
掌柜见盛晚璇出手爽快,也额外赠送了十把小调羹、一柄盛饭木勺和一个陶瓷汤勺,笑着道:
“姑娘这般敞亮,咱做生意的哪能不凑个热闹?这些物件算个添头,往后您常来光顾小店!”
待所有物件清点完毕,掌柜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后,满脸堆笑报出总价:
“承蒙各位惠顾,此番物件共计银钱八百零三文,零头便给您抹去了,收个整儿八百文!
贵客买的这些陶瓷器,既怕磕碰又占地方。
小店虽说本小利薄,可也讲究个待客周全!您只需说个地址,只要在城内,我们都能给您送过去,不收一分脚力钱!
要是您想送到城外也成,到时候按路程远近,您补个脚力费就行,保准把东西安稳送到地儿。”
盛晚璇心道,钱奶奶真是眼光独到,选中了这家店。
不仅物件物美价廉,掌柜伙计还招呼周到,即便他们衣着朴素,也没遭半分轻慢,这般做生意的门道,着实让人挑不出错处。
盛晚璇掏出八钱银子付讫,又将医馆地址告知掌柜,叮嘱送到角门找赵婶收货。
掌柜记下后,她才领着众人转身,朝着布庄的方向走去。
家中旧衣补丁摞补丁,虽勉强能穿却也寒酸;被褥大多破损,即便夏清澜尽力缝补,仍有不少无法修复。
盛晚璇盘算着:给家中八口人各添一身新衣裳,再缝几床透气的夏被。
至于冬日的厚衣厚被,等秋凉再置备也不迟。
一踏入布庄,她便直接向掌柜开口要三匹粗布。
这手笔惊得钱奶奶瞪大了眼睛,田辛儿更是慌忙摆手:“阿姐!一匹布能裁四五身衣裳呢!
况且我们姐妹四个去年刚添了新衣,你给阿奶和三位兄长做就够了!”
“哪能厚此薄彼?”盛晚璇应道,“再说了,家里好多衣裳都被那些人扯破了,虽说缝缝补补还能穿,可到底不如新的体面。总不能让大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盛晚璇在心里又算了一次:一匹布做四五身,八口人需近两匹,再加上做被子,买三匹恐怕都少了。只是一次不宜买太多,等不够时再来添补些。
确定没错后,对掌柜道:“数量没错,但颜色不能都一样。八口人的衣裳、被子,得换着花样做。”
布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他只当是来扯几尺碎布的小生意,哪料对方张口就要三匹粗布,这可是店里今日开张以来最气派的一单。
虽说选购的皆是粗布,可整整三匹的量也不是小数目,最终结账时,盛晚璇还是花去了一两二钱银子。
田辛儿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地与掌柜讨价还价,却始终没能让对方松口降价。
不过好在掌柜见他们买得多,倒也大方,赠送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布头,数量上颇为可观。
从布庄出来后,一行人先在酱园称了盐酱醋糖,接着去肉摊买了十斤猪板油,又到粮店扛回几袋沉甸甸的米面。
路过街边食摊时,还不忘给小岁安买些零嘴,以及给赵婶和师父的糕点……
盛晚璇自幼在外婆庇护下长大,家境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住房无忧、衣食不愁。
家里的一应开支都由外婆操持打点,她几乎没为柴米油盐的琐事费过心。
虽说上大学时,她也有过赚取学费和零花钱的经历,可真要论起“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她倒确实没经历过。
是以,她的消费观,与十八岁的闺蜜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今日采买,为了尽量贴合闺蜜的生活习惯,她已是铆足了劲做到自认为的节俭——
碗选粗瓷、布选粗布、粮选粗粮,样样都贴合家里原本的水准,且只购置刚需之物。
即便如此,她的利落大方劲儿,还是惊得同来的钱奶奶几人直咋舌。
直到周磊说:“再买下去,板车车轴怕是要被压断了!”
盛晚璇才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眼日头:“成,就先到这。我们吃午饭去!”
她领着众人进了家中等规模的饭馆,一顿热乎饭菜下肚,又花去了二百文。
第35章 小主人
用完午饭,盛晚璇一行人回到济仁堂。
院子里,板车上的货物已被赵婶收拾得整整齐齐,午后的医馆也褪去了忙碌的喧嚣。
钱奶奶几人在后院歇脚喝茶,盛晚璇则独自往医馆前厅走去,寻师父和师兄叙话。
师父和师兄见她来了,依旧像往常一样亲切,忙着叮嘱她安心养身体,句句都是关心的话,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师父甚至满是歉疚地说:“我家大嫂做出那般糊涂事,你却只索要一座山作为赔偿,着实委屈你了。为师心里透亮,你这是顾念着师徒情分呢。
璇儿,你放心,为师已与兄长谈过,往后兄长定会严加管束大嫂,断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万一日后你再受了委屈,别总是憋在心里,千万要告诉为师,为师定会为你做主!”
师兄将几包药拿过来,顺着父亲的话说道:“爹早把你当亲闺女,师兄和师嫂也一直拿你当亲妹妹。以后别总是啥事都自己扛,有我们在呢!”
说着,将药塞进她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药一日三餐得按时吃,一顿都不许落下!你脑子灵光,可别这一摔给摔傻了,耽误了大好前程,回头影响了爹的招牌!”
这番刻意轻松的话语,却让盛晚璇红了眼眶。
此前她满心忐忑,早已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
可此刻师父恳切的关怀、师兄调侃的语气,字字句句里不见分毫责备,唯有滚烫的心疼与牵挂,那些强撑的镇定瞬间化作眼底的潮意。
随后,师兄向她说起徐庄村换地的后续:
“里正昨日回村后,连夜召集村民商议换地事宜。眼下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大伙自然满腹怨言。
里正自有法子应对,他将先前跟着闹事的二十多户人家聚在祠堂,责令他们凑钱补偿给被换地的村民。有了真金白银的弥补,这场风波算是勉强按下了。
大伯家那座山归了村里,换地的村民准备去那开垦新地。虽说划分地界时,也起了些争执,但好在有里正坐镇调解,倒也没什么大事。
多亏你把收地日子定在秋分之后,没耽误了大伙的收成,才让这事好办许多。
如今那座山既是你正当所得,便踏踏实实收着,无需觉得亏欠了谁。”
医馆后院静悄悄的,小岁安逛了一上午,这会儿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钱奶奶轻轻将孩子抱到二楼赵婶屋内的床上,顺手将给赵婶的谢礼送上,两人一同坐在走廊的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家常。
在楼下院子里,周磊、杨皓和田辛儿三人凑在老槐树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田辛儿满脸狐疑,喃喃道:“这还是我那个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的阿姐吗?昨儿她才叮嘱我们,家里一切照旧,从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可今儿倒好,三匹布说买就买,又是添这添那置办物什,还带着我们下馆子,不光给了我们零花钱,竟又给了三哥二两银子让他买簪子。这哪里是我们从前过的紧巴日子?”
说着,她看向周磊和杨皓问道:“你们可知,阿姐今日一共花了多少钱?”
周磊和杨皓二人摇头,他俩只知道花了挺多的,没记具体数额。
“每一笔账我都记在心里呢。”田辛儿掰着手指头算道,“银子花了六两,铜钱连大伙的零花钱算上,总共花了一千四百三十五文。要是没算错,阿姐身上现在就剩五分银子和一千一百六十八个铜板了。
阿姐从前可断不会如此花钱,是得了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忘形了,还是被张大嘴那一棍子打得换了性子?”
杨皓小声接话道:“这蹊跷可不止在今日的花销上。你们仔细想想,这几日她的反常之处实在太多了!
先是设局让张大嘴吃大亏,对时安的态度也变了不少。还有刚在杂货铺时,小璇连用着不顺手的锅铲都换了,偏偏她那被砸碎的酒壶,反倒没买,别跟我说她是忘了。
更离谱的是,从前她最恨偷鸡摸狗的行径,我提一句‘偷’都要被训斥半天。可如今倒好,她硬是冠冕堂皇地把‘偷银子’说成是‘捡银子’。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说是换了个人,也不为过!”
周磊垂眸盯着脚下的泥地,半天没吱声,往常总挂着憨笑的脸上,此刻竟添了几分少见的困惑。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他们没说,比如小璇突然会做饭了、那张看似随意却画得很好的地图、以及寒窟不能结厚冰之事……
他眼神直愣愣地扎进地面,连腮帮子里的肉都绷得紧紧的,像在思索什么,跟平日里那个朴实的庄稼汉判若两人,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生分。
田辛儿和杨皓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出手臂轻轻撞了撞他:“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止是言行举止,连心思神态都变了个彻底。”周磊语气格外笃定,像是压在心里许久的猜测终于落了实,沉声道,“这绝不是从前的小璇,定是我们一直在等的小主人出现了。
依我看,她们二人是在夏至那日换了身体。也就是说,打伤徐土旺的人,根本不是小璇,而是我们的小主人。”
田辛儿的唇瓣哆嗦着张合了几下,像是被惊得忘了言语。
半晌,她警惕地瞥了眼四周,紧张道:“主上的话真的应验了?那原来的阿姐,当真去了几百年后的世界?”
周磊沉眸,顿了顿才道:“详情我也不清楚,主上只说她俩能用一块玉佩互通音讯。可我暗中观察了两日,始终没见她身上有半分玉佩的影子。”
“那她们还能换回来吗?”田辛儿追问。
“这就连主上也说不准了,”周磊道,“只说除了机缘,还得看她们二人的情义与品性。主上特意叮嘱,定要护好小主人,不管她想做什么,我们配合便是。”
杨皓眼神里全是惊悸未平的怔忡:“原以为主上那些话不过是玄之又玄的传说,谁知世上真有这般……移魂换世的奇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像散在风里的烟,裹着满是颠覆认知的恍惚。
最后倒是田辛儿最先从震惊里回过神:“阿奶怕是早就瞧出端倪了,只是没戳破罢了。你们说,要不要跟三哥三嫂透个底?”
周磊摇头:“主上特意交代过,这事不能声张。
不过以时安的精明劲儿,多半是觉察出异样了。不然他也不会设计那样一出大戏,明显是吃准了小主人会配合他把戏演完。
再者,主上会把这事告知我们,也有可能告诉时安,说不定他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那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磊与杨皓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对田辛儿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田辛儿又问:“这新来的小主人,和我们主上有何渊源?”
周磊摇了摇头:“主上未曾明说。但能让主上如此重视,想来定是极为要紧的人物。”
三人一时无言,唯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久,田辛儿敛去脸上的惊讶,眉间拢起一层愁雾,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你们说,原来的阿姐性子那般软糯,到了几百年后,会不会被人欺负?
这新来的小主人瞧着挺强悍的,可阿姐……能习惯那边的日子吗?也不知几百年后的世道,会是什么模样?”
这话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里满是无人能解的忧绪。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除了远在时空彼端的楚晓璇本人。
若此刻有台能贯通古今的电话,听筒里定会传来她笃定的声音:“别慌!穿过来的是二十五岁的我——
早不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阿姐了,而是和盛晚璇做了七年网友,医术上小有成就,还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七年的楚晓璇。”
第36章 楚晓璇穿越现代
楚晓璇坠入一场荒诞离奇的长梦。
她的挚友盛晚璇曾提及的几百年后的奇闻异事,此刻如潮水般在她意识中奔涌。
她亲眼目睹电灯无需烛火便将黑夜点亮,手机跨越千里传递人声,汽车在宽阔道路上风驰电掣……无数超出她认知的场景,清晰地在梦境中铺展。
更诡异的是,她对这些陌生物件,竟然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无需任何人教导,指尖触碰的瞬间,便能自如使用。
恍惚间,她忽然惊觉:自己的意识,不知何时已和挚友盛晚璇重叠。那些复杂的操作,仿佛早已融入日常,她好似生来就活在这样的时代,自幼便与这些物件朝夕相伴。
就在此时,梦境突然扭曲。
楚家宅子的青瓦白墙在血色中浮现,她看见自家门槛外,明晃晃的刀枪如林。为首的官兵高举盖着朱印的公文,嘶吼着“楚氏谋逆,格杀勿论”。
寒光闪过,浑身是伤的周磊将她护在怀中,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刀同时贯穿了两人身躯,剧痛让她发出无声的尖叫——
楚晓璇猛地睁眼,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直灌鼻腔。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口鼻,却被手背上的针管扯得倒抽凉气。
惨白的日光灯下,金属输液架支着半袋盐水,药液正顺着导管滴滴答答往下坠。导管末端的细针深深扎在手背皮肉里,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丝丝蔓延。
她不解的目光扫过周遭匪夷所思的一切。
刚刚在梦境里体验过的那些未来物件,此刻竟真实地环绕在她身边。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此刻是梦是醒,为何自己会以挚友的视角,感知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低头核对床头卡,目光扫过楚晓璇时顿住:“盛晚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楚晓璇整个人僵在床上发蒙,脑子一片空白,眼前护士的嘴唇开合都成了无声的慢镜头。
为何自己会被唤作挚友的名字?
护士又凑近了些:“盛晚璇?”
这时,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提着打包饭盒疾步冲了进来,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贴在鬓边的碎发。
她对着护士急切点头:“对的,对的,她是盛晚璇!”
随即坐到床边,说话时眼泪快要出来了,“姐,你可算醒了,都快吓死我了!”
楚晓璇的视线定格在女孩身上——
只见她十七八岁的年纪,白色短袖下小臂线条利落,肌肤透着浅蜜色的光,像被阳光轻轻镀了层暖调;
牛仔短裤下露出的双腿修长笔直,肌肉微隆处透着常年运动的紧致感。
她眉眼间盛满关切,又隐隐浮着自责,像只犯了错的小鹿。
待护士换好药离开,女孩才轻手轻脚凑到床边坐下,声音发涩:“姐,都怪我,非说18岁能喝酒了,害你进了医院。呜呜呜……我真不知道你酒精过敏会这么严重。
怕家里人责怪,我到现在都没敢说,还好你醒了,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孩说完,小心扶着楚晓璇慢慢坐起,又伸手将病床上的小桌板展开后,将打包盒打开后一个一个放到桌上。
“附近没搜到卖健康餐的,我在便利店买了杂粮粥、大鸡腿、鸡蛋和蔬菜沙拉,把蛋白质、碳水和蔬菜都凑齐了。中午就随便吃点,等晚上露营时我们再吃大餐。”
楚晓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女孩口中“18岁”“酒精过敏”的字眼,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
前世七年,她与挚友依靠神秘玉佩跨越时空对话,那些透过微光传递的话语里,挚友确实曾提到过18岁生辰前,她因为一杯酒进了医院,自那以后,就再也没碰过酒了。
谁能想到,如今自己竟亲身陷入了这段往事。
楚晓璇看着眼前的女孩,对方眉眼与挚友记忆中的表妹完全重合。她叫盛暮雨,是大舅舅家的女儿,两人同龄,只差一个月。
她们自幼在老宅长大,形影不离,是彼此成长路上最亲密的伙伴。
春日里蹲在露台给新栽的月季搭花架,盛夏时泡在泳池里比赛游泳,秋夜在阳廊上支起画架临摹月光,寒冬就在屋子里跟着大舅舅学散打。
见表姐一直坐在床上发呆,盛暮雨更紧张了,拉着表姐的手问:“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可别吓我啊,千万别一杯酒下去,把脑子给喝坏了。”
表妹柔软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细腻的触感真实无比。
直到这时,楚晓璇才恍然回神:她被那把大刀砍中后,竟穿过了神奇玉佩的屏障,成为了最熟悉的挚友,还阴差阳错回到了挚友18岁这年。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盛暮雨眼角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抓着楚晓璇的手猛地收紧,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的天!姑姑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
姐,你可千万不能提我拉你喝酒的事!平时姑姑骂人就跟带刀子似的,现在有了这么大的由头,还不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她手忙脚乱抓起手机,刚要递到楚晓璇面前,又把手机往回收了收,声音里带着哭腔:“姐,亲姐,你可一定要替我瞒住啊!”
楚晓璇从表妹手里接过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屏幕,陌生的触感就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脑海里的记忆明明认得这东西,可她这具装着古代灵魂的身子,对着这小匣子只觉怪得很——既惊它像法器般神奇,又怯它透着的陌生生分。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凭着挚友的记忆,故作镇定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顺着挚友的习惯打开了免提。
电话刚接通,尖锐的斥责便炸响:“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扬声器里传来挚友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未等她有所反应,对方已劈头盖脸下了命令:“我和你叔叔明天飞国外出差,得半个月。这段时间晨御没人管,就住你那儿,让外婆照看着。听清楚没有?
别找借口,这点小事办不好以后别来求我!想让我帮你付大学学费,就乖乖听话,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找麻烦!”
第37章 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拒绝得好!”
盛暮雨笑着拍手,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你那弟弟什么德行?以前没住一块时,他就三天两头找你麻烦;真要住到一处,可有你受的!说不定连露营都去不成!
姑姑也真不是一般人!她是怎么把‘帮你付大学学费’说得那么自然的?好像从前她帮你付过学费似的!”
楚晓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眸色微微沉了沉。
挚友的弟弟楚晨御,是母亲再婚后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姐弟俩关系很一般。
楚晓璇抬眼看向挚友表妹,嘴角轻轻弯了弯,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笃定:“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便好!”盛暮雨接话时在一边吃着东西,含糊地说,“姑姑一家住着大别墅,家里保姆佣人一大堆,楚晨御怎么可能没人管?
我看八成是那小霸王自己作妖,嫌家里摄像头多不自由,又烦家庭教师时刻盯着他学习,才闹着要来奶奶家住半个月。他一肚子鬼主意,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楚晓璇点了点头。
方才拒绝前,她脑子里已快速过了一遍,关于这位弟弟的记忆,竟没半点愉快的片段。
在她们相识的那七年里,挚友也很少提到楚晨御。
唯一一次沾上边的提及,是她们聊起挚友母亲为何不肯给她付大学学费时。挚友说,原本是有希望让母亲出钱的,可就因为楚晨御,这事儿后来就黄了。
至于当时具体是怎么黄的,挚友没细说,她也没追问。只知道挚友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疏离如冰封,连最基本的电话往来都没有。
其实刚才与挚友母亲通话时,她不是没动过念头:
或许该答应母亲,试着和弟弟处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借机缓和挚友和她母亲的僵局。
那样的话,这一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光景:不光大学学费能落定,说不定还能得到母亲更多额外的支持。
可一想起挚友提起母亲时那冷淡的语气,以及刻意避开的话题。她便猜到其中的纠葛,定然不是什么浅易的事,便打消了这种念头。
她相信,若此刻在这儿的是挚友,定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吃完饭,盛暮雨收拾好桌子,又去丢了垃圾。
回来时她手里捏着张纸巾擦着手上的水,刚走到病床边,忽然莫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主要是表姐不对劲——
换作以前,她拒绝母亲后,定会皱着眉吐槽几句,那股“谁也别想拿捏我”的锐气,根本藏不住。
可现在,表姐正望着窗外的树影出神,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平静得像一汪没被风吹过的湖水。
这平静太陌生了。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淡,是那种……像是走过了很多路、看过了很多事、把什么都搁平了的淡定。
盛暮雨抿了抿唇,心里直犯嘀咕:这神情哪像个刚满十八、本该带点叛逆劲儿的姑娘?倒像是……把往后的劫数都提前历过了似的。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姐,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能快速赚钱。”楚晓璇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应声答道,“刚刚你也听到了,就我妈那态度,压根没打算给我付大学学费。
我考的是美术学院,十有八九能录取。这类学校的学费和画材开销都高,要是不能在暑假把这笔钱赚到,开学后不光要过得紧巴巴,说不定还得为了兼职耽误课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真遇到难处,总不能去跟外婆开口,或是找你爸妈帮忙。我妈好歹是总裁夫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就只能靠自己了。”
前世,她和挚友相识时,对方已经在读大学了。
那时候的挚友,日子总像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专业课一节不落,课间被各种兼职单子排得满满当当,周末还会揣着画板去景区摆摊,支起画架给来往游客画像,常常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
除了这些,还得赶学校的作业,忙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
她也曾劝过挚友:对母亲不妨适时忍让示弱,既能卸下肩头重负,也能更专注学业。
可挚友总笑着说“伸手要的不如自己挣的硬气”,硬是咬着牙熬过了那段最苦的日子。
如今她成了挚友,总不能上来就向母亲低头示弱,做出与挚友习惯违背的事。但既然知道前路有什么坎,自是要想法子提前应对。
盛暮雨听着,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上来。
“靠自己”这三个字,表姐以前也常挂在嘴边,那股“谁也指望不上,就靠自己闯”的硬气,她从小看到大。
可偏偏就是哪里不对。
以前说起赚钱,表姐眼里会闪着较劲的光,像只盯上猎物的小兽,语气里带着“等着瞧我怎么做到”的冲劲;
可现在,表姐平静地数着美院学费有多高,说“快速赚钱”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温和得让人发怔。
就像一株带刺的野玫瑰,尖刺突然被捋顺了,桀骜也磨平了,可枝干没蔫,反倒更挺括了——褪去锋芒后,反而沉淀出了更坚韧的内在力量。
盛暮雨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姐,你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见表姐抬眼看过来,她又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微皱着,“该不会还是那杯酒的问题吧?可我没听说过酒精过敏还能改性子的。
以前你说起我姑姑,话里话外全是火星子,哪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盘算利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干脆伸手去探表姐的额头,声音也急了些:“要不再叫医生来看看?别是过敏留了啥后遗症……”
楚晓璇轻笑一声,抬手虚虚挡了下表妹的手:“我身上这些瘾疹是风邪引起的,一会去抓几副药,不出三日便能好。”
她笑了笑,话锋转得自然,“我们刚在说赚钱的事呢。你不是一直想拍个视频吗?前期准备都做到一半了,只因为投入太大才搁着。
我若能赚到银钱,正好能帮衬你一把,说不定这个暑假就能把视频做出来呢?”
盛暮雨原本疑惑的神情瞬间被惊喜点亮,整个人几乎从床边弹坐起来,雀跃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真的?!”
楚晓璇笃定地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18岁的楚晓璇,确实是一个一文钱都要掰成八瓣花的勤俭姑娘。可如今是25岁的她,早已做过一方首富,在银钱上自然大气了许多。
前世挚友曾提起,表妹这个视频最终没能做成,成了姐妹俩心里的一桩遗憾。老天既让她重回挚友的18岁,能亲手帮她们补上这个缺,自然是再乐意不过。
“也就亲姐,才肯砸真金白银挺我!”盛暮雨感动得快哭出来了,“以后甭管什么事,我铁定第一个站你这边!你永远是我最最最亲的姐!
姐放心,我决不会人让你一个人赚钱,我这就跟小叔叔说,去游泳池给你当助手!虽然我没有教练证,但打打下手总行的,怎么着也能挣点外快!”
楚晓璇在挚友的记忆里翻到些片段:身为美术生的挚友和表妹,受两位体育生舅舅影响,行事倒像练体育的——长跑、游泳、散打样样能来。
挚友比表妹更勤勉,不光比赛常拿奖,还早早考了各类证书。就说游泳教练证,她去年就顺利拿下了。
之前她已跟小舅舅说好,暑假期间要去对方游泳馆当教练。
楚晓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工作对挚友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对她却未必合适。她前世本就是只旱鸭子,还曾有过溺水的阴影,向来怕水。
当然,即便抛开这些不谈,她仍觉得不妥。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她轻声念道。
“啊,什么?”盛暮雨听得一头雾水,呆愣愣地眨了眨眼。
楚晓璇没再多说,只道:“让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赚钱法子。”
其实,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方向。
最快的法子,无疑是从挚友那位有钱的母亲身上着手。只是这上门的由头、开口的分寸、如何能入耳,都得在心里反复掂量。
这事很重要——
有了这第一笔启动资金,后续才能铺得开手脚:无论是帮表妹续上视频计划,还是为自己攒下美院学费,乃至日后尝试创业,才算有了一定的根基。
第38章 外婆出事
输液管里的药水顺着细管缓缓滴落,最后一瓶还剩小半。
表妹趴在床边睡着了,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楚晓璇靠坐在床头,指尖在挚友的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动着。
她一点点熟悉这个陌生物件,同时把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片段——那些关于挚友喜好、日常的点滴——和屏幕上弹出的社交动态、收藏的画作、以及待办的清单,逐一对应起来。
几百年后的世界、挚友的身份、全然陌生的周遭、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
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正顺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在她心里落定。
等最后一瓶盐水输完,楚晓璇立刻让表妹办理了出院。
作为一名宁朝的大夫,她更习惯用传统医学的法子调理身体,便没有开西药,转而和表妹来到附近的一家中药铺,亲自写下药方,抓了三副药。
药铺店员询问是否需要代煎服务时,她才知晓,如今的药铺能将药一次性全部煎好,再分装成小袋,服用时用开水温热即可。
不过,她还是婉拒了。
在她看来,一次性煎好的药存放较久,难以保证药效不受影响。
“姐?”盛暮雨心下好奇,碍于在场有外人,生怕驳了表姐面子,便压低声音问,“我还当你先前是随口说的呢,你真要自己开方子?中药这东西讲究得很,可不能瞎吃。”
楚晓璇自信一笑:“无妨,这些皆是对症之药,不信你去问这里的大夫。”
盛暮雨见表姐语气笃定,眼神又亮又稳,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说出口,乖乖收了声。
表姐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卷王”——画画、学习、运动样样拿得出手,家里的奖牌都快堆不下了。如今就算再多一项中医的本事,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楚晓璇临走前,在药房顺手买了副银针。她向来有随身带银针的习惯,少了它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把银针和中药都装进包里,她便拉着表妹往家赶。
“姐,你走这么快干嘛?”盛暮雨被她拽着胳膊小跑了几步,踉跄着才跟上。
“虽说今日是周六,但小叔叔和小婶婶都要上班。晚上我们去露营,总得等他们下班了才能出发呀。”
“想早点见到外婆。”楚晓璇脚步没慢,边走边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慌的,好像只有看到外婆,才能踏实下来。”
盛暮雨没再多问,加快脚步跟上表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了女人的直觉。
她的目光落在表姐脸颊的疹子上时,心底的自责又悄悄漫了上来。
后天是表姐生日,但那天是周一,长辈们都要忙工作,便约在今晚去露营,提前为表姐庆祝18岁成人礼。
可就因为自己劝着喝的那杯酒,表姐才成了这副模样。好好的成人礼,就这么落了遗憾。
当然,这些人里并不包括表姐的父母。表姐的父亲陆修泽还在监狱服刑,母亲盛姝改嫁后,早不把自己当盛家人。所以每逢家庭聚会,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这两人,谁也不提起。
大约半小时车程后,楚晓璇与盛暮雨一同回到了位于城郊小镇的老宅——
那是挚友的家,一栋带岁月痕迹的二层自建小楼。
站在大门前,智能锁的感应区精准捕捉到楚晓璇的面容轮廓,“咔”的一声轻响,门锁便自动弹开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打量屋内布局,一道身影突然从暗处窜出,手持一碟蛋糕直往她脸上扑来。
毫无防备的楚晓璇被结结实实抹了满脸奶油,一声“surprise”后,少年肆意的笑声在屋内炸开。
“楚晨御!”盛暮雨将手里的包包“咚”地砸在地上,对着正往楼梯逃窜的人影暴喝,“有种你别跑!今日不收拾你,我就跟你姓!”
话落,盛暮雨长腿一迈便追了上去,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楚晓璇被奶油糊了满眼,睫毛上还挂着白乎乎的碎屑。
她僵在原地愣了两秒,不是都明确拒绝母亲了吗?挚友的弟弟怎么还出现在了老宅?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只勉强在眼缝里挤出点光亮。凭着对老宅布局的记忆,她摸索着往卫生间的方向挪。
待脸上的奶油清洗干净,黏腻感终于褪去。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人影再次让她定住——虽然刚刚在医院上厕所时已经惊讶过了一次,但还是忍不住再次被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怔住。
少女的长相,竟和自己有九成相似。
二人气质虽有些不同:挚友明媚张扬如烈阳,自己柔懦隐忍似细雨。可单看这五官轮廓,说这是她原本的身体,也不为过。
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只是她现在无暇顾及这份巧合。
弟弟的突然出现,带着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直窜她心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外婆!”她边喊边在家里四处寻找,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始终不见外婆的身影,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慌忙掏出手机,拨通外婆的号码。但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一直没人接。
许是太过担心外婆,这一瞬间她的大脑像被什么猛地点亮了似的,混沌的思绪豁然清明,突然就抓住了那股不安感的源头。
她和挚友相识时,外婆已经过世一个多月;可现在,挚友记忆里的外婆分明还好好地在着。这就意味着,外婆是在这个暑假出的事。
再想起后来挚友对弟弟那近乎断亲的疏离,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外婆的离世,说不定就和弟弟有关。
思及此,楚晓璇心头一紧,脚步都带了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露台。
就见楚晨御和盛暮雨正站在那里对峙,一个攥着拳头,一个脸色冷沉,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
“晨御,你看到外婆了吗?”她走上前,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急意。
“没有。”楚晨御梗着脖子,喉间动了动,眼神却下意识往角落瞟,“我刚到,家里本来就没人。”
他神色透着明显的不自然。
“楚晨御!”楚晓璇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逼近两步,目光像淬了冰似的锁着弟弟,“外婆在哪?”
楚晨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得往后缩了缩,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仍梗着脖子嘴硬:
“都说了我没看到!盛晚璇,你摆这张脸给谁看?不就往你脸上涂了点奶油吗,难不成还想动手?”
13岁的孩子本就藏不住心思,这副明显心虚却偏要装强硬的模样,让楚晓璇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
“外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楚晓璇猛地攥住他的胳膊,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我没有耐心跟你耗!”
那力道大得惊人,疼得楚晨御“嗷”一声尖叫出来。
他眼圈泛红,带着哭腔支吾道:“我来的时候真没看到外婆……不过……刚进门时好像听到储物间里有声音……”
楚晓璇心头一沉,甩开他的胳膊就往楼下冲。
盛暮雨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冲到楼梯下的储物间,门被牢牢锁死了。
楚晓璇急得心尖直跳,飞快在旁柜抽屉里翻出钥匙,手忙脚乱插进锁孔拧开。
一股沉闷的气息直扑过来。
外婆蜷缩在角落,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已没了声息。
“外婆!”楚晓璇惊叫着扑过去,颤抖着探向外婆的脉搏,只觉得那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连忙解开外婆的衣服,一边吩咐盛暮雨:“把我包里的银针、以及家里药箱都拿过来,要快!”
楚晨御亦步亦趋地跟着下楼,刚站到储物间门口,就被里面的情形惊得往后缩了半步。
他嘴巴张了又合,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就想把自己摘干净:“盛晚璇,是不是你出门前没留意,把外婆锁在里面了?”
盛暮雨哪敢耽搁,冲过去时顺手将他往旁边狠狠一推:“滚开!”
她回头瞪了一眼楚晨御,声音里带着狠劲,“你最好老实待着别乱动!奶奶要是有半点闪失,我们全家都跟你没完!”
她脚步没停,跑着去客厅拿东西,嘴里的话带着刺又追了一句,“你这是变相谋杀!别以为有人护着就万事大吉,律法可不会像你妈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帮你!”
楚晨御直勾勾盯着外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他平时最是吃软不吃硬,任谁威胁都未必肯听,可这会儿却没敢动,乖乖地杵在一边,连指尖都绷得发白。
盛暮雨把东西交给表姐后,径直守在了储物间门口,眼神像盯贼似的锁着楚晨御,绝不能让这小子再添乱,耽误了表姐救人。
楚晓璇指尖捏着银针,先拿酒精棉飞快擦过外婆的皮肤,又快速给针身消了毒。随后手腕微沉,银针已利落刺入穴位,施针的动作稳而快,没半分犹豫。
盛暮雨用余光瞟着里面,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慌得没了主意,表姐一开口吩咐,她就下意识照做了,好像在这种时候,表姐身上那股镇定劲儿,本身就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等这会儿稍稍缓过神,疑惑才一股脑涌上来:表姐什么时候会针灸了?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先打120叫救护车吗?
但看着表姐专注施针的样子,那些疑惑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直到楚晓璇收了银针,盛暮雨才敢上前询问:“姐,奶奶这是怎么了?”
“脉象弦滑兼涩,此乃痰瘀互结,痹阻脑络,气血不能上荣清窍。”楚晓璇一边将银针收入盒子,一边解释道,
“我虽用银针通了几处要穴,暂调气血逆乱之象,但仍需尽快送医,及早通络化瘀外婆才能彻底脱险。若再耽搁,恐生偏枯之患。”
她清楚现代有更先进高效的治疗手段,外婆的状况与她身上的过敏截然不同,应该选用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盛暮雨听着这些陌生的医理,一个字没懂,却又莫名觉得信服,连忙点头:“我这就打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一番忙碌后,两姐妹跟着救护车再一次到了医院。
慌乱间,她们只顾着外婆的安危,谁也没顾上家里那个小混世。
楚晨御原本是想把外婆锁在储物间,不让外婆给两个姐姐通风报信,哪晓得外婆会在里面晕倒。
他看着救护车的红蓝灯光消失在巷口,连喊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攥紧的双手在不断发颤。
第39章 初遇母亲
医院里,外婆一到就被送进了急诊,第一时间接受了紧急治疗。
大舅舅盛越接到电话后,很快就赶了过来,办妥了缴费、住院手续等一系列事宜。
等小舅舅夫妻俩匆匆赶来时,外婆已经安稳住进病房了。
“妈现在虽说还昏迷着,但生命体征都稳当,也没有严重的并发症。”大舅舅轻声跟小舅舅盛峻、小舅妈林悦讲着外婆的情况。
“医生说后期好好做康复,语言、肢体这些功能都能尽量恢复,以后妈自己活动、正常说话都不成问题。
好在她们姐妹俩发现得及时,第一时间就送来了医院,不然后果真不敢想。”
大舅妈罗蔓这时回到了病房,左右手各拎着一大袋住院用的东西。
小舅妈见状,赶紧上前接过来帮忙,妯娌二人一起把东西安置妥当。
楚晓璇见病房里的事都安排妥了,便悄悄退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她想更多地了解关于外婆病情的现代治疗方案。
随后,几个大人问起了盛暮雨事情的来龙去脉。
盛暮雨一肚子火气,把楚晨御的恶行一股脑讲了出来,但还是特意略过了表姐给外婆施针的经过。
倒不是不相信表姐,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大人们解释,表姐突然就懂中医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楚晓璇没有参与聊天,只在角落坐着,一边翻看资料一边结合自己的医术琢磨:该怎么照顾外婆才更有利于恢复。
许是看得太过入迷,她竟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忽然,一道阴影覆上她身前的光影,有人影立在面前。
她下意识抬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愣许久。
自九岁时逃荒一别,直到上辈子闭眼,她再没见过父母。
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成一团影子,可此刻望着眼前人,那团影子竟骤然清晰——
熟悉的轮廓,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痣,就连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头,都与记忆深处最柔软的片段重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先是一阵发酸发紧的抽痛,随即漫开滚烫的麻。
喉咙发紧,像是有团棉花堵着,想喊一声“娘”,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那些年流浪的冷、挨饿的苦、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落点。
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是积压了两辈子的惦念,更是猝不及防撞进怀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亲近与依赖。
涩意争先恐后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想扑过去,又想后退,手脚都不听使唤,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是要替她喊出那句藏了太久的“娘”。
对面的人,见她直勾勾望着自己,先是愣了一下,眉眼间漫开几分疑惑,转瞬又被嫌恶与愤怒取代。
接着不由分说,扬手就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怒声斥道:“不是让你照看好晨御吗?你凶他不说,居然敢动手,甚至还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脸颊的钝痛,让喉咙里的哽咽卡在了原处。
楚晓璇半张着嘴,那声盘桓了两辈子的“娘”彻底堵在了喉间。
眼前这人不是她的娘亲,而是挚友的母亲——盛姝。
不过是眉眼相似罢了,内里的气韵与心性,却是判若云泥。
她的娘亲,从来不是这般模样的。
记忆深处,院角有棵老槐树,娘亲时常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边给她梳着漂漂亮亮的小辫子,一边讲些生活里的趣闻逗她笑。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裹着暖融融的气息,无论何时想起,都能暖透心底。
可眼前人掌掴的力道与眼底的戾气,却像一盆冰水,将方才她心头的滚烫浇灭得透彻。
她们绝不是同一人!
“姑姑!”众人还在愣神的当口,盛暮雨已先一步站到楚晓璇身边,平视着姑姑,声音里虽带着几分发紧的颤抖,字句却异常清晰,
“我的奶奶,也就是您的妈妈,刚才在家里晕倒了,我们是跟着救护车赶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您儿子今年十三岁,智力也正常,难道还不能自己在家待着吗?
还是说,在您看来,我们不该管您危在旦夕的妈妈,反倒该守在家里,照顾您那差点成了杀人犯的宝贝儿子?”
盛越跟着上前,分明是要给女儿撑腰的架势,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阿姝,你怎么能动手打孩子?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晚璇发现得及时,妈怕是早就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他目光扫过病房里昏迷的母亲,更严厉了几分,“这里是病房,妈还昏迷着。你到这儿来,一句没问过妈的情况,反倒先冲着孩子发火。
你说说,你是怎么当女儿的?又怎么是当妈的?”
盛姝没理会大哥的质问,反倒将目光投向盛暮雨,冷冷问道:“杀人犯是什么意思?”
盛暮雨本就怕这位姑姑,被对方慑人的气势一压,顿时慌了神。
哪怕占着理,声音也忍不住发颤,说话都带了结巴。
她急忙拉过盛峻的胳膊:“小、小叔叔,录、录像……”
老宅里的摄像头是盛峻装的。
他总担心老母亲独自在家时,万一摔倒或是出了什么状况不能及时被发现,便在一楼前厅、客厅,以及二楼客厅和露台都装了摄像头,一并连在了自己手机上。
他当即调出画面回放,递到盛姝面前:“姐,你家这小子可是皮得很,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看吧。”
画面里清晰地显示,楚晨御把外婆哄进了储物间,转身就锁上了门,还特意反锁了一道。
紧接着,从储物间里传出外婆带着喘的呼救声,可楚晨御却压根没理睬,只顾着拆他带来的奶油蛋糕盒。
盛姝的目光在屏幕上凝了片刻,脸色没多大变化,好似半点也不恼儿子的行为,反倒猛地抬眼瞪向楚晓璇:“晨御才多大?不过是孩子闹着玩!倒是你——”
她声音像淬了冰,“眼睁睁看着,不劝也不拦,是不是就盼着你弟弟出错?”
继而,她又剜了盛暮雨一眼:“多大点事,用得着拿这个来堵我?”
许是太过离谱,楚晓璇没忍住嗤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回话时语气里已不自觉带了诘问的尖锐:
“我上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我和外婆照看不了晨御,让您另想办法。可您还是不管不顾,把人送来了。
如今外婆被晨御害得险些出事,您却轻描淡写说成‘闹着玩’;您儿子行为失当,反倒把错怪在我这个根本不在场的人身上!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说着,她声音突然低了半截,带着些自责与悔意,“我多希望当时自己在家,那样外婆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没人知道楚晓璇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懊恼——
她只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串起来,拦住这场本可以避免的祸事。
这件事最终以盛姝掏出一张五十万的卡作结。
盛姝扬着下巴,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态度像极了施舍,仿佛递出的不是赔偿,只是随手打发旁人的碎银。
“这里面是晨御半个月的零花钱,拿他的钱给外婆付医药费,总归够抵消他这一时的失误了。”
她扫了眼在场的人,像是在宣告什么,语气带着刺,“晨御我就先带回去了,明天他会跟着我们一起出国,也免得出了钱还要在这受气。”
没人理睬那张被她递过来的卡,只有沉默的不屑。
盛姝直接将卡往地上一摔,卡片撞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后转身离开,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又急又快,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了自己的脚。
盛姝的话,精准地刺进了楚晓璇心里。
她故意强调那不过是楚晨御半个月的零花钱,分明是说给挚友听的。
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挚友:楚晨御在她心里有多金贵;而挚友呢?不过是个她连学费都吝于支付的人,无足轻重。
一个母亲,偏心得竟如此明目张胆,又如此刻毒。
楚晓璇没来得及反应,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对挚友的心疼,一触即溃。
第40章 轻易丈量了你的深渊
医院外,一辆黑色豪车旁,楚晓璇快步追着盛姝的背影,直到车边才停下。
她眼眶还泛着刚哭过的红,却执拗地与盛姝对视,声音里裹着替挚友憋了太久的愤懑:“同样是你的孩子,为什么?”
这个问题,挚友曾在一个深夜里含糊提到过答案:母亲憎恶她的父亲,便把对那个男人的怨怼,全泼在了她身上。
父亲入狱后留下的巨额债务,全是母亲一力扛下还清的,那些年积压的怨恨早已在母亲心里生了根。
所以这些年,母亲都对她不闻不问,仿佛没有这个女儿一般。
“我从前拼命学习,逼着自己考第一、拿奖状,不过是希望你多看我一眼,多关注我一分。”
楚晓璇的声音发紧,却没移开目光,“如此卑微期盼着,为什么始终换不来你半分回应?”
她替挚友不服,又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追问的锐利,“摊上怎样的父亲,从来不是孩子能选的。
反倒是你当年的抉择,才让这一切成了现在的样子。凭什么要让一个孩子,去背负你们上辈的恩怨?”
她打心底里不认可这样的理由,所以才会不管不顾追上来,要向盛姝讨一个明白。
盛姝闻言忽然笑了,下巴微微扬起,眼皮懒懒地掀着,目光落在楚晓璇身上时,像在打量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
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混着“你也配来质问我”的倨傲,几乎要漫出来。
“多看你一眼?”她尾音里似乎还沾着笑意,却裹着刺骨的冷意,“你也配?”
顿了顿,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冷了,“没有亲自折磨你,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你该庆幸,自己生对了时代。否则,根本活不到现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晓璇望着盛姝时,忽然觉得那神态有些熟悉——
像她们那个时代上位者的模样,那种把底层人当蝼蚁踩在脚下的漠然,还有对一切都视作掌中之物的绝对掌控欲。
她从这种神态里读出了答案:
原来在盛姝眼里,挚友从来就不是她女儿,而是连性命都轻如草芥的存在,轻到她连抬眼多看一秒,都觉得是抬举了对方。
幸好,随着年岁增长,挚友从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里挣了出来。
不再眼巴巴盼着母亲的认可,跳出了“要做到多好才配被爱”的死循环。
挚友那般优秀,早就不需要这份冰冷的母爱来证明自己了。
楚晓璇也不再纠结为什么了。
今日追上盛姝,她还另有目的,于是抬声又道:
“你若不想要我这条命,当初何必把我带到这世上?
既然生了我,抚养我便是你躲不掉的责任。可这些年,你又何曾尽过半点责任?”
“怎么?”盛姝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今天装得这么硬气来质问,是又琢磨出新招数,想吸引我的注意了?”
她微微倾身,眼里的轻蔑更浓了,“摆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是打算找我算旧账?”
“不该算吗?”楚晓璇眉宇间带着前世商场历练出的沉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锐利。
挚友向来硬气,分文不沾母亲的东西。
楚晓璇都懂:既懂挚友的骨气,也懂挚友藏在“不低头”里的委屈。
可这样的划清界限,不正好顺了盛姝的意?让她能毫无负担地把女儿从人生里彻底摘干净。
今日,她楚晓璇偏要站出来,替挚友讨回那些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
“在父亲入狱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稳稳地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半分未输,字字掷地有声,“我该庆幸的,不是生对了时代,而是生在了你改变之前——至少那时的你,是把我当女儿疼的,是舍不得我出事的。”
她目光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真的是父亲留下的那些债务,让你变得面目全非吗?我是不是该去监狱里问问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话本就带着赌的意味。
楚晓璇需要一个能让盛姝有所顾忌的人。
她先想到了外婆,可今日盛姝对外婆的冷漠,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思来想去,不知怎的,竟把这最后一丝指望,押在了挚友那位早已入狱的父亲身上。
盛姝重新抬眼扫过楚晓璇,那目光像带着细刺的网,漫不经心地兜过她全身上下,寒声道:“你想如何算?”
尾音刚落,她便自顾自接了下去,嗤笑的语气里裹着施舍般的傲慢,“是想要钱,还是想讨个‘母亲’的名头?
若是前者,说个数,只要别太贪心,我还不至于拿不出。若是后者——”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视线在楚晓璇脸上稍作停留,又漫不经心地挪开,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想来,你也不至于这么蠢。”
她认定对方追上来不过是为了索求,毕竟在她眼里,“被抛弃的女儿”能用来和自己对峙的筹码,从来只有讨要这一条路。
只是,这“女儿”竟能想到拿她父亲来加码,倒确实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波澜。
见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楚晓璇心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打算因此改动原定的索要金额。
她点开手机,调出挚友常年在用的记账APP,翻到统计页面,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APP里记录了,近五年来我的消费记录,每一笔都有明细。外婆和两位舅舅舅妈给我添的生活用品,以及我给大伯家的补偿,都没算在里面。”
她声音平稳,语速恰当,讲得有理有据,“依照我这些年的消费记录,抚养费就按每月5000元算。比起楚晨御并个月50万的零花钱来说,这数额不算多吧?
从3岁到现在,你整整欠了我15年抚养费,一共180个月,共计90万。
另外,这些年看病、意外之类的开销,我算进去10万。加起来总共是100万,这样算,合理吧?”
或许是这百万数字在盛姝眼里实在不值一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侧头对驾驶座上的男人递了个眼神。
那是盛姝的现任老公楚建宇。他立刻给助理打去电话,三两句就交代好了转账的事。
楚晓璇看着这一幕,补充道:“楚先生,麻烦让您的助理备注清楚:这是支付给前妻女儿的抚养费,且为自愿赠予。”
“100万。”盛姝呵笑了一声,像碎冰撞在玻璃上,又冷又脆,“折腾了半天,就为了讨这点钱?”
她抬眼扫过楚晓璇手里还没锁屏的手机,目光在记账 APP的界面上稍停。
这种“精打细算”在她眼里,不是“有理有据”,而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我还当你要拿出什么天大的架势,原来也就这点出息。”
楚晓璇很快收到了转账短信,总裁助理的效率确实没得说,分毫不差。
“从此,”盛姝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头也没回,只闭上眼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冷硬的声音从车内飘出来,“别再来烦我!”
楚晓璇隔着半降的车窗,目光落在后座的楚晨御身上。
这孩子在老宅看见外婆倒下去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可此刻,那点慌乱早已荡然无存,非但没半分犯错的愧疚,眼底反倒浮起一层近乎嚣张的得意。
像在无声地宣告,又像在赤裸裸地炫耀:你瞧,母亲永远会把我护得滴水不漏,你这个不受待见的姐姐,又能奈我何?
楚晓璇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接着道:“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要是犯了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这类重罪,经最高检核准追诉,一样要负刑事责任。”
这些话,都是前世挚友曾与她讲过的。只是那时她年纪尚轻,虽隐约听出挚友说这些时语气里藏着的异常,却始终没弄明白,这异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缘由。
她视线转向了的盛姝,“今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恐怕要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了。
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楚晨御,外婆是不是我救下的?”
“盛女士,楚先生,”她刻意加重了称呼,“你们到现在还没向我道谢呢。当然,要是实在说不出‘谢’字,我也接受银钱表示。
至于多少,我没定数。哪怕是一毛钱,我也欣然收下。全看楚晨御在你们心里,值不值得为他花这份‘谢礼’。”
话落,楚晓璇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车窗挥了挥手,唇角还噙着浅淡的笑意。
豪车引擎发出一声低鸣,轮胎碾过地面带起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很快汇入远处的车流,只在街角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
楚晓璇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还平静的眼底,那层未褪的红又深了几分,像被揉碎的夕阳沉在水里,裹着说不清的涩。
她已拼凑出挚友前世的经历:外婆在弟弟的恶作剧中丧了命,而母亲却一味袒护儿子,才让挚友与母亲、乃至与弟弟的关系都降到了冰点,最终彻底断了往来。
她想到了上一世。
自己总下意识觉得“母亲总归是爱孩子的”,甚至多次规劝挚友,跟母亲服个软、说句好话,好好维系这份母女情分。
此刻她才惊觉,当初那些劝说有多荒唐。
也终于明白,挚友为何那般执拗,宁肯苦着自己,也不愿接受母亲那带着条件的施舍。
即便是相知甚深的挚友,终究隔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她好像从未真正站在挚友的处境里,读懂那些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总说,我是最你最好的闺蜜,而我却凭着自己的认知,轻易丈量了你的深渊。
第41章 外婆转醒
“姐。”盛暮雨追了出来,见表姐垂泪,满心都是心疼。
她上前轻轻拉了拉楚晓璇的袖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略想了想,她换了种语气,满是庆幸地开口:“今天在家还好有你,不然外婆就危险了。我知道,就是你施针救了外婆。”
她顿了顿,又小声问,“可你怎么突然会针灸了?看着还特别专业,我都不敢相信,也不敢跟家里人说。”
楚晓璇听着表妹的话,心头微暖,声音虽还有些哑,却带着笃定:“你放心,我下针时都有数的。有我在,外婆一定不会有事的。”
盛暮雨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医院里走去。
姐妹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旁边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耳朵里。
这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京市江家的家主江聿。
他亲自来这家医院,是为寻访一位国手名医,给家中顽疾缠身的爷爷求诊。此刻刚下车往医院走,恰好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江聿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尤其停留在方才落泪的那人身上。
她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红着眼眶,却无半分可怜之态,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多年替老爷子求医的经历,对这类关乎医术救命的话,更是格外上心。
方才另一个女孩口中“及时施针稳住病情”的话,让他心头一动。
一个看着还是学生的小姑娘,竟能在家中长辈危急时刻出手针灸,还真把人救了回来。
这个故事听着就不寻常。
江聿转头对身边特助道:“去查查那个会针灸的女孩,看是不是爷爷要找的人。”
“是,江总。”特助立刻应下,语气恭敬。
这些年为了老爷子的病,江总向来是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的。
哪怕对方只是个学生,只要与“医术”和“救命”相关,他都不会轻易略过。
楚晓璇回到病房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婆床边。
夜里,医院不适合留太多人,楚晓璇执意不肯回去,舅舅们拗不过她,便商量定了:让大舅舅和她一起在这儿守夜,其他人明天再来换班。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楚晓璇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显得有点突兀。
她拿起手机点开查看,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备注写着“自愿赠予的谢礼”,金额足有100万。
按理说,她本该替挚友感到高兴才对。可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反倒让她心里少了几分踏实感。
按盛姝对挚友的态度来看,本该不会这么轻易给钱才对,不会是憋着什么后招吧?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在盛姝眼里,这点钱本就不值一提,根本犯不上斤斤计较?
但最后,心底那股不踏实感终究是占了上风。
从盛姝那得来的200万,她暂时不打算告诉家里人,先压着,待日后看情况再说。
外婆直到次日清晨才醒转。
刚醒时,身子还有些虚,见外孙女守在床边,她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外孙女的手,声音带着气弱说道:
“是我自己在储藏室摔的,不关晨御的事,千万别把气撒在弟弟身上。你跟你妈本就处得僵,别因为我的事再跟她闹,知道吗?”
楚晓璇微微颔首,眼尾漾着浅淡的笑意:“好,我都听外婆的。”
她知道,外婆不是在偏袒楚晨御,不过是打心底里盼着:挚友能与妈妈和解,能从那份血脉牵连里多得些支持。
记忆里,外婆不止一次跟挚友说起过,妈妈怀她时何等上心。以及她一两岁时,妈妈对她无微不至的照料。
也正因这些记忆打底,她才能在盛姝面前,说出“在父亲入狱前,你不是这样的”那句话。
“还有,”外婆攥着楚晓璇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爷爷家那边也得常去走动。那些都是实打实真心待你的亲人,可别因为在我这儿长大,就只跟舅舅们亲厚。
你爷爷家那日子啊,我知道,这些年过得不算宽裕,屋里屋外总有些难处。但你记着,日子紧巴是一回事,人心热不热是另一回事。”
外婆歇了歇,笑着往下说,“你爷爷腿脚不利索,却总惦记着你,每次蒸了你爱吃的红糖发糕,都要坐老远的公交给你送来;
你大伯母手巧,上次见我穿的旧毛衣袖口磨破了,拿去拆了重织。再送回来时,两个袖口都加了圈软绒,说穿着不硌手;
你大伯坐轮椅不方便,也总让你大伯母捎话,问你缺不缺啥,别跟他们客气,平日省下来的好东西总想着给你留着;
还有家里俩小辈,你堂姐堂哥知道你爱画画,偷偷攒了半年零花钱,只为给你买套新颜料。
细数起来,个个都把你往心坎里疼。他们啊,是把日子里能匀出来的那点劲儿,全用在对你好上了。这样的人家,心是热的,情是真的。”
楚晓璇懂外婆的用心。
作为挚友最亲的人,外婆既盼着挚友能冲破云霄,又舍不得她独自扛下风雨。外婆希望有人能替挚友托住翅膀,让她每一次振翅都少些沉重。
说到底,是怕自己某天撒手而去,外孙女回头时,身后还有很多能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我都懂的。”楚晓璇耐心听着,手掌轻轻覆在婆婆手背上,回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虽说打小跟您住在一起,可我身上淌着跟他们一样的血,这份亲断不了的。”
说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前世挚友讲过的许多锁事,一字一句在心里清晰起来。
前世外婆走后,爷爷一家可谓是把挚友捧在手心疼,那些细碎到衣食住行的照料,明明只听挚友说过,此刻却像在眼前铺展开来一般真切。
她眼里漾起几分动容,轻声道:“爷爷他们,是把日子里仅剩的那点甜,全给我了。”
她抬手替外婆理了理被角,声音放得更柔,“外婆,您放心,这份情分我刻在心里呢,这辈子都不会忘。
您现在啥都别想,就踏踏实实养病。有我在呢,定能把您照顾得好好的,让您的身子比以前更硬朗。”
外婆看着外孙女,忽然觉得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孩子身上那点叛逆的棱角,好像突然被磨平了。从前偶尔还会闹点小脾气,如今却处处透着贴心,嘘寒问暖从不含糊。
更难得的是,她眼里多了份清明。说起亲人时那股子珍重劲儿,再不是从前那般懵懂。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得了亲情的分量,也学会了把日子往暖里过。
外婆越看心里越熨帖,只觉得这孩子如今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踏实的好。
她是打心眼儿里乐了,连声道着“好,好”,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温暖的褶子。
病房里还有大舅舅在,他知道这外甥女原先的性子,此刻见她这般乖巧,只当她是在安抚老人家,并没多想,她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
至于盛暮雨,这会没在病房里。她若是在,定然也会这么觉得。
盛暮雨再次出现在病房时,手里多了个保温杯。她特意一早就回了老宅,给楚晓璇煎了药——她还惦记着表姐没喝药。
这位表妹在挚友的描述里,本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这会儿心思却细得很:她特意选了一个陶瓷内胆的保温杯来装药,送到楚晓璇嘴边时,药还是热的。
见奶奶醒了,盛暮雨神色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眉眼都舒展开来,带着点小得意说:“这是我第一次熬中药呢,在新手保护期内,肯定会更有效!”
楚晓璇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了田辛儿,在前世的家里,这些琐碎又暖心的事,都是田辛儿一手操持的。
没想到如今换了个时空,身边竟也有这么个贴心的妹妹。
与此同时,江聿已回到京市,此刻正看着助理整理的关于盛晚璇的全部资料。
竟是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成绩还算拔尖,在数学、美术和游泳上拿过不少奖项。
资料翻下来,虽看得出她学习出众、才艺不少,却一点与医术相关的经历都没有,更别提中医针灸。
江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这点水平就敢给家人施针,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这样的人,他自然不敢请来给老爷子治病,更不可能是老爷子要找的那位古法针灸的传人。
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这些年寻医寻得魔怔了,竟会对一个学生莫名生出些期待,真是荒唐。
他随手将资料丢到一边,没再放在心上。
第42章 堂哥的瘀痕
次日一早,楚晓璇悄悄给外婆诊了脉。
指尖下的脉象虽仍带初愈后的滞涩,却比发病时那沉紧凝滞的模样舒展了许多,只是脉势偏弱,按之偏虚,少了几分浑厚力道,显然身子还虚,得慢慢调养。
不管怎么说,比起前世,这情形已然好了太多。
今天虽是周日,小舅舅和小舅妈却还有工作要忙。
几人商量后,决定他们先去忙,明天休息时再来换班。
挚友外婆家称得上是“教师世家”:已故的外公曾是小学老师;
大舅舅是体育大学散打教授;大舅妈在国际艺术高中教美术,和挚友父母还是大学校友,高两届;
小舅舅开了几家游泳馆,兼做游泳教练;小舅妈与人合伙开培训机构,是金牌讲师,也算教育行业。
上午,挚友的爷爷陆学军和堂哥陆涛,一起来医院探望外婆。
挚友虽是在外婆家长大,可陆家——也就是爷爷和大伯一家,待她向来亲厚。
之前为挚友成人礼准备的露营,原本也约了他们,只是昨日外婆突然病倒,露营自然泡了汤。
楚晓璇昨天打电话取消时,顺带提了句外婆住院的事。
“亲家母,听说你昨儿摔着了?现在感觉怎么样?”爷爷拄着拐杖走到床边,陆涛给爷爷搬了把椅子坐下。
楚晓璇昨日只说是外婆摔跤,没提楚晨御,是以爷爷才这般问。
挚友父母在她三岁那年便离了婚,可因着她的关系,两家还有往来,爷爷也一直“亲家母”地叫着。
外婆精神头好了不少,在楚晓璇的搀扶下坐起身:“没什么事,还让你们特意跑一趟。”她喘了口气,笑纹里带着歉意,“本来说好的露营,就因为我这身子,全搅黄了。”
“这叫什么话。”爷爷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人没事比啥都强,露营啥时候不能去?”
说着回头朝陆涛使了个眼色:“涛子,把带来的鸽子汤拿过来。”又对外婆道,“这是岁安大娘一早炖的,最补气血。”
听到“岁安”二字,楚晓璇下意识以为是在叫家里的小七楚岁安,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挚友的小名。父亲确实给挚友取过“岁安”的小名,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还这么唤她的,只剩爷爷一人了。
陆涛应了声,将保温食品罐递了过来。
楚晓璇伸手去接时,眼角余光瞥见堂哥长袖卷边下的胳膊上,赫然印着一块青紫色瘀痕。她心头微顿,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疑惑,想再看清楚些。陆涛却像察觉到什么,手腕轻轻一翻收回手臂,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将那片淤青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再若无其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晚璇,快让外婆趁热喝吧。”
楚晓璇将汤盛到碗里递过去,心里那点疑惑却没散。方才那一眼虽短,可那瘀痕的形状不像磕碰,倒像是被棍子之类抽打过。记忆里,堂哥向来懂事稳当,怎么会弄出这样的伤?他今日特意穿了长袖,显然是不想让人看见。
楚晓璇没在病房追问,只等他们离开后,拿出手机给堂哥发了条微信,问他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堂哥回复得很快,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让她别胡思乱想。
任凭楚晓璇再怎么细问,他翻来覆去都是这套说辞,末了还加了句:“专心照顾好你外婆才是最要紧的,家里这边不用你惦记。”
楚晓璇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堂哥该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家里这边不用你惦记”,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是陆家出了什么事?
她努力回想前世,印象里挚友似乎从没提过爷爷家出过什么状况,可那点疑虑就是盘桓不去,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如今外婆病情已经稳住,大舅舅和大舅妈在这儿照看着。下午家人劝她回去休息时,她便没再坚持。
这半日,堂哥手臂上那片淤青总在眼前晃悠,她实在放心不下,从医院出来后,径直往爷爷家去了。
今天是周日,大伯母和爷爷都不上班,家里人齐,正好过去看看。
爷爷家的日子过得拮据。大伯瘫痪在床十多年,一家人衣食住行向来精打细算,可从前挚友每次去,他们总要张罗一桌子好菜,从不亏待。
这个点过去,晚上多半要在那儿吃饭。楚晓璇没提前打招呼,怕他们又要手忙脚乱添菜,于是先绕到附近菜市场,挑了些肉类和新鲜蔬菜,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巷子里走。
老城区的房子旧且小,瞧着有些拥挤。
走到巷子口时,突然窜出个人影,差点把她撞翻。那人没道歉,一溜烟跑了。
楚晓璇正纳闷,就见后面几人拎着棍子追了上去。
“挚友不是说这世道治安挺好的吗?怎么还会有打架的?”她嘀咕着,忽然心头一动——那窜过去的身影,怎么瞧着那么像堂哥?
楚晓璇猛地想到什么,心跟着咯噔一沉!
她把菜往路边一放,转身冲坐在树荫下纳凉的熟面孔喊道:“吴大娘,我这儿有点急事得先走开。劳您跟我大伯母说一声,我晚上过来吃饭,这些菜让她过来拿一下,我过会儿就回,谢谢您了!”
没等吴大娘回应,她立刻朝着那几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得说,挚友这常年跑马拉松练出的好体质真不是盖的,加上脚上这双专业跑鞋助力,她快步追上去,竟一点不吃力。
只是前面的人拐了几个弯就没了影,楚晓璇在附近找着。这里像是一片即将拆除的房子,墙壁上刷着“拆”字,房子都空着,没什么人气。
她正搜寻着堂哥的身影,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闷响。快速走了几步绕过去,只见堂哥正被几人堵在墙边,几根棍子已经狠狠挥了过去。
堂哥正用右胳膊护住脑袋,那棍子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胳膊上。
果然跟她猜得一样。
楚晓璇飞快扫了眼四周,从旁边的巷子几步冲过去,扬声喊了句:“警察来了!”
趁那几人闻声愣神的空档,她一把拽住堂哥的胳膊,猛地将他往旁边一间空屋的后门里拽。
“快!”她低喝一声,将人拽进屋里,反手带上门。
刚要喘口气,门板就被外面的人狠狠撞得咚咚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这边!”楚晓璇低喊一声,拽着堂兄往屋子另一头冲。
那边有扇半开的窗子,两人手脚并用地爬出去,刚落地就听见身后门板“哐当”一声被撞开。
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拉着堂哥往更深的巷弄里钻,七拐八绕甩开身后的追赶声。直到冲进一条寂静的岔道,两人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饶是挚友的体质再好,也经不住她这般不要命地狂奔。
刚想开口问堂哥发生了什么,却见他右手死死托着左胳膊肘,神色痛苦地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别动!”楚晓璇立刻蹲下身,多年的行医本能让她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你左胳膊是不是动不了?”
陆涛疼得龇牙咧嘴,勉强点了点头:“刚才被他们推了一把,撞在墙上,胳膊根疼得像断了似的。”
楚晓璇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尖在他肩膀与手臂连接处一摸,当即识破了症结,安抚道:“别怕,是肩膊脱臼了,我帮你接上。”
接着,她一手按住堂哥的肩膀固定,另一手握住他的前臂,突然发力往外一旋,同时向上轻轻一托。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堂哥闷哼了一声。
“试试抬抬胳膊。”楚晓璇松开手说道。
陆涛将信将疑地动了动胳膊,居然真能抬起来了。
他看向楚晓璇的眼神里满是惊讶:“晚璇,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楚晓璇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宁朝。
在现代,堂哥这种情况,怎么也该先去医院拍个片子,让骨科医生照着片子好好处理。可她倒好,刚才竟直接上手给复位了。
她索性不解释,先搁下这事,开口道:“那群人估计还在附近,我们先离开这儿。
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看看别的伤,有什么事慢慢说。”
陆涛点了点头,忍着痛站起身,刚要跟着堂妹离开这片废弃的巷弄,变故陡生。
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刚才那伙人竟追了上来,四五个身影堵在了巷尾;
而前方岔道入口处,也猛地窜出三四个人,手里还攥着棍子,显然是早有准备。
前后八人,一头一尾把这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楚晓璇和陆涛被夹在中间,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第43章 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为首的那人啐了口唾沫,盯着兄妹二人:“跑?接着跑啊!就凭你俩,真以为能钻出我的手心?”
他嘴角扯出个阴恻恻的笑,带着让人发寒的恶意,“别忘了,你家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东西呢。
今天老子要是没能把你拆了,回头就去掀了那瘫子的床。反正他动弹不得,随便老子怎么折腾,保管比死还难受!还跑吗?”
话落,前后的人在笑声中又逼近几步,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粗重的呼吸填满。
个个都一脸戾气,眼神里的狠劲毫不掩饰,分明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堵在这里。
这场景与楚晓璇前世浸淫的商场截然不同——那里纵有明争暗斗,却从不会有这般与混混当面拼命的阵仗;
即便偶有麻烦,身边总有得力的人替她出面摆平,哪里用得着自己直面这等凶神恶煞。
记忆里挚友常年练武,骨子里带着股啥都不怕的冲劲,遇上这种阵仗向来不怵。
楚晓璇努力学着那份从容,挺直了脊背抬眼看向为首的人,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强撑着稳住了调子:
“我们从没招惹过谁,与你们素无冤仇,为什么非要追着我堂哥不放,一次次动手?”
为首的人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全是不屑和狠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蠢话。
他手里的棍子“咚”一声往地上狠狠一顿:“少他妈在这儿装糊涂!他们家欠了钱还当缩头乌龟,老子们来讨债,天经地义!今天他别想囫囵着走,不卸下一层皮不算完!”
楚晓璇转头看向堂哥陆涛,眼神里带着确认。
陆涛脸色发白,点了点头:“是这些年给爸爸治病欠下的。”
楚晓璇追问具体数额。
“连本带利,150万了。”陆涛声音更低了,“之前他们催得也没这么紧,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起突然往死里逼。”
“之前是给你们脸了!”打手不耐烦地啐了口,“昨天去你们家催债时就撂了话,今天再不还钱,别怪老子们动粗!
结果你个怂货倒好,看见我们就跟丧家犬似的窜,这是打算赖账到底?不他妈揍你一顿,还真当老子们是吃素的?”
陆涛攥紧拳头,声音发涩:“我们真的在想办法了,可这数太大,哪能说凑齐就凑齐?而且医院刚给我们打了电话,说我爸的腿有了新的治疗方案,让我们准备50万医药费。
你们能不能再多给点时间?说不定、说不定我爸这次真的能好起来。”
打手不耐烦地打断他,手里的棍子转了半圈:“你爸的腿能不能好,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他嘴角歪着,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和善”,“老子好心提醒你,这150万要是还不上,你这条腿今儿就得废在这儿!
到时候你们家俩瘫子凑一对也挺好,倒省得老子天天找!”
楚晓璇心口像被冷风钻了个窟窿,拔凉拔凉的。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踏实感,像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溅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昨天她才从盛姝那里拿到200万,今天爷爷家就接到了“准备50万医药费”的电话,而堂哥就当着她的面被高利贷堵着要还150万——加起来,正好是200万。
若说这是巧合,楚晓璇死也不信。
想起昨日,盛姝那轻蔑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有给钱时的爽利,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事与盛姝脱不了干系。
她想不通,盛姝若不想给钱,大可直接拒绝,却偏要痛快给了,转头又用这种阴招往回收。
连数字都凑得正正好,这分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事就是我干的,你一个小蝼蚁,能奈我何?
盛姝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种方式对待挚友?
楚晓璇和陆涛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伯母做好的一桌子菜,已经热过两回。
兄妹俩这许久没归,家里虽说打了好几通电话问过情况,终究还是免不了牵念。
终于等到他们回家,却见到陆涛脸上身上带着伤,肩上还固定着绷带,一家人的心顿时揪紧了,忙不迭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涛也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个时间,楚晓璇打量起爷爷家,眼前景象正与脑海中挚友的记忆缓缓重合。
房子不算宽敞,是小户型的两房一厅,带一厨一卫,住着一家三代。
客厅靠里的位置摆着张双层铁架床,爷爷睡在下铺,上铺堆着杂物;床的上方,一道帘子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眼下正拉开着,帘身直垂到地面,像一道软隔断,将他的卧处与客厅其余空间轻轻分开。
主卧用隔板隔成了两间,各开了一道门,一半住着堂姐陆婷,一半住着堂哥陆涛。次卧住的是大伯和大伯母。
吃饭的地方也在客厅,就在那道帘子外头,中间摆着张圆桌,上面正放着大伯母做好的菜。
屋里的家具简单旧朴,墙皮有些斑驳,角落整齐堆着些常用的家什,日子的拮据显而易见。
但就因楚晓璇过来,大伯母还是做了满桌丰盛饭菜,里头有她买的,更有大伯母添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尽是心意。
楚晓璇心里是有些触动的,身为医者,她见惯了病痛如洪,冲垮多少家庭的堤岸。
然大伯一家,历十数年风霜而初心未改,大伯被照料得周全妥帖,身上无半分褥疮之迹。这份坚韧与温情,实为罕见。
那头陆涛正在讲着:“晚璇陪我去医院处理好了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脱臼的肩膀也及时复位了,没有严重的韧带损伤,只需固定三四周就可以。”
家里人谁也没料到会出这种事,一时间,在场的爷爷、大伯、大伯母和堂姐都没作声。
安静里,陆涛的声音格外清晰:“还有,咱家欠的150万债务,晚璇已经帮我们全部还上了。”
他说着掏出一沓东西,“这是当时借钱时签的借条,还有抵押的房产证,都在这儿了。那些催债的,以后再也不会上门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涛的话惊得家里人半天没回过神。
爷爷手中的拐杖“笃”地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竟浑然未觉。
大伯坐在轮椅上,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气音。
大伯母盯着楚晓璇,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晚璇……你、你真把钱还了?那是150万啊!”
她声音发颤,眼里又惊又急,“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堂姐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焦虑:“是啊,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在楚晓璇身上,惊讶里裹着沉甸甸的疑惑,个个等着她给出说法。
第44章 陆家
前世,大伯家的债务和手术费都是挚友出的,只是时间线不同。
那是挚友创业后,熬了半年才攥到的第一桶金。
前一天,挚友还兴奋地与她分享:“晓璇,这是我挣的第一笔大钱!”可转天,大伯家就被高利贷的人堵了门,逼着要债。
挚友赶过去时,屋里屋外一片狼藉,看得人心里直发堵。挚友实在不忍亲人受这般折腾,替大伯家填了这个窟窿。
后来大伯的医药费、家里零零碎碎的开销,她又陆陆续续贴补了不少。
总之,用挚友的话说,她这人好像天生就存不住钱,到手还没焐热呢,就有地方等着花了。
现在看来,这些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精心布好的局。
大伯家借的那笔钱,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逼着挚友在他们预设的时间点掏钱。
大伯的腿也一样,每次手术后都能好很多,却始终没能彻底痊愈,像是拖着整个家的包袱。医院时不时给点希望,最后却总差一步。
那时挚友急得,恨不得把她拖到现代来给大伯治腿。
如今,既已看清盛姝对挚友和陆家的算计,楚晓璇对眼前的局面便接纳得极快。如何应对的念头,早已压过了那些纷乱的情绪。
她将挚友的卡拿了出来,递给爷爷:“爷爷,这里还有50万,先用它给大伯治腿。我有预感,这次大伯一定能站起来,彻底恢复如初。往后啊,咱家的日子肯定都往好里过。”
爷爷起初说什么也不肯收,嘴里直念叨“哪能要你的钱”,几番推让拉扯间,终究拗不过孙女,红着眼圈把卡接了过去。
不是楚晓璇要穷大方,而是这钱若不顺着盛姝的意思花出去,保不齐又要出别的歪招,倒不如用在给大伯治病上。
这一次有她在,盯着大伯术后的各项护理,再加上中医辅助调理,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爷爷双手颤抖着,声音也跟着发颤:“岁安啊,跟爷爷好好说说,你这钱到底哪来的?”
“昨天问我妈要的,刚好要了200万。这钱我外婆他们都还不知道,正好也不用跟她们讲了,就当没要过这钱。”
楚晓璇顿了顿,接着说,“放心吧,我妈转钱的时候特意说了,是自愿赠与,不会再要回去的。你们现在也别纠结钱的来路了,先把大伯的腿治好才最关键。
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先借给家里的,往后日子好了,再慢慢还我就行。”
见家里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她笑了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打破沉默,“我现在都快饿死了,能先吃饭吗?”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对对对,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快凉了!晚璇快坐。”
她朝轮椅上的大伯使了个眼色,大伯点了点头,望着楚晓璇的眼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句:“快坐吧,晚璇。”
爷爷也回过神,把卡小心翼翼收好,颤着声叹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先吃饭,先吃饭。”
堂姐也赶紧拉过一把椅子:“来坐这儿,今天有你爱吃的清蒸多宝鱼。”
楚晓璇顺势坐下,脸上的笑意轻松了些:“还是家里好,我可要多吃点。”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沉默总算被碗筷碰撞的轻响打散,氤氲的饭菜香气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暖意,悄悄融进了每个人的动作里。
饭桌上,爷爷笑着说起挚友为什么会姓盛的往事。
当年她父母刚结婚时感情极好,还约定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姓陆,一个姓盛,家里人都没意见。
唯独奶奶心里藏着几分小算计,总想着让男孩姓陆。所以第一个孩子出生后,见是个女孩,奶奶便直接做主让她姓了盛,等下一个再姓陆。
说到这里,爷爷的神态忽然落寞下去:“只可惜后来你妈再次怀孕时,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出了问题,那个孩子最后也没能留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口小酒。
楚晓璇从挚友的记忆里,读到过一段往事:
那时,挚友的奶奶接连遭受重创:尚未出世的孙子没了,小儿子离了婚,大儿子遭遇了车祸、没多久小儿子又锒铛入狱。一连串的打击下来,老人家终究没能撑住,撒手人寰了。
楚晓璇看着爷爷眼中泛起的红丝,忙垂下眼睫掩去心疼。
再抬眸时,她已刻意扬起几分轻快的笑意,温声劝慰道:“不管我姓什么,身上都流着陆家的血,就永远是陆家人。”
“是。”爷爷应着,笑容里裹着几分涩意,“你啊,像你爸,凡事总把家人放在前头。”
爷爷又接着说起挚友的父亲,楚晓璇在一旁静静听着。
“你爸啊,打小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刚能握笔时就爱蹲在院里画蚂蚁,画天上的云,画墙角那丛月季。
没人教他,落笔却有模有样,邻居见了都惊,说这孩子是揣着画笔来的。
他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可画笔在他手里就活了。心里高兴了,就画满纸的阳光,金灿灿的能晃花眼;
受了委屈不吭声,画纸上就飘着乌黑的云,看着闷闷的,却又透着股不肯散的软和。
性子更是没话说,温顺得像头小羊羔。小时候被大点的孩子撕了画本,他就蹲在原地捡碎纸片,从不跟人吵一句。
长大了也这样,画室里的颜料被人弄错了,稿子被人不小心泼了墨,他都只是默默收拾好,再重画一幅。
后来在大学里遇见了你妈,才算遇上了能跟他‘说’上话的人。你妈也是个安静性子,说话轻轻柔柔的,与现在很不一样。
他们常在画室待着,他画画,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对笑一下,啥也不用说,就透着一股子亲。
从校服到婚纱,一路走得稳稳当当。家里的相册里,每张照片上俩人都挨着坐,十指相扣,眼里的光缠在一块儿,解都解不开。”
说到此处,爷爷轻叹了一口气,“你说怎的,这人说变就变了呢……”
是啊!
楚晓璇在心里暗暗应着。
爷爷和外婆口中,那个曾经把女儿疼到心坎里的盛姝,与挚友记忆里的母亲,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过,不管盛姝的改变是因何而起,既然她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那便再不能拿她当“挚友的母亲”来敬重了。
前世的教训早已刻进了楚晓璇的骨血里:对方既已揣着敌意对你,你却偏要硬套“长辈”的礼数去周全,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在交锋中处处受制,半分上风也占不到,甚至连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第45章 应对之法
楚晓璇离开陆家时,和陆涛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像交换了个无声的信号。
陆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心里泛起一丝疑窦。
直到长辈们都睡熟后,陆婷还在琢磨这事。
不知陆涛睡了没,她先给陆涛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得到对方还没睡的回复后,她轻手轻脚来到了陆涛的房间,问起了钱的事。
“涛子,你跟我说实话。”她望着弟弟,语气里带着不容含糊的认真,“今天你和晚璇那些小动作,我全看在眼里了。说说!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么多年,晚璇从没跟她妈要过钱。以前她也给咱家借过钱,多则几万,少则几千,来路大都是她自己得的奖金,清清楚楚的。”
她语气里满是不解,“可这次,怎么突然就开口向她妈要了200万?这事儿听着就不对劲,实在没法让我相信啊。”
陆涛本也没睡着,正靠坐在床头。见姐姐进来,他直了直身子:
“姐,你放心,那钱真是她妈给的。一开始我也不信,晚璇就给我看了转账记录,一笔是抚养费,100万;另一笔是帮了楚晨御的谢礼,也是100万。”
陆婷眉头没松,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晚璇离开时,你俩在打什么哑语呢?那样子,一定有事瞒着家里。”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恳求,“你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家里人,不然我这心里总揣着事,实在不踏实。”
陆涛支吾着打马虎眼,陆婷却不放弃,几个回合下来,陆涛根本招架不住。在姐姐再三保证绝不告诉家里人后,他终于一五一十全招了。
可他开口说的却不是钱的事,而是自己肩关节脱臼那茬,竟是堂妹给接好的。
“我很确定,晚璇懂中医,虽然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陆涛望着姐姐,“所以我就问她,能不能治好爸的腿?”
这话像钥匙,一下打开了白天的记忆——
彼时,陆涛和楚晓璇刚从医院出来。前面在医院时,医生看着片子直夸,他肩膀接得极好。
他清楚记得,当时堂妹不过是轻轻摸了摸,手一使劲就复位了,那熟练的架势,活像有几十年经验的接骨老中医。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堂妹,能不能替他爸看看腿。
“自然是能看的。”说到治病,楚晓璇语气里便透出几分自信,像是谈及到熟悉的领域,“只是我还没给大伯检查过,不好确切说一定能治好。
不过既然医院说有治愈的可能,再加上中医调理,定能事半功倍。只是——”
她忽地神色一凛,严肃道,“有人不想大伯好。”
陆涛的心猛地一沉,刚因“事半功倍”升起的光亮瞬间沉了下去,他往前凑了半步,急切追问:“谁?”
“婶婶?”陆婷满脸惊愕,失声反问,“为什么会是婶婶?”
陆涛脸色沉了沉,纠正道:“她早跟叔叔离了,不是我们婶婶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婷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困惑。
陆涛没有立刻回答,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堂妹白天说过的那些话,像潮水般重新漫进脑海。
“在我们那……”楚晓璇微微顿了一下,纠正用词后继续说道,“在古代,上位者为了更好地控制百姓,从不会让他们吃得太饱、穿得太暖,却又不会彻底磨灭他们的希望,总给他们一种‘只要努力就能变好’的错觉。
可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变好,一辈子都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上位者这般做,无非是为了更好地管教百姓,让他们很难生出除吃饱穿暖以外的心思。”
陆涛没太听懂这番话,满心疑惑,一时没接话。
楚晓璇没有拿乔,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盛姝不希望我的日子过好,我要是过得顺了,她就会想法子搅得差一点。
就说初三那年,我拿了三万块数学竞赛冠军奖金,立马就有人在旁边念叨大伯家多惨,勾着我的同情心,让我心甘情愿把钱送了出去;
再比如,我从她那儿要了200万,当天你们就被人催债。我若硬把这钱攥在手里,我的亲人就得一直受这份折腾,而我也得天天背着这份内疚,直到把钱按她的意思花出去,这份煎熬才算完。
说白了,她就是想让我永远困在为生计发愁的境地,每天满脑子都是打工、赚生活费、凑学费。这样一来,我根本生不出别的心思,比如去反抗她。
对你们,也是如此。”
陆涛听着气血翻涌,尤其听到最后一句,拳头猛地紧攥。
这些年为了爸爸的病,爷爷那么大年纪还在给人看大门;妈妈腰疼得直不起来,照样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一家老小和爸爸;就连他们姐弟俩,打懂事起也开始勤工俭学。
他们就像永远在填爸爸治病那无底的费用坑,怎么也填不满,却又总存着点微末的希望。就为了这点希望,他们一天到晚想着多赚一点、多省一点,再拼命多攒一点。
确实,全家早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很难再生出别的心思。甚至,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一切背后,竟有人在暗中操控。
陆涛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火和茫然:“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晓璇抬眸看向堂哥,眉峰舒展平缓,眼底透着沉静的清明,语气沉稳有力:“我们得认清现实,盛姝不是我们的亲人,而是见不得我们好的对手。
如今我们明显处于弱势,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变强,可这绝非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时间慢慢累积。
至于眼下,我们具体该怎么应对——
第一,这200万我会按盛姝的意思花,150万帮你们还债,50万给大伯治病。
一来,债务还清,她就少了一个制约我们的筹码;二来,也能让她放松警惕,继续看轻我,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不等陆涛开口反驳或拒绝,她又继续道,“第二,大伯的手术费我们眼下是能凑齐,但后期复健和调理的费用,定然不在我们能负担的范围之内。
不过盛姝布局时,漏算了我会自学中医这点。大伯后期的恢复,就全权交给我。等大伯好了,她手里又会少一个筹码。”
“可这是200万!不是200块,你就……”陆涛话到嘴边又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全用在我家了?”
楚晓璇眼底漾着一丝庆幸,目光里还藏着几分勘破迷局的清明:“多亏了这200万,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察觉到盛姝的算计。
更何况,这200万本就没有白花。就算没有今日这出,这笔钱也是我们该用的。”
拒绝的话,陆涛终究说不出口,转而问道:“那我们能怎么配合你?”
“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要相信我。”楚晓璇凝声道,“相信我有与盛姝抗衡的勇气和底气;
更要相信——身为家人,我盼你们向阳而生的赤诚,拉你们挣脱泥沼的决心,还有护着全家趟过这道坎的担当。我需要的,是一份能让我们彼此托底的信任。”
楚晓璇前世的家,八口人相依为命,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让她习惯了家人互为后盾的安稳。
与挚友相交七载,她听对方无数次说起大伯一家人的品性。挚友信他们,她便也信;挚友帮他们,她便也帮。
这份纯粹的信赖,她想在今生续写,而这正是她擘画一切时最坚实的底气。
这一刻,陆涛压根没把堂妹当成18岁的女孩。在他眼里,堂妹的身影陡然变得无比高大,那份沉稳笃定的模样,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踏实可靠。
他重重点头:“我信,家里人也都会信。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楚晓璇神情从容如静水,继续道:“《易经》第一卦乾卦的第一爻爻辞是‘潜龙勿用’。
哪怕你有龙的资质,但时机不对,再强的能耐也得收着。要藏住形迹,先沉下心把自己打磨得更扎实。‘勿用’不是不用,是时候未到不可妄动。
等风来、等势成,再露头时,才能一击即中。眼下我们,就得学这份‘藏’的功夫。”
陆涛只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半懂不懂地硬着头皮接话:“所以我们是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楚晓璇摇了摇头,语气不疾不徐地解释:“此‘藏’非彼‘藏’。眼下我们要维持现状,稳住盛姝,但并非什么都不做。”
她顿了顿,说得更透彻些,“在古代,明令禁止官员经商,可你放眼望去,哪户官宦人家没有自己的产业?
他们惯用的法子,是挑个信得过的管事,把产业挂在管事名下,自己攥着对方的卖身契,做那藏在背后的大东家。
我们现在正需要一个或几个这样的管事替我们出面,方能瞒天过海,顺利推进后面的事。”
第46章 她想要追随那盏灯
别说陆涛,就连陆婷听完这番话也满心不可思议。
“晚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陆婷语气里满是诧异,“换作从前,她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怕是早就冲到她妈妈的别墅里闹起来了,哪能这么平静地跟你说什么‘潜龙勿用’?”
其实陆涛也还在消化堂妹带来的震惊:“或许,之前她都是装的吧,目的是让盛姝对她放松戒备。”
“那她装得也太好了,我是一点也没发现。”
“另外,晚璇懂医术这事,现在对外只说是刚开始自学中医。”陆涛接着道,“毕竟中医没个几年功夫根本成不了气候,就算盛姝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太当回事。”
陆婷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后,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问道:“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妈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你看咱妈,疼我们都来不及,有一点好东西全都紧着我们,怎么可能不盼着我们日子过好呢?”
“晚璇说,”陆涛应道,“有些人天生就把旁人视作蝼蚁,无关血缘亲疏。他们眼里没有亲情,只有权力、野心,和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
陆婷从陆涛房间出来后,心里总萦绕着一种不真实感。
往日里平平淡淡的日子,仿佛突然多了许多她看不见的门道。
就像先前蒙在眼前的一层雾,被堂妹的话轻轻掀开了,视线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她心里有些茫然,可茫然之中,又分明有个人替她点亮了一盏灯。
夜里的家异常安静,再没有爷爷老寒腿犯时的叹息,也没有妈妈因腰痛睡不着而辗转反侧的声响。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堂妹的出现。
晚饭过后,堂妹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给被腰痛折磨许久的妈妈扎了几针,疼痛立刻就缓解了不少;爷爷的老寒腿,也是如此。
堂妹扎针的手势娴熟得像个老手,哪里像是刚学的?
所以这些年,堂妹为了对抗她母亲,一步步成为如今的模样,到底在背地里偷偷下了多少功夫,又付出了多少他们看不到的努力?
家里这些年的苦,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爸爸遭遇车祸导致瘫痪,肇事司机却逃得无影无踪,至今都没找到。
为给爸爸治病欠下的巨款像座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爸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既愧疚又无力,甚者动过轻生的念头。
他们毫无办法,只能跪在爸爸面前,一遍遍求他:“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日子就这么在煎熬中一天天捱着,谁也说不清这样的暗无天日,何时才是尽头。
而现在,堂妹用她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和坚持,为他们点亮了一盏灯,要带他们走出这片泥沼。
陆婷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愿望——她想要追随那盏灯。
她要站在堂妹身边,替她分去几分重担,让她不再一个人在默默扛下所有。
深夜里辗转难眠的,不止陆家姐弟,还有盛暮雨。
此刻她正被痛经缠得没法合眼,所幸拿出平板来做点事。
楚晓璇起夜到客厅倒水时,瞥见盛暮雨房间的灯还亮着,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敲了敲门。
听到里面“进来”的回应,她推门进去,只见盛暮雨靠坐在床头,膝盖上放着平板,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在屏幕上画着什么,脸色比平时白了些,眉梢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
“怎么还不睡?这是在画什么?”楚晓璇走到床边坐下。
“姨妈来了,疼得睡不着。”盛暮雨把平板往她面前递了递,指尖滑动着屏幕,“干脆起来给我视频主角设计舞服。”
楚晓璇目光落在盛暮雨泛白的脸上:“和我说说,你肚子是怎么痛?是一直隐隐作痛,还是一阵一阵的刺痛?累的时候会不会加重?
除了痛经,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比如胸胀、头晕乏力,或者容易烦躁?经血颜色是偏淡,还是偏暗?有没有血块?”
盛暮雨愣了愣,垂眸仔细回想片刻才道:“你不问还好,你这一问,我咋感觉你说的这些毛病我全占了?
尤其是疼的时候,肚子里凉飕飕的,经血颜色也偏暗,偶尔还能看到小血块。”
楚晓璇抬手示意她:“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上次表姐救外婆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盛暮雨没半分犹豫,乖乖把手递了过去,好奇地问:“姐,你还会治姨妈痛啊?”
“不通则痛,不容则痛。弄清了痛经的原因,自然就能治。”楚晓璇指尖搭在她腕间,细细诊过脉象后道,“你等我一会儿。”
话落,她转身下楼,没一会儿就端着个冒热气的盆上来,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生姜味。
她从盆里捞出浸过生姜水的毛巾,拧到半干,小心敷在盛暮雨的小腹上。
“你这是寒凝血瘀型的痛经,热敷能先缓解冷痛。”楚晓璇一边调整毛巾位置,一边说,“明天我去买些艾条,再给你做次艾灸,基本就不会痛了。
以后姨妈前一周,都不许吃凉的,也别穿露脐装,还得过来找我做艾灸。
别想着这次缓解了就没事,这病是多长时间造成的,就得花多长去调理。”
“姐。”盛暮雨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打趣,“你这话听着跟老大夫似的。
不过你啥时候学的中医啊?昨天你给奶奶下针的时候,我都捏着把汗,直到现在都不敢跟长辈说,是你把奶奶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就怕他们说你不知轻重。”
“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学的。”楚晓璇没多解释,转身又下楼一趟,这次端了碗褐色的汤药上来,“这是温经汤,能减少血块、缓解冷痛。以后月经前3天开始喝,每天一碗,不许落下,我会盯着你。”
她把碗递给盛暮雨,又点开手机里的经期记录 APP,仔细记下盛暮雨的经期时间。
盛暮雨乖乖喝完药,楚晓璇重新坐回床边,指尖落在她的三阴交穴、关元穴和合谷穴上,轻轻按揉起来。
没一会儿,盛暮雨就眼睛一亮,语气满是惊喜:“竟然真没那么痛了。”
她伸手搂住楚晓璇的胳膊,脸颊轻轻贴了贴,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哭腔,“姐,你怎么现在才说你懂这些啊?
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来姨妈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今天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楚晓璇抬手轻拍着盛暮雨的后背:“那就按我说的,好好调理。”
她既来了,定会把挚友的家人都照顾得好好的。
第47章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许是今天在陆家听了许多父亲的事,楚晓璇入睡后,竟梦到了挚友父亲入狱的那些过往。
陆修泽,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正如爷爷所说,性子温和讷言,活脱脱一个只知闷头创作的“画呆子”。
大伯出事后,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兄长治病,可那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后来不知怎的,他的画竟被洗钱团伙利用,就此扯上了关系。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牵扯进了不少事:绑架、过失伤人致残、非法转移资产等等,一系列听着就不像他会做的事。
最终因涉案金额巨大,且绑架、伤人情节严重,数罪并罚,他被判了23年。
他在挚友4岁那年入狱,若按前世的轨迹,会在挚友25岁那年出狱,刑期比原定减了两年。
挚友的父母在她3岁那年离了婚,她被判给了父亲。
父亲入狱后,按说该由母亲抚养,但母亲却不愿管她,不过却承担了父亲留下的巨额赔偿金。
爷爷一家不是没想过把挚友接来抚养,只是当时他们的处境实在棘手:
家里经济紧张倒在其次,更让人难捱的是,被挚友父亲打残的那家人总上门闹事,堂姐堂哥在学校也因此被同学霸凌排挤。
这种情况下,她留在外婆家无疑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更何况还有两个舅舅对她疼护有加。
其实这些年,爷爷一家总对挚友怀着歉意。
虽说没人明着说破,但大家心里都默认了,挚友父亲会卷入那些违法活动,多半是为了大伯的医药费。
梦境的最后,又是前世那把让她丧命的冰冷大刀。
楚晓璇惊醒时,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她想不通,楚家本就是普通农户,后来虽做些生意攒了点钱,也不过是最末等的商户,到底是谁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能给他们扣上谋逆这等抄家灭族的罪名,对方必然位高权重,可楚家何时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楚晓璇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眼下,她已身处几百年后的世界。前世那些疑团,纵然想不通,恐怕也再没机会去查清了。
目前最要紧的事,无疑是把挚友外婆的身体调理妥当,以及赶在盛姝回国前,把大伯的手术事宜安排周全。
原来那家私立医院,和那位主治医生,肯定是不能再用了,得尽快找到合适的医院。
盛暮雨昨天睡得太晚,今天早上起得有点晚。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洗漱,收拾妥当后走到餐厅,心里还在犯嘀咕“早上吃点啥好”,可目光刚扫过餐桌,脚步瞬间就顿住了。
桌上的早餐摆得整整齐齐:两碗熬得软糯的小米粥,一笼冒着热气的汤包,一盘滑嫩的蒸蛋,旁边还温着一盅瘦肉汤。
她的目光又移向厨房,只见橱柜台面上,两碗深褐色的中药正冒着氤氲热气。不用想也知道,一碗是给她调理痛经的,另一碗是表姐自己喝的。
盛暮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几步走到厨房门口,望着楚晓璇:“姐,这些都是你弄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也不是多难的事,你要是愿意动手,这些你也能做。”楚晓璇一边把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桌,一边随口答道,“对了,我刚给小舅舅打过电话,说好一会儿给外婆送早饭过去。我们赶紧吃点就出发,你帮我找找保温饭盒放哪儿了?”
话音落,她又特意叮嘱,“那盅瘦肉药膳是专门给外婆炖的,剩下的小米粥、汤包也都是清淡口,应该合她胃口,等会儿每样都装一点儿带上。”
听着楚晓璇的话,盛暮雨心里那股“表姐好像不一样了”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都说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长大,难道是这次奶奶生病,让表姐一下子长大了?
可再仔细看桌上的吃食——小米粥用电饭锅煮就行,汤包是现成的半成品,蒸一下就好,确实都是些不难上手的家常饭,自己要是试着做,说不定也能成。
这么一想,她便没再多纠结,应了声“好”,转身去储物间找保温饭盒了。
对于表妹的反应,楚晓璇心里倒没觉得意外。
毕竟18岁的自己和挚友,确实都不会做饭。
当时她们刚通过玉佩建立联系,没聊几次就成了投缘的朋友。见她总为生计犯愁,挚友便格外上心,一门心思帮她想能赚钱的路子,“卖菜谱”便是其中一桩。
为了把这事做成,挚友特意从网上搜、往书里找,攒了一沓沓不同品类的菜谱。
那阵子两人常呆在厨房,对着方子一遍遍试做。
一来二去,不仅菜谱试出了门道,两人的厨艺竟也慢慢练了出来。
至于眼下,她打算尽量循着十八岁挚友的性子来,让挚友的亲人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接受她的改变。
首先就是将她会医术的事合理化。
如今外婆生病,正好借着要尽心照料的由头,买上几本医书放在手边,时常翻看研读,让家人渐渐习惯她捧着医书的样子。
日子久了,自然会觉得她的医术并非凭空而来。
医院里,外婆吃到了外孙女亲手做的药膳,笑得合不拢嘴:“这炖得还真不错,肉一点不柴,软烂刚好。药味虽有,却一点不冲,反倒带着些香气。”
她看着外孙女,“你啊,这聪明劲儿随你妈,不管啥新鲜事,一学就会。”
楚晓璇却更认可外婆的付出,笑道:“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说到底,还是外婆教得好。”
这话把外婆哄得眉开眼笑,连一旁的小舅舅都打趣,这两天,晚璇的嘴像是抹了蜜。
外婆今天精神好了不少,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住院这些天,楚晓璇没给外婆开方子。一来医院有规定,患者不能自行服用院外药物,哪怕是中药也不行;
二来她心里早有盘算:不同药物混着用可能产生不良反应,要么影响药效,要么徒增风险。即便医院允许,她也不会在外婆接受西医治疗时贸然添药。
楚晓璇打算,等外婆出院后,再好好帮她调理身子。
今天是小舅舅在这陪护,他跟楚晓璇提起盛姝给的那张50万的卡:“这次你外婆住院,花不了这么多。我们合计过了,剩下的你拿去用。
你跟外婆住一块儿,用这钱多给外婆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要是还有富余,就留做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这钱是你妈给的,本就是你该得的。”
楚晓璇没有过多推辞,她确实需要这笔钱。
给外婆调理身子、自己上大学,帮表妹续上视频计划、更别提还要对抗盛姝,哪一样都离不了钱。
第48章 时和岁安
平静的时光,总是溜得格外快。
楚晓璇往椅背上一靠,浅浅眯了片刻,等再睁眼时,夜色早已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将周遭拢进一片柔和的昏暗中。
大舅舅的电话打了过来:“晚璇,你出来一下。你爷爷他们过来了,说是有东西要给你,这会儿正在医院旁边的公园门口等着。”
楚晓璇赶到公园门口时,并没有看到爷爷几人。
大舅舅的电话适时又打了过来:“刚才没等到你,我们就想着在公园里逛逛,这会正在湖边的草地上,你过来吧,我们在这儿坐着等你。”
楚晓璇并没多想,转而往湖边草地走去,刚绕过一片垂柳,视线里突然撞进一片暖黄的光。
一顶熟悉的露营帐篷支在草地上,四周绕着几串小灯。
灯泡裹着层柔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把天边的星星摘下来,串成了串儿,轻轻挂在了帐篷檐上。
帐篷正中间,“生日快乐”的字牌浸在暖光里,格外亮眼。
帐篷外支着折叠桌椅,长桌上铺着蓝白格子餐布,满满当当地摆着挚友爱吃的水果和零食。
旁边几只玻璃杯里,橙黄的鲜橙汁正泛着轻浅的光;最中间的位置,一个精美的奶油裱花蛋糕静静放着。
小舅妈举着手机,镜头牢牢锁在她走来的方向,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记录着眼前的画面。
另一边,小舅舅早用手机连好了蓝牙音响,屏幕上还开着视频通话——镜头里是被小舅舅送进夏令营的儿子盛文晦,正隔着屏幕,“云参与”这场热闹的聚会。
盛暮雨站在“生日快乐”字牌旁,大舅舅则站在另一边,正把箱子里的礼花筒拿出来。
爷爷正拄着拐杖立在一旁,堂姐和堂哥手里各捏着几根荧光棒,正开心地挥舞着。
他们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大伯,以及站在轮椅后扶着把手的大伯母。
见楚晓璇走近,盛暮雨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雀跃:“姐,这边!”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了过来,脸上的笑意像帐篷里漫出的暖光,一下子铺满了整片草地。
外婆坐在轮椅上,由大舅妈推着,也慢慢往这边走近。
小舅舅按下音乐播放键,蓝牙音响里随即淌出悦耳的旋律。
一步,两步……
楚晓璇的影子被暖光拉得渐短,她离那片亮处越来越近。
全家人的歌声清晰传来,一句句裹着暖意:
“你会翻过山,看到万丈晴天,飞鸟正越过海面。”
……
“你会握着拳赤着脚流着汗,攀过千难万险。”
晚风卷着歌声飘到楚晓璇跟前,她的眼眶先就热了。
不是汹涌的泪意,而是被暖光浸过的温水,正缓缓漫过眼角。
——原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喜。
大家瞒着她,悄悄把原本要带去露营的装备都搬到了这里,只为不辜负这个特别的日子,让挚友的成人礼少一分遗憾。
也明白了,为什么今日出门前,盛暮雨非得让她穿这条,稍显正式却又方便的漂亮裙子。
歌声还在晚风里打转,楚晓璇循着暖黄的光往前走,直到那顶搭在草坪上的帐篷前。
亲人们也同时朝她走近,自然而然地将她围在中间,像圈住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大伯怀里捧着个丝绒礼盒,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顶精致的水晶皇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把整片夜空的星星都装在了上面。
爷爷弯腰,双手郑重托起皇冠,递给身旁的大伯;大伯掌心拢着皇冠边缘接过来,又稳稳交到伯母手里;伯母笑着朝陆婷递去,接着是陆涛……
那顶载满爱意的皇冠,在每个人掌心轻轻流转,像一场无声的接力,把对未来的祝福,都揉进了这份圣洁的仪式里。
小舅妈原本举着手机记录,等陆婷接走皇冠后,她悄悄往后退了退,把手机递给了陆婷,让陆婷继续记录着,自己则快步走到小舅舅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眼里盛着和众人一样的期待。
皇冠还在传递:从大舅舅到大舅妈,再从小舅舅到小舅妈,最后落到盛暮雨手里——她轻轻将皇冠递到外婆掌心,又绕到轮椅后方,握住了扶手。
轮椅轮子碾过草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盛暮雨推着外婆,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站在中间的楚晓璇。
她们每走近一步,楚晓璇的眼泪就汹涌一分。
轮椅停在跟前,楚晓璇慢慢蹲下身,声音裹着哽咽,轻轻喊了声:“外婆。”
外婆的眼角早浸了泪,嘴角却一直扬着笑。
在所有人温柔的注视里,她缓缓抬起双手,将那顶沉甸甸的皇冠,戴在了外孙女的头上。
“外婆的小宝贝,长大了。”外婆的话语里带着些鼻音,“这顶皇冠是家人给你的光,愿我们的宝贝,无论走到哪里,都像这皇冠一样,清澈透亮,闪闪发光。”
“砰砰砰——”几声脆响突然炸开,大家一起拉开了礼花筒。
金粉彩带簌簌落下,混着星星灯的暖光,轻轻落在楚晓璇的肩头、发梢,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糖。
“生日快乐!”亲人们的祝福紧跟着涌上来,“闪闪发光!”
晚风还在吹,歌声还在飘,草坪上的星星灯亮得像永远不会灭。
挚友十八岁的第一天,被这铺天盖地的爱,温暖地接住了。
聚会近尾声时,爷爷来到楚晓璇身边,声音有些沙哑,笑容里却满是欣慰。
“岁安,还记得你出生那天,你爸抱着那么点儿大的你到我们面前,兴冲冲说,家里添了个小公主。”老人望着她,眼里浮着温温的光,“这一晃眼的功夫,你就长成大人了。
你外婆常说,你从小就比别家孩子的省心,好带得很。但爷爷知道,省心的孩子,心里藏的事都多。
以后别总是报喜不报忧,爷爷还硬朗着呢,家里人也都在。咱家日子虽不富裕,可给你遮风挡雨的地方,总归是有的。”
楚晓璇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发闷的鼻音:“好,我知道了,谢谢爷爷。”
爷爷朝身后的堂哥伸出手,接过那个巴掌大的木盒。递过来时,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打开看看。”
楚晓璇郑重地双手接过,轻轻掀开盒盖,暗红的绒布上,静静卧着一枚印章。
前世的阅历让她一眼认出,这是块上好的寿山石,质地通透,光滑平整,单看这品相,便知价值不菲。
她心头微震,实在没料到爷爷会送这样贵重的物件。
目光触及印面,“时和岁安”四字刻得沉稳有力,她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攥紧印章边缘。冰凉的石质贴着指腹,却压不住那阵陡然升起的滚烫。
怎么会……
大脑里轰然一声,无数碎片不受控地翻涌,却又在触及核心时猛地卡壳,只余下一阵尖锐的、近乎眩晕的震惊。
“这是你爸爸……”爷爷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些沙哑,“准备的,他让我一定好好收着,等到了今天,亲手交给你。”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声音放柔了些,“时和岁安,你爸这是盼着你时光和顺,年岁平安。”
直到夜里回到家,楚晓璇仍在反复端详那枚印章。
前世从未听挚友提过这印章,她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楚家出事的前一天,曾有个蒙面女子找到她,手里捏着张纸,纸上只盖着一方红印——正是这“时和岁安”。
那女子反复确认她是否见过此印,得到否定答复后,又抛来一串没头没脑的问题。
见她半句也答不上来,才沉默着转身离开。
第二天,楚家便被官兵围得密不透风,她倒在了一把冰冷的大刀下。
于她而言,见到此印的场景,就发生在前两天。
而此刻,她竟以挚友的身份,亲手触到了这枚印章。
直觉分明在说,这绝非偶然。
可……为什么会这样?
盛暮雨没忘了今天要做艾灸,到了点便来找表姐。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在楚晓璇手里把玩的印章上,忍不住凑过去问:“姐,这印章到底咋了呀?
我总觉得你自从拿到它,状态就不太对,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是印章本身有问题,还是你……想姑父了?”
楚晓璇早把艾灸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听她问起,便先示意盛暮雨躺下,捻起艾条准备点燃,开始艾灸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认识一对姐弟,哥哥叫楚时安,妹妹叫楚岁安。你说,他俩的名字,跟这枚‘时和岁安’的印,会不会有关系?”
“你一天心不在焉,就琢磨这事啊?”盛暮雨最近小说看得多,也没顾上姑父眼下的处境,脱口就道,“怎么,你不会怀疑他们是姑父的私生子吧?”
楚晓璇直接略过表妹的胡言乱语,接着说:“哥哥时安是楚家人,比我小两岁,他的名字是出生时母亲取的。
至于岁安,比我小十四岁,其实是家里捡来的小姑娘,跟着哥哥姓了楚,名字是家里人商量着一起取的。”
“听着跟姑父没什么关系啊?”盛暮雨有些困,打了个哈欠,“那是他们的父母跟姑父认识?”
楚晓璇摇了摇头:“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应该不认识。”
“那有啥好纠结的?八成就是巧合呗。”盛暮雨语气里还带着点刚从哈欠里缓过来的含糊,
“‘时和岁安’本就是吉利话,给孩子取名字都讲究个寓意好,撞上也不稀奇。
再说了,天底下名字沾边甚至同名的多了去了,总不能都跟姑父扯上关系吧?”
楚晓璇自己也清楚,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些。
可心里总有个念头在执拗地告诉她:这不是巧合。
第49章 药丸凭空出现
楚晓璇刚发了会儿呆,便瞧见表妹眼皮直打架,仿佛下一秒就睡能睡着。
她突然想起那个蒙面女子问的奇怪问题,眉头不禁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与不确定,向表妹问道:“顾得顾得思达底,下一句是什么?”
“啊?”盛暮雨先是一愣,困得发沉的眼皮掀开半分,眼里还蒙着层睡意,却透着点被这突兀问题惊出来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带着同样的疑惑和不确定,迟疑地接话:“Day day up?”
楚晓璇又问:“一价氢氯钾钠银?”
盛暮雨依旧茫然:“二价氧钙钡镁锌?”
“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
“也是枣树?”
……
问到后面,姐妹俩忽然同时愣住了。
楚晓璇其实不必再追问表妹,如今她脑海里多了挚友的记忆,这些问题的答案早已清晰明了。
此刻她才恍然:那女人哪里是在提问,分明是在试探、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来自现代。
只是,那“时和岁安”的印,又藏着什么深意?
楚晓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印章上。
这是挚友的印章。
——难不成,那女人是在借着它确认,自己是不是挚友?
可确认的方式有千万种:打听她的父母亲人,探清她的才能本事,或是提及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琐碎往事……
为何偏偏只问这方印?
“姐!姐!姐!”盛暮雨连叫三声,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先前的困意被莫名的紧张冲得一干二净。
见楚晓璇毫无反应,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摇了摇表姐的胳膊,带着点慌神儿,“姐,你咋了?
不会是过敏的后遗症还没过去吧?可这两天明明都按时喝药了,红点也都消了,还没好吗?”
“我没事,艾灸时间差不多了,你感觉好点吗?”
楚晓璇囫囵应了一声,手下收拾着艾灸用的东西,脑子里却像缠了团乱麻,转个不停。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她步步试探,目的是什么?
楚家的那场变故,会不会与她有关?
“好很多了,就是刚刚差点都烫到我了,你在想什么呀?”
盛暮雨没等到回答,只见表姐看似在收拾东西,但手却顿在半空没动,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明显是在出神。
见表姐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又上来了,盛暮雨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赶紧找了个话题帮她岔开思绪:“对了姐,文晦和你说了吗?他亲手做的礼物得等两天才能到。”
楚晓璇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是没多少神采。
盛暮雨见状,目光又扫过书桌上堆着的礼物盒,索性再提议:“姐,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事,要不我陪你一起拆生日礼物吧?”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楚晓璇只觉得大脑沉甸甸的,心思压根没放在这些礼物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疲惫:“今天有点累,先让我缓缓,明天再拆吧。”
盛暮雨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真没事?”
“放心,睡吧。”
盛暮雨将信将疑地应了声“晚安”,便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
楚晓璇带着满肚子疑惑躺在挚友的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眼睛忽地一下睁开了。
她忽然想起挚友那块神奇的玉佩——恰是今天,外婆会以生日礼物的形式送到挚友手上。
虽说前世此刻,外婆还在昏迷中,这份礼物却早早就备妥了。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在一堆礼物里翻找片刻,终于寻到外婆送的那一份。
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那块熟悉的玉佩。
玉佩是同心圆的设计,内侧圆里藏着个隐隐约约的太极图案。
外圈上方收得略细,往下渐渐饱满,整体瞧着像一弯被拉圆了的月牙,既保持着圆的轮廓,又透着几分月牙般的柔和曲线。
玉佩上方缀着一颗珠子,下方则是一个络子系着的穗子。
她的那块玉佩与挚友的在形状上一模一样,连上面的配饰——珠子、络子、穗子的样式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颜色:她的那块玉佩是纯白色的,对应的配饰也带着浅淡的色泽;
而挚友这块是纯黑色的,配饰的颜色也随之深沉下去。除此之外,再无二致。
不知为何,在看到玉佩的这一刹那,她就觉得还能通过它联系上挚友,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种感觉异常强烈,毫无缘由。
次日清晨,楚晓璇照例起来做早餐。
打开冰箱时,就看见正中间的一个大生日蛋糕,想到昨天那惊喜画面,脸上笑容不自觉漾开。
这蛋糕是大舅妈特意订的三层款,昨天才吃了一小半。
夜里回来时,她还特意腾了冰箱,拆掉一个隔层才把蛋糕妥帖放好。
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就去准备早餐了。
盛暮雨起来后,想切块蛋糕对付早餐。
打开冰箱,中间空出一大块,蛋糕没见着,反倒突兀地摆着三个布袋子。
她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确认真的是三个布袋子,还是那种老式粗布缝的。
打出生起,她就没见过这种粗布,只在奶奶回忆小时候的片段里听过,今日还是头一回见。
“姐,你把蛋糕收哪儿了?”她扬声问了一句,又探头往冰箱里瞅了瞅,“还有,冰箱里这几个布袋子,装的啥呀?”
楚晓璇刚把早饭做好,闻声回头:“什么布袋?”
盛暮雨便把三个粗布袋子拿到餐桌上:“就这三个,这布料粗拉拉的,针脚也怪,倒像是以前奶奶讲过的老物件。”
楚晓璇的目光刚落上去,心头便猛地一跳,那几个布袋瞧着竟分外眼熟。
她三两步跨上前,伸手拿起布袋细细端详:上头的纹路走势、细密的针脚,连边角处被磨得微微发毛的痕迹,都与她前世用了多年的装药袋子分毫不差。
指尖带着近乎本能的熟稔,轻轻一勾便打开了其中一个袋口,一股清洌的草木香循着缝隙漫溢而出。
里面装着一颗颗圆润的大药丸,沉甸甸地堆在袋底,药香混着粗布的气息,竟让她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
仔细辨别后,她确定这是树舌通瘀丸——以树舌灵芝为君药,辅以丹参、川芎、桃仁、黄芪、当归等,有补气活血、通经散瘀之效。
这是重剂,主攻瘀阻,亦能固本。
正适合外婆后期康复和预防复发,也适合大伯术前服用,可补正气、散瘀滞,增强身体对手术的耐受力;术后亦能服用,可促进经络通畅,助力肢体功能恢复。
她紧接着查看另外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中丸,是树舌通络丸,属平剂,主攻寒湿、兼能健脾:
同样以树舌灵芝为君药,辅以桂枝、独活、牛膝、白术、茯苓等,可补气温阳、散寒除湿、通络止痛。
正适合爷爷的老寒腿,能从根源减少寒湿滋生,长期服用可缓解关节疼痛与僵硬。
最后一袋是小丸,为树舌强腰丸。仍以树舌灵芝为君药,佐以杜仲、续断、桑寄生及少量红花,能补肝肾、强腰膝、通络止痛,适用于肝肾不足、劳损引起的腰部酸痛,恰合大伯母的症状。
“这……”楚晓璇指尖微颤,抬头看向盛暮雨,“你……你从哪里发现的?!”
第50章 跨时空传输
“就冰箱里啊。”盛暮雨随口应着,抬下巴指了指冰箱的方向,“我打开冰箱,就瞧见这三袋药丸在那儿了。”
说完又问道:“对了,蛋糕放哪儿了?”
“就在冰箱里。”楚晓璇应道。
“啊?”盛暮雨先是愣了一下,,“你确定?”
楚晓璇今早开冰箱时还看到了蛋糕,有什么不确定的。
只是表妹这神情明显不对劲,她没多问,径直走到冰箱前,打开一看,哪还有半分蛋糕的影子。
“刚刚明明在的,怎么不见了?”
盛暮雨也犯起了嘀咕,“家里就咱们俩,蛋糕能去哪儿?总不能是自己长腿跑了吧?”
楚晓璇心头莫名一紧,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盛暮雨则拿起手机查起了监控。
只要在APP上登录小叔叔的账号,她用自己手机也能调看监控回放。
楚晓璇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布袋上,像是要从那粗布纹路里理出些头绪。
这种布料,是他们从前日子拮据时才会用的。
布袋都是夏清澜亲手帮她缝的,上面还绣着些草药的纹样。
夏清澜的绣活向来好,尤其拜冯绣娘为师后更是精进不少,可眼前这些绣样,明显是她拜师之前的手艺。
由此推测,这是自己18岁前后用过的物件。
再加上前世和挚友一同得出的结论:她们所处的两个世界,天干地支历完全一致,节气也分毫不差。
又见眼下这些药丸尚未干透,瞧着像是新做的,便不难推断,它们该是来自她18岁那年的夏至前后。
可那时,她根本没做过这些药丸啊。
这三种药丸都以树舌灵芝为君药,她何时得过这味药材?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被张大嘴抢走的那株树舌灵芝。
她采到那株灵芝的日子,正是18岁那年的夏至。
难道是那株?
可那株树舌明明被张大嘴卖掉了。
当年她想找回当作状告她的证物,却终究没能寻回。
那这些药丸,又是怎么来的?
蛋糕莫名消失,药丸凭空出现,两件事相继发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指尖的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像根细冰锥,扎得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乱,得一点点捋,一定有什么被她漏了。
采药的日子是夏至,药丸来自夏至前后,时间对得上;
药丸都用了树舌灵芝,与被抢的那株对上了;剩下的线索还有哪些?
三个布袋、消失的生日蛋糕、还有……
她呼吸猛地一滞,眼前像是炸开了一道光——还有药效!
这三种药丸的药性,分明是照着挚友亲人的病症配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合拢,一个名字带着破风的力道撞进她的脑海。
——是挚友,盛晚璇!
楚晓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尖锐的疼意让脑海里那道“光”愈发清晰:
若是挚友,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张大嘴,那株树舌灵芝也绝不会让对方得去;
若是挚友,定会将这树舌灵芝妥善处置:直接售卖难免留下把柄,制成药丸不但易于存储,还不易被人察觉;
也只有挚友,在制药时才会精准选中这三个配方!
所以,她变成了18岁的挚友,而挚友成了18岁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落,楚晓璇的心就像被火苗烫了一下。
若真是这样,挚友从张大嘴手里夺回了树舌灵芝,没让那恶人得逞……
那大哥呢?大哥当年那场无妄的牢狱之灾,是不是就能躲过去了?
她越想心越烫,呼吸都跟着发颤。
那些年午夜梦回的遗憾,那些翻来覆去的“若是当初”,竟可能在另一个时空被一一填补。
挚友替自己走过了那条最泥泞的路,用她的方式,护住了自己当年没能护住的家人。
但很快,新的疑惑又像雾一样漫了上来。
她是因为死在那把大刀下,灵魂才来到了现代挚友的身上。
那挚友呢?是什么缘由,让她的灵魂到了宁朝自己的身体里?
难道楚家出事那天,挚友也遭遇了不测?
她们的命运,在同一刻被拦腰斩断,又以这样离奇的方式交换了轨迹?
可她记得分明,挚友那天原是要去看望她父亲的。
不过是父女见一面,能出什么天大的事?
总不至于,有人为了阻拦他们相见,竟不惜用杀人灭口的法子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晓璇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气,像冰线顺着脊椎往下滑,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拼命想推翻这个猜想,可越克制,脑中画面就越清晰:挚友那样聪慧机敏,身手也好,若非遭遇猝不及防的凶险,怎会轻易出事?
可谁会做这样的事?
根本不用多想,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名字——盛姝!
这一切若真与盛姝有关,那这个人的危险性,远比她先前想的要可怕得多。
她原以为对方只是觊觎某些利益,才想掌控一切。
此刻才惊觉,盛姝手上怕是早已沾了血。
她不敢再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揣测:挚友赴约前有没有察觉异常?她最后见到了父亲吗?父亲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盛姝如此不择手段?
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打住这些胡思乱想。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不过是瞎猜,是她恶意揣测,是她小人之心,是她杞人忧天,全都是假设的。
可心底的害怕,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万一,万一真被她猜对了呢?
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将心头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下。
如果挚友真的成了18岁的自己,那这一世,她们是不是还能借着玉佩再次联系上?
现在自己已经拿到了挚友的玉佩,只待中秋那日,如上辈子那般,挚友在山洞里救下安将军、收到对方送的玉佩后,她们是不是就能联系上彼此了?
若真如此,她是不是就能亲口问挚友:去见父亲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还能请挚友帮忙调查,楚家究竟得罪了谁,才招来那样一场横祸?
先前盘踞心头的困惑尽数散去,只剩下绵长的暖意裹着希望,在胸腔里翻涌不休。
“没人啊!”盛暮雨的声音将楚晓璇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监控,自从蛋糕放进冰箱,到我打开冰箱前,就只有你做早饭时开过冰箱门,可你也没拿蛋糕啊。”
她往前凑了凑,追问,“姐,你再好好想想,早上除了做早饭,还干了啥?”
楚晓璇蹙眉回想。
早上,她在电饭锅里煮了粥,中途打开冰箱拿了食材。那时她分明看见了蛋糕,好好立在那,之后便没再开过冰箱。
从她关上冰箱到盛暮雨起床开冰箱,中间没人来过家里,可蛋糕就是不见了。
她还做了什么?
无非是做饭时生出些感慨,家里就她们姐妹俩,三餐里还有两餐在外面吃,那么大一个蛋糕,八成吃不完,最后指定得丢掉。
她好像嘟囔过一句:“这般精致又好吃的蛋糕,要是能送到宁朝,让阿奶和岁安他们都尝尝就好了,楚家有一大家子,指定不会浪费。”
这话刚在脑海里落定,楚晓璇忽然僵住。
该不会就是这句念叨,真把蛋糕送到宁朝去了?
她心头一震,既觉得这个念头匪夷所思,又莫名透着几分合理。
既然宁朝的药丸能出现在这里,那现代的生日蛋糕送过去,似乎也说得通。
虽然还不知道跨时空传输的媒介是什么,但眼前的事实摆得明明白白。
“姐?”盛暮雨还在等她回话,见她又发起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带着点发虚:“不会……是有什么灵异事件吧?”
楚晓璇回过神来,坐回椅子上,含糊应道:“别瞎说,许是我记错了。”
可心里那阵惊涛骇浪,却久久没能平息。
第51章 生日蛋糕
盛晚璇六人回到家时,已是申时初。
出门时尚且透着几分日光的天,此刻已变得灰蒙蒙的。
好在天公作美,只几番阴云闪动,待他们安然到家,细密的小雨才悠悠落了下来。
众人先将板车停在院里的棚下,杨皓与周磊二人一同上前,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卸。
其余人也纷纷上前帮忙,该归置厨房的锅碗瓢盆、米面吃食等便径直送往厨房,各人的随身物件一一送至对应的房中,新扯的布匹则先暂且收进了储物室。
不消片刻,众人便将板车上的东西卸得干干净净。
东西归置妥当,大家也没歇着,各自忙活起来。
田辛儿拎着王里正家的砂锅碗筷,又备上谢礼,径直往王家去了。
早上杨皓做了一大锅豆腐,此刻天已不早,再出去兜售已然来不及,他便将这些豆腐尽数收拢,用水浸在两只木桶里。
周磊则把这两桶豆腐担去了寒窟存放,以防豆腐变质发酸,好等明日再由杨皓挑出去售卖。
还打算顺道把小璇早上放进寒窟的药丸取出来,摊在竹匾上继续阴干;再把崔叔送来的猪肉拿出来,留着晚上炒菜用。
寒窟入口处有一块封门石,分量不轻,至少得两个成年男人合力才能挪动,周磊却能一个人轻松打开。也正因如此,平日里取放寒窟里的东西,都是由他经手。
可这次从寒窟出来,周磊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眉头拧得能夹碎蚊子,连平日里总是舒展的肩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一向沉稳的人,此刻却脚步匆匆地往厨房赶。
进门把肉往桌上一放,没片刻耽搁,径直走到正围着灶台忙活的盛晚璇身边。
开口时,声音比往常沉了好几分,还裹着点压不住的异样:“小璇,你过来一下,寒窟里出了怪事。”
盛晚璇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菜刀细细切着猪板油,锅里的水刚烧至微温,就等着板油下锅炼油。
听见周磊的声音,她手里的刀顿了顿,刀刃还沾着半块板油,抬头看向周磊:“啥怪事呀?”
一旁正帮着摘菜的田辛儿也停下了手,水灵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也想询问啥事,但接收到周磊带着“别添乱”的眼神示意后,又硬是把好奇都收了回去。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从盛晚璇手里接了菜刀:“阿姐,你快跟大哥去看看,炼油的活儿我与二哥来弄就行。”
盛晚璇点点头,把菜刀递给田辛儿,在盆里洗掉手上的油星后,跟着周磊往山洞的寒窟走。
路上,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大哥,什么怪事啊?”
“里面多了个东西。”周磊道,“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那样的物件,想着你见多识广,兴许能认识。”
盛晚璇心里的疑惑越发重了,脚步没停,一路跟着周磊到了寒窟。
刚踏进去,她的目光就往架子上扫,谁料下一秒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在她早上放药丸的位置,竟赫然摆着一个现代生日蛋糕!
周磊手一指:“就是它。”
盛晚璇被这不合时宜的现代物品撞得心头一震,大脑先是空白了片刻,随即又快速运转起来——
紧接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便猛地涌上心头,激动劲儿裹着难以置信,一股脑儿地往上涌。
穿越过来都好几天了,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怎么就忘了琢磨琢磨,自己有没有带金手指呢?
是能囤货装东西的随身空间?还是永远拿不完货物的超市?又或是能把现代物品传到古代来的超能力?
越想,她心里的雀跃就越藏不住——不管是哪一个,往后的日子,可就爽翻了!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先对着空气轻轻打了个响指,试图用意念把空间唤出来。只是,“啪”的一声脆响后,眼前别说空间入口,连半点光晕都没冒出来;
她又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念了两遍“芝麻开门”,手还下意识往旁边的石壁上摸了摸,石壁凉得硌手,却纹丝不动。
“系统?”
没有回应。
盛晚璇不死心,又集中精神盯着自己的手心,心里反复默念“传送物品”,可掌心除了冻得发颤,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换了个姿势,往空处虚抓一把想试“隔空取物”,结果也只抓了满手的凉气。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泄了气似的垂下手,心里那点雀跃慢慢沉了下去。不管是响指、口诀还是意念,都没半点反应。
她好像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算了,先把蛋糕拿下来看看,没准秘诀在这蛋糕上呢?
“大哥,帮我把它拿下来。”
一旁的周磊,之前一直在静静看着她表演,没多言语。
此刻闻言上前一步,轻轻攥住蛋糕盒外丝带的打结处,小心翼翼将蛋糕拎了起来,又稳稳当当搁在旁边大缸的盖子上。
全程他的动作都轻得不像话,像是在拎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物件,连呼吸都憋着,生怕碰坏了盒里的东西。
盛晚璇仔细打量着蛋糕:透明蛋糕盒澄澈得能将三层蛋糕的精致全映出来,盒外绕了圈粉雾色绸带,打了个蓬松的活结。
顶层奶油是柔雾白,奶油上缀着满满当当的鲜果:切半的草莓、宝石般的樱桃、切块的黄桃裹着晶莹糖霜,还有大小不一的白色珍珠糖错落其间。
中层和底层的奶油裱花,是层层叠叠的贝壳纹,边缘还撒了层细碎的浅粉糖霜;
整个蛋糕从顶到底缺了大概四分之一,露出内里分层的软蛋糕胚、夹着果肉、果酱和绵密奶油。
余下的四分之三仍精致得不像话,被人妥帖地收在了这透明蛋糕盒里。
这分明是现代才有的蛋糕,还缺了一块,像是谁过完生日剩下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盛晚璇的目光最后凝在蛋糕中央,一块深棕色巧克力上,白色糖霜在上面清晰写着“18岁生日快乐”。只一眼,她便认出来,这是表妹盛暮雨的字迹。
巧克力旁还缀着几根麦穗,旁边摆着一朵用苹果皮雕成的小花。这是暮雨惯用的小心思,取“岁岁平安”的寓意,她从前准备平安夜花束时,也爱用麦穗和苹果搭配。
倒不是说整个蛋糕都出自暮雨之手,可她这表妹一向手巧,不管是做块带字的巧克力,还是雕一朵精致的苹果皮小花,对她来说都不算难事。
可关键是,暮雨是为谁准备的这些?
盛晚璇暗自琢磨着:自己的小名就是“岁安”,生日又恰好在夏至之后,寓意和时间都能对得上。
难不成,这块巧克力是暮雨特意为她做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前世她的十八岁生日,满脑子都是医院重症监护室里的外婆,全是数不尽的担忧与焦虑,哪有半分庆祝生日的心情?
暮雨也是一样,整日记挂着病床上的奶奶,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精力都没有,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准备这些?
除非——外婆没有出事,又或是病情没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盛晚璇心头就猛地一颤,一股骤然翻涌的狂喜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身后的周磊正想伸手扶她,见她自己站稳了,又收回了手,关切问道:“小璇,你怎么了?”
盛晚璇闻声回头,目光下意识落在周磊脸上。
前世的这个节点,周磊因为张大嘴的事被关进了大牢,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站在她跟前。
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突然撞进脑海,让她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本该身陷囹圄的周磊,如今能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那前世病重昏迷、最后没能熬过那场劫难的外婆,会不会也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转折里,正好好地活着?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闺蜜的名字。
是了,一定是闺蜜!
之前她就反复琢磨过:自己阴差阳错占了闺蜜的身子,那闺蜜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所以——她们竟是互换了灵魂,变成了十八岁彼此?
是闺蜜救下了外婆?
一定是这样!
所有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闺蜜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她最是清楚。
若有她守在外婆身边,凭着她的本事,外婆一定能安然熬过那场重病。外婆没事了,家里人自然也就有心思替她好好庆祝生日了。
即便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但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就足够慰藉她了。
盛晚璇的心脏像被攥住又猛地松开,抑制不住的悸动混着恍如隔世的震颤直冲眼眶,让她忍不住红了眼。
前世她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婆离开,连一句好好告别的话都没能说,可闺蜜却替她做到了,替她守住了那个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亲人。
她甚至能想象到,闺蜜穿着她的衣服,用她的身份守在病床前,凭着医术稳住外婆病情的模样。
那些她前世没能实现的期盼,没能完成的遗憾,都在另一个时空,被闺蜜悄悄补全了。
“小璇。”周磊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盛晚璇翻涌的思绪,“那些药丸都不见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仔细寻过寒窟的每一处角落,都没找到药丸的踪迹。而且我特意查过,寒窟入口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里面其他东西也都原封不动,唯独少了那些药丸。”
他抬手指了指蛋糕,又补充道,“而且,还多了这个东西。”
盛晚璇愣了愣:“药丸?”
那些药丸,是她根据前世的亲人病症配置的。
怎么会不见了?
她记得早上放药丸时,自己曾对着寒窟的空气轻声嘟囔过一句:“要是18岁那年的夏天,能有这些药丸就好了。”
难道……就是那句随口嘟囔,竟真的让那些药丸送到了现代?
盛晚璇的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雀跃,连指尖都悄悄攥紧了——
这么说,她真的有金手指?
这金手指,看样子是能让物品跨越时空交换的?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触发这金手指?
她赶紧闭上眼,努力回想早上把药丸放进寒窟的每一个细节:放药丸的位置、当时的动作,还有那句无心的嘟囔……
越想,心里就越心潮澎湃,忍不住打了个颤——不是寒窟的冷意,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里面太凉了,要不我们先出去?”周磊的声音适时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的关切。
盛晚璇睁开眼,点了点头:“好。”
此刻,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出去就给闺蜜写封信试试。
要是这信能顺利用金手指送过去,还能收到闺蜜的回信,那不就能实实在在证实,她关于金手指的这些猜测全都是真的了吗?
还能确定,外婆是不是真的得救了。
她原本还以为,得等到中秋拿到那块玉佩,才能有机会联系上闺蜜。却没料到,老天竟这般眷顾她,直接将金手指送到了她面前。
这惊喜送得太给力了。
盛晚璇和周磊从寒窟出来时,一并把那个生日蛋糕也带了出来。
另一边,钱奶奶、杨皓、田辛儿还有小岁安,早听说寒窟出了怪事,这会儿正全守在山洞口等消息,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时不时还往山洞里探着脑袋张望。
楚时安和夏清澜也刚从外头回来,见众人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也来了兴致,一前一后凑到山洞口。
当看见周磊手上拎着的东西时,几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住了。
在大伙齐刷刷的注视下,周磊径直走到洞口边那张制药用的桌子旁,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搁在桌中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神奇物件”。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钱奶奶最先往前挪了两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满脸不可思议:“这可真是稀罕!
外面这层东西,居然透亮得能看见里头雪白的物件,不像以往见过的任何料子。”
第52章 仙人洞府
“大哥。”田辛儿拽了拽周磊的衣角,“这东西真的是从寒窟里找着的?”
周磊点了点头。
周磊、杨皓和田辛儿三人眼中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这东西,莫不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世界?
以前他们在训练营里时,就听安将军提过:主上时常能凭空变出些稀罕物件来,据说都是几百年后才有的东西。
只是那时他们年纪小,只在安将军口中听过这等奇闻,却从没见过真章。
没成想如今小主人一来,竟真让他们见识到了这般“神通”!
小岁安踮着脚尖趴在桌沿边,小身子往前探着,肉乎乎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透明蛋糕盒,又飞快缩回来。
那滑溜溜、凉丝丝的触感她从没体验过,圆眼睛瞬间睁得更大,里面满是惊奇。
她仰着小脑袋看向盛晚璇:“阿姐,这里面的东西我闻着香香的,是能吃的吗?”
说着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小舌头悄悄舔了舔嘴角。
盛晚璇其实还没琢磨好,该怎么跟大家解释自己认识这蛋糕。
一直没说话的周磊这时忽然开了口:“阿奶曾与我说过,楚家世代守着这座山,是因这山洞曾是仙人的洞府。”
钱奶奶闻言,点头应声:“是,这山洞确实不凡。
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此暗中值守,自楚家接手后,已在这守了上百年了。
只是前人走得仓促,洞内诸多秘密,楚家知晓的并不算多。
但确实听过此乃仙人洞府的说法,如今真有这般稀奇事发生,想来也属正常。
这事我们自家人心里清楚便是,万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众人连忙点头应是。
“这东西莫不是传说中的‘水晶匣’?”楚时安盯着蛋糕问道,“神仙既赐了物件来,却不告诉这是做什么用的,也不晓得上仙有何指示?”
钱奶奶道:“仙人不会随便赐下物件,通常是因有缘人现世,才会有此机缘,定会在梦里告知这有缘人物件的用法。”
说着,她抬眼扫了一圈众人,问道:“你们近日里,可有谁做过什么异样的梦?”
闻言,盛晚璇心头一喜。
这一问替她把理由圆得妥妥帖帖的。
她缓了缓神,轻声开口道:“说来也巧,我昨夜还真做了个异梦,梦里恍惚见着过这般物件。
它叫蛋糕,是一种精美的点心,上仙说,这东西吃起来又香又甜。”
“阿姐好厉害。”小岁安连忙拍着小手蹦跶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崇拜,“阿姐能和仙人说话,还能要来这么漂亮的点心。”
杨皓和田辛儿也是一样神情,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腹诽:要不是知道这些东西和阿姐都是来自几百年后,我们大概也就真信了这套说辞。
“这东西放不了太久,要不然我们把它吃了?”盛晚璇提议道。
众人本就对这稀罕点心的味道满心期待,却无人应和。
“阿姐,”田辛儿往前凑了凑,看着桌上的蛋糕开口问道,“这蛋糕看着就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要是拿去换银子,能不能换到一百多两?”
以前主上随便拿件稀罕物都能卖出天价,这蛋糕若也能卖个好价钱,家里新得的一百六十两银子不就有由头了吗。
盛晚璇瞧出她的心思,笑着摇头:“这东西稀罕,来历不好细说,要是人家追问起来我们没法解释。
况且这一份吃完就没了,若有人还想要,我也拿不出第二份。”
田辛儿双唇紧抿着,主上当年可有的是法子,让富商心甘情愿掏钱。
奈何仇家太强,如今只能低调,不然随便一个法子,都能让小主子赚得盆满钵满。
“倒不如我们自己把它吃掉舒服,”盛晚璇接着说,“等往后我慢慢琢磨,看看能不能用家里现有的材料仿着做个相似的。
若是成了,到时候再拿去售卖也不迟。”
田辛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追问:“阿姐的意思是,你能做出这吃食来?”
盛晚璇忍不住笑了:“一模一样的肯定够呛,但梦里仙人给了我这蛋糕的方子,做个简单版的应该没问题。”
田辛儿半点不怀疑她能做出蛋糕这件事,眼前仿佛已经晃过白花花的银子,语气都轻快起来:“要真能做出来,到时候卖多少银子,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那是自然。”说着,盛晚璇转向杨皓,语气自然地嘱咐,“二哥,你们去厨房把刀和碗筷拿来,我们把它切开分分,大家都尝尝味。”
“诶!”杨皓应了一声,跑着去了厨房。
盛晚璇解开绳结,小心掀开外层的塑料盒盖,清甜的奶油香混着水果的气息一下飘了出来,引得众人一个劲地在咽口水,这香味实在太诱人了。
她小心地将那块巧克力拿出来,用干净帕子擦掉上面的奶油,并裹好放在一旁。
这是暮雨的心意,她想好好留着。
而后指尖捏起蛋糕上最大的一颗珍珠糖,弯腰凑到小岁安面前,轻声道:“张嘴。”
小岁安乖乖张开嘴,珍珠糖刚碰到舌尖,她的眸子倏地弯成了月牙,惊喜地叫出声:“这个珍珠是甜的耶!好甜、好甜!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比桂花糖还要甜!”
这时候的糖多是麦芽糖,甜度只有蔗糖的三成到四成,远不及现代精制糖那般浓郁,小岁安自然会觉得这颗珍珠糖甜得格外惊艳。
此时,杨皓拎着木盘快步回来,里边放着干净的碗筷、勺子和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盛晚璇心里泛起一阵恍惚。
这是她的成人礼蛋糕,竟以这样奇妙的方式出现在宁朝,像是特意来帮她完成这场仪式似的。
现代,闺蜜替她走过了成人礼的上半段;
古代,她又亲手补上了属于自己的这一段。
前世今生,两个时空,仿佛在此刻交汇,将这场仪式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了完整的模样。
新买来的粗瓷碗里盛着切好的蛋糕,每一份大小相当,裹着的奶油、缀着的水果也都相差无几。
在场几人早控制不住口水,这会儿蛋糕递到跟前,那股甜味儿更浓了,勾得人心里发痒。
可即便如此,谁也没先动勺,目光齐刷刷落在钱奶奶身上。
小岁安攥着小勺的手轻轻晃了晃,先看了看奶奶,又低头瞅了瞅碗里的蛋糕,悄悄咽了口唾沫,但依然耐着性子守着规矩,乖乖等着长辈先动筷。
钱奶奶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着:先是奶油的绵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奶香。
接着是松软的糕体,比发面馒头还要轻盈,最后咬到一块黄桃,果香让甜味更为丰富。
她咂咂嘴,眼里露出惊喜:“哎哟,这味甜丝丝的,又软和又绵密,口感真是新奇!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尝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你们赶紧尝尝!”
小岁安早已按捺不住,舀起自己那块就往嘴里塞,奶油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天呐,这也太好吃了!”
剩下几人也纷纷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楚时安一勺下去直接塞满了嘴,眼前一亮,立即看向夏清澜,含混不清说道:“你快尝尝,好吃!”
夏清澜小口吃着,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清甜不腻,味道妙极了。”
杨皓和田辛儿吃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心里不住地念叨:“这几百年后的点心,果然不一样。”
周磊虽没多说什么,却也加快了舀食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般美味的甜点。
这是沾了小主人的光,才能吃上这般神仙吃食。
得赶紧传信给主上,汇报此事。
第53章 金手指和凉饮
盛晚璇几口就把蛋糕吃完了,心思完全不在这味道上。
金手指的事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得正旺,她迫不及待想验证。
原本她打算回屋写信,可屋里的桌子早被砸坏,于是改道去了厨房。
她撑伞穿过院子,来到厨房,在桌子旁坐下。
院外雨声淅沥,厨房内光线柔和。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晓璇”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与闺蜜畅聊的时光。
她本想在信里把近日的事简要写清,可笔尖落纸后,话却像开了闸的水似的一股脑冒了出来:
从她逃出张大嘴家,到张大嘴丢了银子,再到家里得了村东那座山做赔偿,以及大哥安然无恙;
既提了生日蛋糕意外出现的惊喜,又追问那些药丸是否已顺利送到现代;自然也少不了问外婆的情况……
不知不觉,她洋洋洒洒写满了十几页纸,却仍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她停下笔,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才仔细将信折好,小心收入信封。
等盛晚璇回到山洞时,蛋糕早已被众人分食一空,还特意又给她留了两块,盛在碟子里,用透明盒子仔细罩着,专等她回来再吃。
她笑了笑:“不用给我留,你们吃吧,我在梦里,已经吃了个够。”
说着,她又转头对周磊道:“大哥,把这个‘水晶匣’放到寒窟里收着,这东西特殊,不好被外人知晓。”
周磊闻言,当即点头应下。
盛晚璇顺手拿起那块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子,跟着周磊一同往寒窟去。
这巧克力是暮雨特意为她做的,她得好好收起来才是。
周磊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个信封,却也没多问一句,只待将蛋糕盒子放进寒窟后,便先一步转身走了出去,特意把地方留给了她。
盛晚璇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轻轻将信封放在当初蛋糕出现的位置,小声道:“如果真能送到,就请把这封信带到小璇身边。”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刺骨的寒气裹着她。
盛晚璇屏息等了片刻,信封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没有半分变化。
难道是咒语不对?
她又照着早上的格式说道:“要是这封信能送到现代去就好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可那封信依旧原封不动地呆在原处。
她微微蹙眉,心底漫上些失落,却又不肯就此放弃。
或许是需要些时间,又或许是人在跟前时金手指不会起效?
思及此,她离开了寒窟,决定等明天早上再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周磊来寒窟取豆腐和剩下的猪肉时,盛晚璇巴巴地跟了来,却见那封信依旧原封不动地搁在一旁,寒窟里半点异样都没有。
第三天一早,不用取东西,盛晚璇依旧把周磊喊来开门了。
可寒窟里还是老样子,既没多出来什么新奇物件,也没少了分毫东西,那封信安静地躺在原地。
她是穿过来三天后才触发了这传送机制的,难道要再等一天?
第四天一早,他们是来取藕粉饮的,但寒窟还是老样子。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盛晚璇耷拉着肩膀站在原地,先前那股子执拗的劲头,一点点泄了下去。
她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那封信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把前前后后的细节捋了一遍又一遍,偏偏就是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这金手指也真是,连份使用说明都没有。
不过这三日她也没闲着,先前便想着借寒窟的阴凉做些适配夏日的凉饮,这几日下来倒也琢磨出了些头绪。
她想做些近似后世珍珠奶茶的饮食,当然不是真的煮奶茶,而是就地取材,家里寻得到什么便用什么。
闺蜜素爱吃藕粉,她便冲了些极稀的藕粉饮,盛入干净陶罐中放进寒窟,足足冰了一整夜,今早已然取了出来。
先前她用白面洗出澄粉,加入冰糖或麦芽糖,做成了清甜微透的小圆子,莹润透亮,瞧着就讨喜。
她又在这基础上琢磨出好些花样:掺了茶粉,揉出淡淡浅绿色的小圆子,一口下去满口茶香;
取茜草汁加进澄粉里,揉出红彤彤的小圆子;
恰逢桑葚正当季,便取桑葚汁调粉,揉出紫莹莹的小圆子;寻来栀子汁揉出嫩黄小圆子。
除此之外,她还磨了绿豆粉、红豆粉和黑豆粉,各掺进澄粉揉成青、红、黑三色小圆子。
这般一来,各色圆子凑得五颜六色,因着澄粉的加持,比寻常白圆子多了几分莹润通透的质感,煞是好看。
她也想拿木薯粉做糯糯弹弹的红糖珍珠,可这时代连红薯、土豆都见不着,又怎会有十九世纪初才传入华南的木薯?
待将这些圆子尽数煮熟,捞出过了遍凉水镇凉,再往那沁凉清甜的藕粉饮里一添,一道别致凉饮便成了。
入口清甜沁爽,藕粉的绵润裹着各色圆子的弹糯,甜香里或混着茶香,或带着果味,滋味绝佳,一口下去暑气尽消。
众人尝过之后皆是赞不绝口。
钱奶奶咂着滋味点头夸赞:“这饮品实在精妙,藕粉冰得恰到好处,圆子又弹又润,一口下去暑气全散了。”
田辛儿喝得痛快,直言道:“这般清爽的吃食最合夏天,既解渴又解乏,可比寻常凉茶要好上百倍!”
小岁安捧着碗,舀起一颗红莹莹的圆子,瞧着它透亮得能映出指尖,咬下一口便眯起眼喊:“甜甜的,软软的,滑滑的!好吃好吃!”
盛晚璇听着众人的夸赞,眉眼一展,笑道:“好,那这夏日凉饮便是我们的第一个新营生了,明日便去县城里售卖。”
一旁的田辛儿闻言却面露迟疑,忍不住开口道:“咱家挨着寒窟,这藕粉饮刚取出来时自是冰凉沁爽,可真要往县里或是镇上去卖,外头日头那样毒,天又热,这凉意在路上怕是就散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盛晚璇早有考量,从容应道:“你说的这确实是要解决的要紧事,我今日已然想出主意了。”
盛晚璇用的法子,是参照古时土冰箱的道理来的。
取大小两般瓦瓮相套,要保鲜的凉饮放在内里小瓦瓮中,外层瓦瓮的空隙间填满沙子,再将沙子浇湿,靠水分蒸发带走热量,内里的东西便能长久保凉。
盛晚璇打算用家里的陶罐装藕粉饮去售卖,只是家中无那般大的瓦瓮可用在外层,便将目光落在了先前被张大嘴等人砸坏的箱笼上。
这箱笼的盖子早已砸得稀烂,根本无从修补,好在下方的箱体大体完好,只是几块板子有些破损。
盛晚璇便让周磊寻了木料将破损处补好钉牢,箱体倒也勉强能用了。
她又寻来油布,将箱笼内里各处都仔细铺衬妥当,随后在箱笼中间放上两个陶罐,周遭空隙尽数填满沙子,并用水浇湿,再往陶罐里盛入从寒窟取来的凉水,盖严实。
之后,再在箱笼之上厚厚盖了一床芦花被。这被子先前也遭了损毁,盛晚璇让夏清澜缝补过,虽说厚薄不甚均匀,可用来覆箱保凉倒也无碍。
安置停当后,她便将这箱笼挪去棚下,静静测试起保凉的效果来。
至于箱笼和冬被,盛晚璇大手一挥,待赚了钱,全置办新的。
就这般从上午一直到晚上,陶罐里的水居然还有冰凉之感。
“这也太神奇了!”田辛儿忍不住出声赞叹,满眼惊奇地看向盛晚璇,“阿姐,这法子也是仙人教的吗?”
“这可不是仙人教的。”盛晚璇浅笑着摇头,“其实这法子在不少地方早有人用,多是用来给蔬果保鲜的,并非我的独创,也算不得什么稀奇门道。”
接着,盛晚璇又细细交代了两点:
一来,这里头装的沙子一定要清洗干净,若是混了树叶、干草之类的杂质,时间一久,保不齐就沤出难闻的臭味来;即便用的是干净沙子,也得定时更换,务必时刻保持洁净。
二来呢,沙子上方可以铺一层鹅卵石,这样看着既整洁雅致,又能护住底下的沙子不被轻易搅乱,瞧着也更像个正经摊位的样子。
第54章 卖凉饮
就地这时,楚时安下学回来了。
一家人便聚在一处,合计起这凉饮该卖多少钱才合适。
碍先细细算起成本,里头最贵重的当属藕粉,这藕粉出自桂阳县旁的雾阳湖,价钱着实不低,要一百文一斤,远超她的预料。
虽然这一陶罐的藕粉底饮相对较稀,远不到藕粉羹那般粘稠,竟也要耗上一斤半藕粉,约莫能分装五十到六十碗。
算下来,单是藕粉底饮,一碗的成本就将近三文钱,还没算上各色圆子的开销,实在太高了。
盛晚璇随即试着改良,用三分之一的藕粉混着三分之二的澄粉冲制底饮,再稍加些麦芽糖浆提味。
这般做出来的饮品,清甜适口,既有轻微的粘稠感,又带着藕粉淡淡的清香,滋味也相差不大,成本能缩减一半多,一陶罐的底饮统共只需七十文左右。
各色圆子皆是精粮细作,成本也不算低,每碗只舀一勺,平摊下来也得一文左右,这般算下来,一碗凉饮的物料总成本约莫两文半。
至于人工成本,回头再细细核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纷纷出着主意。
最后盛晚璇开口提议,不如分两种售卖:第一种是藕粉底饮加一勺白色透明圆子,算作普通款,卖五文钱一碗;
第二种在普通款的基础上,再多添一勺彩色圆子,卖八文钱一碗。
这般算来,即便客人都只买五文钱的普通款,每碗的利润也能过半。
这个法子当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敲定价格后,众人又商议起出谁去售卖。
盛晚璇本想亲自去,她头上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可楚时安执意不肯,只道她还需在家好生休养,怎么都松不了口。
几番争执后,便定下由杨皓和田辛儿一同前去售卖,明日暂且先停了豆腐的营生,专心卖这夏日凉饮。
一切商妥后,众人便动手准备明日的凉饮生意。
用半斤藕粉混着一斤澄粉,调好满满一陶罐底饮,让周磊先送去寒窟中冰镇。
先前盛晚璇试过,小圆子若是提前一晚冰着,次日吃起来便会发硬,口感大打折扣,故而商定好次日一早再现煮,煮好后过一遍凉水镇凉即可,这样方能保得住弹糯口感。
这些小圆子,前几日他们做了不少,都在山洞屋里的那铺小炕上烘干了,装进了陶罐里,能保存不少时日,如此每日要多少煮多少,不用现做。
诸事俱备,只待天光大亮,便可开启这凉饮营生。
次日一早,盛晚璇跟着周磊又去了寒窟,那封信还在原处。
这都第四天了,信终究没能送出去。
好在她的耐心早已磨了出来,心里也渐渐安定——能收到那个生日蛋糕,知晓外婆或许安好无恙,这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至于金手指便随缘吧,先把这夏日凉饮生意做起来。
今日的藕粉底饮也没多做,只备了这一陶罐,静等他们回来,瞧瞧市场反馈如何。
保凉的箱子里,除了装着藕粉底饮的陶罐,还搁着两个小巧的瓦罐——一个盛着莹白圆润的小圆子,另一个则是五颜六色的彩圆子,三个罐子都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三个不同口径的罐子,全是稳稳嵌在箱子装着的干净细沙里,沙层之上又铺了一层光滑的鹅卵石,看着稳当又整洁。
箱子安置在板车上,板车上方特意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晴天能挡毒辣的日头,雨天也能遮些零星雨点。
今日天色清朗,云淡风轻的,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即便如此,板车上依旧备妥了两件蓑衣、两个斗笠,还有一大块厚实耐用的油布。
毕竟正值梅雨季,天说变就变,总得提前做足防备才好。
车侧倚着个竹篓,里头码着周磊这几日在家削好的竹碗竹勺。
车上还搁着两个空木桶,等到了县城便去寻活水装满,一来能用来清洗碗勺,二来若是箱底铺的沙子干涸了,也能及时添水,好维持住箱内的保凉效果。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装着碎银的小木盒,盒里还放着一杆戥子和一把小巧的剪刀。
一应家当便是这些了。
杨皓在前头稳稳拉着板车,田辛儿在后头轻轻推着,两人脚步轻快,就此往县城方向而去了。
桂泉县县城建制规整,内外划分清晰,格局方正有致。
城内分设五坊:文昌坊、聚宝坊、仁风坊、武德坊、集贤坊。
县衙坐镇其间掌政令,学宫立于此间育文脉,乡绅富商宅院与核心商铺鳞次栉比,是全县政令传递、文化赓续与商品流通的中枢之地。
城外九厢沿城墙延绵铺展:清泰厢、湘水厢、旌节厢、锦绣厢、明道厢、大贤厢、万寿厢、临湘厢、雾阳厢。
此九厢建制类乡却直属县辖,既是县域水陆交通、百姓安居与生产耕耘的延伸带,亦是城外商贸往来的集散之地——
各类商品、寻常日用皆在此流转交易,与城内五坊的繁华商贸一脉相承,共同托举起整座城的民生根基。
二人并未进城,而是按着盛晚璇的指点,径直往城外西南方向的明道厢而去。
这里有一座香火鼎盛的明道观,平日里往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更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
香客逛累了,便爱在厢内寻个歇脚的去处,买些吃食茶水。
两人选了道观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底下停稳,便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冰镇凉饮,清爽解暑!藕香清甜,还加弹糯小圆子嘞!”
不多时,就有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踱了过来。
她探头往车里扫了一眼,见不过是辆简陋的板车,连个像样的摊子都没支,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是卖的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挑剔。
田辛儿忙上前笑着应道:“婶子,是夏日里的凉饮藕粉底饮,清润爽口,还加了弹糯的小圆子呢!”
杨皓跟着掀开棉被一角,手脚麻利地打了两碗出来——一碗加了透明圆子,一碗多添了一勺彩色圆子,当做样品摆在车头。
“您瞧瞧,就是这样子,清甜解暑,味道好着呢!”田辛儿笑道。
妇人却没接话,只斜睨着那辆灰扑扑的板车,又瞥了瞥竹篓里的粗竹碗,嘴角撇了撇:“就这东西,看着也不怎么精致,多少钱一碗啊?”
“普通款加白圆子,五文钱一碗;加彩色圆子的,八文钱一碗!”田辛儿答道。
“啥?五文钱?”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也看了过来,“就这么一碗粉水,竟要五文?
城南李记的酸梅汤,瓷碗装着才两文钱一碗,人家那摊子摆得亮堂,哪像你们这般寒酸!”
她说着,还嫌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杨皓和田辛儿一番,摇着头喊道:“不值当,不值当,这么贵,谁买哟!”
说完,便挎着菜篮扭头准备走,还不忘嘀咕一句:“板车拉的东西,卖这么贵,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田辛儿是个嘴快的,忍不住开口回了句:“婶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板车是瞧着寒碜些,可生意刚起步,没法子置办像样摊子也是正常。
但这凉饮里头的东西,那绝对是真材实料,里头还加了冰呢!
您也晓得夏日里冰有多金贵,才收五文钱一碗,实在不算贵了!”
话音刚落,恰好被不远处一个挎着香袋的老道姑听了去。
她刚从明道观里拜完神出来,额角沁着薄汗,正寻着解暑的东西,听到这边卖解暑凉饮,便走了过来。
老道姑没像方才那妇人一般挑三拣四,只凑近板车,目光落在车头那两碗摆着的样品上——竹碗里的藕粉底饮清透亮泽,圆子或白或艳,看着就清爽。
“这颜色瞧着比藕粉淡,可是加了什么东西?”她温和问道。
田辛儿见来了新客,方才耷拉的眉眼立刻亮了起来,忙笑着回话:“仙姑您好眼光!
这是藕粉混了点澄粉调的底,又加了糖浆提甜,还在冰里镇凉过,清清爽爽的,最是解暑。”
杨皓也适时补充:“这圆子有许多口味,材料也都实诚,弹糯得很,配着藕粉饮吃,口感正好。”
一旁方才没走远的妇人听见,又回头插了句嘴:“再好听也是板车拉的,卖得贵还寒酸,不值当!”
“你又没吃过,你的话可不做数。”田辛儿回嘴道。
老道姑倒没露出嫌弃的神色,只笑道:“看着是朴实的东西,正好合我胃口。来一碗加彩色圆子的,八文钱是吧?”
田辛儿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应道:“哎!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拿起竹碗,舀了满满一碗底饮,又添上一勺透明圆子和一勺彩色圆子,递到老道姑手里。
老道姑接过来,先抿了一口,冰镇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清润的藕香紧跟着在齿间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小圆子嚼着弹牙,暑气瞬间散了大半。
“倒是不错。”她笑赞道,“比前街那些没啥味的酸梅汤强多了,确实解暑!”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香客也动了心思,纷纷围了过来,只是好些人一听价格便连连摆手,悻悻地退了回去。
确实,这个价儿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实在不算便宜。
要知道,二十文钱就能买上一斤猪肉,两碗普通款的凉饮就抵得上半斤肉钱。
平日里谁家吃肉不是掂量再三、舍不得下箸,又怎么舍得掏钱买这填不饱肚子的解暑玩意儿?
就算明知道用料实在,加了金贵的冰,可五文钱买上一升粗粮,好歹能管一家人一顿饱饭,这凉饮却只能图个一时口舌爽快、解个暑渴,怎么算都觉得不划算。
这不,一上午过去,也就只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提着食盒来买了两碗彩色圆子的。
另外零星卖出去三碗普通款的,加上老道姑那一碗,拢共才卖出去六碗。
田辛儿翻来覆去数着木盒里的铜钱,三十九枚铜板都快被她数出包浆来了,也没能多出半个子儿。
“大哥昨日在码头扛一天大包,挣了整整六十文呢。”她耷拉着眉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沮丧,跟杨皓嘟囔着,“今日为了这凉饮生意,大哥留在家里没去上工,你也没能去圩上卖豆腐。
要是我们就揣着这点铜板回去,这一趟怕是连本钱都没挣回来,还白白耽误了大哥和你的营生,岂不是亏大了?”
“这不还早吗?”杨皓抬眼望了眼日头,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天雨,就今天放晴了,可见是老天爷都帮着我们。
这天热得邪乎,香客们逛得口干舌燥,说不定一会儿就抢着来买我们的冰镇凉饮了!”
田辛儿撇了撇嘴,把到了嘴边的丧气话又咽了回去,没接话。
往来的善男信女虽多,瞧见五文一碗的普通款尚且犹豫,更别提八文钱加彩色丸子的加料款,大多只是问上一句便摇着头走开。
这凉饮生意可怎么做啊?
田辛儿这会儿是越想越悔,昨日阿姐说要亲自来卖凉饮时,就不该听三哥的话,硬是把人给劝在家里。
要是小主人亲自出马,凭着她那满脑子的主意和能说会道的嘴,生意说不定早就红火了,哪会像现在这般冷清!
就在此时,楚时安领着五个同窗匆匆赶来,皆是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浆硬平整的学子服,虽料子粗陋,身姿却端得周正挺拔。
田辛儿瞧着眼前这模样,愣是愣了半晌才认出来,忍不住低呼一声:“三哥?”
她还是头一回见楚时安这般正经穿戴的样子,往日里他不是一身短打跑东跑西,就是随随便便套着件旧衫,哪里有半分此刻这般清清爽爽的学子模样。
别说,这人这么一打扮,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身上立马有了股读书人的清朗劲儿,一眼瞧过去就知道是念过书的。
“一会儿可别叫三哥,得装不认识。”楚时安径直走到摊子前,挑了挑眉梢,狡黠一笑,机灵劲儿混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半点不见学子的板正。
“你们俩赶紧收拾好摊子,随我去大贤厢柳子书院前,到了地方少说话,只管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二人虽心有疑惑,却也知晓楚时安素来机灵,自有计较。
当下便麻利地拢了摊子,推着板车跟在一行人身后往柳子书院而去。
第55章 文斗引客
大贤乡的柳子书院青砖黛瓦,门楣上题着书院名号,看着便比普慧寺里那处临时拼凑的学馆规整气派得多。
门口三三两两聚着不少学子,皆是细棉布裁制的学子服配着配着软底皂靴,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正经书院子弟。
楚时安一行人刚走近,便被柳子书院的学子们留意到,瞧着他们那身粗布学子服,再看那身后推着寒酸板车的摊子,顿时引来一阵嗤笑。
“这是哪里来的穷酸学子,竟把摊子摆到柳子书院门口来了?”
“怕不是连束修都交不起的流民子弟,也敢穿学子服晃荡?”
“莫不是来这儿讨食的?”
……
嘲讽的话语入耳,楚时安带来的同窗皆是面色涨红。
楚时安却神色微变,往前踏出一步,挑眉扬声,半点没怵:“君子谋道亦谋食,他们凭本事挣钱,怎么就碍着诸位了?
我等几人来此,本是慕名而来,抱着虚心请教的心思,想与贵院学子切磋一二、共探学问。
却不想,大名鼎鼎的柳子书院,教出来的尽是些只认绫罗绸缎、不识人间生计、张口就嚼舌根的货色!
这般行径,与那村头碎嘴的大娘有什么区别?
诸位书读到这份上,倒不如回家抱娃实在!正好与那些碎嘴大娘凑在一处,有的是闲舌根给你们嚼!”
说完,不等那些学子发火,他又转向杨皓和田辛儿,故意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拱了拱手道:
“小生引二位来此,本意是想着这些书院学子,家里皆非寻常人家,手头宽裕不说,又饱读圣贤书,最是明事理有见识,说不定能慧眼识货,知晓你们这冰镇凉饮的解暑妙处。
却不想,竟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实在对不住,怕是没帮上二位!”
田辛儿眸光微闪,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接了戏,面上堆着几分拘谨又感激的神色,对着楚时安福了福身,温声开口:
“公子言重了,您有心引我们来此,这份帮扶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呢。
公子这般热心肠,好心为我们谋出路,可这些学子反倒只会出言泼冷水、冷眼相待。可见人的学识与人品,当真不能凭衣着相貌来论断。
公子一片赤诚,我们也记着这份情分。既然此处难容,我们这就收拾摊子离去,断不能再连累公子,惹得旁人闲话。”
“摊主且慢。”楚时安忙抬手示意她稍后,随即故作渴极了的模样,朗声问道,“我与同窗一路赶来正口干舌燥,敢问你们这冰镇凉饮怎么卖?”
“十文一碗?”田辛儿还未及开口,他便自顾自接话,声音还大了些,“原来这还是用冰镇过的啊,这冰可不便宜,难怪敢卖这个价。”
田辛儿紧抿着嘴,眨了眨眼,暗自嘀咕:你咋还给抬价了呢?
昨晚明明商量好的,寻常款五文一碗,加料的八文,就这价,一上午都没卖出几碗。
你倒好,一张口就喊到十文,旁人听了,哪里还敢来买?
当然,这些话她只在心里头转转,断不会在这等场合拆三哥的台。
楚时安凑近打量着摊子,点头赞道,“凉饮清润剔透,倒像那传闻中的琼浆玉露,圆子做得鲜亮讨喜,着实难得。”
随后,他声音突然又大了几分,添了些惊喜,“什么,买两碗还多加一勺彩色圆子?
这般实惠公道,再好不过!快给我来六碗,正好我与同窗一人一碗,每碗都劳烦多添些圆子!”
说罢,不等田辛儿搭话,便利落掏出六十文钱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又爽快。
楚时安的戏总是说来就来,半分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好在田辛儿已经习惯了,她麻利地收过钱,当即与杨皓手脚利落地忙活起来,一人取碗递勺,一人舀凉饮、盛圆子,配合默契,转瞬便将六碗凉饮妥妥当当递了过去。
刚一入口,楚时安一行人便接连发出赞叹,声响清亮,恰好能让周遭人听得真切。
一人咂着嘴连声叫好:“嘶,当真冰得透彻!这大热天里喝上一口,从头凉到脚,太舒服了!”
有人附和:“这藕粉饮清清凉凉,甜丝丝的又不腻口,太合心意了!”
另一人舀起一勺圆子送进嘴里,眼睛当即亮了:“这圆子竟是各有滋味!这股清润茶香太绝,还有这桑葚的酸甜,入口就化!”
有人细细嚼着,连连细数:“有绵密的、有沙糯的、有清甜的,每一种都好吃得很,糯叽叽的还不粘牙,这滋味也太妙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引得围观的人纷纷侧目,眼里多了几分意动。
先前那几位被楚时安驳得哑口无言的学子,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再看到对方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自顾自畅快吃着凉饮,让他们满腔的火气全堵在了嗓子眼。
此刻恨不能上前教训他一顿,好平一平心头这股火气。
可这会是在柳子书院门前,他们一举一动皆关乎书院体面。
万一因为几句口角失了分寸、坏了名声,弄不好就落下个被逐出书院的下场。
这五人都是柳子书院的学子,为首之人名贺敛之。
这贺家本不是什么望族,祖上不过是寻常农户,借着本县第一富商杜家的势头,攀着关系做了些米面粮油的生意,这才赚了些家底,勉强挤入小富行列。
也正因如此,贺敛之平日里最是好面子,最忌旁人瞧低了去。
此刻,他满心都在盘算着,要怎么样寻个由头,把这口闷气加倍报复回去。
待见楚时安几人放下碗盏,约莫是要动身回去了。
贺敛之与同伴递了个眼色,几人便一同上前拦住他们去路。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几位兄台留步。方才我等目光短浅、以貌取人,言语间多有冒犯,实在失礼。
今日之事是我等不对,在此向几位兄台,还有二位摊主赔个不是,还望恕我等方才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楚时安面上笑意淡淡,不见平日乖张,倒显几分从容:“好说,些许口角罢了,原就不值当挂在心上。
柳子书院果然名不虚传,学子亦是明事理、知对错,这般知过能改实在难得,今日我等也算真切见识到了。
既是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不必再提了。”
双方客气话说得漂亮周全,面上皆是平和之色。
可贺敛之心底那点不快,却像根细刺似的扎着,辗转难消。
而楚时安则神色淡然,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鱼儿上钩。
贺敛之又开口打听道:“在下贺敛之,不知几位兄台师从何处,是哪处书院就学?”
楚时安笑意不改:“小生楚山,我等是在普慧寺,跟着吴辙吴秀才识几个字罢了,算不得正经私塾,更谈不上什么书院。”
贺敛之一听这话,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那普慧寺他听过,不过是收容些无家可归流民的地方,平日里提起来都嫌腌臜,那地方能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
想来眼前这几人,也没什么真学问。
既没法在口角上再争高低,倒不如在学识上见个分晓,正好以此挫挫他们的锐气。
他当即抬手作揖,语气看似谦和,内里却藏着十足的较劲之意:“兄台过谦了,既习圣贤书,便是同道中人。
方才楚兄既有共探学问之意,不如此刻便趁兴切磋一番,不知几位兄台意下如何?”
楚时安闻言朗声一笑,抬手回了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切磋学问本是美事,乐意至极。”
一听有切磋,不少闲立的学子纷纷围拢过来。
贺敛之见对方应下,心里有些得意,暗想着比什么最能让对方下面子。
换作是其他功底扎实的学子,此刻必定要选经史子集来相较。
对方不过是在普慧寺跟着穷秀才粗浅识得几个字,于经史子集上定然是根基浅薄、难登大雅之堂,真要比这个,对方必输无疑。
可偏偏他自己在这些经史典籍上,同样是涉猎不深、学得稀松,根本没底气拿这个论高下,真要硬着头皮论起,怕是没等难住对方,自己倒先出了丑。
唯有诗词对句上,他还算有些灵气,往日里偶能得夫子几句夸赞,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既想稳稳挫对方的锐气,又要保全自身颜面,自然得拣自己最擅长的来。
思忖既定,他便开口道:“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切磋本为雅事,倒不必深究那些深奥经史籍册徒增繁难,不如便以做对子为题浅论一二即可,不知兄台觉得可行?”
楚时安闻言颔首,笑意依旧,带着几分狡黠:“悉听尊便。”
说罢,楚时安转头冲田辛儿与杨皓扬声笑道:“二位摊主,且再给我取一碗凉饮来,边品边对,方添几分雅兴。”
田辛儿当即应下,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递过去:“这碗算我们请公子的。”
“多谢。”楚时安从容接过,随即抬眸看向贺敛之,静待对方出句。
贺敛之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句,一句“闲窗煮茗,观烟浮碧盏,心随云影悠悠”掷地有声。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文人雅趣,引得围观人群里不少书生模样的人轻轻颔首,低声赞了句“好句”。
楚时安略一思忖,便朗声对出“幽庭酌饮,啖冰浮彩丸,身逐凉飔款款”。
对仗工整,意境贴切,更妙的是暗合了手中的冰镇凉饮。
当即有人拍掌叫好:“好对!这冰浮彩丸,可不就是凉饮里的小圆子!”
贺敛之脸色微沉,不甘示弱,紧接着抛出第二联:“书囊载梦,踏千山寻道,胸间自有丘壑”。
气势陡然开阔,满是读书人志在四方的胸襟。
楚时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碗,唇角一扬,应声而出:“冰露沁齿,融百热生津,舌尖尽得甘芳!”
话音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绝了!这‘融百热生津’,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
不少人口干舌燥的看客,当即转身往摊子那边走,要一碗尝尝。
贺敛之咬了咬牙,再出狠句:“凭栏远眺,见江天浩渺,帆影渐随云去”,意境愈发辽远苍茫。
楚时安浅晃了晃碗中凉饮,对句脱口而出:“执盏浅酌,品冰浆甘冽,凉欢久驻心怀!”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忍不住拍掌:“对得好!意境相合,字字贴切,这功底可不浅!”
连带着柳子书院几个旁观的,都面露叹服之色。
不过才几句,贺敛之额头已隐隐见汗,又挤出第四联:“晴光铺野,看千畴叠翠,风传麦熟清香”,满是田园静美之态。
楚时安指尖点了点碗里的彩色圆子,对道:“金樽浮凉,盛半勺清圆,露沁甘泠爽意!”
“好对!好个露沁甘泠爽意!”喝彩声此起彼伏,人群里的动静愈发大了。
不少人本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听着楚时安句句不离凉饮,再闻着摊子那边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哪里还忍得住?
众人两个两个凑在一起拼单,就为了多赚一勺彩圆。
田辛儿和杨皓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收钱找零,一个盛饮舀圆,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别说,有这一场妙趣横生的对子在前,再端起碗尝这沁凉清甜的饮品,竟真别有一番风味,入口只觉爽利,妙不可言。
贺敛之见楚时安仅以一碗凉饮为题,便将自己精心拟出的几联全工整对上,再瞧瞧自家书院学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一股不服输的气劲涌上来。
当即又抛出一联:“林间煮酒,邀几位知己,情浓不负良辰。”
楚时安转头看向摊子那边人满为患的景象,抬手举起手中竹碗,像模像样地朝对面虚敬了一敬,朗声道:“对案持觞,贺满座宾朋,琼甘最合盛景!”
话音落,他仰头大饮了一口。
摊子旁正捧着碗吃着凉饮的学子们见了,纷纷笑着端起手中竹碗隔空回敬。
一时间,学院门口笑语晏晏。
有人赞道:“好一个琼甘合盛景!既应了眼前景,又合了手中味,妙哉妙哉!”
也有旁人跟着附和:“这对子对得舒心,这凉饮吃得也畅快,今日可算是来得值了!”
更有性子爽朗的,扬声打趣:“贺兄,这阵仗看来是难不住这位兄台咯,依我看这局可是不分伯仲!”
第56章 一扫而空
贺敛之面上强撑着笑意,内心却较着劲:“楚兄才思委实敏捷,对句精妙,令人佩服。
只是切磋既已开了头,总归该论个高下、见个分晓才算圆满。
不如再对几轮,也好让众人得见你我真章,不知楚兄可愿再赐教一二?”
他今日非要争出个输赢不可。
楚时安闻言,手中竹碗微抬,笑意晏晏道:“岂敢当赐教二字,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方才贺兄接连出句,几番相让。
此番也该轮到我楚某人出题,烦请贺兄接招了。”
贺敛之只当这姓楚的不过是偶有急智,料想他这般跟着穷秀才识字的,能出得了什么有分量的对子,定然粗浅易对。
面上依旧维持着端方气度,淡然抬手一揖:“楚兄但请出题,在下自当奉陪。”
楚时安笑意不改,指尖轻叩竹碗沿,朗声吟出第一联:“冰泠沏冽浆,丝丝甘润沁心脾。”
四周先是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围观人群中便有听懂的拍案叫绝:“妙哉!妙哉!这句当真是巧夺天工!
‘冰泠沏冽浆’五字俱带水,字字皆扣凉饮清冽之态,再衬以‘丝丝甘润沁心脾’,入口回甘的滋味仿佛就在眼前,这般精工妙句,实在难得!”
旁人闻言定睛细品,也纷纷附和称赞:“原来还有这般机锋!”
捧着碗酣饮的学子更是连连点头:“既合景又合味,确为好句!”
贺敛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蹙。
他原以为楚时安只会些应景的粗浅句子,哪料到竟暗藏这般巧思。
一时脑中纷乱如麻,半晌也没想出半句对句,只得假意沉吟,心底却已慌了几分。
楚时安见状,也不催促,转而朗声道出第二联,是一串数字连珠:“一盏清泠,两匙圆嫩,三分沁爽,四体舒宁,五内清凉,六神安惬,七窍通舒,八面风清,九尘尽涤,十暑全消!”
围观众人彻底沸腾,喝彩声此起彼伏。
“绝了!从一到十层层递进,把饮凉逐暑的舒坦劲儿说透了,直白又见妙趣!”
“这般排比对仗,寻常人可难想得出,好才情!”
……
田辛儿听得眉开眼笑,舀彩圆、递凉饮的手脚愈发麻利。
空挡间,她凑近杨皓,声音压得极低:“我一直以为三哥在普慧寺都在玩呢,瞧这模样,还真从吴秀才那学了些本事啊?”
“别说你了。”杨皓手里忙着收铜钱,同样小声回道,“我时常跟在他身边,都不知道他还有这学识。”
楚时安似笑非笑地扫了贺敛之一眼,见他迟迟不出声,又缓缓道出下一联:“冰浆凝韵散幽香,茗香芷香芙蓉香,芬芳袅袅。”
懂韵的学子当即赞道:“好个叠韵留香!香气层层铺陈,袅袅二字收尾更显韵味,此联出得妙极!
你看那茗、芷、芙蓉,再配芬芳二字,皆是草字头,自带清雅意趣。
虽说这并非刻意的偏旁对仗之联,可若对仗之人要寻严丝合缝的对应,硬要扣着偏旁来对,定然极难措辞;
可若顾不上偏旁相合,对上了也终究落了下乘,这般出题,当真是好心思呢!”
周遭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半边天。
“贺兄且先思索着?”楚时安笑意晏晏,也不催促,指尖拈起竹茶匙,从碗中舀出一白一黑两个丸子,又朗声道出下一联:“泉融白水凝冰珠,墨染黑土点玉丸。”
无需旁人多言解读,贺敛之听完,心头便是一沉——这是拆字对!
“泉”字拆作“白水”,“墨”字拆作“黑土”,“白”对“黑”、“水”对“土”,字字铢两悉称,竟让人一时无从对起。
这楚时安不过是跟着普慧寺的穷秀才识字,哪里学来的这些精巧招数?
可偏偏腹中空空如也,任他搜肠刮肚,就是挤不出半句像样的对句。
“妙啊!”旁侧立时响起一片赞叹声,“水土相衡,黑白相衬,字字藏机,句句见巧,这对仗妙不可言!”
“更妙的是上句冰珠映白水清冽,下句玉丸衬黑土醇厚,与楚兄茶匙中两色丸子相映成趣,简直巧思藏锋!”
“这般巧对,贺兄怕是要被难住了。”
楚时安不催,自有看热闹的人催:“贺兄,人家都已经出到第四联了,你倒是对一联啊!”
“是啊,我们都等着看呢。”
贺敛之被众人这么一催,脸上更是挂不住,嘴唇翕动了数下,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对出。
先前那点瞧不起人的轻视与傲气,此刻早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只得强撑着体面,对着楚时安勉强拱手一笑:“楚兄才思敏捷,今日所出之对,句句精巧,在下实在佩服。”
他话音顿了顿,抬手狼狈地拭了拭额角的汗,才又讪讪开口,“只是方才一番切磋,着实耗神费力,加之这日头毒辣,在下实在有些头昏脑胀,怕是难以再应。
又听闻诸位兄台对这凉饮赞不绝口,在下正口干舌燥得紧,也想讨一碗尝尝鲜。”
说罢,他故作从容地抬脚往凉饮摊子走,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
正忙着收拾空碗的田辛儿见他过来,连忙赔话道:“贺公子,实在对不住,凉饮与彩圆全都卖得一干二净了。”
又乐呵呵地补了句,“托楚公子的福,也亏了柳子书院的学子们个个识货,这才片刻功夫,我家凉饮便一抢而空了。
贺公子若想喝,不妨明日赶早来,到时我们还在此处摆摊。”
贺敛之脚步一滞,那点强撑的从容碎得干干净净。
他干笑两声,含糊应道:“无妨。”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看热闹的学子朗声笑道:“贺兄莫不是也被楚兄的巧对给馋着了?
可惜了,这凉饮啊,跟这好对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贺敛之哪里还待得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得能燎起火来。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草草对着田辛儿略一颔首,便转身拔足疾走,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再不见半点先前那般盛气凌人、肆意奚落的嚣张模样。
第57章 功臣
“就这样,我们带去的凉饮就全卖完了!”
田辛儿眉飞色舞地讲着,语气里满是雀跃,“阿姐你是没看到当时那场面!
有了三哥的那些对子,柳子书院的学子们没一个说我们的凉饮卖得贵的。
反倒还说这十文钱一碗的凉饮,配着这样的雅事,实在是太值了!
到最后竟还不够卖,好多人还追着问我们明天还来不来呢!
我和二哥都傻了,愣是不敢相信这生意能这么好!”
此刻正被夸着的楚时安,与同窗们一起回普慧寺了,并没在现场,他通常要到晚上才回家。
厨房里头烟火袅袅,盛晚璇正站在灶台前,听着田辛儿眉飞色舞地讲着喜讯,手里忙着为刚回来的二人准备午饭。
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因想着田辛儿他们至少得下午才能回来,便也没留饭。
盛晚璇心中清楚,这凉饮定价对普通百姓不算便宜,估摸着一上午卖不完,出门前便特意嘱咐二人,中午在县城随便吃点,可别饿着肚子。
谁曾想,这两人竟刚过晌午便卖完了所有凉饮回了家。
“你们这么早回来,我也是没料到。”盛晚璇一边笑着念叨,一边从菜坛子里捞了两把腌菜,洗干净切好,又打上几个蛋、切了些葱花,打算给二人做两碗热乎的汤面。
她先往铁锅里添了两勺猪油,待油星子滋滋作响,先把腌菜倒进去煸炒出香,又撒了把金黄的猪油渣同炒,香气瞬间漫开。
杨皓在灶前烧火。
田辛儿站在灶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阿姐,你是没瞧见。三哥最后出的那一联,简直绝了!”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楚时安当时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泉融白水凝冰珠,墨染黑土点玉丸。”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拍着巴掌笑起来,“你说厉害不厉害?在场那些学子当时就静了,好半天才有人拍着手叫好!
贺敛之更是傻眼了,半个字都对不出来!”
说到此处,她眉眼间满是得意与畅快,“就他这点狗臭学识,居然还敢带人嘲笑三哥他们不配穿学子服,还说我们把摊子摆到书院门口是讨食来了!
三哥可是一点没手下留情,怼得他们哑口无言不说,在对子上也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杨皓在灶前烧火,听得这话,抬头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当时贺敛之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可精彩了。”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火星子“噼啪”一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亮堂堂的,“跟他后头一起起哄的那几个跟班,到最后也全都耷拉着脑袋,再没谁敢出声嘲笑了!”
“真没想到,时安竟这般厉害?”盛晚璇笑着赞道,顺手把炒好的腌菜盛了出来。
接着把锅刷干净后,重新在锅里淋了猪油,待烧得滚烫后,她将蛋液缓缓淋入,蛋液遇热油迅速鼓起,煎出两面金黄的蛋饼,她用锅铲将蛋饼划成小块,添上足量清水。
“可不是。”田辛儿眉眼间满是兴奋,语速也快了几分,“上午我们在明道厢的时候,来往香客虽多,却没几人肯买我们这凉饮。
我还一直在担心,这要是卖不出去,亏了这些料不说,还平白耽误了家里的营生。多亏三哥这一出,才把凉饮全卖光了!
我把那六十文本钱还给三哥后,还带回了五百二十九个铜板,扣去本钱,足足赚了三百多文!这可抵得上往日我们三四日的营生了!”
“时安这次做得不错。”盛晚璇握着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水,嘴角噙着笑,“找对了地方,用对了法子,效果很好,给他记一大功。”
汤底渐渐泛起淳厚的奶白,她见火候差不多了,抓了两把细面抖散下锅。
不一会儿,面条便煮得绵软断生,她调好味后,又用锅铲轻轻翻搅几下,最后抓了把葱花撒进去提香,随即扬声喊杨皓把火撤了。
盛面时,她先捞起滑嫩的面条和鲜香的蛋块,舀上滚烫的奶白汤头后,再往每碗面上铺一大勺炒得油润喷香的腌菜,猪油渣裹着腌菜的酸香,混着鸡蛋面汤的淳厚,霎时香得人咽口水。
她随即将面端上桌:“好了,忙活了一上午,快来吃吧。”
田辛儿早就馋得直咂嘴,接过碗便呼呼吹着热气,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眉开眼笑:“香!阿姐做的面就是好吃!”
杨皓也捧着碗,吃得酣畅淋漓,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眉眼间满是满足。
盛晚璇也在桌边坐下,闲聊道:“你们说,时安既有这好主意,昨夜商量价格时,为何不提?”
田辛儿腮帮子还鼓着没咽完的面,正呼噜噜嚼着,听见盛晚璇这话,三两口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开口应道:“许是三哥怕我们不同意,才先斩后奏吧!
昨晚说到加料款八文一碗时,我们本来就都觉得贵,那般光景下,他要是再提十文一碗,肯定没人能同意。
所以啊,他倒不如先瞒着,等今日凉饮按他定的价卖出去了,我们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还有,以前但凡三哥有什么新主意,跟阿姐你提的时候,你不都要细细考量,有时还直接就驳了回去?”
“但这次不同。”盛晚璇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时安此番,妥妥是借着对子的由头,打出了我们凉饮的名气,往后生意定会好做许多。
我既清楚其中好处,又怎会不同意?他又有什么不敢与我直言的?”
“阿姐以前可不会这么想。”田辛儿笑着接话,“这要换成从前,即便三哥把凉饮卖得再火,回来指定也得挨你一顿数落。”
“数落?”盛晚璇愣了愣,有些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因为三哥当众下了贺敛之的脸,连带着柳子书院那帮学子也一并折了面子。
阿姐定然会担心他们记恨在心,回头寻个由头报复我们咋办?”
杨皓也点了点头,接话道:“时安今日还悄悄与我说,回来让我多留意着你的脸色,要是瞧着你有半分不开心,得赶紧给他通个气。
估摸着啊,就是怕你恼他先斩后奏呢。”
第58章 一个小目标
往日里,这家中属闺蜜行事最为谨慎,而楚时安偏生歪点子又多,她才管得严了些,就怕弟弟行差踏错,闯出祸来。
逃荒那段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日子,是把闺蜜给彻底过怕了。
如今他们靠着钱奶奶的情面,才算在河湾村落下脚来,可终究是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如今这世道,并没给流民留多少活路。
朝廷原是有规制的,对流民许以就地附籍、纳粮当差的生路,本意是安抚流离、稳定地方。
可这政令一到地方,便全部走了样。
地方官府早与本地商户勾连一气,各取所需。
商户看中流民无籍无凭、工钱低廉,又无需为其承担户籍相关的赋税徭役,纷纷招纳流民为雇工,既省了成本,又能少交税额;
而官府得了商户的好处,便对流民入籍之事百般推诿,要么以“须回原籍”为由刁难,要么拖延不报、脱漏户籍,任由流民沦为“无籍之民”。
如此一来,商户借流民避税获利,官府坐享分润、省去户籍管理的“麻烦”,唯独苦了这些流离之人,无籍无依,任人拿捏,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思及此,盛晚璇心里愈发笃定:眼下,重中之重,是把自家户籍问题解决。
闺蜜先前已是奔走打点,将徐庄村和户房吏那边的关节都疏通得差不多了;如今,楚时安又结识了何捕头,也能派上些用场。
就只要她凑齐这办户籍的十两银子,便能将这桩大事落定了。
家中“偷”来的那一百六十两银子暂时动不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十两的小目标给落实了。
“这事我还真不恼。”盛晚璇的语气爽朗干脆,“挑事的是他贺敛之,技不如人的也是他贺敛之,他有何颜面来报复?
真要敢找上门来,大不了再与他比一场便是。”
“不说这个了。”她话锋一转,好奇问道,“倒是时安今日这番文采,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们可还记得他对的那些对子?说给我听听。”
田辛儿闻言,眼睛一亮,放下碗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竟真就一字不落,将楚贺双方数个来回的对子尽数复述了出来。
这下盛晚璇更诧异了,一面惊叹楚时安的文采斐然,一面又暗暗称奇——这田辛儿竟还有过耳不忘的本事?
虽说前世就听闺蜜提起过,田辛儿记人记事的能力格外出众,可今日亲眼见识到,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头啧啧称奇。
又想到周磊那以一抵三的蛮力,杨皓那跑起来能追得上驿马的飞快脚程。
这闺蜜的家人,莫不是个个都藏着些不凡的能耐?
“辛儿,”盛晚璇回过神,说起了正事,“咱家里还有粽叶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让田辛儿略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应是有的,我记得端午时摘的粽叶没用完,都晒干存着了。”
“一会找出来泡着。”盛晚璇眉眼一扬,显然是已有了新的盘算,“时安既然用对子蹚开了柳子书院这条路,我们可得好好利用起来才是。”
田辛儿眨了眨眼,一脸好奇:“阿姐这是又有好主意了?”
盛晚璇唇角一勾,一字一顿道:“今日下午我们——包、粽、子。”
次日上午,板车上的保凉箱子便换了副模样。
因着昨日首战告捷,盛晚璇用赚来的铜板添了新家伙什,这箱子里的光景,比昨日又丰盛了些。
藕粉底饮的陶罐由一个变成了两个,总共大约备了一百二十多碗的量。
瓦罐又新增了两个,里头装着昨日下午包好、晚上煮好、又在寒窟里冰了一宿的粽子,模样各有讲究——
大半都是包成三角菱状的普通样式,边角裹得周正紧致;
余下的则是笔杆般细长的“笔粽”,谐音“必中”,最讨学子们的彩头;
除此之外,还单独包了一枚个头敦实的大号粽子,看着便与众不同,分量十足。
连带着昨日那两个装小圆子的瓦罐,这一箱里足足挤了六个罐子,整齐嵌在箱底的干净细沙里。
这回箱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再要添新罐子的话,怕是得另备一个保凉箱才行了。
板车上的其他物什,有几样是新添的——一根长竹竿、一捆麻绳、一打干荷叶、一小块红布,还有几块写着字的木牌,其余的则与昨日相差无几。
今日,田辛儿和杨皓计划晚些时候出门,比昨日要迟上不少。
因为学子们要等中午休息时,才会从学馆里出来,所以他们也不必赶早,只需在午时之前赶到便好。
早上的时间,田辛儿将家里的琐事里里外外拾掇得妥妥帖帖。
新摘回来的桑叶早已洗净晾在一旁,先前晾干的那些,也尽数喂给了蚕宝宝。
地里的活计更是半点没落下:该浇的菜畦浇了,中午要吃的菜也摘好了。
忙完这些,她还同杨皓一道,摘回了两竹篓沉甸甸的梅子。
“池塘边那几棵树上的晚梅,怕是挂不住了。这几天天热,夜里又潮,果子都熟透了,再挂个三四日,风一吹就得掉下来烂在地里。”
田辛儿说道,“今日先摘了这些,剩下的等我们下午回来再摘。回头搁在炕头慢慢烘成梅干,留着冬天煮茶,或是给小岁安当零嘴。
我瞧着这最后一批,少说也能烘出一大筐呢!”
忙活好了这些,田辛儿便不再耽搁,与杨皓一起,仔细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一应物什,确定都准备妥当后,二人便拉起板车,载着新一天的营生希望,往县城方向去了。
二人到达县城时,天色尚早,离午时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先去了明道厢。
刚在昨日摆摊的老位置停下,还没来得及将板车上的物件摆置妥当,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菜篮,慢悠悠地从巷口转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那个嫌他们吃食贵、又嫌他们摊子寒碜的妇人。
妇人一眼便瞧见了他们,目光在那辆依旧简陋的板车上打了个转,特意停下脚步,尖着嗓子道:
“呦,这不是昨日那两个卖凉饮的吗?我当你们这寒碜摊子,又卖得那么贵,今日就开不下去了呢,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听得杨皓眉头一皱,田辛儿脸上却挂着大方的笑,语气客气地回敬:“托婶子的福,我们这摊子今日照旧开着。倒是您,瞧着精神头这么足,今日也还活着呢?”
妇人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尖着嗓子拔高了音调:“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们,这穷乡僻壤的,谁肯花大价钱买你们这些不值当的东西?依我看,你们这摊子撑不了三天,迟早得走人!”
妇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厮拎着食盒,急匆匆地从巷口跑了过来。
正是昨日买了两碗凉饮回去的那个小伙计。
他瞧见板车来了后,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声说道:“可算把你们等来了!我在这都候了好一会儿了,还是要两碗彩色圆子!”
说着,便麻利地从钱袋里数出十六文钱,递了过来。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那妇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显然是不敢相信,竟有人会专程来买他们的东西。
田辛儿笑着接过钱,一边打着凉饮,一边温和地解释道:“小哥,实在是要跟您说一声。我们这凉饮,原价是十文钱一碗。
昨日是我们第一天营业,图个开门红,给了优惠,才卖八文一碗。
今日本应按原价收的,不过您是今日的头一份生意,我还是给您按八文一碗算。
只是往后就得按原价来了,不然价钱不一样,对其他客人说不过去。”
旁边的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十文钱一碗?抢钱呢!十文都够买一升精米了,谁会买你们这一碗凉饮啊?”
小厮接过田辛儿递来的装着凉饮的竹碗,小心地倒进自己带来的食盒内的碗里。
随后,又从钱袋里数出四文钱,递了过去,大方道:“喏,这是补你的,拿着!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旁边的妇人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居然还主动补钱?
田辛儿笑着将那四文钱也一并收下,眉眼弯弯道:“小哥,您这般爽快,我也不能小气。
今个您是头一份的生意,您补的四文钱我收了,另外再送您一个我们家的水晶粽子,刚好让您尝尝鲜,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满是惊喜:“今日还有新吃食?”
这时,杨皓已经麻利地从瓦罐里,取出一个菱形的粽子。他轻轻剥去外面的粽叶,里面立刻露出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粽身,看着就格外诱人。
田辛儿接过粽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碗里,又用竹刀切下一小块,用牙签插了,递到小厮面前:“小哥,您尝尝。
这是我们新做的水晶粽子,清甜软糯,凉丝丝的,既不粘牙、也不腻口。”
那小厮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吃的!这口感也太特别了,以前没吃过!”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问道:“这个粽子怎么卖?我买两个带回去!”
“五文钱一个。”田辛儿笑着回道。
“什么?!”旁边的妇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尖声叫了起来,“这么点大的东西,你敢卖五文钱?抢钱呢!真是穷疯了!”
田辛儿和那小厮都当她不存在,小厮又从钱袋里掏出十文钱,递了过来:“给,我买两个!”
妇人见他居然真的要买,急得直跺脚,对着小厮嚷嚷道:“你傻啊!这么寒碜的摊子,这么贵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
指不定是用什么烂叶子包的,你买回去,小心吃坏了肚子!到时候有你哭的!”
田辛儿从瓦罐里取出三个水晶粽子,用干净的荷叶包好递过去,两个是小厮付了钱的,另一个是特意送他的。
之后她又语气诚恳地提醒道:“小哥,您别听她的。
我家阿姐,自小学医,最看重食材新鲜和做法洁净。这些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用料干净,做法讲究,定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只是有一样,这凉饮和水晶粽子是冰过的,其性偏凉。若是家里有小孩、老人,或是肠胃弱的人,确实是不宜直接吃的。
您带回去之后,若是给这些人吃,最好是先热一下。这东西温着吃,也一样的好吃,而且更稳妥。为了身体着想,莫要贪凉才是。”
那小厮连忙伸手接过粽子,更是放心,连声道:“原来是大夫做的,那我就更放心了!多谢你提醒,我记下了!”
田辛儿又笑着补充道:“另外,跟您说一声。我们每日中午,会去大贤厢的柳子学院前摆摊。
若是哪日您没看着我们,中午去柳子学院那边,定然能寻到我们的摊子。若是那边也没我们身影,便是那日没出摊。”
那小厮点了点头,又谢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食盒,转身快步离去了。
只剩下那多嘴的妇人还在嘟囔着:“什么大夫做的,我看就是唬人的!五文一个粽子,谁会买哟!”
“这就不劳婶子费心了。”田辛儿笑道,“毕竟这世道里,也不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知道的,是你啥都没买,尽在这说风凉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坑了你银子呢?”
“切,我等着瞧,看你们这摊子能不能撑过三天!”妇人白了一眼,挎着篮子,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走时还不忘故意把脚步踩得重重的。
妇人走后,摊子前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后续有不少路人过来,可一听要十文钱一碗,都纷纷摇着头走开了。
这个价钱,都够买半斤猪肉了,对寻常百姓来说,实在算不上实惠。
田辛儿和杨皓守了小半个时辰,虽有几人问价,却终究没能再做成一单生意。
二人于是便不再多等,拉起板车,朝着柳子学院的方向赶去。
第59章 笔粽
柳子书院前,早已聚了不少摆摊的小贩。
田辛儿与杨皓来得不算早,甚至可以说是晚了。
二人正推着板车,四处寻觅能落脚的空位,就见小四和丫丫两个孩子,远远地朝他们使劲招手。
“皓哥!辛儿姐!来这边!”
二人闻声,连忙推着板车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楚时安特意嘱咐两个孩子,一早便来这里帮他们占好了位置。
此刻的小四和丫丫,褪去了往日的装扮,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虽说是补丁叠着补丁,却洗得发白透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这般拾掇过后,与他们平日灰头土脸的小乞丐模样,竟是判若两人。
田辛儿目光一扫,忽然注意到小四的脸颊似乎有些微肿,便关切地问道:“小四,你的脸怎么了?莫不是跟人打架了?”
小四闻言,连忙低下头,含糊地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遮掩道:“没、没事,辛儿姐。呵呵,已经快好了,不打紧的。”
他可不敢实话实说,这脸颊上的肿,哪里是打架打的,分明是前些天被胡蜂蛰的。
为此,他足足躲了好几天,连门都没敢出,就怕被人瞧见,起了不必要的疑心。
直到今日,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又恰逢楚时安有事情交代,他这才敢出门。
“时安哥让我们今日来帮你们的忙!”小四连忙转移话题道,“都听辛儿姐吩咐,你看我们干什么活好?”
田辛儿闻言,从板车上搬下两个水桶递给他们:“那你们就先去打两桶水来,一会儿洗碗的活计,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若是今日生意好,就买两斤肉回去。一会跟着哥姐回家吃肉,可得仔细干啊!”
小四和丫丫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接过水桶,使劲点着头:“嗯!嗯!”
趁着小四和丫丫打水的功夫,田辛儿和杨皓也动起手来布置摊位。
杨皓从板车上拿下油布,盖在板车棚子的茅草顶上。
今儿瞧着天阴,怕一会儿下雨;
田辛儿则拿出写好字的木牌:一块写着“凉饮十文一碗,买两碗加赠一份彩色圆子”,一块写着“水晶粽五文一枚,笔粽十文一枚”,立在了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两块木牌:一块用大字写着“对出佳联,赠笔粽一枚!”,另一块则用小字抄录了昨日楚时安出的那四联对子。
杨皓盖好油布后,取下长竹竿,和田辛儿一起先把那枚大粽子绑在竹竿顶端,再用红布裹好,接着将竹竿立起,稳稳地固定在棚子的一根柱子上。
忙完这些,二人又拿出竹碗,分别盛上凉饮、摆上普通水晶粽和笔粽的样品,在车头一一码放整齐。
摊位虽不奢华,却干净规整,透着股利落劲儿。
午时的梆子声刚落,柳子书院的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着青衫的学子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有大半人径直朝着楚家的摊子而来。
昨日凉饮配对子的新鲜事,已在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学子在书院苦读了一上午,都是口干舌燥,那冰爽清甜的凉饮,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有了昨日的经验,他们纷纷两两结伴,吆喝声此起彼伏:
“摊主,给我们来两碗凉饮!”
“我们也要两碗!记得多加些圆子!”
……
田辛儿与杨皓默契配合,一个收钱递碗,应声利落;一个舀取凉饮,动作娴熟。
也有学子注意到“对出佳联,赠笔粽一枚”的木牌,眼前一亮。
“笔粽”谐音“必中”的美好寓意,他当即赞道:“好个巧思!这摊主当真是懂学子的!”
立即有人附和:“这笔粽寓意绝佳,若是能对出一联,得一枚回去,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当即就有一个腰间系着墨绿绦带的青衫学子,放下竹碗,往前一步,拱手朗声道:“摊主!我来对这第一联!”
他这一声喊,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只听学子朗声道:“我对的便是这数字联——十年苦读,九章探微,八索钩玄,七篇悟理,六艺修身,五常明德,四季不辍,三餐简素,两袖清风,一介书生!”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好!对得好啊!”
紧接着,旁边一位学子高声赞叹道:“周兄此对,当真绝妙!句句不离我们读书人的本分与风骨!”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是啊!十年寒窗的执着,九章算经的钻研,八索之学的深究,七篇宏文的参悟,再到六艺修身、五常明德,最后落到四季不辍、三餐简素、两袖清风,终归一介书生!”
“字字珠玑,一气呵成!从十到一,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一时之间,摊位前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更引得不少路过的学子闻声围了过来,原本空荡荡的摊位前,眨眼间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田辛儿也听得心头一亮,双手捧起一枚精致的笔粽递过去:“周公子好文采!这头一枚的笔粽,是你的了!
愿你此后,笔锋所至,皆是坦途;他日科考,必定得中;一介书生、一举成名!”
这些话大半都是昨晚阿姐教的,她只要背下来,再根据现场情况稍作变通便成。
“借摊主吉言。”那周姓学子接过笔粽,当场便拆开了外面包裹的粽叶。
只见褪去粽叶的包裹,内里竟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粽,泛着温润的光泽,瞧着便格外精致。
更妙的是,那水晶粽中间的馅料,竟是暗红色的红豆沙,被巧妙地捏成了清晰的「必中」二字,在剔透粽身的映衬下,清晰显现。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先前的赞叹声更盛了。
“好巧的心思!「笔粽」常有,但这「必中」还是头一回见!”
“摊主当真是有心了!这「必中」二字,可比什么祝福都来得实在!”
“这般好彩头,我今日说什么也要讨一个!”
……
那周姓学子更是惊喜不已,捧着这枚笔粽,连声道:“多谢摊主!这般巧思,当真令人叹服!”
一时之间,摊位前的气氛愈发热烈。
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此刻也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紧接着,便有一个又一个的青衫学子站出来,拱手朗声道:
“摊主!我来对下一联!”
“我也有一对,还请诸位品鉴!”
……
叫好声、对句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摊位,竟平添了几分浓郁的书香墨气。
另一边,那在明道厢数落过田辛儿二人的妇人,挎着满满一篮新鲜菜,悠哉游哉地逛到了柳子书院前。
午时已至,腹中空空的她,想买两个热乎的包子填填肚子。
谁知刚走近书院门口,一阵喧天的人声便直钻耳膜。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小摊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身着青衫的学子。
叫好声、争辩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简直不像话。
“这是卖什么稀罕物件,竟引得这么多人争抢?”妇人嘀咕了一声,看热闹的心思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仗着自己常年赶集练出的本事,双手左右扒拉,使出浑身力气往人群里挤。
可等她好不容易挤到近前,看清楚那摊位的模样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火爆到离谱的摊子,竟然是她上午在明道厢见过的那个!
是那个被她嗤笑寒酸简陋、东西贵得离谱,还断定无人问津、撑不过三天的凉饮摊子!
只见那十文一碗的凉饮,此刻正被学子们争相点单;五文一个的小粽子,还有十文一个的笔粽,皆是供不应求。
妇人彻底傻眼了。
就在她震惊愣神的这一小会儿功夫,便被身旁涌动的人群推搡着,硬生生挤到了摊子外围。
这些学子,莫不是都疯了不成?
第60章 高棕
不一会儿,不管是普通的水晶粽,还是藏着巧思的笔粽,或赠或买,都被抢购一空。
田辛儿看着空空如也的瓦罐,笑着对围在摊位前意犹未尽的学子们说道:“诸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备好的普通粽子和笔粽,已经售罄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惋惜声。
“怎么就卖完了?我还想着对出下联,讨一枚笔粽呢!”
“是啊,这笔粽寓意这么好,没抢到可太遗憾了!”
……
就在众人唉声叹气时,田辛儿却忽然扬声一笑,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诸位公子且慢惋惜!
小店今日除了这些粽子外,还特意备了一枚压轴的彩头粽!”
这话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只见杨皓转身走到摊子边的那根长竹竿旁,抬手解开竹竿顶端系着的细绳,轻轻往下一拉。
系在竿头的红绸布便顺势散开,如一面鲜亮的小红旗迎风招展,布面正中用墨笔写就的“胜”字,悬在高处格外醒目。
竹竿顶端露出一枚用青竹箬叶大粽子:比寻常粽子足足大了两三倍,粽角尖尖,用红绳捆得周周正正,看着格外讨喜。
“此粽名为‘高粽’!”田辛儿的声音清亮,解说道,“取‘高中’之意。愿得此粽者,来日旗开得胜,独占鳌头,一举高中!
这天下状元,一科才出一位,千载难逢、万里挑一;而我这高粽,今日也只备了这一枚,恰逢其时,独一无二!
诸位若是有意,便以二十文起拍,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热闹起来,满场都是啧啧的夸赞声。
有人夸这粽子取名讨巧,彩头绝佳,简直是为赶考的学子量身定做;
有人赞这主意新鲜别致,独一份的稀罕,比送笔墨纸砚更有心意;
还有人说,就冲这“一举高中”的好兆头,便是多花些银子也值当。
在这些讨论声中,人群也分成了两波。
一波干脆退到了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特意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想竞价学子们;
另一波则主动往前挤了挤,胸有成竹,目光灼灼地盯着竹竿上红绸前的那枚“高粽”。
原是学院之中本就存着泾渭分明的贫富之别,这般同台竞价的场面,也早已不是头一回上演。
过往哪一次,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拔得头筹?
久而久之,但凡遇上这等场面,自知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便索性退在一旁,落得个看热闹的自在。
“独占鳌头的高粽!这彩头我要定了!”人群前排,一个身材微胖的学子率先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我出三十文!”
“才三十文?你也好意思开口!”旁边一个高个子学子立刻怼了回去,他虽穿着和众人一样的青衫学子服,腰间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家境不俗,“我出三两!”
“四两”
“五两”
“八两!”
“十两!”
喊价声一声高过一声,价码蹭蹭往上涨,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渐渐有些骚动起来。
“十二两!”那微胖的学子咬着牙喊出这个数,额头上的汗珠都冒了出来,显然已是拼尽全力。
高个子学子冷笑一声,加价道:“十五两!”
十七两!
二十两!
喊价声愈发激昂,人群里的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不少人伸长脖子,盯着竹竿上那枚裹着红绳的高粽,眼里满是惊叹。
田辛儿见状,心尖儿突突直跳,忙上前一步,笑着劝道:“虽然我是摊主,但说句实在话,这终究只是一枚讨彩头的粽子,过犹不及。
今日就以三十两银子封顶,诸位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昨晚阿姐特意叮嘱过,若是真有人来竞价,万万不能由着价格一路往上飙,一定要见好就收。
阿姐还清清楚楚地定了个目标,喊到十两就立刻叫停,够咱家凑齐落户的银子便好,多了会太出风头,怕也守不住这笔钱,反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家里还有个楚时安。
昨夜他偷偷拉着杨皓说,真要竞价起来,让他们多叫些也无妨。
那些富家子弟争起彩头来,哪里还会在意这点银子,便是喊到上百两,他们也未必会皱一下眉头。
至于守不守得住的问题,到时再考虑,先把钱捞进自己口袋再说。
楚时安虽是脑子灵光、主意多,但他向来是管杀不管埋,显然是阿姐的考量更为稳妥靠谱。
田辛儿原本打定主意要听阿姐的话,怎奈方才竞价叫得太快,她刚想出声阻拦,价格就已经冲到了二十两,她只得紧急喊停,当场将封顶定在了三十两。
她话刚落下,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喧闹,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三十两。”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学子缓步走出,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的底气。
“赵兄?”高个子学子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悔道,“我刚刚怎么不直接出三十两,倒让你捡了这便宜!”
姓赵的学子闻言,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语气从容:“侥幸罢了。”
说罢,他转向田辛儿,拱手道,“在下是第一个出到三十两的,这‘高粽’,想来该是归在下了吧?”
田辛儿见状,立刻满面笑容地高声应道:“自然!”
杨皓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竹竿顶端的“高粽”取下来。
田辛儿将粽子递到那赵学子手中,朗声道:“贺赵公子喜提「高粽」!盼公子来岁科考,一举高中,独占鳌头!”
随即又看向在场的学子,补充道,“也祝在场诸位学子,科考顺遂,前程似锦!”
人群边缘,那位妇人依旧傻愣愣地杵着。
方才听到田辛儿说二十文起拍时,她就忍不住咋舌:“疯了疯了!不过是枚粽子,裹着箬叶看着和别家也没两样,竟要二十文?谁会当这个冤大头!”
可眼看着那价越喊越高时,妇人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撞在脚边,她竟浑然不觉。
直到人群后方那声沉稳的“三十两”落下,妇人倒抽一口凉气,往后踉跄了一步!
一枚粽子,竟卖出了三十两银子!都够寻常人家省吃俭用嚼用一整年的了!
妇人怔怔地望着赵学子带着高粽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田辛儿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茫然的话:
“这……这粽子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啊?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旁边的摊主们,也都看傻眼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嘴巴半天合不拢。
谁能想到,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粽子,竟能喊出三十两的天价,还真有人心甘情愿地掏钱买!
第61章 指定会越过越好的!
午后的天色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
盛晚璇蹲在池边,正麻利地清洗着竹篮里的黄梅,金黄的果子在清水中滚了两滚,褪去了浮尘。
她抬眼瞥了瞥天,眉头轻轻蹙起:“怕是要下雨了。”
也不知辛儿和杨皓那边的生意怎么样了。
这雨要是落下来,昨日商量好的那些门道,怕是全要泡汤。
那“高粽”的法子只能用一次,今日不成,明日准被旁人学了去,那十两银子的小目标,又得重新琢磨法子。
她将洗好的一篮黄梅,尽数倒进旁边盛着盐水的木桶里浸泡,以去果肉里的涩味。
她原想寻口大水缸,调满一缸盐水,一次泡尽多筐梅子,省些手脚。
只是这年月盐价不菲,寻常炊食尚且俭省,哪舍得这般铺张泡果?只得将就着调了一小桶淡盐水,一篮篮轮流浸过。
若是青梅,须在盐水中浸足一夜,涩味方得除尽。
可如今皆是熟透黄梅,涩味本就淡薄,只在表皮,泡上两刻钟便够,再以开水略焯一过,那点微涩便荡然无存了。
往年家里的这些黄梅,洗干净后便只往炕上一铺,慢慢烘干了事。
可这样做出来的梅子干,不仅口感偏硬,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滋味实在寻常。
于是盛晚璇便动了新心思,打算将这些黄梅,全都熬成梅子果酱——既能调兑梅子饮品售卖,日后还能用来做蛋糕,更可直接将果酱装罐贩售。
眼下晚梅眼看就要下市,她想着先拿自家树上摘的这批试试手,若是滋味合意,便去收了村民们手里最后一批梅子,大量熬煮起来囤着。
待梅子彻底下市,市面上再难寻得梅子踪影时,再将这些果酱拿出来售卖。
到时候,旁人就算瞧着眼红想学,也没了原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赚这银子。
说干就干,焯过水的黄梅褪去了几分生涩,果肉也变得微微软糯,正适合去核处理。
盛晚璇今早特意让周磊做了几个去核用的竹夹,这竹夹瞧着简单,形如大号的镊子,通体由竹片打磨而成,既轻巧又耐用。
她取过一只竹夹,指尖捏紧夹尾,将前端的两个尖口,探进温热的黄梅果肉与果核的缝隙之间,轻轻一合,便牢牢卡住了果核两侧。
紧接着将竹夹微微向上一翘,完整的果核便被轻巧地脱出,留下的果肉依旧圆润饱满,几乎不见破损。
钱奶奶与周磊在一旁看了她的示范,很快便学会了这法子,纷纷上前帮忙。
三人分工有序,焯好的黄梅流水般递到手中,圆润的梅肉被随手丢进一旁的木盆,剔出的果核也尽数收进另一个大碗里。
不过片刻功夫,木盆里的梅肉便堆得满满当当,大碗里的果核也积了小半。
待梅肉装满一盆,盛晚璇便取来冰糖,细细拌匀后盛入木桶中腌制,让糖渍慢慢沁入果肉,空出的盆子则继续用来盛放新剔好的梅肉。
而这些剔下来的梅核也另有妙用。
里头的梅核仁经炮制后可以入药,其性味酸平,既能清暑化湿、益肝明目,又可除烦消肿,正是夏令时节调理身体、应对小疾的良品。
小岁安也凑过来搭手,肉乎乎的小手捏着梅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去核。
只是这小家伙耐不住嘴馋,剥着剥着就忍不住往嘴里塞,小嘴压根没闲着。
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不一会儿下巴上就满是梅汁,活像只小花猫。
她还不忘攥着两颗,一溜烟跑进西屋,给正在做衣裳的夏清澜尝尝。回来时,脸上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盛晚璇笑看着小家伙来去的身影,手上腌梅子的动作没停,舀糖的勺子却突然顿住了。
家中的冰糖备得不算多,这才堪堪腌了两木桶梅子就见了底。
眼下没腌的梅子还有一整筐,这还没算上树上那些没摘的。
加再上后续熬煮果酱,还得耗上不少冰糖。看来,还得再置办些才够用。
她正这般思忖着,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正是杨皓与田辛儿二人回来了。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人,一听这声响,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脚步匆匆地迎了出去。
昨日几人一同商量着卖笔粽、高粽的法子时,心里便满是盼头,也不知这新鲜主意,当真能如预想般赚到十两银子吗?
是以,此刻听闻动静,众人都不约而同往院子里涌,就连正在西屋做衣裳的夏清澜,也放下手中的针线闻声出来了,皆是想第一时间知晓今日的售卖结果。
“阿姐!”田辛儿一见盛晚璇,脸上的笑比春日里的暖阳还要耀眼,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激动道,“成了!成了!”
她几步奔到盛晚璇面前,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只听内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哗啦啦的银钱晃动声,“三十两,高粽卖了整整三十两!”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喜声。
“我的乖乖!”钱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惊叹,“这可真是能耐啊!
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能把一个粽子,卖出三十两的天价!”
一旁的周磊也跟着咧嘴笑了:“三十两银子,这可真不少。就算我有一身力气,整整扛上一年不休息,也赚不到这个数!”
夏清澜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声音温温柔柔的:“是啊,三十两银子,我便是日夜坐在绣绷前,飞针走线绣上一整年,也攒不到这个数。
这下好了,咱家办落户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小岁安手里还攥着一颗梅子,听到“三十两”三个字,虽不大懂具体是多少,却也跟着咯咯直笑,脆生生地喊:“有钱啦!有钱买糖吃咯!辛儿姐姐、二哥,你们好厉害,好厉害!”
田辛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捏了捏小岁安的小脸,纠正道:“这可不是我和二哥的功劳,全靠阿姐的好主意!
多亏了阿姐琢磨出笔粽和高粽的好点子,不然就靠我俩卖,五文钱一个都悬,哪能有今天这三十两的进账啊!”
“哪里就是我的功劳了。”盛晚璇眉眼弯弯,笑意温软又真切,“书院这条路是时安打开的,摊子是你与二哥去出的,粽子更是咱家人一起动手包的。
今日这好收成,是我们齐心协力的结果,少了谁都成不了。”
说话时,盛晚璇留意到,杨皓与田辛儿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凭着闺蜜的记忆,她认出这两个孩子是小四和丫丫。
他们平日里住在普慧寺,靠在城里及周边乞讨为生。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好几个小乞丐,虽是一群孤苦孩童,却极懂知恩图报,心性纯良。
楚时安时常会接济他们,与楚时安的关系极铁,别看他们小,可都是遇事时能托付的可靠之人。
张大嘴来闹事的那日,守在城门口去报官的就是小四,去济仁堂给师父师兄报信的便是丫丫,另外几个小乞丐也各有差事,全都是楚时安此番布局里不可或缺的小功臣。
为此,楚时安还特意寻她支了十两银子,分给了小四这群孩子。
田辛儿见盛晚璇看向了两个孩子,便主动开口解释:“小四和丫丫今日特意来摊子帮忙的,手脚勤快得很,要是没有他们俩搭手,今日摊子上我们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盛晚璇听着,脸上笑意更暖,随即关切地询问四人是否用过午饭。
得知他们都还空着肚子,便立刻招呼他们一同进厨房用餐。
厨房里,几人先前剥梅子的家什还散在桌上,田辛儿和杨皓见状,立即动作麻利地将这些东西都归置妥当。
周磊主动在灶台边添柴烧火,盛晚璇则在灶台前忙活起几人的午饭。
家里的饭是用饭甑蒸的,向来午晚两顿一并蒸好,分量充足,足够四人吃了。
原本留好了给田辛儿和杨皓的菜,两人回来直接吃便好,只是如今多了小四与丫丫,菜量就显得不太够了。
恰好他们今日带了肉回来,盛晚璇便切了些肉,与今早摘的新鲜莴笋同炒,炒出一盘脆嫩鲜香的莴笋炒肉,又打了几个鸡蛋,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鸡蛋汤。
不多时,两道新菜便与中午留的菜一同端上了桌。
田辛儿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边吃边好奇地问道:“阿姐,往年我们处理梅子,都是直接搁在灶上烘,怎么今年还要特意把核去掉再烘啊?莫不是要做果脯?”
盛晚璇闻言笑了笑,将自己想做梅子果酱的主意细细说来,还讲了后续囤货、待梅子下市后再售卖的打算。
田辛儿听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在她眼里,阿姐的每一个想法,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囤的哪里是梅子果酱,分明是一座金山!
饭后,天依旧阴沉沉的,稍微下了些小雨,但不影响棚子下和厨房里的活计。
众人分工明确,各忙各的,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杨皓则揣着银钱,脚下生风地往县城里赶,去置办盛晚璇交代的东西:
一是采购一批冰糖、盐和装果酱的陶罐;
二是割些肉,一会儿送去徐庄村的里正家,好拜托对方明日跑一趟衙门,帮他们七人办理户籍的事;
三是置办些白瓷碗和瓷勺,明日卖凉饮时用白瓷碗来盛,看着更干净体面。
至于这些竹碗竹勺,明日也一并带上,若是有客人想边走边喝,只需多付一文钱,就能把竹制的碗勺直接带走。
如今家里有了这三十两的大额进账,他们花起钱来,自然也底气十足、光明正大。
夏清澜依旧回到西屋,安安静静地做着衣裳。
她已经赶制好了盛晚璇和楚时安的份,接下来便要着手做田辛儿和杨皓的。
二人日日在外奔波,操持家中营生,穿得体面些,也能给主顾留个好印象。
小四和丫丫忙了一上午,盛晚璇一人给了他们二十文的工钱。
两人说什么也不肯要,反倒还要留下来帮忙,非要多干点活才肯罢休,不然觉得对不起中午那顿饱饭。
盛晚璇瞧着天边的阴云越积越厚,怕待会儿雨势变大,两个孩子走山路不好走,便哄着他们:
“这钱你们先收着,明日摊子还得靠你们搭把手呢,少不了你们两个的活。
今日先回寺里去,别等下淋了雨,反倒误了明日的事。”
好说歹说,这才劝得两个孩子收下工钱,一步三回头地回普慧寺了。
其余人则齐齐聚在厨房桌边,埋头处理那些新鲜梅子,仔仔细细地将梅核一个个剔出来。
田辛儿一边麻利地挑着梅子核,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今日的收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阿姐,你们是不知道,今日我们的凉饮卖得有多好!
一百二十七碗,一碗不少,全卖出去了,足足收了一千二百七十文!还有普通的水晶粽子,一共卖了五十三个,五文钱一个,收了二百六十五文!
至于笔粽,一共包了五十六个,其中送了十七个出去,剩下的全卖了,收了三百九十文!这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九百二十五文!”
田辛儿笑得更欢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算过了,今日的成本,加起来大概也就六百文出头,也就是说,我们足足赚了一千三百多文!
这可是我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她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激动,“就算没有那三十两的大收成,单是这一千三百多文,也足够我开心好几天的了!
要是将来再添上梅子饮,我们的生意肯定会更红火。有阿姐在,咱家的日子啊,指定会越过越好的!”
田辛儿见剥梅子核的人手充足,便穿了蓑衣、戴了斗笠,背着背篓去池塘边,将树上剩下的梅子全摘了回来。
瞧着天色尚早,她索性又转身去了后山,把那几棵野生梅树上的果子也摘了个干净。
这些野梅子虽不如自家种的那般个头饱满、果肉厚实,却胜在酸甜浓郁、风味十足,几趟下来,收获的量也不算少。
再加上早上她和杨皓摘的那两篓,凑在一起足有八十余斤梅子。
摘完这些还不算,她心里又盘算起别的来——徐庄村村东那座山里,定然也长着不少梅子树。
明日一早,她便拉着杨皓一块去那边摘果子,能摘多少摘多少,只要上午能赶回来就行,也不耽误出去摆摊的活计。
待杨皓带着东西从县城赶回来时,今日这八十多斤梅子,也已经都去核完毕。
第62章 梅子果酱
万事俱备,盛晚璇先吩咐田辛儿:“把二哥新买回来的这些陶罐和盖子都拾掇干净,先用热水加碱面洗去浮尘油污,再用沸水烫一遍晾干,务必保证罐内罐外干干净净、无水无油。”
她特意强调,果酱要长久保存,容器干净是关键,一点水迹都可能让果酱变质。
田辛儿应声忙活起来;
钱奶奶则守在灶前烧火,她做了大半辈子豆腐,最是懂火候的门道;
周磊则忙着和黄泥,待会儿用来给果酱罐封口;
杨皓更是马不停蹄,拎着两斤肉往徐庄村去,寻徐里正说落户之事;
先前腌好的两桶梅子也到了时候,盛晚璇便动手熬起酱来。
她先将铁锅反复刷洗数遍,以温火烘干锅壁,再把腌好的梅子连带着渗出的汁水一同倒入锅中,添上适量冰糖。
手持木勺,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熬果酱最忌糊底,尤其是梅子富含果胶,黏稠后更容易粘锅。
起初她用中火让果肉快速软化出汁,还不时撇去表面的浮沫;
待锅内泛起细密的泡沫时,便让钱奶奶把火烧小些,改用小火慢煨。
随着水分慢慢蒸发,锅中的梅子肉渐渐融成浓稠的浆状,颜色也从浅黄转为深艳的琥珀色,透亮诱人。
空气中的香气愈发醇厚,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酸甜,转而裹挟着冰糖的果香,绵长地萦绕在鼻尖。
这诱人的味道引得院子里忙活的众人都忍不住频频咽口水。
约莫一个时辰后,果酱已熬得十分浓稠,木勺挑起能拉出细细的糖丝,滴入凉水中便迅速凝成一团——这正是果酱熬好的信号。
她又舀起少许盐撒进去,轻轻搅匀以中和甜腻。
盛晚璇装了一勺果酱到碗里,尝了尝,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梅子独有的清冽风味被牢牢锁在酱里。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了。”
装果酱的陶罐早已准备妥当。
为此田辛儿特意起了个小火炉,将陶罐和盖子一个个架在炉边,用微火慢慢烘干,连罐口的缝隙都仔细烘了一遍,确保没有半点水汽残留。
盛晚璇手持木勺舀起滚烫的果酱,趁热盛入罐中。
将罐盖盖严后,便把罐子交到周磊手上。
周磊先取一张干净的荷叶,在罐口与盖子的缝隙处仔细包了一圈,再取来一块和好的泥团。
这封口用的并非普通黄泥,而是三色土,以黄泥、石灰和糯米浆调和,还掺了些碎稻草,黏性强且不易开裂。
他先把泥团均匀地抹在荷叶包裹的缝隙上,再取足量泥料将整个盖口细细封实,最后拿起一旁的竹刮片,顺着罐口的弧度轻轻刮过,将坑洼不平的泥面抹得平整光洁。
往日里众人帮着闺蜜酿酒时,用的也是这法子封口,故而此刻做起来轻车熟路。
这般处理,既能防止潮气渗入,又能让封口更紧实耐用,日后存放也不易开裂。
密封好的果酱,得先置于阴凉通风处,等封口彻底干透,再搬进山洞里存放。
梅子本身酸度就高,熬酱的糖又能形成高渗透压抑制杂菌,再加上全程严格消毒、坛口封得严实,多重防护下来,便是放个一两年都坏不了。
盛晚璇还在每个陶罐的封口处,用一根细木棍,在半干的黄泥上一笔一划写下“梅子酱”和“六月初五”的字样,以作标识。
这般大小的陶罐,约莫能装下六斤果酱,盛晚璇实际只装了五斤——特意留了些许空隙,防止果酱热胀冷缩胀裂陶罐。
这五斤的分量,是她先称了空罐重量,待果酱装罐、封口之前复称后算出来的。
虽说手工装罐全凭手感,每次多少会有些小出入,但大差不差,每罐的分量都在五斤上下。
第一锅果酱总共装了两罐,剩下的一些,盛晚璇用小碗细细分装开来,分给院里忙活了大半天的众人,让大家都尝尝鲜。
“快都来尝尝!其实凉一点口感更润,我估摸着你们也等不及了。”盛晚璇笑着招呼。
这一个时辰多熬下来,浓郁的酸甜香气早就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大家舌尖生津,早就按捺不住想尝尝的心思。
钱奶奶率先接过碗,抿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带着梅子的清香,是个精贵吃食!”
小岁安早就馋得踮着脚扒着桌边,见状立刻凑上前,小嗓子脆生生的:“阿奶,我也要我也要!”
钱奶奶笑着给她舀了一勺,小家伙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还不忘含糊念叨:“哇!酸酸甜甜的,太好吃了!还要还要!”
田辛儿则倒了一碗凉白开,舀上一勺果酱搅匀,喝了一口,满眼惊艳道:“好喝耶!这要做成梅子饮,再搁寒窟里镇凉了,指定比藕粉饮还好卖!”
周磊和夏清澜尝过之后,也都赞不绝口,眉眼间满是欢喜。
“既然大伙都觉得合口味,明日开始,我们便向村民们收梅子,开始熬果酱。”盛晚璇拍板发话,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众人对此事自然没有异议。
眼看日头西斜,炊烟四起,已是晚饭时分,盛晚璇便不再继续熬酱。
余下处理好的梅子,她早已尽数用冰糖层层铺好,腌进了大缸里,打算晚饭后再熬。
盛晚璇挽起袖子,开始做晚饭。
田辛儿和杨皓今日带回的肉,是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正适合做一道红烧肉;
还买了排骨,原本计划用来炖清汤,盛晚璇看着碗里莹润的梅子果酱,却改了主意——比起酸甜浓郁的糖醋排骨,她更偏爱梅酱排骨的清爽,梅子的酸能压去排骨的腥膻,又能解腻开胃,还能添上一股独特的果香,最是适口。
灶火燃了起来,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脂,加了葱姜、酱油和冰糖,炖得色泽红亮、酥烂入味;
排骨焯水后煎至金黄,调味时加上一勺梅子果酱,酸甜的果香慢慢融进肉里,酸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馋得人直咽口水;
两把鲜嫩青菜,被盛晚璇清炒出锅;又泡发了一些豆干,切成细丝,快炒出锅,咸香下饭。
盛晚璇熬果酱和做饭的这段时间里,其他人也没闲着,把粽子尽数包好了——其中大部分是明日摆摊要卖的,另一部分则是留着送礼用的。
灶台另一边,田辛儿将这些包好的粽子整整齐齐放进汤罐里,用文火慢慢煮着,浓郁的粽叶香混着清甜的米香,袅袅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杨皓和楚时安恰在此时一同回来,正好赶上四道菜刚摆上桌,色泽诱人,分量十足。
楚家人吃饭向来不拘小节,讲究个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纷纷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夹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啃一口梅酱排骨,酸甜果香裹着肉香,开胃又下饭;再配上清爽的青菜和咸香的豆干,人人都吃得酣畅淋漓。
白花花的米饭就着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漫过桌面,将一整天的疲惫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众人又将余下五十多斤梅子熬制成酱,一共熬出二十多斤,装了整整四罐,剩下的二斤盛在了一个大碗里。
入夜后,这份热闹光景,被盛晚璇写进了给闺蜜的信中,并跟着去寒窟存放凉饮的周磊一道,将信放了进去。
这五日,寒窟那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可她还是像写日记一样,习惯性地将每日发生的琐事一一记录下来。
偶尔想起有关于现代的事要补充,也会仔仔细细地添进信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给闺蜜的信也渐渐厚了起来。
今晚,她索性换了一个更大的信封来装。
虽说一切随缘,不必强求,但她还是想,让远方的闺蜜,知晓他们如今的安稳与顺遂。
第63章 我姐居然换了芯子
“姐,这梅酱排骨也太绝了!”盛暮雨夹起一块裹着浅琥珀色酱汁的排骨,唇角还沾着点点酸甜的汤汁,边吃边夸,“一点不腻口,比外头的糖醋排骨还好吃。
自奶奶出院,你做菜天天不重样,还都这么好吃,你有啥诀窍,怎么就突然厨神附体了?快,说出来,让我也附体一个。”
楚晓璇漾开一抹温软的笑:“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青梅酱是现成的,排骨照寻常方法做就成了。”
外婆慢悠悠地吃着,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自我生病以来,晚璇还真变了不少。
以前你哪有这耐心去做饭烧汤,现在不仅天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人还沉稳了很多,就像一下长大了好几岁,突然就懂事起来了。”
“奶奶,你是不知道。”盛暮雨凑趣接话,“姐还偷偷背着我学会了艾灸,我这次来例假疼得不行,还好有姐在,才算顺利渡劫。”
“是嘛。”外婆瞧着姐妹俩这般亲昵和睦,眼里心里都是欣慰。
晚饭后,盛暮雨帮着表姐一起收拾餐桌,将吃剩的菜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正准备往冰箱里放,拉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原本该装食物的冰箱,早被表姐改造成了一个“专属储物柜”。
上层隔板架在最上面一格,小小的空间里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信封下是几包食盐、白糖和几大包胡椒;
中间那层空间很足,塞满了各样种子——杂交水稻、红薯、土豆、玉米、花生、西红柿、辣椒、葵花籽、西瓜……粮食、蔬菜、瓜果的种子样样都有,种类多极了;
再往下层看,居然还塞着跑鞋、各式各样的笔、画纸和颜料;就连冷冻层也没空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卫生巾、抽纸、衣物、内衣内裤。
盛暮雨盯着这堆五花八门的东西,脑门上满是问号,心里直吐槽:这冰箱是被表姐征用成百宝箱了?
好好的冰箱不用,偏要装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香料种子也就算了,跑鞋卫生巾内衣内裤塞冰箱里是几个意思?
她愣了几秒,实在想不通表姐的脑回路,悻悻地关上冰箱门,转身把剩菜放进了旁边的新冰箱里。
自打上次蛋糕无故消失后,表姐就添了这么一台大冰箱,专门用来存放食材。
而家里原来的那台,就被她彻底征用,改造成了这个让人看不懂的百宝箱。
盛暮雨的表情和心情一样,一言难尽。
表姐这几天实在太奇怪了,不光突然就懂医术、厨艺也突飞猛进,连癖好都变得这般奇特。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楚晓璇便早早出了门,飞往京市。
今天是大伯做手术的日子。
为确保万无一失,她特意托大舅舅帮忙,选定了京市一家三甲医院,又托关系约到业内知名专家,手术早已排好。
大伯一家如今都在京市照料筹备,她自然要过去守着,心里才踏实。
这一趟京市之行,怕是要耽搁些日子。
外婆这边,两位舅舅早已找了靠谱护工,照料得妥帖周到;
再加盛暮雨也住在这里,两位舅舅舅妈又时常过来照看,暂时不用她多费心。
盛暮雨起床后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凭着肌肉记忆迷迷糊糊拉开了那台老冰箱的门。
下一秒,她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冰箱上层的东西没怎么变动,位置也依旧如常,唯独那个大信封,悄悄换了模样。
原来是一个快递信封,现在变成了一个用泛黄粗麻纸糊成的信封。
纸张摸上去粗糙硌手,封面上干干净净,一字未写,封口敞着,也没有任何封贴。
盛暮雨看得分神,捏着这粗糙的麻纸信封,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得尊重姐的隐私,拆她的信是不对的”。
可越念,心里的好奇心就越盛,终究压过了理智:“这都没封口,应该不是什么隐私内容吧。”
嘀咕着便伸手往里一掏,竟摸出了厚厚一沓同样泛黄的信纸。
纸张比信封更薄些,边缘微微发脆,摸上去带着一种迥异于现代纸张的干涩质感,每一张还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抽了最上面一张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工整的小楷,字迹清隽有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表姐的字迹。
她们两人自小一起学画练字,表姐笔下的小楷,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绝不会认错。
可疑惑瞬间涌了上来:好好的信,怎么会藏在冰箱里?难道是昨天晚上表姐没睡,通宵写了这些,又悄悄放进来的?
可这也说不通。
表姐先前用的明明是印着某快递公司logo的信封,而不是这种粗麻纸糊的老式信封啊。
再说这信纸,黄得发脆,摸上去满是岁月的干涩,家里根本没有这种纸,就算是最差的草稿纸,也比这厚实白净得多。
盛暮雨眉头紧锁,指尖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发紧,带着满肚子的不解,低头看向了信上的内容。
这一看不得了,盛暮雨竟像捧着一本跌宕起伏的小说,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信里写着表姐穿越到古代,从密闭木箱里惊险逃生;
写着她如何设局智赚银子,把恶人收拾得落花流水;
写着她意外收到生日蛋糕时的怔忪与欣喜;还写着她凭着一颗粽子,就赚了足足三十两白银的事迹……
字里行间,不管是那手清隽的小楷,还是话里的语气神态,都和她自小长大的表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盛暮雨越看心越惊,握着信纸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合着“表姐”身上种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之处,根本不是酒精过敏的后遗症,而是换了芯子啊!
再看这一冰箱的东西,她忽然似懂非懂了其中的用意:这些怕是给古代的表姐准备的吧?
如果生日蛋糕能传送过去,那是不是其他东西也能传?
盛暮雨猛地合上手里的信纸,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往外婆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外婆大概还在安睡,小叔叔和小婶婶也还没过来。
怎么办?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攥在手心烫得她坐立难安。
她捏着那沓泛黄的信纸,指尖依旧发颤:要是把真相说出去——说现在的表姐是从古代穿过来的,说她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都不是凭空来的——外婆一把年纪,会不会被吓着?
家人们又会不会觉得这太离谱,压根不信?
可这么大的事,压在心里又憋得慌。
她咬着唇,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脑子里乱糟糟的。
信里,原表姐对现在这个新表姐显然十分熟悉,二人彼此无比信任,原表姐还特意嘱托对方好好照顾家人。
更何况自新表姐来后,不仅救下了奶奶,还将奶奶照料得妥妥帖帖,眼下又尽心帮着大伯家渡过难关,桩桩件件做得皆是真切。
要不……先瞒着?
等新表姐从京市回来,再当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就这么办。
她小心翼翼地按着原来的折痕,将信纸仔细收好,塞回冰箱的原位。只是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砰砰地跳个不停。
那些只在小说里见过的离奇事,居然真真切切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我的天呐!
第64章 她得做点什么
揣着这个惊天秘密,盛暮雨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那点好奇心就像猫爪子似的,在她心尖上一下下挠着,抓心挠肝的,根本没法安安静静等新表姐从京市回来。
其实昨天她就注意到了,新表姐一天要开好几次老冰箱门,会不会就是在等那边传来的东西?
她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溜到厨房,拉开老冰箱门,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粗麻纸信封拍了张照片,手指飞快地打字发过去:
姐,今天冰箱里又出怪事了,你平时用的那个信封突然变了样。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盛暮雨才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又开始忐忑起来。
新表姐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另一边,京市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楚晓璇正凝神盯着前方的屏幕。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大伯的名字,状态栏标注着“手术进行中”。
这时,手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看到消息提示来自盛暮雨,还附带一句“冰箱里又出怪事了”的提醒,她赶忙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入眼先是那张粗麻纸信封的照片,泛黄的纸页、粗糙的质感,分明就是她那个时代里最寻常的纸张模样。
再往下翻看盛暮雨发来的文字,楚晓璇的心跳骤然加快,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一定是挚友传来的东西。
她赶紧给盛暮雨发消息,让她帮忙打开信封看看里面的内容。
没过多久,盛暮雨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那我打开的话,不就看到里面的内容了?不要紧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下回复:“没事。”
很快,她的手机便接连震动,几十张照片次第发来,一张张都是挚友写给她的信,最后还附了一幅手绘的画——
画上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一家八口站在院里笑得眉眼舒展,脚边三条猎犬蜷着身子摇着尾巴,屋顶上一只狸花猫正眯着眼晒太阳,院角的鸡笼旁,五只芦花鸡昂首挺胸地踱着步,连檐下挂着的大蒜子串,都被细细画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