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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港之窗,世纪之交的眺望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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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384米高空,首望天地间

1999年9月28日的深圳天空,是一种被风擦亮的,介于蓝与白之间的颜色。

赵煜坤站在地王大厦楼下,仰起头。视线沿着玻璃幕墙的垂直沟壑向上攀爬——那是由无数块浅蓝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巨大立面,在上午十点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天光,像一面竖立起来的、凝固的海洋。

大厦太高了,384米。他记得这个数字,在报纸上读过,在电视里看过,但真正站在它脚下仰视时,那种高度带来的压迫感是数据无法传达的。颈椎向后弯曲到极限,视线尽头是大厦顶端那片微微收束的尖顶,刺破天空,像一枚巨大的银色指针,正指向某个未被命名的时代。

风从楼隙间挤过来。不是抚顺那种干烈的、带着煤尘颗粒的风,也不是天津海河边黏稠的、带着腥味的风。深圳的风有自己的质地——温热、湿润,混杂着海盐的底味,混凝土被阳光晒暖后散发的体温,以及一种属于未来的、金属般的呼吸。

他掏出崭新的摩托罗拉手机。这是用奖金买的,翻盖式,黑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按下那个早已熟稔于心的号码——不是保存在通讯录里,是刻在手指肌肉记忆里的十一个数字。

嘟······嘟······

“喂!”薇子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是我。”煜坤说,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近乎少年的雀跃,“今天几点能逃出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这才十点,就策划‘旷工’了?”她的语调里藏着柔软的狡黠,“陈总知道了要扣你奖金。”

“不是旷工,”他再次望向大厦顶端那片反着天光的玻璃穹顶,“是赴约。我带你去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看看这座城市到底长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上扬,眼睛在快速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与价值。她是那种永远在计算的人,即使在感情里。

然后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决断:“好,我下午请假,就说肚子疼。”

他几乎能看见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又好气又好笑:“四点整,穿平底鞋,我们要走到风里去。”

“为什么是平底鞋?”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牵着你的手,走得很稳。”

挂断电话,他再次抬头。

地王大厦在蓝天下站成一道银色的竖线。阳光沿着玻璃幕墙的接缝流淌下来,像融化的铂金,在眼睑上烙下炽热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家乡那个矿坑——也是三百多米深,不过是向下的深度。一个是大地的伤口,一个是人工的尖峰;一个吞噬,一个刺破。

而他,从那个向下凹陷的黑色深渊,来到了这个向上刺破的银色尖峰。

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距离,也不仅仅是时光,是一种生存方式的彻底反转。

二、云影翻涌,思前路茫茫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变得醇厚。

煜坤牵着薇子的手走出69层电梯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温柔的失重感,仿佛一脚踏进了云的背面。

“深港之窗”观景台是半封闭式的,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头顶是弧形的玻璃穹顶。风从特意留出的缝隙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薇子轻轻“啊”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煜坤感觉到她掌心微涩,不知是因为高度,还是因为此刻。

“别怕。”他说,握紧她的手。

“不是怕,”她摇头,眼睛盯着脚下,“是太不真实了。”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深圳匍匐成他们脚下的沙盘。

最先攫住视线的是罗湖区。那些平日里需要仰望的楼宇,此刻变成了一堆堆精心排列的积木。深南东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车流在上面缓慢移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人民南路上几家老字号酒楼的灯笼已经提前亮起。

薇子眯着眼,找到了她工作的那栋楼。在国贸大厦旁边,一栋不起眼的白色建筑。“从这儿看,”她轻声说,“它小得像一块被随手放置的积木。可我在里面的时候,觉得它那么大,大得能装下我所有的野心和焦虑。”

煜坤指向不远处那栋米黄色的建筑:“看,国贸。”

那是深圳曾经的第一高楼,53层,160米。在1999年,它已是“过气”的传奇,但在斜阳里,它依然散发着某种固执的温暖。玻璃幕墙反射着夕照,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琥珀。

“我父亲八十年代来深圳时,”薇子说,“国贸是唯一的地标。四周还翻滚着红壤,他说站在国贸楼顶往下看,觉得整个中国都在脚下苏醒。”

现在,国贸只是众多高楼中的一栋。比它更高的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像一群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蹿得高,一个比一个长得快。

视线向西铺展,福田区正在醒来。

深南大道在这里变得更宽,车流更密。上海宾馆——那个曾经的城市边界,无数“闯深圳”者落脚的第一站。此刻只是繁华中段一个安静的逗号。更远处,福田中心区的塔吊林立,像一群沉默的钢铁芦苇。那里,未来的市民中心、图书馆、音乐厅,还只是蓝图上的线条,但地基已经打下,钢筋已经竖起。

“像不像一场正在进行的梦?”薇子轻声问。

的确,深圳的天际线有种超现实的质地:玻璃与钢铁的丛林在光线中闪烁,新旧建筑毫无过渡地拼接,有些地方还裸露着红土——仿佛这座城市拒绝掩饰自己生长的痕迹,骄傲地展示着伤疤与新生。

三、极目向南,探未知山海

煜坤指向南方:“能看见香港吗?”

薄雾弥漫的远方,山峦的轮廓如水墨般晕开。那是新界,香港最北的部分。1997年回归之后,那条曾经不可逾越的边界变得既清晰又模糊——在地图上是一条线,在现实中是一片山、一条河、一些看不见的检查站。

煜坤想起两年前的夜晚,他和清云挤在海河广场,香槟泡沫与莫名的泪水一齐飞溅。那时香港是遥远的符号,是电视里降下的米字旗,是历史书上的百年屈辱。而现在,它就躺在南方那片淡青色的山影后面,近得似乎伸手就能触到。

“我叔叔说,七十年代他们偷渡,就是在这一带下水。”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游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他们那批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有的淹死了,有的被鲨鱼咬了,有的被水警抓回来。活下来的,现在大多在香港开出租车、做装修、在酒楼端盘子。”

“你叔叔呢?”

“他活下来了。”薇子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在香港开了家茶餐厅。现在他常说:‘早知道要回来,当年何必拼命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