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明的忙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我问一下家里。”他说,“应该能解决。”
方明点了点头。“行,你问好了告诉我。”
当天晚上,陈砚洲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这次信的内容很长,除了订单的事,他还专门写了发票的问题。
“爸:
方明同学的父亲公司想下一千斤订单,红枣、枣泥、枣片各三分之一。这是第二次合作,如果这批货卖得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对方需要发票。没有发票,他们没法走账。
咱们加工厂现在有没有开发票的资格?如果没有,需要去税务局问一下怎么办理。个体工商户可以申请普通发票,流程不复杂,让吴技术员去问。
这是咱们家第一次跟正规公司做生意,一定要按规矩来。发票、合同、对公账户,这些都要有。虽然麻烦,但这是做正规生意的必经之路。
砚洲
1991年5月20日”
信寄出去之后,陈砚洲算了算时间。五月二十号寄出,二十五号左右家里能收到。家里处理完再回信,大概六月初。一来一回,半个月。
时间不等人,但他不能急。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坐在千里之外的宿舍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信、等信、再写信。
这种感觉,像在黑暗中牵着一根线。线的那头在家里,在这头,他只能通过这根线传递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线那头的人有没有听进去,只能等下一次回信来确认。
他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看了一眼邮筒上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个邮筒,他每个月要来三四次。
每一次投信进去,都像是在投一个希望。
五月底,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
信是吴技术员代笔的,内容很详细。
“砚洲:
你的信收到了。订单的事,你爷爷很高兴。他说一千斤就一千斤,好好做,不能砸了招牌。
发票的事,我去税务局问了。个体工商户可以申请普通发票,需要营业执照副本、身份证、印章。手续已经办了,下个月能拿到发票。
合同的事,我请县里的律师帮忙拟了一份,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按这个签。
吴技术员
1991年5月28日”
信里还附了一张合同草稿,是用复写纸抄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能看清。条款写得很简单——品名、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但基本的要素都有了。
陈砚洲看完合同,觉得没问题。他又提笔写了一封回信,确认合同可以签,同时提醒了几件事:交货时间要写清楚,付款方式要写“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天内付款”,不要写“货到付款”——前者给了对方验货的时间,后者容易被压价。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从第一封信寄出去,到第一笔订单落地,到第二笔订单敲定,到发票、合同、商标——一步一步,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往上垒。
垒得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前世做煤矿的时候,动不动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的生意,签合同就像签字据,钱来钱去像流水。那时候他觉得做生意就该是这样——大手笔、快节奏、风风火火。
后来他才明白,真正能长久的生意,不是靠风风火火做出来的,是靠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就像红枣加工厂。从一封信开始,到一个主意,到一个加工厂,到一斤样品,到五百斤订单,到一千斤订单。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慢,但稳。
稳,才能走得远。
晚上,宿舍。
周维庸看到陈砚洲在写信,问了一句:“又给家里写信?”
“嗯。”
“你家那个红枣加工厂,现在怎么样了?”
“刚接了第二笔订单,一千斤。”
周维庸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陈老师,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小生意。”陈砚洲说,“一千斤红枣,利润不到一千块。连你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但这是个开始,对吧?”
陈砚洲看了周维庸一眼。
“对。”他说,“是个开始。”
周维庸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投资我的人工智能?”
“等你的技术成熟了,等我的钱够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砚洲想了想。“十年?十五年?不急。你还年轻,我也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周维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室友,说话越来越像一个四十岁的成功人士。
“陈老师,”他说,“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十一岁小孩一样,跟我说点废话?”
陈砚洲想了想,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周维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