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正堂的眼泪》

出院那天，林正堂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但林砚注意到，父亲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的右臂，他的白发，他那张比父亲还苍老的脸。

林正堂走到病床前，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沈瑶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洗漱用品、换洗衣服、那幅用左手画的右手画，一一装进帆布袋里。

“爸，我没事。”林砚用左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臂，“只是右手不能动了，腿还能走，脑子还能想事。”

林正堂点了点头，蹲下来，帮林砚系鞋带。他的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有系好。林砚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那时候父亲年轻，手指有力，系出来的蝴蝶结又紧又漂亮。现在父亲老了，手抖了，系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

但那是父亲系的。

“系好了。”林正堂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林砚，“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那儿。你一个人住，右手又不方便，没人照顾不行。”

“沈瑶会照顾我。”

“她也要上班。她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林正堂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搬过来住，我做饭给你吃。等你右手好了，再搬回去。”

沈瑶看了一眼林砚，林砚看了一眼沈瑶。

“那我搬过去住一段时间。”林砚说。

沈瑶点了点头，把帆布袋背在肩上，扶林砚站起来。林砚的腿还是有些软，但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医院的大厅，走到门口。

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门口的桂花开了，花香混着汽车的尾气，说不上好闻，但让他觉得真实。

林正堂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旧的黑色桑塔纳，车身上有刮痕，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林砚坐在后座，沈瑶坐在他旁边，林正堂开车。

车驶过市区，驶过城隍庙，驶过周家老宅的旧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工地，正在盖新的小区。林砚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样子。以前他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敢看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不敢看路边的鬼魂，不敢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现在他敢看了。但那些不该看的，已经少了很多。

血母沉睡了，嫁衣的怨念散了，鬼魂们大多被摆渡人引导去了轮回。这座城市，终于有了一些正常的模样。

车停在林正堂住的那栋老楼下。林砚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父亲搬来这里之后，他在这个家住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林正堂打开门，屋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厨房的灶台上，高压锅在噗噗地冒气，煤气灶上的小火慢慢地炖着一锅汤。

“我炖了排骨，你爱吃的。”林正堂走进厨房，关了火。

林砚坐在沙发上，沈瑶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帮忙。

林正堂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放在林砚面前。

“趁热喝。”

林砚用左手拿起汤勺，手腕不太听话，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汤溅出来一点。他试了几次，终于盛起一勺汤，送到嘴边。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姜片和枸杞，还有几颗红枣，甜而不腻。

“好喝。”林砚说。

林正堂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眼眶又红了。

“你妈以前也喜欢喝我炖的排骨汤。”林正堂的声音很低，“她说我炖的汤比她妈炖的好喝。我说你妈炖的才好喝，我这是偷师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