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爷爷来了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砚洲,”他说,“你爷爷没文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你这辈子走的路,爷爷看不懂。但爷爷知道一件事——你走的路是对的。”
陈砚洲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床上,看着爷爷,心里有一千句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广厚把证书小心地折好,递还给陈砚洲。“收好,回去给你奶奶看,她比我还高兴。”
晚上,陈砚洲带爷爷去食堂吃饭。陈广厚端着餐盘,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说了一句:“这么多大学生,都是国家的栋梁。”陈砚洲给他打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一碗蛋花汤。陈广厚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砚洲,加工厂今年的利润,你猜多少?”“多少?”“一万八。”
陈广厚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万八,对于一个县城的小加工厂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你爸说,今年能把投资收回来大半。明年如果还能维持这个水平,就能净赚了。”陈砚洲点了点头,“明年会更好。”“你这么肯定?”“因为市场打开了。方明同学父亲的公司签了长期合同,每年至少五千斤。这只是开始,以后还能开发别的渠道、别的产品。”
陈广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放心。一个老人,知道自己打下的江山有人能接住的时候,那种放心。
“矿上呢?”陈砚洲问。“矿上还行。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价格也涨了一点。但你上次信上说的那个事,我想了。”“哪个事?”“‘规模效应’。你说产量越大,成本越低。我想扩大规模,但需要钱。加工厂赚的那点钱,不够。”“差多少?”“差十几万。”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十几万,在1992年是一笔巨款。陈家的煤矿虽然赚钱,但钱都压在设备和存货上,现金不多。“爷爷,钱的事不急。市场在涨,煤炭价格还会往上走。等两年,资金宽裕了再扩。”“你确定价格还会涨?”“确定。”
陈广厚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因为之前孙子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对了。
第二天,陈砚洲带爷爷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图书馆、教学楼、操场、宿舍楼。陈广厚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栋楼。“砚洲,你平时就在这里面看书?”“对。”“一天看多久?”“没算过,除了上课和吃饭,基本都在里面。”
陈广厚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栋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中午,陈砚洲带爷爷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饭。陈广厚点了一瓶啤酒,给陈砚洲倒了一杯。“你也喝点。”“爷爷,我十二。”“十二怎么了?你爷爷十二的时候,已经下矿背煤了。”陈砚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他不喜欢。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陈广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砚洲,你跟你爸不一样。”陈砚洲放下杯子,“哪不一样?”“你爸能守住摊子就不错了。你不一样,你能把摊子做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二叔也不如你。你二叔那个人,心眼多,但格局小。他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不到远处。”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不能从他嘴里接。说“二叔格局小”是不敬,说“爷爷您过奖了”是虚伪。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吃菜。
陈广厚也没有再说。他不是一个喜欢评价晚辈的人,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
下午,陈砚洲送爷爷去火车站。火车是傍晚六点的,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广厚拎着空了的编织袋——来的时候装满了东西,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除了口袋里装了一张孙子的获奖证书的照片。他在候车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陈砚洲。
“砚洲,你什么时候回家?”“寒假。一月底。”“早点回来。你奶奶想你,你妈想你,你爸也想你。”“我知道。”
陈广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陈砚洲握住了。爷爷的手很大,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一双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手,是一双撑起了一个家族的手。陈广厚握得很紧,握了几秒钟,然后松开,转身走进候车室。他没有回头。
陈砚洲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向公交车站。回学校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跟往常一样。但这一次,他觉得那些灯比平时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