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出什么事了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吉普车在夜色中飞驰。
李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攥着公文包,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田野在黑暗中飞速后退,偶尔闪过一两盏灯火,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星。司机小周开得很快,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颠簸得厉害,但李肖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大姐比他大七岁。他记事的时候,大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会梳辫子,会做饭,会纳鞋底。爹在部队里,常年不回家,娘身体不好,家里家外全靠大姐撑着。他那时候小,不懂事,整天在外面疯跑,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把裤子扯破了,回来找大姐缝。大姐一边骂他一边穿针引线,骂完了又问他疼不疼,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上私塾的时候,大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饭,把热乎乎的窝头塞进他书包里,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走远才回去。有一回他贪玩,跟同学去河里摸鱼,把书包弄丢了。他不敢回家,蹲在村口哭。大姐找来了,手里拿着他那个湿淋淋的书包,气得脸都白了。她骂了他一顿,骂完了又蹲下来,把他的眼泪擦干,说:“别哭了,书包姐给你缝好了。”
后来,仗打起来了。爹从部队托人带信来,让他们往南边撤。大姐带着他和娘,跟着难民队伍一路往南走。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姐总是把吃的先给他和娘,自己饿着肚子。有一回,他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他饿得走不动路,大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半个窝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给娘,自己什么都没吃。
他问她:“姐,你不饿?”
大姐笑了笑,说:“姐不饿。”
但他看见大姐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半个窝头,喉结动了一下。
双河口那一次,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大姐扑在他身上。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自己却被气浪掀飞了。他找了她一夜,沿着河岸走了好几里路,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都没有找到她。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常做梦,梦见大姐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说:“小肖,姐回来了。”他每次都在梦里哭醒,醒来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找了她二十年。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他去过民政局查档案,去过公安局查户籍,去过报社登寻人启事。有一回,有人写信来说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见过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他连夜坐火车赶过去,结果发现不是。
每一次希望都变成了失望,每一次寻找都空手而归。慢慢的,他不敢再找了。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告诉自己,大姐可能已经不在了,她可能在那次轰炸中受了重伤,可能后来病死了,可能……
但现在,李秀兰三个字就写在一份政审材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活着。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叫林福来的儿子。她在一个叫红星村的地方,过着平淡的日子。
李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油门踩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