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似酒浓(二十) 魏元瞻在她颈窝磨蹭。……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观情势,仿佛在争论什么,宋祈章素来不尚武艺,现下却隐有暴力之态。他对面那双眼睛,不经意穿过水流,往这?里飞来一刹,就这?一刹,那人?定了住,再没挪动目光。
知柔慢慢蹙眉。
隔得远,瞧不清那双眼睛是在看谁,但她十?分确定,是向着这?边水榭。
宋含锦当下认出来,拽知柔袖角,低声?道:“宋培玉。”复拉她胳膊,催促着,“别待在这?儿。”
园林弯绕颇多,宋含锦头回来此,走?得晕头转向。知柔不怕麻烦,亦不想为其沾染,便顺着她到处走?。
不多时,海棠门后响起密匝的脚步声?,二?人?站定,即见四五个人?影跨过门,数目相对,悠悠驻步。
知柔将?宋含锦掣到身后,目光盯着门前为首之人?。
久未逢面,彼时在家塾和他打斗的野丫头已?经初初长成?,她眉眼深邃,瞳仁在金辉下泛着冷光,仪态端直。宋培玉很难在第?一眼认出她,方?才是先看见了宋含锦,略加思忖,才得出她的身份。
“这?不是宋四姑娘吗?”
他走?上前,站近了打量知柔,随即招呼小厮呈来一壶一樽,满倒后递给?她。
“公主远嫁,宋四姑娘也曾随行,想来早已?习惯朔风烈酒。这?杯‘马奶酒’在京师可不易得,我遣人?寻觅数日方?才购下,今便献给?四姑娘,当能引起旧日回忆。”
话里话外是在贬她曾得罪皇亲,远去异国,今朝得返,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宋含锦被?知柔揽去身后,闻及此,恼得咬牙,正?要扒开她的围护,不想她已?接过宋培玉手中的酒:“十?公子这?样惦记,倒令我有点感动了。”
她语调平缓,声?音不高,恰好传入众人?耳中,很是悦耳。
“只不过——这?马奶酒在北地十?分寻常,未料入了京师,竟成?奇货。不知十?公子花费几何,若是心疼,我可偿付与你。”
知柔说完,又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在宋培玉眼中,分外戏谑。
这?是讽他一坛好酒都拿不出来。
宋含锦在知柔背后发出了点动静,大约乐不可支,却需收敛。
周围余人?虽是宋培玉的朋友,但很少见如宋四姑娘一般的女子,皆感惊诧,一时忘了帮腔。
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宋培玉不怒反笑,两眼垂在知柔身上,嗓音偏低:“你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知柔道:“别这?么说,好像我们有多熟稔。”
宋培玉接口:“当年的账,我还没跟你清算呢。你大哥走?了,谁还护着你?”
凑近半步,剑眉略扬了扬,一脸玩味,“话说回来,你和他……是在效仿女娲伏羲么?”
如此不堪之言,独知柔和宋含锦听见了——女娲伏羲乃兄妹共殖,他这?话,是在暗指知柔与宋祈羽关系越轨。
当初他被?宋祈羽逐出家塾,记恨在心,去寻过宋知柔。每一次将?得手时,那个叫长离的人?总会出现阻他。 后来宋知柔离京,他尚有几分不满。现在她回来了,宋祈羽不在,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陪她慢慢算账。
“四姑娘不喝吗?”宋培玉挺直腰背,勾唇望她一会儿,转而吩咐小厮,“把这?酒拿去大帐,就说是宋四姑娘大气,邀众客同饮。”
话落折身,与那些男子洋洋洒洒地跨出海棠门。
知柔无意给?宋家添事,故大庭广众之下,她很守着礼节,任谁见了都无法指摘。
宋含锦不同,她历来被?家中护得极好,何曾受过这?样屈辱?从前披着的矜持骄傲一瞬间捏碎掌中,刚迈开腿,知柔一把将?她攥住——
“姐姐去哪儿?”
“我……”方?启一个字音,知柔又道,“母亲不是说坐会儿便回去?姐姐,我们走?吧。”
“宋培玉呢?”她不依不饶。
大帐内俱是高门贵姓,宋培玉所举,于?知柔名声?有损。
却见知柔无谓地耸一耸肩:“管他作甚。”又笑嘻嘻的,“他丢他的人?,我走?我的路,两不妨碍。”
宋含锦听了稍稍定神,春风灌袖,适才恢复以往理?智。
宋培玉那句“女娲伏羲”之言,少时也有旁人?对她说过,令她胃里一阵恶心。是故,刚才再次入耳,难免有些失控。
知柔伸手执她,不急不慢地向原路折返:“也不知二?哥哥被?什么绊了住,咱们要不去找一找?”
一壁说着,身形渐远,好似庭中一切都未曾发生。
傍晚归家,苍穹呈一片绯色。
宋含锦在马车内和知柔聊了一路,言笑晏晏,早将?园林之事抛去脑后。
下了马车,没走?几步,眼前突然冒出兰晔的影子,支吾着要见知柔。
宋含锦犹豫片刻,与宋祈章一步三回头地过了门槛。
漫天红霞倒映,知柔迷茫地凝视兰晔,询道:“你找我,是魏元瞻怎么了吗?”
他两手摸了摸身侧衣服,拧着指节,不大好意思的样貌:“主子不肯走?,口中……口中一直喃喃地唤、唤、唤四姑娘的名字……”
说得云里雾里,知柔不甚明白,忙又问他:“他在哪?”
去到起云园,天光愈收,檐下挂起精致的灯笼,宅子不曾大改,却实实在在地“贵”了许多。
知柔迈进偏厅,光线慵沉,桌上燃着几盏羊角灯,灰蒙蒙的,这?是师父留在厅中、未被?盛星云以新物取代的原品。
她目光稍掠,即见一身苍色袍子占据案桌,魏元瞻手臂搁在案上,侧脸抵触,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知柔抿了抿唇,伫立半晌,终于?走?过去,脚步仍是轻的,提手拍他:“魏元瞻,醒醒……魏元瞻?”
他睁开眼帘,朦胧的火苗于?室中跳跃,仿若梦境,有个声?音循循地在耳边喊他。
模糊中,魏元瞻看见了知柔。
他逐渐将?身子坐正?,直盯着她,“她”和往日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
知柔瞧他转醒,轻轻拉他胳膊,企图带他起身,终归太沉了,她不愿自背后抱他两臂,只好扭头叫兰晔:“过来搭把……”
话犹未完,一只滚烫的手掌捉住她的腕子,略略一扯,将?她圈了下去。 知柔被?迫坐到魏元瞻膝上,他把她紧紧纳进怀里。
兰晔目睹此状,吓得立马低头:“我、我……”该说什么,他全?不知道了,所幸双腿识路,逃似地转弯,退了出去。
一霎间,知柔心悸不止,睫毛颤得倏急倏钝,整个人?却形同冰封,未敢动弹。
从前不是没有过贴身接近的时候。
他们在小苍山角逐,她手肘受伤,疼得发昏,是他抱她下山;每回摔跤打闹,她一得机会便趴在魏元瞻身上,还曾肆无忌惮地“丈量”他。
可是现在,混杂的气味钻上来,有醇醇酒气,也有丝缕清淡的、他的味道,知柔只觉头脑混沌,身上每根神经都拉到极限,有些细微的颤抖。
魏元瞻的下巴枕在她的肩膀,双手环着一副柔韧的腰,低头在她颈窝磨蹭。
“知柔……”他呢喃地唤着,声?音如同他的气息,无比缠人?。
“他们说我是童……都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