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闽航北赴·海疆暗潮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舱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庄承锋掀帘走了进来。他的箭伤早已痊癒,一身石青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挎著祖传的雁翎刀,背后负著长弓,手里那本《武经总要》被翻得卷了边,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娘,李伯母,都收拾妥当了,船老大说等雾散了就能开船。”庄承锋的声音洪亮,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里,多了几分赤沥湾红船一战被俘、生死间磨出来的成熟沉稳。他心里憋著一股劲:先前在虎门,他与李守珩凭自己的本事立下战功,得皇上嘉许,恩免乡试直接赐了举人功名;这趟筹备多年的会试,他更要凭真本事脱颖而出,堵上那些背后骂他“紈絝子弟”的嘴,更要像庄氏先祖、像父亲那样,守住这片海,挡住那些用鸦片荼毒国人的洋人。
  赖婉君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欣慰,笑著点了点头:“路上万事小心,切莫衝动行事,一切以安全为上。”
  正说著,码头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船桨划水声。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顺著晨潮缓缓靠了过来,船头上站著三个人,正是专程从芙蓉沙赶来福州送行的郑一嫂、张保与郭婆带。
  三人没带任何隨从,一身寻常渔民的短打扮,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赖婉君与沈氏见状,立刻起身迎出舱外,对著三人拱手行礼:“郑夫人,张参將,郭大哥,你们怎么专程远道赶来了?”
  “承锋要上京赴考,这是天大的事,我们不来送一程,说不过去。”郑一嫂笑著开口,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双手递到了赖婉君手里。铜牌上刻著翻涌的海浪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郑”字,正是当年红旗帮在海上號令弟兄的信物。
  “这枚牌子,姐姐你们收好了。”郑一嫂的语气依旧沉稳,却藏著十足的底气,“沿京杭运河一路,漕帮、渔行、大小码头里,有不少当年红旗帮、黑旗帮的旧部。路上遇著任何麻烦,只管亮这块牌子,自然有人出手相助。江湖路远,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庄承锋站在一旁,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忐忑。赤沥湾一战他兵败被俘,直至母亲入营为质才得以换回,之后便回福建祖宅养伤,虽未亲歷红旗帮的招安大典,却从父母口中,尽数知晓了母亲与李伯母在芙蓉沙协助安置红旗帮老弱妇孺、安顿归降弟兄的种种琐事。昔日在海上刀兵相见的死对头,如今成了同朝当差、共守海疆的袍泽,这份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张保一眼看穿了他的侷促,上前一步,递过来一本线装的手绘册子,封面上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沿海舆图》。这册子是他亲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里面不仅標註了从闽浙到直隶的全部沿海航线,更密密麻麻记清了鸦片走私的隱秘港湾、洋人的活动路线、水师的汛地分布,甚至连哪片水域藏著暗礁、哪段航道是走私船的必经之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承锋,看你伤势痊癒,我们也就安心了!”张保的声音沉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分昔日的剑拔弩张,只剩同袍的恳切,“从前我们在海上各为其主,是刀兵相见的敌人;如今我们都穿了大清的官服,是共守一片海的弟兄。红旗帮招安之后,龙嫂与我跟著你父亲、李总督、百中丞,还有邱良功、王得禄两位提督同心协力,已经平定了乌石二等海寇,粤海的乱局总算平了。盼著你此番金榜题名,日后与我们一起守住这片海,对抗那些狼子野心的洋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的海面,语气愈发凝重:“你这趟北上,不光是去赶考的。你亲眼去看一看,这鸦片到底从沿海渗进了多少地方,看看我们死守伶仃洋,到底在守什么。澳门那十万斤鸦片,只是个开头,洋人想害我华夏的心思,早就渗进大清的骨头里了。”
  郭婆带也笑著上前,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特意补充道:“庄公子,这是给京城广东会馆粤商首事梁先生的亲笔信。此人是我当年在南洋跑商时的过命兄弟,不是会馆里趋炎附势的官方管事。你拿著这封信去找他,有三桩实打实的好处:其一,全程不用暴露两广总督公子的身份,行事低调隱蔽,免得被京城的言官抓了『赴考铺张逾制』的把柄;其二,他手里有粤籍在京官员、商人的全套消息网,能提前打探考场规矩、朝堂风向,比走官方渠道稳妥得多;其三,会馆里藏著漕帮、黑旗帮的旧部暗桩,能暗中护你周全,处理杂务琐事,不用你亲自出面落人话柄。我们海上出来的人,就算到了天子脚下,也不能没个藏在暗处的落脚地。”
  庄承锋双手接过舆图与书信,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哪里是几件送行的物件,这是红旗帮、黑旗帮在浪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攒下的家底,是他们用性命换回来的海疆实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担子。他对著三人深深一揖,字字恳切:“三位的心意,承锋记下了。此去bj,定不负诸位所託,也不负这身武艺。”
  赖婉君、沈氏与郑一嫂三人,本就在芙蓉沙相处日久,早已情同姊妹,此刻便站在码头边閒话家常。郑一嫂细细道来,先是谢过二人先前在芙蓉沙协助打理商事、安顿归降弟兄的恩情,又说如今从澳门、广州到南洋的贸易网络已经全面铺开,芙蓉沙招安弟兄的家小都已安稳度日,缉私船队的粮餉补给也再无后顾之忧。
  两位夫人听著,心中既是安慰,又是惊讶。她们只噹噹初是尽举手之劳,却没想到短短时日,郑一嫂竟已铺出这么大的一盘棋,把招安后的乱局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为海疆防务筑牢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