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同一间屋子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围城期间,秘书监周围是临安城里最安静的一块地方。
那道“秘书监不许擅入”的军令从围城第一天夜里就传遍了各营,术赤的亲兵在秘书监外围布了一圈岗哨,岗哨不是临时派的——是从左翼主力里专门抽了一个百人队,百夫长是那个在辽东拆“非请勿入”界碑时扶着撬杠的老兵。老兵在秘书监正门外站了五天,除了换岗和吃饭,没有离开过那扇门三步。中间有几个趁乱想溜进去摸东西的溃兵和流民,远远看见蒙古岗哨就自己退了。还有一批临安城里的老儒生在围城第三天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托一个会说蒙古话的太学生送到北门大营,请求蒙古人不要烧秘书监。术赤让人把这封请愿书原封不动转给了即将南下的林远舟,并让人给请愿的人回了一句话——“你们自己去看。”
所以当林远舟进城时,秘书监还是完好的。正门上的匾额还是原样——“秘书监”三个字是宋宁宗御笔,瘦金体,笔锋如刀刻,匾额边角有些开裂,裂口里塞着一小片去年春天燕子筑巢时叼来的干草。大门是楠木的,门上的铜环被临安潮湿的空气锈蚀了多年,锈迹沿着铜环往下淌,在门板上印出两道青绿色的泪痕。门槛是青石的,中间被几代人的靴底磨出一块半月形的凹陷,凹陷里还积着昨晚那场小雨没干的雨水。
林远舟在秘书监门口站了片刻。他从阔亦田出发之前,帖木仑在替他整理行装时把一件洗整干净的灰蓝布袍叠进鞍袋——这件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是他在辽东时耶律阿海送的,用辽东新仿的辽东柞蚕丝混着剑川白族苎麻织的布料,比草原上的袍子轻薄透气,适合江南的闷湿天气。帖木仑没有给他带厚袍子。她说江南不用厚袍子。她把布袍叠进鞍袋时,还在里面夹了两块新茶,用纸包着,纸包上写着一行字:“给临安书阁那位守门的。”林远舟当时没问“守门的”是谁,现在他站在秘书监门口,看见那个站在铜环旁边的老百夫长,他知道帖木仑说的是谁了。他把布袍裹紧了一点。江南的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水汽,砖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得像一层绿色的毡子。
他走上石阶。老百夫长替他推开了楠木大门。门轴在铜臼里转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那声音不像开门,像一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建筑被唤醒时发出的第一次呼吸。
秘书监里面是暗的。所有窗户都从里面用木条钉死了——应该是宋廷撤离前,秘书监的馆丞怕战火波及藏书,自己带人封的。窗缝里只漏进几道极细的光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根被拉长的银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防虫芸草的混合气味,这气味在封闭了多日的室内浓得化不开,但并不难闻——它像一坛闷了几百年的老酒,初闻有些冲,吸入肺里却是温的,带着一种收敛了所有锋芒之后剩下的沉稳。
林远舟往里面走了几步。他看见了书架。那些书架是南宋秘书监特制的——每一架都有两人高,上等楠木,木纹细密如织锦,架子底部用铁力木加固,防潮防蛀。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一架挨着一架,中间只留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书架上摞满了书——纸本的、帛本的、卷轴的、蝴蝶装的、包背装的、经折装的,每一册外面都裹着蓝靛染的布套,布套上系着骨签,签上写着书名和卷号。他沿着书架窄巷慢慢往里走,布底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走过经部——九经全文刻板的初印本,纸面已经发黄发脆,但墨色如新;他走过史部——从《史记》到《新唐书》的完整传承,每一卷的书脊上都贴着黄纸标签;他走过子部——诸子百家的注疏本,有些批注是朱熹的手迹,朱砂小字挤在行间,密密麻麻;他走过集部——《全唐诗》的抄本摞了整整两面墙,苏东坡、辛弃疾、李清照的手稿被单独锁在一个铁力木书柜里,柜门上刻着“词山曲海”四个篆字。
但林远舟没有在这些书架前停下。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在秘书监最深处的一间单独隔开的小书阁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那间小书阁的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南宋秘书监的朱印,印文是“秘书监典藏”五个字。封条旁边还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这一阁里收藏的是什么——不是宋人的书,是“北朝旧籍”。宋人把辽、金、西夏以及更早的五代时期所有流入江南的北方文献,统称为“北朝旧籍”,单独存放在这间小书阁里。不是因为珍视,是为了区分——“南朝正朔”的书在正堂,“北朝僭伪”的书在这里,连书架用的木料都比外面低一等。林远舟用手揭开封条。封条干了太多年,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断成了几截,朱印的印文在断裂处碎成不连贯的残笔。
小书阁里只有三排书架,每排三格,书不多。他走到第一排书架前,他看到了他要找的第一部书——《西京图志》。这是一部非常厚的册子,封面是辽国上京的羊皮纸,用牛骨签条拴着,签条上刻着契丹大字,下面是一行汉文小字:“西京图志。”
他从书架上轻轻取出《西京图志》,放在阅览案上,小心地打开羊皮封面。书的第一页没有文字,是一幅手绘地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图上标注的是辽国西京——也就是燕京——的城市布局,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衙署、每一处城门、每一座佛塔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用契丹大字写着编绘年代,旁边有一枚纂书图章,章上刻着一个姓氏——“萧”。林远舟认识这个印章。这是辽国兰陵萧氏的藏书印。萧氏是辽代最有名的史官世家,从辽太宗到天祚帝,萧氏三代人先后主持修纂了辽国的国史和舆图档案。《西京图志》是萧氏第三代——一个叫萧永祺的史官——在辽道宗年间编纂完成的,那一年是辽国的鼎盛时期,西京燕京是当时草原以南最繁华的城市,城里有三座大寺院、两条互市大街、几十家印刷作坊。萧永祺花了四年时间、一步步走遍全城,才画完这份城市舆图的每一寸街道和每一处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