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臣之答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完颜永济的使臣是在白露那天抵达阔亦田的。
不同于前两次——头一回是塔塔统阿,第二回是完颜撒改,这一回的正使是女真宗室完颜阿骨打之孙、卫王完颜永济的堂弟,完颜阿鲁罕。他带来了一整队仪仗:五色旗、黄绫伞、铜钺银瓜,全套金国使臣出使属国的卤簿。随行的除了必阇赤和侍卫,还有二十名从秘书监调来的汉人典籍官——完颜永济的意思很清楚,使臣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颁旨的。那些典籍官就是来记录藩臣接旨的场面,回去好写进金国国史。
成吉思汗在阔亦田的书阁地基前面接见了他。九游白纛在晨风中垂着,白色的旄尾拂过大札撒石板上的刻字。完颜阿鲁罕展开黄绫诏书,声音在金帐前的空地上传开:
“大金国皇帝诏曰:蒙古部成吉思汗,昔受朕先帝册封札兀忽里,乃大金藩臣。今闻尔部屡犯边界,擅收西夏,私立法度,僭称大汗。朕念尔曾有功于金,不即加兵。今命尔即刻罢兵,归还西夏故地,拆除僭越之石版,遣长子入质中都,岁贡良马精铁如故。遵此,仍为金国藩臣;违此,大金铁骑不日南下。”
成吉思汗没有接诏。他走到书阁地基前面,蹲下身,把青蓝铁板上并排的火里真的“铁”和拖雷的“海”拿起来,举到完颜阿鲁罕面前。
“这上面有两个字。一个是老铁匠六十三岁学会的第一个字,一个是我儿子六岁学会的第一个字。你们金国皇帝不认识。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识字班帐篷。拖雷正握着也速该的手在桦树皮上写字,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他把拖雷从帐篷里领出来,指着完颜阿鲁罕手里的黄绫诏书。
“拖雷。金国皇帝要你入质中都。你去不去?”
“不去。阔亦田有书阁,中都只有城墙。书阁收天下人的名字,城墙不收。”拖雷把手里那块写满“海”字的桦树皮举起来,举到完颜阿鲁罕面前。“这是海。成吉思汗的海,大海的海。我学会写海了。金国皇帝要拆除石版,就是要磨掉这个字。我不去中都,我留在阔亦田写更多的字。”
成吉思汗把拖雷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转向完颜阿鲁罕。九游白纛在他身后被晨风吹起来,白色的旄尾在逆光中像述律平断腕时流出的血变成了光。
“完颜阿鲁罕。你是阿骨打的孙子,比你堂兄完颜永济会打仗。但你知道阿骨打为什么能灭辽吗?不是因为女真铁骑比契丹人多,是因为辽国的天祚帝把契丹人的心挖空了。他把契丹那颜和庶民放在两杆秤上称,那颜越来越重,庶民越来越轻。轻到契丹老兵在净州西堡的马道上给石板缝里塞拓片,重到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守城门。你们金国现在也一样。回去告诉完颜永济——他诏书里那句‘大金铁骑不日南下’,成吉思汗收下了。不是收进书阁里,是放在脚下。成吉思汗南下时,会踩着它走进中都。”
他向南面唾了一口。唾沫落在书阁地基前面的冻土上,被阔亦田的晨风吹散。
“我以为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原来这等庸懦之辈也配做皇帝。拜他作甚。”
完颜阿鲁罕把手里的黄绫诏书缓缓合拢。他的嘴唇翕动着,但那些在朝堂上说了无数遍的“藩臣”“岁贡”“入质”全部卡在喉咙里。他没有像完颜撒改第一次来阔亦田时那样失了颜色,也没有像完颜撒改第三次在浍河堡那样仓皇退去。他只是把诏书合好,交给身边的必阇赤,然后按着胸口向拖雷行了一礼——不是金国使臣对藩臣世子的礼,是一个将军对另一个守城人的礼。拖雷把桦树皮按在胸口,回了他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