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民求火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寒潮来得突然。前日还只是风大,昨夜一场霜降,屋檐下挂起细长冰凌,村道上的土面踩上去咯吱作响。赵老三坐在门槛上,手边放着空陶碗,指尖沾着米糊残渣。他没动,目光落在院角那只金乌鸡身上。鸡蹲在墙根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羽翼收拢,脑袋埋进翅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它没睡。从昨天开始,这鸡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走动,连进食都慢条斯理,仿佛在积蓄什么。
他正盯着,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裹着破棉袄的村民陆续走来,手里抱着柴火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一个个脸上带着冻出来的青白,嘴唇发紫。他们走到赵老三家篱笆外,停下,没人说话,只用眼睛往院子里瞅。
赵老三慢慢站起身,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门框,身子微微侧了侧,正好挡住院角的视线。
“老三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开口,声音干涩,“你家这鸡……是不是发热?”
赵老三低头搓手,指节粗粝,掌心裂着小口子。他不抬头,也不否认,只说:“鸡还小。”
“小归小,能发热就行。”另一个妇人接话,怀里孩子咳了两声,她赶紧把孩子搂紧些,“我家灶台三天没点火,娃儿夜里直打抖,再这么下去,怕是熬不住。”
“我家也一样。”有人附和,“柴火早烧光了,牛棚里的犊子都冻得站不稳。”
“不是要你给鸡杀了取暖。”先前那老汉摆摆手,“就是让它在院子里待一会儿,散散热气。咱们就在外头站着,沾点暖也好。”
赵老三依旧搓着手,动作没停。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那只鸡头顶上方隐约扭曲的空气。热流升腾,肉眼可见。他早发现了,但没说。现在被他们看见,躲不过去。
“火弱。”他说,“撑不了多久。”
“有总比没有强。”妇人哀求似的看着他,“老三,你也知道这天多冷。咱村谁家不是苦过来的?你小时候饿晕在田埂上,还不是靠大伙轮流送饭才活下来?”
这话戳中了他。他手指顿了顿,仍没抬头。
“鸡还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人群安静了一瞬。不是生气,也不是放弃,而是那种穷尽办法后的沉默。他们本不想逼他,可实在没路可走。一个半大的小子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篱笆桩,桩子上结着薄霜,他缩回手,呵了口气暖着。
赵老三看着这群人,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来抢的,是来求的。可越是这样,越难拒绝。他若点头,今日让鸡发热,明日就会有人想搬鸡进祠堂;今日沾点热气,明日就要整夜烤火。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上。
他正想着,村道尽头又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沉稳,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上。众人听见这声音,纷纷让开一条路。族老拄着龙头杖走来,灰布包头,腰间系着褪色红绸,那是主持祭祀时才用的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落在赵老三身上,随后越过他,看向院内。
赵老三没动,手仍搭在门框上。
族老站在篱笆外,没进门,也没说话。他抬起龙头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三声。
“这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吐热气,对日而立,非寻常之物。”
没人接话。
“山神赐福,必归于祠。”族老缓缓道,“此鸡既显异象,当供奉宗庙,受全村香火。你养它七日,已是善缘。如今它既成气候,便不该拘于一家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