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95年9月底,陈砚洲回到了北京。
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到北京,两天的路程,他走了无数遍。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玉米地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像一排排枯瘦的士兵。他靠在硬座的靠背上,手里拿着那本《证券分析》,这次看得进去了。书已经看了一大半,格雷厄姆的思想像一把刀,扎进去就拔不出来——投资不是买股票,是买公司。公司的价值不是股价决定的,是公司的盈利能力、资产质量、管理水平决定的。股价会波动,但价值不会。买在价值以下,等价值回归,就能赚钱。这个道理,他在深发展上验证过了。十四块五买,二十一块六卖,赚了百分之四十九。不是他厉害,是格雷厄姆厉害。
周一早上,火车到了北京。他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秋天比县城冷,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不带一丝水分,刮在脸上像刀片割。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棉袄的领子磨得起了毛,蹭在脸上痒痒的,但很暖和。他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挤满了上班族,有打瞌睡的、有吃早点的、有打电话的、有看报纸的。他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流。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忙碌、拥挤、嘈杂,但充满机会。他在清华待了一年了,从谁都不认识,到有了朋友、有了对手、有了存款、有了股权。不快不慢,刚刚好。
回到宿舍,林逸飞正在收拾行李。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深蓝色的,款式很时髦,领口绣着一个小logo,陈砚洲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宿舍快无聊死了。”
“你不是一个人。张昊呢?”
“他还没回来。山东的,路远。”
陈砚洲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奶奶装的腌萝卜和红枣,放在桌上。林逸飞凑过来,拿起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你家那个加工厂的东西,真是越做越好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
林逸飞又拿了一颗,坐到床上,看着他。“陈老师,你暑假赚了多少钱?”
“没算。”
“没算?你赚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大概几十万。”
林逸飞吹了一声口哨。“几十万?你一个暑假赚了几十万?我暑假在家打游戏,一分钱没赚。我妈还倒贴了我两千块生活费。”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把衣服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棉袄太短了,该买新的了。但不想买。这件还能穿。穿烂了再说。
周二上午,大二的第一堂课。经济学原理换成了中级微观经济学,老师换了一个,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一节课能讲二十页教材。陈砚洲坐在第三排靠边的老位置,翻开笔记本,把上节课的笔记看了一遍。赵宇航坐在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预习。
“陈砚洲,你暑假那个电脑生意,做得怎么样了?”赵宇航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还行。三百台,卖了。”
“赚了多少?”
“几十万。”
赵宇航愣了一下。“几十万?这么快?”
“市场好。”
赵宇航沉默了一会儿。“我投的那五万,什么时候能分红?”
“年底。等账算清楚,按比例分。”
“行。我等你的消息。”
下课铃响了。陈砚洲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课,有人在约晚饭,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他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是王卓然。
“陈砚洲,我爸让我问你,国庆回不回家?”
“不回。家里刚回去过。”
“那跟我回家吃饭。我妈说想见见你。”
陈砚洲想了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