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股市初探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93年12月,合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陈砚洲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校园。梧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他已经在这间宿舍里住了三年多,从十岁到十三岁,从一个刚离开家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习惯了孤独的少年。窗外的雪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宿舍里过年,走廊里的灯一步一亮一暗,他在值班室给家里打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差点哭出来。现在他不会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家,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把想家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平时不去碰它。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陈砚洲去了合肥的证券营业部。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中国的股票交易场所。营业部在长江路上,是一栋临街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上海证券交易所合肥营业部”几个字。推门进去,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红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上证指数、深证指数、个股价格、成交量,一行一行地刷新。屏幕下面是几十台股票交易终端,每台终端前都围着一群人,有人在下单,有人在查询,有人在盯着屏幕发呆。大厅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椅子,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地上到处都是烟头和废纸,角落里堆着几个吃剩的盒饭。
陈砚洲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在看股票价格——那些数字他前世见过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他看的是人。那些人的脸上写着贪婪、恐惧、希望、绝望,每一种情绪都那么明显,那么不加掩饰。他知道,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最终会亏钱。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手。涨的时候舍不得卖,跌的时候舍不得割,最后被市场来回收割。
他走到柜台前,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存折。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毛衣,正在嗑瓜子。她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陈砚洲,皱起了眉头。
“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不能开户。”她把身份证推回来,“证券账户要十八岁以上才能开。”
陈砚洲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这个规定,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对策。“我用我爸的身份证开。”
“你爸呢?”
“在老家。我来替他办。”
“不行,必须本人来。”
陈砚洲点了点头,把身份证和存折收好,转身走了。他没有失望,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今天就能开户。他来,是为了看看这个营业部的样子,看看那些股民的状态,看看交易终端的操作流程。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必须亲眼看到、亲身体会。
回到学校,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这次信的内容很短。
爸:
我想在合肥开一个股票账户,用您的身份证。证券营业部要求本人到场,您能不能来一趟合肥?不用专门来,等您有空的时候来就行。来之前给我写信,我去车站接您。
砚洲
1993年12月5日
信寄出去之后,他开始认真研究股市。他把《股票操作学》看了两遍,每一章都做了笔记。第一遍是通读,了解整本书的框架;第二遍是精读,把重要的概念和操作方法摘抄下来,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一个笔记本。然后他又去书店买了三本书——《k线图实战技巧》、《技术指标分析》、《价值投资入门》。他把这三本书也看了两遍,同样做了笔记。
他的学习方法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拿文凭,是为了赚钱。所以他只学有用的东西,不学没用的东西。技术分析有用,学。基本面分析有用,学。宏观经济分析有用,学。什么波浪理论、江恩理论,他前世就没搞懂过,这一世也不打算花时间去搞懂。
他花了两周时间,把中国股市从1990年开业到1993年底的历史数据整理了一遍。上证指数的走势、成交量的变化、重大政策的出台时间、重要公司的上市日期,他全部抄在一个本子上,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了这份历史数据,他就能知道哪些股票涨过、哪些股票跌过、哪些事件引发过市场的剧烈波动。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赚钱的基础。
十二月下旬,陈砚洲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砚洲:
你爷爷说让你安心读书,股票的事不急。等你寒假回来再商量。
矿上新井口挖得顺利,三月份能出煤。加工厂今年的利润有两万多,比去年多了不少。
你妈让你寒假早点回来。
爸
1993年12月20日
陈砚洲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他理解爷爷的意思——不是反对他炒股,是不希望他因为炒股分心。在爷爷眼里,读书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是次要的。他同意这个排序,但不完全同意。读书确实重要,但赚钱也一样重要。不是因为他贪钱,是因为他需要钱。陈家需要钱来扩产,需要钱来转型,需要钱来走出县城。这些钱,光靠煤矿和加工厂赚,太慢了。他需要一条更快的路。
1994年1月,期末考试结束。
陈砚洲考了全班第一名,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成绩公布的那天,周维庸从上铺探下头来,用一种既佩服又无奈的语气说:“陈老师,你是不是人?”陈砚洲正在收拾行李,头都没抬。“不是。”周维庸翻了个白眼,缩回了上铺。
这次寒假,陈砚洲准备在家里待一个月。他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换洗衣服、竞赛习题集、股票操作学、笔记本、存折。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比暑假回来的时候还重。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找张教授告别。
张教授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是一栋六层楼的砖混结构住宅,他住三楼。陈砚洲敲了门,张教授来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显然正在批改作业。
“进来吧。”
陈砚洲走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客厅不大,但有一面墙都是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数学、物理、哲学、历史、文学,什么都有。张教授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寒假回去打算干什么?”
“做题。您给我的那摞资料,我才做了三分之一。寒假争取做完一半。”
“别光做题。”张教授说,“也要看书。我给你推荐几本——华罗庚的《数论导引》,陈景润的《初等数论》,还有一本《数学思想史》。这三本书,你要是能在寒假看完,明年全国赛进前五没问题。”
陈砚洲把书名记在心里。“谢谢张老师。”
“不用谢。”张教授看着他,“陈砚洲,你明年就十四岁了。十四岁,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还在上初中。你已经在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里拿了一等奖。你现在的问题是,你太急了。”
陈砚洲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你急不好。”张教授说,“你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你不能因为急,就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才十三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陈砚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老师。”
从张教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想张教授说的话——“你太急了。”张教授说得对,他确实急。急着长大,急着学完该学的东西,急着回去做该做的事。他怕时间不够。前世他四十五岁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一世他十三岁就想明白了,但他还是怕来不及。因为陈家的发展窗口期不会等他。煤炭的黄金十年从1993年就开始了,到2003年左右达到顶峰,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他只有十年时间,在这十年里,他必须让陈家完成从煤炭到实业的转型。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做起来很短。
1月中旬,陈砚洲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买硬座,买了硬卧。不是因为奢侈,是因为他想在火车上睡一觉,养足精神回家。硬卧比硬座贵了将近一倍,但他觉得值得。他把帆布包放在铺位上,爬到上铺,躺下来,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火车到达省城。他转乘汽车,下午两点多到了县城。
这次他没有搭货车,直接在县城租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花了五块钱,把他送到村口。三轮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到村口的时候,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觉得值——比搭货车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拎着帆布包走进村子,路上遇到几个熟人,纷纷打招呼。“砚洲回来了?”“砚洲又长高了。”“砚洲,你爷爷在矿上呢,你爸也在。”
他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