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大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1988年春天,陈砚洲八岁。
县一小的校长办公室里,马德胜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看了足足三遍,然后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第四遍。
语文:100。数学:100。自然:100。思想品德:98。
扣掉的两分,不是知识问题。试卷上有一道题问“你长大想做什么”,陈砚洲答的是“实业救国”。批卷的老师觉得这个答案太老气横秋,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说的话,扣了两分。
马德胜把成绩单放下,看着面前这个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男孩,沉默了很久。
“陈砚洲,”他终于开口了,“三年级的内容,你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
“是。”
马德胜被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但没见过这种——不谦虚、不伪装、不装模作样地说“老师教得都很好,我还要继续努力”。
“那你想怎么办?”
“跳级。”陈砚洲说,“直接跳五年级。”
“五年级?”马德胜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才八岁。五年级的学生最小的也十一岁了。你跟不上怎么办?”
“我跟得上。”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陈砚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五年级上学期的数学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马德胜面前。那是期末考试的模拟卷,他已经做完了。
马德胜拿起卷子,一行一行地看。应用题、分数乘除法、小数运算、简单的几何面积——全部正确。连最后一道附加题都做对了,那道题涉及的是初一的内容。
“这……你自学的?”
“嗯。”陈砚洲说,“四年级的课本我也看完了。如果学校允许,我想这个学期直接跳到五年级,明年上初中。”
马德胜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他想说“不行”,但说不出口。因为这孩子的成绩摆在这里,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想说“跳级太快对孩子成长不好”,但看着陈砚洲那双平静的眼睛,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说废话。
“行。”马德胜最终点了头,“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跳到五年级之后,每个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必须保持在年级前三。掉下去了,就给我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上。”
“没问题。”
马德胜看着他那副“这根本不算条件”的表情,忽然笑了。
“陈砚洲,”他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陈砚洲想了想。他没有说“实业救国”这种被扣了两分的答案,而是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话。
“我想让我们家,变得不一样。”
马德胜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会听到“当科学家”“当大官”之类的标准答案,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回答。
“怎么个不一样法?”
“现在别人叫我们家‘煤黑子’,”陈砚洲说,“以后不会了。”
马德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如果他活到八十岁再回想今天,他会用一个词来形容:气运。
陈砚洲跳级到五年级的消息,在县一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真正让他成为县城谈资的,不是跳级本身,而是另一件事。
期中考试,全县统考。五年级的卷子是县教育局统一出的,全县十几个乡镇的小学用同一套题。陈砚洲考了全县第一名,总分只扣了三分——语文作文扣了两分,思想品德扣了一分。
数学、自然、地理,全部满分。
消息传回县城的时候,县一小的老师们都觉得不可思议。马德胜特意调了陈砚洲的试卷来看,数学卷上的最后一道附加题,连六年级的学生都未必做得出来,陈砚洲不仅做对了,还用了两种解法。
“这孩子,不是聪明。”马德胜对教导主任说,“是妖。”
教导主任没听懂:“妖?”
“妖孽的妖。”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县教育局。一个副局长专程来了一趟县一小,要见见这个八岁的“神童”。马德胜把陈砚洲叫到办公室,副局长问了他几个问题,陈砚洲对答如流。
“这孩子,”副局长对马德胜说,“咱们县留不住。得往省城送。”
马德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副局长说的有道理,但陈砚洲毕竟才八岁,送到省城去读书,谁来照顾?
他把这话跟陈广厚说了。
陈广厚那天晚上又把全家叫到了一起。陈家老宅的堂屋里坐满了人:陈广厚、王桂兰、陈建国、李秀兰、二叔陈建业、二婶刘芳,还有陈建业怀里抱着的陈砚磊——他今年三岁,正是陈砚洲当年出风头的年纪。
“县里教育局的人说了,”陈广厚端着茶壶,语气不咸不淡,“砚洲这孩子,在县城读书是耽误了。要送到省城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建国先开了口:“爹,他才八岁。送到省城去,谁照顾他?您跟我妈去?我在矿上走不开,秀兰还得带小的……”
李秀兰这时候已经怀了第二胎,肚子微微隆起。
“我不同意。”陈建国说得斩钉截铁,“孩子还小,离开爹妈不行。再说了,咱县一小的教学质量也不差,清华北大不也年年有考上来的?何必折腾?”
陈广厚没说话,看向陈建业。
陈建业把怀里的陈砚磊换了个姿势,清了清嗓子:“大哥说的有道理。砚洲是聪明,但才八岁,送到省城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学坏了咋办?再说了,咱家又不是供不起他读书,在县城读完初中,再去省城上高中,不也一样?”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陈砚洲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陈建业不希望他走。
不是因为关心他,是因为他留在县城,就一直在老爷子的眼皮底下。老爷子越来越看重这个孙子,陈建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自己的儿子陈砚磊才三岁,还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如果陈砚洲去了省城,远离了老爷子的视线,那陈砚磊就有机会在老爷子面前多露脸。
这是争宠。是为下一代争位子。
陈砚洲前世见过太多这种戏码了。二叔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心眼不少。前世陈家内斗,陈建业是始作俑者之一。
“爷爷,”陈砚洲开口了,“我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陈砚洲八岁了,比三岁时高了半个头,但坐在太师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了两道,头发理得短短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
“我不想现在去省城。”
陈广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陈砚洲说,“省城的学校是好,但我现在去了,只能住校,或者寄宿在别人家。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约束我,我会变成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这话说得陈建国一愣。他本来以为儿子会吵着要去省城,没想到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广厚问。
“在县城读到初中毕业。中考的时候,直接考省城最好的高中。”陈砚洲说,“到时候我十三岁,比现在大五岁,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那这五年,你干什么?在县城小学浪费时间?”
“不浪费时间。”陈砚洲看着爷爷的眼睛,“这五年,我想跟着您学东西。”
“学什么?”
“学做生意。”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生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这些年发生在儿子身上的种种——三岁画矿道图、四岁算账分毫不差、五岁上小学、八岁考全县第一——他不敢再用“小孩子”这三个字来定义这个儿子了。
陈广厚放下茶壶,盯着孙子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做生意不是读书。读书考一百分就完了,做生意可能赔得倾家荡产。”