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这倒是。唐峰微微地对夏林南刮目相看。
  “可能以前在机械厂,章利钢就看我妈妈不顺眼了,”夏林南推测,“他当副厂长的时候肯定滥用职权,我妈妈很有正义感,说不定会跟他起衝突。”
  前阵子为白骨案走访调查的时候,唐峰挖了林月荷和很多人的关係,包括章利钢。两人確实互相不对付。几个机械厂老员工说的是林月荷以前喜欢“唱反调”,经常给章利钢排演的节目或者组织的活动提意见;电视台的人回忆说林月荷不愿做章利钢派给她的活儿,章利钢也不认可她想筹建的新栏目。但也就是这些了,即便有分歧,两人依然维持著礼貌交流的体面,工作之余毫无私人交往。
  “没有影子的事不能乱讲,”唐峰用教育小孩的口吻,“大人都成熟,不会隨便起衝突。”
  “大人就不会衝动了吗?”
  展板另一面人声嘈杂,方立兵在招呼所有人一起合影。唐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眉梢微微一沉,脸上的不耐烦压不住:“大人……你別想那么多。”
  他是在经过学校的时候被章利钢拉进来的,本来他打算去云和佳苑的隧道口勘察並整理这十年的线索和变迁。章利钢碰到他,两眼放光,抓住他的手说“正好正好,我介绍几个退休老师给你”,又说“以前厂里好几个一中毕业的,局长和他夫人都是”,唐峰便半推半就地来到了主席台。他一来就对自己的飢不择食感到后悔——场面这么祥和,打断任何一个老教师的笑容都是一种残忍,况且,很早之前他就从夏绍庭和林月荷曾经的老师、同学那里了解过他俩在学生时代的往事。
  两人相差一届,同校三年,前两年並不认识。林月荷升入高三,夏绍庭在隔壁班復读,两人才认识对方,毕业后顺利成章地谈起了对象。夏绍庭考入大学,去寰州读了四年书,林月荷没考上,毕业就进了机械厂,把抚养夏绍庭长大的、年迈独居的外婆宋柳玉接过去照顾。距离没有冲淡两人的感情,反而加深了思念,大四那年,夏绍庭得到一个锻炼机会,在县府待了两个月,回寰州之前就和林月荷领了结婚证。次年七月,夏绍庭学成归乡,入职县国土局,同月底,夏林南出生。
  “大人同样会衝动,是人就会有衝动,”夏林南不放过唐峰,“你之前千方百计问的不就是我爸妈吵架时候最衝动的样子?”
  唐峰不置可否地紧了紧眉头:“穿山甲是真事?我找人查查。”
  突然章利钢想起了唐峰,喊他一起合影,唐峰摆手拒绝,走了。应章利钢的要求,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展板前面,在翁永军“一、二、三、茄子”的指令下拍大合照,许西除外——他脖子上掛著方立兵的大小相机,手里拿著自己的相机,站在主席台的一角抓拍飞扬的气球。合照结束,人群鬆动,章利钢左手扶著九十二岁的老校长余素卿,右手搭住方立兵的肩,远远地朝许西喊话:“喂,那个黄毛小子!金毛小子!给我们再拍两张合影!来!”
  许西用迟缓的反应来显示他的不悦。他打开相机期间,章利钢自顾自地对方立兵笑道:“我想我的狗了。前两年我养过一只金毛狮子狗,真是听话漂亮,可惜跑了,唉……”
  “把他交给我,”夏林南凑到许西身边,眼睛撇著章利钢,“我一定把不爽的滋味还给他。”
  有目標,时间就不再是煎熬。等待中秋节的两个礼拜本来是在深水里闭气,现在,夏林南可以把憋著的气先用在章利钢身上,以免自己爆炸。她从旧电话號码簿上查找到章利钢家的號码,设好闹钟,在凌晨三点的大雨夜挣扎著醒来拨过去,响两声就掛。许西听闻,说这样做也会吵到他的家人不太合適,夏林南知道他有理,但不愿接受:“那你说我怎么做才合適?他不把我们放眼里,我们受了气。”
  “无视他就好了,他奈何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