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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少年班结业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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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2月底,陈砚洲回到了合肥。

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到合肥,两天的路程,他走了四年,每一个站的名字都烂熟于心。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的苍黄慢慢变成江淮平原的翠绿,冬天的枯黄正在被春天的嫩绿取代。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展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陈砚洲靠在硬座的靠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进去。他在想家里的事——二叔退回来的那四万八千块钱,爷爷用来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存进了矿上的账户,作为流动资金。吴技术员正式兼任矿上的会计,每个月来矿上五天,把上个月的账目全部核对一遍,签字确认。二叔不再经手现金,只管跑业务、谈客户,每一笔生意的合同都要经过爷爷过目,签字才能生效。规矩立下来了,但人心能不能跟着规矩走,他不知道。

火车在郑州停站的时候,他下车在站台上走了一圈,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茶叶蛋。矿泉水一块五,茶叶蛋五毛一个,比学校门口贵了一倍,但他饿了,顾不了那么多。他站在站台上,一边剥茶叶蛋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郑州是大站,上下车的人很多,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提着皮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陈砚洲想,他的目的地是合肥,是少年班,是清华,是一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回到车厢,他继续看书。这次带回来的书有三本——华罗庚的《数论导引》,张教授推荐的,他已经看了一半;《证券投资分析》,在县城新华书店买的,看了三分之一;还有一本《大学英语四级词汇》,是周维庸让他带的,说下半年要考四级,提前背单词。他把三本书轮换着看,数论看累了就看英语,英语看烦了就翻几页证券分析。这种交叉学习的方法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比死盯一本书效率高。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一本书看太久大脑会疲劳,换个内容就像换个频道,休息了又没完全休息。

火车在下午两点到达合肥。他拎着帆布包走出车站,坐公交车回学校。公交车在长江路上行驶,经过那家证券营业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营业部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股票认购证,队伍从门口排到马路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陈砚洲想起去年十二月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女人说“十三岁不能开户”。现在他快十四岁了,还是不能开户。但快了。等他考上清华,满十八岁还有四年。四年,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用父亲的名义开户,但父亲一直没时间来合肥。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回到宿舍,周维庸已经在了。他正在床上铺床单,看到陈砚洲进来,从上铺跳下来,一把抱住他。“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宿舍快无聊死了!”

“你不是一个人。”陈砚洲把帆布包放下,“林宇呢?”

“还没回来。他福建的,路远,明天到。”周维庸从桌上拿起一袋东西,递给陈砚洲,“给你的。湖南腊肉,我妈做的。上次你说好吃,这次多带了一些。”

陈砚洲接过去,看到袋子里的腊肉比上次多了一倍。“你妈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喜欢你。”周维庸说,“我妈说,你那个室友,比你小四岁,成绩比你好,还比你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陈砚洲笑了。“你妈没见过我。”

“没见过也知道你好。”周维庸坐到床上,看着陈砚洲收拾行李,“陈老师,你寒假在家干什么了?”

“理账。”

“理账?理什么账?”

“矿上的账。”

周维庸愣了一下。“你不是学数学的吗?怎么理起账来了?”

“数学和会计是一家。”陈砚洲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会数学的人,理账不难。”

周维庸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室友做的事情越来越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一个快十四岁的少年班学生,寒假回家不是做题不是看书,是给煤矿理账。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1994年3月,少年班第四学年的下学期开始了。

这是陈砚洲在少年班的最后一个学期。四年前的秋天,他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走进这所学校,十岁,个子矮矮的,站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中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四年后的今天,他十四岁,个子长到了一米六,虽然还是不算高,但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公告栏的小孩了。时间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肩膀宽了一些,手指长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从圆润变得分明。但这些外在的变化,远不如内心的变化来得深刻。十岁的时候,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警惕和算计,每一步都要想三步,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十四岁的时候,他依然警惕,依然算计,但已经不需要那么用力了。有些事情变成了本能,有些信任变成了习惯。

按照少年班的培养方案,学生在完成两年预科、两年本科基础课后,可以选择留在中科大继续读本科,也可以报考其他大学。大多数同学选择留在中科大,因为中科大的理科全国顶尖,少年班的培养质量也得到广泛认可。但陈砚洲从一开始就决定——他要考清华。

这个决定在班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不理解,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是在炫耀。沈知行来找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去清华?中科大的数学不比清华差。”陈砚洲说:“我知道。但清华有我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经济管理学院。”

沈知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学经济?”“对。”“你不是学数学的吗?怎么又学经济了?”“数学是工具,经济是目的。”沈知行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开公司,我给你打工。”陈砚洲笑了。“你不是要搞科研吗?”“科研不赚钱,开公司赚钱。”“你不是那种人。”“你怎么知道?”陈砚洲没有回答。他知道沈知行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完全是玩笑。沈知行这个人,嘴上说“开公司赚钱”,骨子里还是想做学问。一个能在化学实验室里待一整天不出来的人,不会真的对赚钱感兴趣。他说“给你打工”,是在表达一种认可——我认可你的能力,认可你的方向,认可你这个人。这种认可,比任何赞美都有分量。

周维庸对陈砚洲的决定反应最大。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从上铺探下头来,一脸不解。“陈老师,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好好读书。”“不是,我是说——你走了我跟谁说话?”“跟林宇说。”“林宇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那就跟沈知行说。”“沈知行一天说不了两句。”陈砚洲笑了。“那你找个女朋友。”“找女朋友浪费时间。”“那你到底想怎样?”周维庸想了想,说:“我想让你别走。”

陈砚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周维庸是认真的。三年多的室友,一千多个日夜的相处,周维庸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是因为他最真诚。真诚的人,值得交一辈子。周维庸的真诚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真诚,是一种天生的、藏不住的真诚。他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遇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朋友受委屈会挺身而出。他不会算计,不会伪装,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人在少年班这种天才云集的环境里是异类,但陈砚洲恰恰最珍惜这种人。

“维庸,我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陈砚洲说,“清华在北京,中科大在合肥,坐火车十几个小时。寒暑假我可以来合肥看你,你也可以去北京找我。”

“真的?”

“真的。”

“那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周维庸笑了,缩回了上铺。陈砚洲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铺的床板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想起了四年前刚来这间宿舍的时候,这道裂缝就有了。那时候他十岁,睡在下铺,每天晚上躺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裂缝。四年了,裂缝还在,他已经不是四年前的他了。四年前的他,是一个刚刚离开家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想家,会把家里的信拿出来看一遍才能睡着。四年后的他,已经学会了把想家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平时不去碰它。不是不想家了,是学会了跟想家这件事和平共处。

3月中旬,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信。信是吴技术员写的,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砚洲:

矿上二月份的账已经理完了。销售账和生产账对得上,没有发现问题。你二叔这个月跑了两单新客户,合同金额不小,都是你爷爷签的字。货款直接汇到矿上账户,我记账的时候一笔一笔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你爷爷让我告诉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你好好读书。

吴技术员

1994年3月10日

陈砚洲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信已经有一摞了,从1990年9月到1994年3月,三年半的时间,几十封信,记录着陈家的变化。他有时候会把这些信拿出来重新看一遍,看着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简短变得详细,从“家里都好”变成具体的数字、具体的进展。那些信,是这个家族成长的日记。最早的信是父亲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后来的信是吴技术员代笔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像公文一样。再后来的信,爷爷口述、母亲执笔,字娟秀,语气温柔,像一封家书该有的样子。每一封信都在变化,就像陈家一样,从粗糙变得精细,从混乱变得有序。

他把信收好,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吴叔:

信收到了。账目没有问题,这是好事。但不要放松,每个月都要认真核对,不能有疏漏。

二叔跑的新客户,合同要留底,交货单要签字确认,货款到账后才能发货。这些流程不能省,省了就容易出问题。

另外,加工厂的核桃产品,方明同学父亲的公司已经试销了一千斤,反馈不错。今年可以扩大产量,但品质不能降。品质是品牌的命根子,品质没了,牌子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