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期中考试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94年10月中旬,北京进入了真正的秋天。
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天比以前高了,云比以前淡了,空气比以前干了,吸进去凉丝丝的,从鼻孔一直凉到肺里。陈砚洲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脚下踩着银杏叶,耳边是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他在想今天的考试——经济学原理期中考试。李子明提前一周通知了考试时间,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三十,不算多,也不算少,考好了不能高枕无忧,考砸了也不是世界末日。但他还是认真准备了。
过去一周,他把萨缪尔森的前八章重新看了一遍,把曼昆的相关章节对照着读了一遍,把所有的概念、公式、图形都过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张图——需求曲线、供给曲线、市场均衡、需求弹性、供给弹性、无差异曲线、预算约束、消费者均衡。每张图都标得清清楚楚,曲线用红笔画,坐标轴用蓝笔画,交点用黑笔圈出来。他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直到闭上眼睛能在脑子里画出完整的图形。
他还做了李子明发的三套模拟题。第一套做了两个小时,错了五道。第二套做了不到两小时,错了三道。第三套做了一个半小时,错了一道。错的那道是计算题,他把公式记混了,算出来的结果跟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把那道题抄在错题本上,在下面写了三行批注:“需求价格弹性公式:ed=(Δq/q)/(Δp/p),分母用变化前的价格和需求量,不是平均值。切记。”
考试安排在周四上午,地点还是那间阶梯教室,时间两小时,题型跟模拟题差不多——选择题、计算题、简答题、分析题。陈砚洲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背公式,有的在互相提问,有的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赵宇航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萨缪尔森,正在看附录里的数学推导,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戴着随身听的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音乐还是在默背。张昊坐在林逸飞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啃,边啃边翻书。陈砚洲走到第三排靠边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笔、橡皮、尺子、计算器,在桌上一字排开。他没有翻书,该看的已经看完了,现在翻书只会让自己更紧张。
八点整,李子明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摞试卷。他把试卷分成几叠,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教室安静下来,只听到试卷在课桌上传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风吹过树叶。陈砚洲接过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六道大题,满分一百分。第一题是选择题,十道小题,每题两分,考基本概念。第二题是计算题,考需求价格弹性的计算,十五分。第三题是作图题,画无差异曲线和预算约束线,找出消费者均衡点,十五分。第四题是简答题,解释机会成本的概念并举一个例子,十分。第五题是分析题,用供求理论分析最低限价的影响,二十分。第六题是论述题,用生产可能性边界说明机会成本和经济增长的关系,二十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选择题做得很快,每题几十秒就选出了答案,十道题用了不到十分钟。第二题的计算题是他练过无数遍的题型,两分钟算完,在答题纸上写清楚了每一个步骤。第三题的作图题,他在笔记本上画过不下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誊到答题纸上,用了八分钟。第四题的简答题,他写了三行字:“机会成本是指为了得到某种东西而放弃的其他东西的最大价值。例如,上大学的机会成本包括四年工作能挣到的工资、四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四年中可能错过的其他机会。”第五题的分析题,他用供求曲线分析了最低限价导致过剩、政府收购、资源浪费的过程,写了半页纸。第六题的论述题,他用生产可能性边界画了一条向外移动的曲线,说明技术进步和资源增加会推动生产可能性边界向外移动,从而实现经济增长,写了一页纸。
做完最后一题,他看了一眼手表,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重点检查了计算题的步骤和作图题的标注,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然后举手交卷。李子明看了他一眼,接过试卷,翻了一下,点了点头。陈砚洲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秋天的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赵宇航也交卷了。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陈砚洲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交的?”
“四十分钟前。”
赵宇航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很快。”
“做得快不一定做得好。”
“你做得好不好?”
“还行。”
赵宇航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还行”到底是多少分。但陈砚洲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水。赵宇航放弃了,转身走了。陈砚洲站在窗前,继续看着操场。他没有骗赵宇航,他确实觉得“还行”。不是谦虚,也不是故意不说真话。是他对自己有一个判断——会做的都做了,该拿的分都拿了,剩下的就看老师的评分标准了。如果老师手松,他能拿九十五以上;如果老师手紧,可能九十出头。不管多少分,他都尽力了。尽力了,就够了。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李子明把成绩单贴在教室门口的公告栏上,按学号排列,不排名次,但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分数。陈砚洲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分数是九十七分,在成绩单上不算最高——有人考了九十八分。他顺着学号往下找,找到了那个考九十八分的人——赵宇航。赵宇航九十八分,比他高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