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收购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95年8月中旬,北京的热浪终于退了一些。
陈砚洲在投资公司实习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在清华和国贸之间奔波。他整理了上百份资料,打印了上千页文件,跑了十几趟证监会和银行,把公司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摸熟了。孟总对他的评价是:“这个小孩,干活踏实,不偷懒。”在孟总眼里,他不是“天才少年”,只是一个“干活踏实”的实习生。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受用。天才不天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活干好。
周六上午,陈砚洲去公司请了假。
“孟总,我要回老家一趟。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收购煤矿的事。我爷爷想跟我商量。”
孟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才十五岁就要管收购煤矿的事”的意思,但没有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砚洲。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在太原做煤炭生意的。你们收购煤矿,需要资金的话,可以找他。”
陈砚洲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山西晋阳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孙建国”,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收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孟总。”
“不用谢。你回去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周日上午,陈砚洲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次他买了硬卧,不是因为他有钱了,是因为他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谈不了收购的事。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玉米地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铺到天边。他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收购的事。
收购谁家的矿?王家的?不可能。王家是竞争对手,不会卖给他。赵家的?赵家跟陈家关系一般,但赵家的矿位置不错,离陈家的矿不远,运输方便。还有几家小煤矿,老板不想干了,想转手。这些矿,设备旧,安全差,但巷道还在,资源还在。只要投入资金改造,就能重新开工。收购的价格,不能太高。高了,不划算;低了,人家不卖。他要找一个中间价,让卖家觉得不亏,让买家觉得不贵。这个中间价,怎么找?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多问几家,多比几家,心里就有数了。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周一上午,火车到了省城。他转乘汽车,下午一点多到了县城。父亲开那辆黑色桑塔纳来接他,车子还是那辆,漆面有些暗了,不像新车那么亮。陈建国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笑,但笑容里有疲惫。
“砚洲,你瘦了。”
“实习累的。”
“上车,回家。你爷爷在家等着。”
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行驶,陈砚洲看着窗外。县城的变化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主街上又多了一家手机店,门口贴着“诺基亚3310,特价促销”的广告。路边停着几辆桑塔纳,比去年多了,说明县城的人有钱了。时代在变,县城也在变,变得慢,但一直在变。
“爸,收购的事,爷爷怎么想的?”
“你爷爷想收。但不知道收谁家的。你二叔说,收王家的。你爷爷说,王家不会卖。你二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二叔说收王家的,不是真的想收,是想借收购的事,跟王家缓和关系。二叔跟王建国喝酒被利用的事,他还没忘。他想证明自己跟王家没关系了。
“王家不能收。王家是竞争对手,不会卖给我们。就算卖,也会要高价。”
“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到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壶里泡着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像一缕轻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精神比住院那几天好了很多。陈砚洲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爷爷”,陈广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陈砚洲坐下来。陈建国也坐下来。王桂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陈砚洲面前。“饿了吧?吃。”陈砚洲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浓白,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在食堂吃饭,永远是狼吞虎咽,怕慢了没时间。在家里,可以慢慢吃。
“砚洲,你信上说的收购的事,我跟你爷爷商量了。”陈建国开口了,“我们觉得,可以试试。但不知道收谁家的。”
“我打听了几个。”陈广厚放下茶壶,“县城东边有一家,老板姓刘,矿不大,年产两三万吨。他想转行做别的,矿想卖。开价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