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次活动

1994年12月初，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教学楼红色的屋顶上，落在学生们的肩膀上。陈砚洲站在宣传部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雪。他在想，老家的雪应该比北京大，县城在北方，冬天比北京冷，雪也比北京厚。小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奶奶会从灶房里拿一根胡萝卜当鼻子，拿两颗红枣当眼睛。现在他十四岁了，不堆雪人了，但那些记忆还在。

宣传部接了一个任务——为学生会年底的“新年晚会”做宣传。任务不算大，但时间紧，只有两周。方若彤在部门会议上分了工：两个人负责海报，两个人负责横幅，两个人负责广播稿，陈砚洲一个人负责写宣传稿——一篇发在校报上的长篇报道，介绍晚会的筹备情况和节目亮点。一千字左右，一周之内交稿。这是他加入宣传部之后的第一个大任务，他不想搞砸。

回到宿舍，他铺开稿纸，先列了一个提纲。标题：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新年晚会即将上演。第一段写晚会的背景和意义，第二段写筹备情况，第三段写节目亮点，第四段写演员的心声，第五段写对观众的邀请。五段，一千字，平均每段两百字。提纲列完之后，他开始想内容。晚会他还没看过，节目单也没拿到，他需要素材。他去找了文艺部的部长，一个叫林嘉怡的女生，大三的，说话轻声细语，但做事很靠谱。林嘉怡给了他一份节目单，上面列了十几个节目，有歌曲、有舞蹈、有小品、有乐器演奏。他还采访了两个演员，一个唱民歌的女生，一个演小品的男生，问了他们排练的情况和参加晚会的感受。

素材有了，他开始写。第一段写晚会的背景——“为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展现经管学院学子的精神风貌……”第二段写筹备情况——“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筹备，晚会各项工作已基本就绪……”第三段写节目亮点——“本次晚会节目形式多样，既有传统民歌，也有现代舞蹈……”第四段写演员心声——“一位参加演出的同学表示，虽然排练很辛苦，但能在舞台上为同学们表演，再辛苦也值得……”第五段写邀请——“欢迎广大师生届时前往观看，共享一场视听盛宴。”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太板正了，像新闻稿，没有吸引力。他把第一段改了改，加了一句“冬夜的清华园，除了图书馆的灯光，还有舞台上的歌声”。把第三段改了改，加了一句“民歌悠扬，如清泉流过心田；舞蹈热烈，如火焰点燃激情”。把第五段改了改，加了一句“这一夜，我们不谈gpa，不谈实习，不谈保研，只听歌，只看舞，只笑”。改完之后再读一遍，感觉好多了。

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方若彤。方若彤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改过了？”

“改了一遍。”

“原来的呢？”

“撕了。”

方若彤笑了。“原来的我看了，写得不差，就是太正经了。这个版本好，有温度。”她在稿子上改了几个字，递还给陈砚洲。“拿去校报编辑部，找王老师，他负责这个版面。”

陈砚洲拿着稿子去了校报编辑部。编辑部在伟伦楼的一层，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清华大学经管学院院报编辑部”。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来”。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改稿子。办公桌上堆满了纸张和信封，墙上贴着一张排版图，上面画满了格子和箭头，角落里摞着几摞印好的报纸。

“你是？”

“陈砚洲，宣传部的。方若彤学姐让我来送稿子。”

王老师接过稿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写的？”

“对。”

“不错。标题有点长，改短一点。”王老师拿起红笔，把标题划掉，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新年之约。“就叫这个。”

陈砚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王老师在稿子上又改了几处，都是小地方——一个标点符号、一个用词、一个句子的顺序。改完之后，他把稿子递给陈砚洲。“你拿回去改，改完了明天送来。后天排版，大后天印刷，下周一见报。”

陈砚洲接过稿子，回到宿舍，按照王老师的意见改了一遍，第二天一早送回了编辑部。周一，校报出来了。陈砚洲在报纸上找到了自己的稿子，标题是“新年之约”，署名是“宣传部陈砚洲”。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这是他第一篇见报的文章，不是大报，不是名报，只是一份学院的院报。但这是一个开始，他相信，以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更大的报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