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拜访李家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片刻后,看著长隨持帖离去的身影,张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目光再次投向城西的方向。那目光平静之下,是谨慎的权衡、清晰的谋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將踏入虎穴龙潭的凝重与决然。
  履任第三日,辰时刚过,张良便命衙役將一份措辞恭敬的名帖送往城西李家大宅。帖中未言明具体事由,只道新县令初来乍到,仰慕李氏乡贤,特来拜会。此举在九山县衙內外引起些许波澜,谁都明白,这是新县令对本地真正掌控者的首次正式表態。
  午时初刻,张良,身著常服,徒步前往李家。穿过狭窄陋巷,行至城西,眼前景象豁然一变,饶是张良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是一凛。
  只见一片青砖高墙绵延开阔,竟比县衙的围墙还要气派数分。朱漆大门虽未逾制採用王府级別的金钉,但门楣宽阔,兽环錚亮,门前两侧竟立著一对近人高的石雕异兽,非狮非貔貅,形貌狰狞,透著一股山野霸主般的悍气。这建筑规模,莫说县城,便是放在州郡,也堪称豪奢,隱隱有僭越之嫌。高墙之內,屋宇连绵,飞檐层叠,远非寻常乡绅宅邸可比。
  名帖递入不久,侧门敞开,一名青衣管事快步而出,躬身行礼,態度看似恭谨,眼神却带著几分审视:“张大人光临,敝家主已在茶室等候,请隨小的来。”
  穿过重重门廊,院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精巧,所用石材木料皆非凡品。更引人注目的是,某些主要建筑的台基高度、檐角形制,似乎都隱隱触碰了庶民宅邸的规制边界。张良灵觉微动,能感受到这片宅邸下方地脉流动似乎被某种力量隱隱牵引、匯聚於此,使得院內气息远比外面温润充盈,草木也格外繁茂。这绝非普通富户所能为。
  管事引至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茶室。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著赭色锦袍、年约五旬的男子正跪坐於蒲团之上,手持茶筅,不紧不慢地调製著茶汤。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闔间精光內蕴,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李家家主李潯阳。
  “张大人驾临寒舍,蓬蓽生辉,未能远迎,还望海涵。”李潯阳並未起身,只抬手虚引,示意张良在对面的蒲团落座。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李老先生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理当拜会地方耆老。”张良从容坐下,目光扫过茶室陈设,皆是名贵紫檀,壁上掛著一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落款竟是前朝一位颇有名气的隱士,其底蕴可见一斑。
  茶香裊裊中,李潯阳將一盏碧绿的茶汤推到张良面前:“山中野茶,粗陋不堪,大人尝尝。”
  张良浅啜一口,赞道:“茶汤清冽,回甘悠长,是好茶。”他放下茶盏,目光坦诚地看向李潯阳,“李老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张某年轻识浅,蒙朝廷恩典,添为此地县令,只求地方安寧,民生顺遂。九山县情况特殊,诸多事务,还需仰仗老先生这样的乡贤鼎力支持。”
  李潯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呵呵一笑:“张大人过谦了。老夫一介乡野鄙人,不过是守著祖上基业,安分度日罢了。李家在九山扎根多年,所求无非是个『稳』字。只要不扰了乡邻安寧,断了大家生计,李家自然是支持父母官施政的。”
  这话说得圆滑,却点出了核心:李家要的是稳定和现有的利益格局。只要张良不触碰根本,他们便不会为难。
  张良顺势接话:“稳定压倒一切。张某深知,九山县能维持眼下局面,离不开老先生与诸位乡绅的维持。日后县中常规事务,譬如贡麦徵收、地方治安、户籍管理等,自有王县丞、李主簿、李县尉等依例办理,张某无意过多干涉。只望能合力为百姓谋些实在的福祉,譬如这春季农耕、山防治安等,还需群策群力。”
  这番话,既暗示了不会挑战李家在具体事务上的既得利益和掌控权(尤其是通过三位佐贰官),又將合作的范围限定在公认的公共事务上,表明了共存而非斗爭的基本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