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柳青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真武山的晨雾比江州浓得多。
  林砚站在苏墨臣的院子里,看著雾气从太虚峰的方向涌下来,像一条无声的瀑布,將整座真武群山淹没成一片乳白色的海。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隱若现,露水顺著叶尖滴落,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苏墨臣坐在屋里的竹椅上,隔著半开的窗扇,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进去。
  小青和顾青被安排在隔壁的客院。孙老管事从江州传了消息回来,苏墨臣显然已经知道灵山之行的全部经过——包括顾长渊的剑心、包括“种子”、包括透明长剑。但他什么都没问。林砚回来三天了,苏墨臣每天照样卯时起床练剑,照样在院子里喝茶,照样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跟他说话——“今天的截江式,右手抬高了半寸。”“破云式的真气旋转慢了,再来。”仿佛林砚只是下山买了趟酱牛肉,而不是去了一趟百年前顾长渊陨落的灵山,不是体內多了一颗正在生长的剑心和一个隨时可能甦醒的“种子”。
  第四天清晨,林砚练完剑,终於忍不住了。
  “师父。顾长渊是您师兄?”
  苏墨臣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很满,顿住的时候漾出来几滴,落在他的青色道袍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擦。“玄阳真人座下,顾长渊排行第三,我排行第七。他下山游歷那年,我还没开窍。他在后山坐化的时候,我在山下歷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林砚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回来之后,我在他坐化的那块岩石上坐了一夜。什么都没想,就是坐著。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岩石上有一道剑痕。不是他刻意留下的,是他坐化时无意识划出来的。剑痕很深,但剑意很轻——轻得像是嘆了口气。”
  苏墨臣放下茶杯,看著林砚。“那道剑痕里,有他最后想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晨雾从太虚峰继续涌下来,漫过院墙,漫过老槐树,漫过苏墨臣的青色道袍和他的木簪。“对不起谁?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真武派,还是对不起他自己?我参了二十年没参透。后来收了七个记名弟子,每收一个,就带他们去后山看那道剑痕。前六个看完,什么都没说。你是第七个。你在外门小比上刺姚青那一剑,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您收我——”
  “不是因为你像他。”苏墨臣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层林砚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严厉,是更深的、被压了二十年的东西。“是因为你的剑感。他的剑感也很强,和你一样,天生能感知真气的流动,能找到对手剑招里的破绽。但他太依赖剑感了。依赖到让剑感反客为主,让剑心里长出了別的东西。我收你,是想看看,同样天生剑感超绝的人,走不走得到另一条路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现在看来,你走的路比他当年更难。他当年只是剑心里长了东西。你的剑心里,那东西已经生根了。”
  林砚沉默了一息。“师父,我想去后山看看他坐化的那块岩石。”
  苏墨臣没有回头。“去吧。带上顾青。那块岩石上的剑痕,等了二十年,也许等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