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蒲河点兵 经略拍桌(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孙承宗隨贺千户踏入营区,两名学员紧隨其后。一人执笔记数,一人掏出小秤与鲁班尺逢物必量。这是讲习所死磕出来的规矩,凡入档数据,必先量而后记,再画押认领。
  名册报额,三千。实到,一千二。
  孙承宗在点兵册上重划一道:“能开弓的,有几人?”
  贺千户面颊微抽,涩声道:“能拉满弓的不足三百,勉强拉开射不到五十步的约莫五百。剩下的,不是带著残伤就是饿得浮肿,弓都端不稳。”
  八百人勉强算射手。真有杀伤力的,仅三百。
  孙承宗问:“甲冑呢?”
  “完整成套的,不足四百。”贺千户嗓音暗哑,“而且好些棉甲里头,填的根本不是棉花。”
  孙承宗隨手扯过一副棉甲,掂了掂分量,翻开里衬。
  芦花。
  一蓬蓬灰白的芦花,芦花轻贱,比棉花轻一半。挡不住女真重箭,更御不了辽东冬夜极寒。穿著这等物什在城头值夜,不用敌军来打,冻也冻毙了。
  “为何不填棉花?”
  贺千户惨笑:“大人,辽东地界一斤棉花作价四钱银子,算上转运损耗,抵此需七八钱。底下弟兄月餉满打满算,不过八分碎银。一斤御寒棉花,要他们攒上十个月的餉。”
  学员手中的炭笔在纸上疾书。棉甲填芦花,月餉八分,棉花七八钱一斤。
  数字落在纸上,冷硬无情。可搁在眼前,便是一千二百个活命在苦熬。
  营区西角,伙房內两口大铁锅正熬著稀粥。粟米寥寥无几,水多如汤,木勺一搅便能见到底部。见经略与外人入內,伙夫唬得险些將木勺跌入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