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封劝降信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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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这最后一句……”

“是我的名字。”

林远舟放下炭笔。

“我不写我的名字。我就写‘一个乃蛮部的文书’。他们知道是谁。”

耶律楚材缓缓点头。

“这比写你的名字更有用。”

他把桦树皮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读到追溯祖先的那一段时,他的眉头微微扬起。读到铁木真的描述时,他轻轻点头。读到未来的承诺时,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最后,他读到那句“一个乃蛮部的文书”。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桦树皮放下。

“送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

“今晚就送出去。”

当夜。

三匹快马从营地出发,向不儿罕山南麓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草原上的薄霜,在月光下留下三行逐渐远去的身影。

林远舟站在自己的帐篷外,看着那三个黑点消失在夜色深处。草原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雪沫子和枯草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立刻回帐篷。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封信能不能奏效。

三个小部落,不到五百帐。躲在林子里,谁都不信。一封用刚诞生三天的文字写成的信,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会怎么看?会相信吗?会嘲笑吗?会把它扔进火堆里吗?

还是说——会有人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然后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里,看到一条走出去的路?

他不知道。

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用他唯一拥有的武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软,不是武士的皮靴。

林远舟回头。

夜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他的帐篷旁边。月光照出她的轮廓——高颧骨、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是三天前那个夜晚给他送羊肉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羊皮袍子,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颗黑曜石,安静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信,会管用吗?”

她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草尖。

林远舟愣了一下。

“你认识那三个部落的人?”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蔑儿乞部的人,心都被伤透了。”她说,“被抢了女人,被打败了,被赶进了林子里。他们不相信任何人的话。”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能让他们相信——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你。”

林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只是一个写字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叫帖木仑。”

她没有回头。

“铁木真的是我哥哥。”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远舟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帖木仑。铁木真的妹妹。历史上那个被嫁给亦乞列思部首领孛秃的蒙古公主。在《蒙古秘史》里,关于她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某年某月,铁木真将妹妹帖木仑嫁给了孛秃,以酬谢亦乞列思部的归附之功。

原来她还在营地里。还没有被当作政治联姻的筹码嫁出去。

原来她也在看。

也在等。

看那封信,能不能管用。

三天后。

林远舟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马蹄声、人声、羊叫声、狗吠声,混成一片,从营地的西面传来。他披上袍子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晨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能看到营地西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

他挤进人群的时候,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不,不是画面。

是一封信。

他写的那封信。

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老人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赶着羊群,拉着牛车,车上堆着毡帐的骨架和卷起来的毡毯。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用好奇又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蒙古武士。

那个老人跪在铁木真面前。

“蔑儿乞部,斡亦剌氏。”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率三部百姓,三百八十七帐,一千二百余口——”

他深吸一口气。

“归附铁木真大汗。”

铁木真站在金帐前。

他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皮袍。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那封林远舟写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信递给身边的者勒蔑。

“念。”

者勒蔑接过信,展开,清了清嗓子。

“不儿罕山南麓的蒙古子孙——”

他的声音粗粝,念起信来磕磕绊绊,有些字母显然还认不太全。但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小孩学说话。

但没有人笑。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听者勒蔑用那把杀过无数敌人的粗嗓子,念出那些林远舟斟酌了无数遍的句子。

“……苍狼和白鹿的子孙,本是一家人……”

“……铁木真大汗不记旧仇,只问归心……”

“……归附之后,部落不散,百姓不奴,首领仍旧,草场重划……”

念到最后一句时,者勒蔑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桦树皮上的那行字,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他念了出来。

“大汗帐下,有一个乃蛮部的文书。他本来也该死的。现在他活得好好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斡亦剌氏的首领——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者勒蔑,越过铁木真,越过人群,最终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穿着旧皮袍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林远舟。

良久。

他微微低下头。

那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的致意。

用沉默完成的致意。

铁木真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也落在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笔,比刀好用。”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金帐。

帐帘落下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的肉,由我的火撑子分给你。”

那是一句蒙古人的承诺。

意思是——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谁动你,就是动我。

帖木仑站在人群的另一端。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林远舟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当天夜里,林远舟的帐篷前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孛斡儿出手下的一个百户长,送来了一条羊腿。然后是者勒蔑的亲兵,扛来了一袋子干牛粪——草原上冬天最实在的礼物。接着是术赤的侍从,端来了一壶马奶酒,说是大皇子赏的。连阿勒坛的帐下都派了人来,虽然没有带礼物,但传了一句话:“大汗说你行,你就行。”

林远舟的帐篷里堆满了东西。

耶律楚材坐在毡垫上,用刀削着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问。

林远舟没有说话。

“意味着从明天开始,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写信。”

耶律楚材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有人要写家书,有人要写请战书,有人要写求婚信,有人要写告状信。”

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再是一个必阇赤了。”

“你是草原上唯一会写字的人。”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送礼的人。

是军情。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进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必阇赤!”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乃蛮部派使者来了!太阳汗的人!明天就到!”

他喘了一口气。

“使者指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