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自来熟

另一边，林福来下了楼，沿着走廊往二楼走。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栋陌生的办公楼，墙上挂着宣传画，画上是穿着公安制服的同志，英姿飒爽，旁边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穿制服的同志从身边走过，看他一眼，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没人认识他，他也不着急，反正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人了。

二楼到了。他往里走了几步，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擦得锃亮，上面刻着“后勤科”三个字。他整了整衣领，把大盖帽戴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铁锈色，但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分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晃晃的光。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有些发黄，但好歹还活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落了灰的笔筒。那是科长的位置，自从上一任科长调走后，就一直空着。旁边两张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看文件，表情严肃，眉头微皱，像是在核对什么重要的数字；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身合体的公安制服，正拿着笔在写什么，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门口那张桌子后头，摊着一个人。

那人白白胖胖的，圆脸，双下巴，肚子把制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最下面那颗扣子已经放弃了抵抗，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只脚还晃来晃去，鞋面上沾着油点子。他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正往嘴里塞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嘴角油光锃亮，鼻尖上还粘着一粒馒头渣。桌上摆着半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几瓣大蒜，肉块切得大，肥瘦相间，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他吃得很投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林福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胖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年头，能吃到这么胖的，可真是不多见。这人的伙食标准，怕是比舅舅都高。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那个胖子先抬起头来了。

胖子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人，连忙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脸憋得通红，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来。他站起来，抹了抹嘴，油腻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脸上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出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林福来的手，用力摇了摇，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林福来的胳膊卸下来。

“同志，你好你好！你是新来的吧？”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像是跟林福来认识了八百年。

林福来被他摇得手都快断了，笑着说：“是，俺是新来的。”

胖子上下打量着他，啧啧两声，说：“看你这身板，是刚分来的吧？警校毕业的？我跟你说，市局可比基层好多了，食堂的菜也好，你以后就知道了。”他说着，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音量一点都没低，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林福来说：“俺叫林福来。”

胖子点了点头，说：“林福来，好名字。我叫孙毅，后勤科的，你叫我胖孙就行。以后有什么事来后勤科，孙哥照着你！别客气！”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放心，有我在，你在市局肯定顺顺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