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218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马萧指节叩着案几边缘,发出单调的响:“所以?”
“冀城破了。”
徐晃抬起眼,“富户的库房已被我军搬空,官仓的存粮也充作军饷。
眼下这八千张嘴,明天就不知该嚼什么了。”
马萧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这确是个棘手的窟窿。
从河套老营运粮,得绕过关卡重重的安定郡,每趟都得派重兵押送。
他当初血洗冀城,一是为抚慰并州军那些红了眼的汉子,二便是要掏空城中豪族的积蓄来养兵。
那些高门大院的囤粮,撑半个月兵马嚼用倒够,可再加上八千张百姓的嘴——
贾诩忽然从阴影里踱出来,嘴角噙着丝看不透的笑:“公明将军且宽心,主公早有计较。”
马萧瞥他一眼,将疑问咽回喉咙。
徐晃肩头一松:“主公已有安排?”
“自然。”
贾诩袖着手,语调平缓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主公刀下从不落无辜百姓。
这八千人的性命,岂会置之不顾?此事原只有主公与某知晓,但见将军如此忧民,某便破例说与将军听。”
徐晃抱拳:“愿闻其详。”
“董卓的援兵不知何时就到,我军必须速战速决,抽不出人手护着百姓逃难。
放任他们流散,只怕半路就成了饿殍。”
贾诩顿了顿,“因此主公允诺,先将他们暂迁至三十六羌寨安置,待战事平息,再送往河套落户垦荒。”
徐晃喉结滚动,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方才鲁莽,请主公责罚。”
马萧抬手虚扶:“你心系百姓,何罪之有?”
贾诩向马萧递了个眼色。
马萧会意,转向徐晃道:“正好,另有件事需你办。”
徐晃铿然应道:“但凭主公吩咐。”
“大军即日西进陇西。”
马萧指尖点向地图某处,“你带四千河东兵为先锋,直取襄武。
我率主力随后接应。”
“末将领命!”
数百里外,汜水关前联营如林。
袁绍帐中,淳于琼掀帘闯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主公,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押送的三万石粮草已到营门外了!”
袁绍猛地从席上起身:“他们到了?”
“田丰先生也一同来了。”
淳于琼补了一句。
袁绍眉峰舒展,抚掌而笑:“元皓既至,何愁汜水不破?”
笑声在帐中回荡,惊起梁上微尘。
同一时刻,曹操军帐内。
牛皮帐幕被猛地掀开,曹洪挟着满身尘土踏入,甲胄相击之声清脆。”主公。”
他抱拳行礼。
几案后的人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竹简堆成小山。
曹操起身时衣袖带翻了砚台,却浑不在意:“粮草可齐?”
“三千石粟米已入仓廪。”
曹洪喉结滚动,“只是……谯郡终究不比渤海富庶。”
曹操连说三个“好”
字,指尖敲打着案沿:“泰山那边?”
“夏侯将军两路并进,藏霸降后,孙观、尹礼亦解甲归顺。”
曹洪眼中燃起火光,“其余贼寇,秋后蚂蚱罢了。”
帐中静了片刻,只闻灯花爆响。
曹洪终是按捺不住:“十八路诸侯齐聚虎牢,末将的刀……”
“且让刀在鞘中多眠几日。”
曹操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如蛛网蔓延。
他取过一枚令符塞进曹洪掌心:“回谯郡告诉子孝,士卒要练得骨头发烫。
文若那边,箭簇需堆成荆棘山。”
曹洪攥紧令符退出时,帐外恰有亲兵疾步而来:“琅琊刘备携关羽求见。”
曹操整理衣襟的手顿在半空。”备酒。”
他抓起披风,“开中门。”
西凉,冀城。
日头毒得能将影子烙进墙砖。
贾诩立在雉堞边,青衫被晒得泛白,整个人却像口深井,往外渗着凉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兄长。”
贾明垂手而立,袖口打着补丁。
“走了?”
贾诩望着官道上远去的烟尘。
“卯时拔营。”
贾诩抬手遮在眉骨上,指缝间漏下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便明日破晓动手罢。”
贾明喉头动了动:“八千条性命……当真没有转圜?”
“转圜?”
贾诩转身时,衣摆扫过垛口积灰,“你若能教他们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不生出第二张嘴——我便让他们活。”
“可军粮明明……”
“从来不是粮草的事。”
贾诩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主公日后史书里的名字,不能沾上半点污渍。”
他忽然按住贾明颤抖的肩膀,“记住,有些雪要趁天黑时下,才不脏衣裳。”
“名声二字,最是要紧。”
贾诩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那晚城破之后,并州军血洗冀城、将满城高门大姓屠戮殆尽的事,真能永远封在八千活口心里?若不斩草除根,我这些日子的谋划便全成了泡影。
主公清洗士族的 一旦泄露,往后还有谁会投奔而来?”
贾明迟疑道:“可八千条性命凭空没了,汉阳各城的世家难道不起疑?”
“你过虑了。”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幽光,语气淡得像一缕烟,“生死关头,那些门阀眼里只有自家祠堂的香火,哪会管泥腿子的死活?两军交战,百姓如草芥,自古便是这般道理。”
贾明沉默下去。
“只要让他们信了我的安排,”
贾诩继续道,“信主公并未杀绝冀城士族,只是绞了首恶姜冏,其余人等统统发配河套为民——那些世家发觉自家性命和产业尚有一线生机,自然会争先恐后前来归附。
到那时,主公的声名便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