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实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95年7月下旬,北京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砚洲坐在宿舍里,电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加烦躁。他把电扇关掉,拿起桌上的《证券分析》,翻了几页,又合上。看不进去,不是书难读,是心里有事。一百台电脑的定金汇出去了,方明姑姑那边已经开始采购配件,第一批二十台预计八月初能组装好。他每天都在等方明的电话,想知道进展,又怕听到坏消息。这种等待的感觉,比考试还难受。
王卓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带着笑。“陈砚洲,我帮你找到一个实习机会。”
陈砚洲放下书。“什么实习?”
“投资公司。我爸朋友开的,在北京国贸那边。做证券投资的,跟你学的专业对口。”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你愿不愿意去?”
“愿意。”
王卓然把报纸递给他,上面圈了一个地址。“这是公司的地址和电话。你周一上午九点过去,找孟总,就说是我爸介绍的。”
陈砚洲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地址——建国门外大街,国际贸易中心。那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跟他平时活动的清华园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谢你。”
“不用谢。你好好干,别给我爸丢脸。”
周一上午,陈砚洲穿上唯一一件白衬衫,系好扣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宿舍门口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衬衫是母亲在县城买的,三十多块钱,布料硬邦邦的,领口有些紧,穿着不太舒服。他平时不穿,只有正式场合才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一米六出头,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消了大半,轮廓开始像一个大人了。但眼神还是孩子的眼神,亮晶晶的,藏不住事。
他坐公交车去了国贸。车程四十分钟,路上堵了半小时。北京的早高峰比合肥夸张得多,公交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贴人,汗味、香水味、早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他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流,心里在想,这就是北京。不是清华园,是真正的北京。忙碌、拥挤、嘈杂,但充满机会。
国际贸易中心是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走进大厅,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亮晶晶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嘴唇涂得红红的,像刚吃过草莓。她看了陈砚洲一眼,问:“你找谁?”陈砚洲说:“找孟总。王叔叔介绍的。”女人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对他说:“二十二楼,出了电梯右转。”
他上了电梯,按了二十二楼。电梯很快,嗖的一下就到了,耳朵嗡嗡响,像坐飞机。出了电梯,右转,看到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京城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几个字,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陈砚洲一眼,问:“你是陈砚洲?”陈砚洲说:“对。”男人说:“孟总在办公室,你进去吧。”
陈砚洲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文件上签字。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站起来,伸出手。
“你就是陈砚洲?王局长介绍的那个?”
“对。陈砚洲。”
“我姓孟,孟庆国。你叫我孟总就行。”
陈砚洲跟他握了握手。孟总的手很大,很有力,握得他手指疼。
“坐。”
陈砚洲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真皮的,黑色的,坐着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直了。
“王局长说你才十五岁?清华的学生?”
“对。经管学院大一。”
“十五岁上清华,不容易。”孟总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你以前做过什么投资?”
“买过股票。深发展,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