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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院春秋,童影流光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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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边界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雏鸟离开了巢,小狗离开了母犬,他离开了五岁之前那个“没有动物”的世界。

二、初见伤痕,大地之殇

矿区大院第三栋一单元202室,五十平方米,在1980年的抚顺算得上“高档住宅”。但真正让煜坤感到安全的,是那些具体而微的坐标:窗台上母亲养的两盆君子兰,叶片肥厚如刀;还有从阳台望出去,这里正好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每天都会收获第一缕阳光。

哥哥煜磊比他大五岁,是这片领地的原始统治者。1980年仲夏,也就是欢欢到来不久,煜磊第一次带他爬矸石山。

那不是真正的山,是煤矿洗煤后矸石堆积成的黑色丘陵。他们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时,煤渣簌簌滚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流动的痕迹。爬到山顶那一刻,风猛地灌满煜坤的衬衫,鼓胀如帆。

整个矿区在脚下铺展开来。

矿坑像一个被撕开的大地伤口,盘旋开来深不见底。运煤火车在坑底蜿蜒,黑色车厢连成蠕动的节肢动物。更远处,浑河在夕阳下变成一条熔金的水道,由西向东,缓缓流向煜坤还不知道名字的远方。

“哥,这坑有多深?”

“老人说四百多米。”

“底下有什么?”

“煤,还有……”煜磊压低声音,“有人说,底下有日本鬼子留下的秘密仓库。”

夕阳正在沉落。矿坑的岩壁被光影切割成无数个金色三角,层层叠叠,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或者一个被凝固在瞬间的、巨大的琥珀。

许多年后,当赵煜坤站在深圳地王大厦顶层俯瞰城市时,这个画面会突然复活——不是作为记忆,而是作为身体感知:那种眩晕,那种被巨大空间吞噬又托举的失重感,那种第一次理解“深”与“远”的认知震颤。

那是他最早的关于“巨大”的启蒙。

三、“圈养”与“放养”,短暂的回归

1980年夏末,一向懂事的煜坤突然拒绝去幼儿园。

“为什么?”周莉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幼儿园不好玩。”

“那在家谁照顾你?”

“欢欢会照顾我。”

周莉笑了,笑声里有一种无奈的纵容。她给煜坤做了条细绳,把家门钥匙穿进去,挂在他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金属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枚专属的勋章。

她还给了他一元钱纸币。“午饭钱。饿了自己买面包。”

手帕是蓝色的,印着少数民族姑娘的头像。煜坤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子最深的口袋。

于是,五岁的赵煜坤开始了他的“自我统治”时期。

早晨七点半,父母上班,哥哥上学。他站在门口挥手,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锁舌撞进锁孔,“咔哒”一声——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权力交接声。

白天变得辽阔而寂静。他会搬个小板凳到阳台,看楼下人来人往。卖豆腐的板车吱呀而过,喊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收废品的老头摇着拨浪鼓,鼓点单调得像心跳;欢欢趴在他脚边,耳朵不时抖动,捕捉人类听不见的频率;那只雏鸟浑身早已长满羽毛,长大的麻雀飞走了,时不时落在阳台上的那只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回来探亲······

中午,他揣着那一元钱下楼。小卖部的玻璃柜台里,面包排成整齐的方阵。他通常选择最便宜的那种——一毛五的面包没有馅,表面刷着薄薄的糖浆,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会分一半给欢欢,看它用前爪按住面包,一点点啃食,神情庄严如进行某种仪式。

下午是探险时间。他带着欢欢探索大院的每个角落:锅炉房后面堆放的煤山,像微缩的矸石山;晾衣绳上飘扬的花床单,在风里鼓成彩色的帆;还有墙角那丛蒲公英,他会蹲下来,一口气吹散所有种子,看它们乘着阳光的颗粒飘向不可知的去处。

这种生活持续了两年。直到1982年夏天,入学季像一场不可避免的季风来临。

出乎所有人意料,也许除了他自己。赵煜坤在一年级第一学期考了第一名。不久后,他臂膀上多了三道杠,成了少先队学习委员。每天早晨,他站在操场领操台上,面对上千名学生,手臂划出标准的弧线。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开始褪去幼童的圆润,显露出某种早熟的棱角。

老师们喜欢他,说他“德智体全面发展”。但煜坤自己知道,那种在五岁那年学会的、与自己独处的能力,已经像第二层皮肤长在了身上。即使在最喧闹的课间,他也能在心底保留一小块寂静。就像欢欢趴在他脚边时,耳朵依然朝向只有它能听见的远方的声音。

而远处的矸石山一直在那里。从阳台望去,它沉默地蹲踞在城市边缘,黑色的轮廓在晨雾中柔和,在夕照下锋利。它是一个巨大的标点符号,标记着这座城市起源的伤口,也标记着煜坤认知版图上第一个“远方”的位置。

有时傍晚,他会抱着欢欢站在阳台,看最后一列运煤火车驶出矿区。汽笛声穿透暮色,悠长得像一声叹息。欢欢会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那时煜坤还不知道,这种在寂静中聆听远方召唤的能力,将贯穿他的一生——从浑河到海河,从海河到深南大道,再到许多年后成都府南河边那个温润的黄昏。

他只知道,此刻,1982年的这个夏夜,怀里的小狗温热,远方的山影温柔,而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钥匙,正贴着他跳动的脉搏,像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允诺:

这个世界很大。而他,总有一天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