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崖边悬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天旋地转,狂风撕扯衣袂,失重感席卷周身。坠落刹那,谢寻凭着刻入骨髓的值守本能与暗卫求生执念,指尖骤然死死发力,猛地扣住崖边一块凸起硬岩。粗糙岩壁狠狠磨破掌心皮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青石纹路,刺骨剧痛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他牙关死死咬紧,不发一声痛哼,硬生生凭一臂之力,悬住全身下坠身形,孤悬于万丈深渊之上。
上不着天,下临绝壑,孤身悬空,命悬一线。
林月溪踉跄站稳,惊魂未定,抬眼望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心口密密麻麻抽痛不止。她全然不顾崖边风大势烈,不顾脚下碎石松散打滑,不顾衣裙沾染尘土,不顾公主体面仪态,不顾一切猛地扑到断崖最边缘,俯身探出身子,双手死死攥紧谢寻悬在半空的手腕。
掌心滚烫血迹黏住她的衣袖,寒凉岩壁气息混着温热血腥,齐齐刺进心底。鲜血顺着她指缝不断滴落,一滴滴砸在谢寻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触目惊心。
风乱青丝,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泪水,所有端庄自持尽数崩塌。她指尖用力攥紧,生怕下一秒人便坠落深渊,哽咽着失声哭喊,声声带着慌乱后怕:“谢寻!抓好!你不许松手!半分都不许!听见没有!”
谢寻仰头抬眸,气力飞速透支,五脏六腑震荡剧痛,呼吸艰难滞涩。可入目所见,全是她眼底为他碎裂的惶恐,满脸真切担忧,声声哀求皆是怕他死去。
半生深陷暗营,日日浴血厮杀,世人皆惧他杀伐狠戾,或是利用他贴身护主,从无一人为他失态慌乱,为他红了眼眶,为他拼尽全力不顾自身安危。
心底冰封多年的壁垒,轰然裂开细密缝隙,一丝极淡暖意,悄然渗入寒凉肺腑。
袖中三枚铁钩暗器早已绷至指节,内力凝于指尖,只消一弹,便能钩住岩壁翻身而上。余光微扫,见她俯身贴崖,距离不过半尺。暗器弹射之势太猛,石屑飞散、钩刃回弹无定,稍有差池,便会擦过她腕间皮肉,轻则伤筋,重则坠崖。
分毫迟疑,便即作罢。
性命在前,安危取舍,他本能先护她,宁肯自身力竭坠崖,绝不冒半分伤她分毫的风险。
崖边碎石簌簌松动,指尖力气不断流失,虎口崩裂血痕,身体不由自主缓缓往下滑脱,险境步步紧逼。
“撑住!来人!快救人!”林月溪回头朝着后方狂奔而来的侍卫厉声急喊,嗓音带着哭腔,急切万分,“快拿绳索!快拉他上来!别愣着!”
远处侍卫闻声火速奔至,不敢耽搁半分,连忙抛下粗麻绳,齐声发力拉扯:“公主稳住!属下全力拉人!”
众人合力发力,一寸寸将悬在崖边的谢寻硬生生拉回平地。
脱离绝境落地,谢寻浑身气力彻底耗尽,重伤牵扯内腑,再也支撑不住,后背无力倚靠冰冷崖壁,胸口气血翻涌,压抑不住一口热血呛出,染红身前玄色衣襟,触目惊心。他肩背绷紧,肩头旧伤被震复发,浑身脱力发凉,意识阵阵发昏,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林月溪连忙蹲身凑近,眼眶通红,指尖悬在半空,又怕碰疼他伤口,语气又急又慌,轻声问询:“你怎么样?伤势重不重?哪里疼?我给你找御医,立刻回宫找御医好不好?”
她满心焦灼担忧,便要伸手替他擦拭唇边血迹,查看周身伤口。
指尖即将触到他衣襟刹那,谢寻勉强缓过一丝微弱气息,抬眸看向她,嗓音沙哑干涩,气息断断续续,拼尽最后余力,对她说出此生第一句主动开口的话。
寥寥三字,克制寒凉,却藏着笨拙入骨的温柔:“…松手,脏。”
他满身血污狼狈,怕污了她干净衣袖,怕乱了她清贵体面,纵使重伤濒死,心底下意识顾及的,从来都是她。
冷风掠过崖边,青草轻轻晃动,云雾悠悠流转。
林月溪僵在原地,心口酸涩发胀,眼眶湿热发烫,指尖微微发颤,轻声低喃:“不脏,一点都不脏。”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从此往后,那道常年守在七步之外的寒凉暗影,那片终年覆雪的冰封心底,已然为她,悄然裂开了一道温柔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