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番外4告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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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端肃行三跪九叩大礼,再次告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也许就是君臣永别。

    嘉华、秦煜和永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皆是悲痛,眼眶通红、晶莹深深,强压情绪。

    宗室以晋亲王和顺宁长公主为首十余人,依旨入宫见秦燊。

    他们不过呆了一个多时辰便出来了,走时也是伤感不已,面上却都压抑着,哪怕眼中的泪意再盛,谁都没有失态。

    陛下又没死,何必哭哭啼啼呢。

    不过是寻常的傍晚…

    陛下,还会好吧。

    宗室喉间的酸涩滚了一遍又一遍,离宫了。

    随着宗室离宫,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色已然早就全黑。

    半晌。

    苏常德出来,在外殿略停一停,擦干不知多少次流出来的泪,开门,传嘉华公主、六皇子、永年公主。

    三个孩子早就在廊下等了许久,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冲进去,却又在脚步快迈进外殿时,踌躇了。

    他们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更不想接受。

    永年没忍住,转身哭着去找偏殿的母后。

    秦煜跟上,也一起扑进母后的怀抱里哽咽。

    嘉华则是红着眼站在一旁,她心中想着,父皇曾经与她说的话,关于生死和未来,听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亲身经历,方才觉得悲痛万分。

    这种痛根本不是话本子上说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发麻、发胀又无力的痛,她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狠狠敲打,嗡鸣、茫然、如梦似幻。

    这是一种压抑、痛到极致的麻木。

    初时不敢相信,而后能接受,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实则还是根本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她现在和弟妹一样,甚至害怕去见父皇,不想听到父皇交代后事,不想看到父皇病逝。

    “娘,爹真的会死吗?”秦煜第一个抽噎着问出这个问题。

    永年则是哭着道:“娘,我不想让父皇死,我害怕…”

    两个孩子都哭着说害怕,不想让秦燊死,连一贯沉稳的嘉华都落泪,不死心的问一句:

    “娘,爹的病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芙蕖看着几个孩子伤心难过,心疼不已,她对嘉华招手,嘉华走过来,也被苏芙蕖一把搂进怀里。

    “生死,本就是天道寻常,你们爹就算死了,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们、陪着你们、保护你们。”

    苏芙蕖看着三个孩子落泪,眼中也浮起晶莹,说着曾经外祖母去世,母亲安慰她的话。

    人在生死面前力量是很渺小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说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真假的话,来给难过的心,暂时寻求一个落脚点。

    “是啊,我就算是死了,也会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秦燊略有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屋内四人都抬头看去。

    秦燊还穿着龙袍,背脊挺直、威仪十足,他笑着说话,除了有些气虚,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边说边走进来。

    “那时候若是白天,我就变成天上的白云,晚上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有风我就变成风,有雨我就变成雨,就算是下雪,我也可能会变成雪。”

    十几步的距离,若是曾经的秦燊,会像一阵风似的走过来,如今的他,只是一步步的走近。

    最终停在几人面前。

    秦燊先是伸手想去摸苏芙蕖的脸,手快要触碰到时,又顿住,转而去将三个孩子拥进怀里。

    “别怕,我还没死呢。”

    “就算是死了也不用怕,你们还有娘。”

    三个孩子从最初的惊愣之中回过神,开始靠着秦燊哭。

    秦燊安慰了很久,才勉强把孩子安慰好。

    他本是想单独见见孩子们,想要教孩子们最后的一课,那就是——坦然面对生死。

    他们不仅要学会坦然面对别人的生死,他希望,他们日后也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

    手握权柄之人,若是怕死,极容易变得丧心病狂,什么离经叛道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不是秦燊想要看到的。

    但是他可能确实是不会教孩子,没成想最后一课没教成,反倒是把孩子吓得不敢来见他。

    只能继续劳烦芙蕖,在他死后,继续费心教导几个孩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间上的万物,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对他怜悯。

    秦燊哄了三个孩子半个时辰,这才哄的差不多,命苏常德将他们带下去休息。

    苏常德立刻将嘉华等人带走,他们一步三回头,不想走,但也不得不走。

    父皇母后感情甚笃,他们总需要一点时间来告别。

    殿内很快恢复安静。

    苏芙蕖唤来秋雪洗脸,洗干净脸上的泪痕。

    三个孩子是她的软肋,看着三个孩子难受,她也没办法控制情绪。

    如今孩子们走了,她才勉强调理好情绪。

    秦燊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苏芙蕖的一举一动。

    无一不是漂亮的、令人心动的。

    芙蕖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华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呢。

    也许就是因为芙蕖太过完美,而自己配不上,所以才会让他这么晚遇到芙蕖,又这么早要离芙蕖而去。

    秦燊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还是眷顾。

    “下去吧。”苏芙蕖洗完脸,让秋雪下去,声音惊回秦燊的思绪。

    秦燊回过神,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神,而芙蕖已经坐到自己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桌。

    仅仅是一面矮桌,对于秦燊来说,又像是隔着天堑。

    “芙蕖,你爱我吗?”秦燊真诚的问苏芙蕖。

    在苏芙蕖马上要开口前,秦燊抢先道:

    “芙蕖,你我都知,我大限将至,如今后事我亦安排好,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秦燊的声音嘶哑,面上仍旧挂着笑,想要减轻这句话带来的胁迫与质问感。

    他自认为他问的坦然,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脆弱被苏芙蕖一览无余。

    也许是人到临死前, 不能再遮掩住情绪了,又或者是,没必要遮掩了。

    苏芙蕖那个不假思索的爱字即将出口时,被秦燊抢先打断,便没有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已经对爱与不爱麻木,爱人的话也可以随意说,根本不用走心。

    骗子是没有底线的,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有时候根本没区别,她早就在岁月的长河中与自己和解。

    所以她说起骗人的话来,早就可以丝毫不走心。

    但是秦燊的真诚和脆弱,堵住了苏芙蕖一贯以来可以轻而易举说出的话。

    场面一时安静的可怕。

    秦燊的呼吸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咳嗽,全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但是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等着一个回答,或是一个宣判。

    “你确定你想听真话?”苏芙蕖语调如常寻问。

    秦燊的呼吸停滞半拍,脸上的笑凝固,转瞬又恢复如初,笑道:“当然。”

    人总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傻子。

    死到临头,至少让他确认,一个真相。

    哪怕是刺骨的,至少是真的。

    不过他的心还是在期盼,期盼芙蕖爱他,两人相处多年,怎么会不爱呢。

    一定是有爱的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苏芙蕖将矮桌上的茶盏端起,轻轻喝一口,放下,发出‘嗒’的一声。

    “不爱。”

    苏芙蕖的声音很清晰,比那声茶盏声更清楚的传入秦燊的耳朵里,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